“会不会是咱们俩关于拆迁的稿件得罪人了?”
“要说做那个稿子得罪的开发商可真不是一家,可那稿子毕竟没有发表啊,没发就这样了,一旦发出来了,岂不是更可怕。”
“那就别发了吧,你和陶觅源说说。”宁宁望着冲霄,脸上有一些担心的神色:“这个稿子算是我出国前写的最后一个稿子了,下次再什么时候写稿,还说不定呢!”
“除了这个稿子对于你来说有不同的意义,更重要的是,我们有必要让有关部门了解市里这种违规拆迁的行为。”丁冲霄抿了抿下嘴唇说:“所以这个稿子还是要争取发出来。”
“不管怎么说,以后要多小心。”
“放心吧。你学习回来以后还打算做媒体么?”冲霄问。
“应该还做,我出去学的也是传播,回来后应该还做这行,当然不一定回快报了。”
冲霄点点头,他想说“祝你早日学成归来”,但还是没说出口。
“上次你说要换个口……”
宁宁的话刚说一半,丁冲霄就苦笑道:“是,这次估计我不换,领导也要让我换了。”
罗淼的电话正好在这个时候打进来,他让冲霄立刻去一趟柯总编那里。
五十八 稿件无端被盗(2)
原本准备去找总编的,终于还是让总编先来找他了,丁冲霄觉得这在战略上显得不太主动,不过他并不十分担心,因为自己也是个受害者。
总编面无表情。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说:“坐。”
丁冲霄一屁股坐下去才发现这个沙发不仅软,而且很矮,人陷在沙发里,和对面大桌子后高背椅的总编对话,从“地势”上已经是明显劣势,如果有点心虚的话,感觉会更不好。
柯总说:“知道我叫你来的原因么?”
“知道。”丁冲霄说:“不过总编,我完全不知情。”
“你知道这个事情对报社的影响有多坏么?是读者发现了同样的稿子登在两家报纸上才给我们打电话的,这对我们报纸的声誉是一个很负面的影响!”
丁冲霄低着头,觉得还是先听完总编的训斥再说话。
出乎他意料的是,总编似乎并不想接着批评他了,只听总编话锋一转:“我们已经把这个事情基本了解清楚了,主要责任确实不在你,那个叫刘天伦的记者说,他和龙腾房地产集团的一个叫唐知节的人比较熟,这个稿子是唐知节给他的,他也是脑子进水,把那么一篇两千字的稿子直接就交给编辑了,还署了自己的名字。”
“唐知节?”丁冲霄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什么,不过听见柯总的话他还是很高兴,总算没有当替罪羔羊。
“我说我是冤枉的吧,还是总编明察秋毫。”
“少给我戴高帽!”柯总一脸正色道:“这个事情你是有责任的,人家怎么能得到你的文章,你去好好想想。回头给我写一个严肃的检查,这个月的奖金你就别想了。”
“总编,我最近一直有个想法,今天正好在这里我就说说。”丁冲霄仰视着柯总,他觉得这种仰望的滋味确实不好。
“你说。”柯总点着头。
“我想换一个口,不想跑房地产了。”
“为什么?”
“嗯……”丁冲霄迟疑了片刻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不是特别合适。”
“告诉你,上午几个社领导为你稿子这个事情还开了会,大家觉得你工作是做得不错的,只是决定扣发你一个月奖金,暂时停职两个星期,你就权当不带薪放假好了。至于换口,我们还没有这个决定。”
“我希望最好能换换,还请领导考虑一下。”丁冲霄说。
“你先回去吧。”
从总编的办公室里出来,“唐知节”这三个字一直萦绕在丁冲霄的脑子里。他掏出电话想给唐知节打过去,不过还是压住了怒火。他知道在冲动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事后往往被证明是错误的,他把手机重新放进口袋。
“人家怎么能得到你的文章,你好好想想!”总编的话让冲霄久久回味。是啊,除了从他的电子邮箱里取稿件,应该没有其他途径了。知道自己邮箱的人当然很多,可是知道自己密码的……丁冲霄猛然想起,知道他密码的只有叶闪雷,有一次闪雷要到他邮箱取稿子,恰好自己不在电脑旁,就把密码告诉了他。冲霄决定去找叶闪雷。
丁冲霄多日没有看到叶闪雷了,闪雷那边的选秀活动已经进入关键环节,所以叶闪雷基本都在节目录制现场,很少到报社来。丁冲霄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来到文化新闻部。
运气不错,叶闪雷正给一个新记者布置选题。见到丁冲霄,他赶紧把冲霄让进来。
“最近老看不着你。”冲霄说。
“瞎忙,瞎忙。今天碰到鲁社长,他说从电视上看,我还挺上镜的。呵呵。”
闪雷当评委的事,报社一贯是支持的。大家都明白,自己的员工在电视里多上镜,不仅对于闪雷本人,对报社来说也是长脸的事情,大众娱乐时代,报社又没什么损失,何乐不为呢?
“代言人就快选出来了吧?两位林老板对这个活动都挺满意?”
“满意满意。今天晚上就是8进6了,竞争已经白热化。有没有兴趣今晚和我一起去现场看看?”
五十八 稿件无端被盗(3)
“算了,我就不去了。”丁冲霄对叶闪雷说:“闪雷,问你个事儿,你是不是和唐知节说过我的电子邮箱密码?”
“和唐知节说?没有啊,绝对没有。”叶闪雷思索了一会儿说:“十多天前,倒是林正虎问过我你的电子邮箱和密码。”
“你告诉他了?”冲霄吃惊地问。
“那天他问我,我就说了,我也没多想。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很少到报社来的叶闪雷这回显得有点消息闭塞,关于丁冲霄的事情他竟然完全不知道。
“以后不要把我的联系方式随便告诉别人,我差点被人坑了。”丁冲霄相信叶闪雷不会害他,但是很显然,叶闪雷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
叶闪雷一脸愕然,丁冲霄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有时间再和你细说事情的经过吧。”
五十九 飞往英伦的航班(1)
事情已经基本清楚了,他觉得在这样的时候,更应该争取把那篇关于拆迁的文章通过陶觅源以内参的方式送给有关部门。
陶觅源已经看过了稿件,评价是“很翔实”,而且甚至派他手下的记者去有关拆迁户那里做了一定的核实调查。但是要作为内参发表必须是以他们《神州电讯》记者的名义,而不能仅仅是以丁冲霄和严宁宁两个人的名义。
丁冲霄几乎毫不迟疑地说:“没有问题,只要能把这个事情反映上去,用谁的名字都不重要。”
“好,你这样说就好办了。我只能把你们两个的名字放在我们记者后面了。”
丁冲霄这个时候对陶觅源只有感谢。有关拆迁的稿件本来就难发,花了那么多工夫写出来的东西如果面临流产,就等于白辛苦一场,如果陶觅源能帮他把文章送达相关部门,无疑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陶觅源又要回美国了,他说回去之前一定把文章当作内参发出来。
“走之前我想请你姐姐吃顿饭,上次在洛杉矶,你姐姐那么热情,这次一定要给我这个机会。”陶觅源说。
“好啊,我回去就和我姐姐讲,定了时间通知你。这个稿子的事儿你别告诉她,我们知道就可以了。”
晚上的选秀活动已经开始,叶闪雷却总是进不了状态。丁冲霄走后,他从其他同事那里把情况了解了个大概,觉得对冲霄很有负疚感。本来如果是一般人问的话,他也不会把冲霄的邮箱和密码都说出来,可林正虎是这么好的朋友,他当时几乎什么都没想就说了。一个下午叶闪雷都觉得对不住冲霄,尽管他认为自己也是“受害者”,可是甭管怎么说,老朋友被人坑了,自己也被人耍弄了。
台上的八个选手依次唱了一遍,叶闪雷也把选手的分数打了一遍,这个晚上他总是不能集中精力,老开小差,往往是选手唱完了,他才反应过来似的,不知道刚才台上唱的什么。他只好凭以往的印象打分。
唱完一轮,几个选手站作一排,主持人说“请评委叶闪雷老师点评各位今天的表现”。这是每场必有的一个小环节,通常只要评委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算过去了,但今天叶闪雷实在不想说什么,可是摄像机对着,这是现场直播,总得开口啊。
叶闪雷先对几个印象不错的选手夸了几句,这时他的目光落在26号、一个打扮很光鲜的姑娘身上,这个姑娘的唱功他一直觉得一般,但是很奇怪却能进入八强。
望着这个选手,叶闪雷也不知道是抽了哪根筋,忽然像竹筒倒豆子一般说道:“今天你的打扮乍一看像是国外航空公司的空姐,可是等你一开口,我发现你却像国内廉价航空公司的空姐,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你不适合唱歌,也不适合做演员,你根本就不适合进入娱乐行业。当然如果你想一辈子痛苦,你可以继续追逐你的梦想。”
叶闪雷的话刚说完,现场一片哗然,连经验老到的主持人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观众席里26号选手的“粉丝”立即站起来叫道:“叶闪雷说话不负责任!”
现场局面一度有些混乱。中间评委休息的时候,林正虎对叶闪雷说:“兄弟,你今天是怎么回事,说话麻辣点不怕,可是不能太刺激选手和‘粉丝’啊!你这么说当心那些‘粉丝’会围攻你的。”
也许是受了叶闪雷的影响,场外观众通过短信对26号选手的投票也不积极,最终这个姑娘成为被淘汰的两名选手之一。
林正虎说的“粉丝”围攻叶闪雷的情况倒是没发生,不过有个喜欢26号选手的小女孩因为伤心过度昏厥过去,被人七手八脚地送到了医院急诊室。
这条粉丝昏倒的消息成为联川各家报纸的热线新闻头条,有的甚至登到了头版。报道几乎无一例外地说到小姑娘昏过去的原因是因为偶像遭到淘汰过于悲伤,而追根溯源,“罪魁祸首”就是叶闪雷。
迫于舆论压力,选秀组决定最后的几次比赛不再让叶闪雷当评委,快报领导也找叶闪雷谈了谈,快报倒没把这当成什么大事,副总编对叶闪雷说,这段时间你老在外面做评委心都野了,也该停下那边的活儿好好准备准备英语了,马上就去英国学习,你总不能说到了大不列颠还张不了口说话啊,有时间练习练习口语吧!
五十九 飞往英伦的航班(2)
被停职两周的丁冲霄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不用上班,没有压力,总算有点自己的时间了。他买的那个小房子一直没有装修,按说该拿到房款了,可是最近他也没关心这个问题,所以就一直这么耽搁着。
陶觅源很客气,将他们三姐弟一起请来吃饭。饭店选了一家本帮菜馆,每道菜都像艺术品,很精致,光看看就让人大开胃口。
“能把你们三个一起请来真是太让人高兴了。”陶觅源说。他点了很多菜,四个人完全吃不了。
陶觅源问丁冲云回国后生意开展如何,丁冲云笑道:“应该说还不错,这也亏了有你们这帮同学朋友帮忙。”
“我们帮不了什么忙吧?”陶觅源说。
“主要是采薇姐帮忙。”丁冲天话一说完,就被姐姐瞟了一眼。丁冲霄看在眼里,知道姐姐不想让弟弟再说下去。
“我说呢,采薇是个能人,姐姐你在国内一定也能像在美国一样事业成功。”陶觅源就是会说话,丁冲霄不得不承认人和人是有差距的。
“哎,如果冲霄的脑瓜能和你,还有采薇那样活络,他的发展就能更好了!”丁冲云的语气中略带遗憾。
“我觉得现在也没什么不好。”冲霄随口说了一句。
“是啊,冲霄那时候在我们班里成绩是数一数二的,他有他的优点,你看他踏实、正直、有新闻理想,如果再多一点点运气,他会是我们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我们几个看上去自己买了房子,也有车开,其实也就是瞎混。”陶觅源说。
“如果你们也算瞎混,我倒希望他和你们一起瞎混。”丁冲云说。
“姐,有那么糟糕么?不就是没学会走歪路子挣钱么,姐,我也劝你一句,不该你做的事情你千万不要做,那样对很多人都没好处。还有一点,我已经向我们领导提出来了,以后我不再跑房地产口了。”
“现在哪个不为挣钱,挣钱有什么错?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钱赚为什么不赚。我说的话都是为你好,觅源在这里也不是外人,不是我说你,冲天在这方面都比你强。”丁冲云说:“你也这么大人了,做事能不能不要这么冲动?房地产口你们报社里多少记者想要都来不及,你还不愿意做,我真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去跑民政局?跑博物馆?你就愿意了?”
“是啊,哥,你别老一根筋。上回你和那个严宁宁去暗访谷雨他们那家医院,你是好像做了一件有益于群众的好事,可你得罪了多少人啊,你得罪的都是你周围的亲戚朋友,这值得么?姐姐一直是为你好,总是希望你能生活得更好,你要理解姐姐。”
丁冲霄不再说话,他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谁也说服不了谁,大家的观点不一致,再出声只能徒增烦恼。
“来来来,吃菜吃菜。”陶觅源打着圆场,“姐姐和冲天也少说几句,冲霄是什么样的人我特了解,特别正直,能有他这样的朋友,我这辈子都庆幸。”
一场本来高高兴兴的晚餐不欢而散。不过回家的路上,丁冲霄接到了陶觅源的短信,这是一个让他欣慰的短信:拆迁的稿件已经作为内参稿送给上级部门。
第二天,叶闪雷特意来到丁冲霄家给他道歉。丁冲霄说:“不怪你,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如果连你都有意这样做,那我可就被伤着了。好在现在事情弄清楚了,我也没什么损失,哦,就是损失了一个月奖金。呵呵。”
“唐知节也太小人了,怎么干这样的事情。”闪雷说。
“也是我性格有问题,得罪了不少人吧。”丁冲霄说,“要讲起来,我还连累你了呢。害你评委当不成。”
“嗨,那评委也当得差不多了,做这个评委毫不夸张地说我算是名利双收,我博客的点击率高得让我都有点缺乏思想准备。接下来我也该看看外语,准备准备出国的事了。今天你要没事,一块吃饭?”
“没时间吃了。你是该准备准备出国的事了,我一会儿就去送一个人出国,她和你一样,目的地都是英国。”
五十九 飞往英伦的航班(3)
“你是说严宁宁今天就走?”
“对!”
在奔向机场的路上,丁冲霄一想到严宁宁要出去两年,心中不免流淌出一丝遗憾。在这个每时每刻都充满变化的世界里,两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观念和对世事的看法。丁冲霄不敢想象两年后的严宁宁是否还是这样开朗可爱,是否还可以带着清泉般的单纯和透明。
丁冲霄按照约定提前来到了机场的斯达咖啡屋。宁宁却来得更早,他们提前一个小时来到机场,为的就是能够多一点谈心的时间。
窗外的飞机起起落落,一架架客机腾云而去,又从天而降。“再过一个小时,你就会目送我飞向天空的那一边。”宁宁说。
“你出国的决定当时让我很吃惊,我直到现在都觉得不太真实。”冲霄注视着宁宁,生怕失去看她的每一个机会。
“你知道我是想到就要做到的人,我希望对自己的未来做一些规划,我当然不能仅仅满足于做一个热线记者。”
“我理解你的想法,也很佩服。从这个角度说,你是我的榜样。”冲霄一本正经地说。
“你别开始‘捧杀’哦!”宁宁的脸上露出冲霄再熟悉不过的甜美笑容。
“没有,我说的是真心话。”冲霄说:“找准一个新的定位,会有一段更精彩的人生。祝你成功!”
“你今天好像真是有一点离别的愁滋味,高兴一点嘛!”说着,宁宁举起手中的卡布奇诺,和冲霄碰了一下。
“宁宁,我从来没有说出来,是因为我原来一直把你当成小妹妹,但是这么长的时间来,许多东西都在改变,我告诉自己必须对你说出来——我很喜欢你。”
斯达咖啡屋里轻柔的音乐在淡淡的咖啡豆的香味中飘荡,丁冲霄并不响亮的表白和屋子里的气氛显得十分贴切,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对面的宁宁。
“其实,我也在等你说出这句话,可以说,我出国一方面是充电,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当自己回来的时候,能给你一个新的认识。冲霄,说真的,今天你的这句话将是我在英国最美好的回忆。”
“如果这句话我能早说出来也许更好。”冲霄说。
“两年很快过去的,而且放假的时候我还会回国,你就当我是在中国的另外一个城市上学好了。平时的时候我们还可以用MSN联系啊!”宁宁喝了一口咖啡,说道。
冲霄点点头,不知为什么,他的心中总是不平静,特别是窗外地面的飞机呼啸着奔向蓝天的时候,那种巨大的轰鸣仿佛要牵走他的心。
“稿件被盗取的事情过去了吧?”
“过去了。”冲霄说:“本来这个事情是可以追究到龙腾集团的唐知节或者林正虎的,但是因为我的邮箱密码是闪雷泄露出去的,所以我想就算了,过些天我就重新上班,这几天权当休息了。”
“下周好像房地产口又有一个大事。”
“不错,赛博中心重新招标。这个楼原先是富成集团做的,可是因为他们与建设方出现了工程欠款纠纷,闲置了两年多,现在被政府收回重新招标,这对富成集团的损失挺大的。”
“富成集团是后来陈洋去的那个公司吗?”宁宁问。
“是,他在那边也不知道干得如何。不过凭他的性格和适应能力,应该没有问题。”冲霄若有所思。
“其实以你的性格,真的不适合在这个圈子里。对将来有什么想法吗?”宁宁说。
“暂时还没有很明确的方向,我上次对你说过,想换个口儿……”
冲霄的话音未落,宁宁就说:“其实我觉得你不妨和我一样,换个环境,不一定非要在快报,你可以换一个媒体,甚至换一个行业,换一个城市。”
严宁宁的话像一道电流击中冲霄的内心,他只是想过换口,还从来没有想更多的改变。冲霄想,也许宁宁是对的。
“最近去过动物园吗?”离登机的时间越来越近,宁宁似乎想把自己要说要问的话全部说完。
五十九 飞往英伦的航班(4)
“最近没去过了。没有什么心情。”
“我想对你说的是,亲情是最重要的,你能够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你的亲生母亲,这是一种福气,不管她此前有多么对不起你,宽容她。我希望我到英国不久,能听到你们母子相认的消息。”
宁宁说完,伸出她的左手,手心向上,平放在桌面上。冲霄把右手轻轻覆盖着宁宁纤细白皙的手心,那一刻,仿佛有一条温暖的河流从宁宁的心里直达冲霄的心田。
丁冲霄想,自己只说了一句喜欢宁宁,就成为宁宁在国外最美好的回忆,而宁宁在这个下午送给他的好多话,更像是无边戈壁上的路标,让他审视自己心灵的方向。
望着冲向云霄的飞机在蓝天中划出的美丽弧线,丁冲霄久久不愿离去。
六十 母子相聚再也不可能(1)
丁冲霄在赛博中心的招标会上见到了陈洋。本来丁冲霄不想再跑房地产了,但领导让他顾全大局,说现在还没有一个人比他更合适,让他先顶着。
冲霄无可奈何。他觉得柯总没有更合适人选的说法实在令人费解,现在最不缺乏的就是人才,如果说缺资金他相信,说缺人不大可能。不过既然领导发话了,那就先干着再说。
陈洋在当天的招标会上和另外几个同事代表富成集团出席,西装革履,很有点职业经理人的味道。丁冲霄好久没有见他了,一见面直夸他穿衣服有型,乐得陈洋嘴都合不拢。
当天并不公布结果,只是几家房产开发公司送标书,至于结果,要等到至少半个月后才能出来。
“有可能把赛博拿回来吗?”冲霄问陈洋。
“你这是算采访呢,还是朋友之间的闲聊?”陈洋开玩笑。
“当然是随便聊聊了,富成关于这件事的说法我不仅要听你的,还要听潘洪涛的啊!”冲霄说。
“哈哈,那是。说实在的,我觉得能把赛博再拿回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今天来就算是凑热闹了。这次赛博中心被国土局收回,潘总的损失太大了。”陈洋说。
“这个大家都知道。”冲霄点点头:“不过收回是政府行为,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等着吧,也许后面还有好戏呢!”陈洋话里有话。
“你不要说半截话嘛,你说的好戏什么意思?”冲霄问。
“过段时间,在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哥们。”陈洋补充道:“我所有和你说的话仅限于私下交流,千万不能见报啊!”
丁冲霄笑笑。陈洋富有含意的话倒让他想起自己和宁宁写的那篇文章,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但是却丝毫没有回音。难道就这样石沉大海?
回到报社,冲霄就赛博中心再次招标的新闻写了一篇短消息,写完后,他觉得该问问罗淼,在周末版面多稿件少的时候,是不是再写一篇有关赛博中心从当年开始建到如今重新招标前后经过的稿子。
罗淼不在办公室。冲霄问办公室外面的同事罗淼今天来报社没有,同事说,两个小时前走的,走的时候好像挺慌张。
“挺慌张的?”在丁冲霄的印象中,罗淼一直举重若轻,镇定自若,慌张?他不敢想象罗淼慌张起来是什么样子。
“你怎么就说他慌张了?”冲霄追问同事。
“他接完一个电话后,提着外套就走了,神情很严肃。”同事说。
“他说什么了么?”
“他说家里出了点事,出去一下。”同事回答道。
丁冲霄忽然有一点不祥的预感。他紧张起来,手心止不住地冒汗。犹豫再三,他决定给罗淼打个电话。
一连响了好几声,那边终于传来了罗淼的声音。
“罗淼么?你家里没什么大事吧?听说你从报社走得挺急的。”冲霄关切地问。
停顿了几秒钟,罗淼用低沉的声音说:“出大事了,妈妈刚才心脏病突发。”
丁冲霄紧皱眉头,问:“现在怎么样?好点了么?”
“她走了。”
丁冲霄的脑子一片空白。他茫然不知所措,他没有听见罗淼下面说了什么,手中的话筒慢慢滑落,他的心也像话筒一样坠落。
话筒落在地上的声音和电话那头罗淼“喂喂”的呼声让办公室里的几个同事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冲霄。
丁冲霄只觉眼前一片模糊,他用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不知什么时候,泪水已经悄然流下。
“没有机会了,没有机会了。”冲霄喃喃自语。他原想最近和罗淼确定一个时间,和母亲一起坐下来很正式地吃顿饭,已经不再有可能;他原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和她说说自己的童年往事,已经不再可能;他原想听母亲亲口说说这么多年是怎么过的,已经不再可能;他原想有一天对着她喊一声“妈”,也永远没有了可能。
这是悲伤的一天。丁冲霄反反复复回忆自己和江一岚仅有的几次见面。现在想起来,他觉得确实上天既对他有所眷顾,又对他残忍之极。在初次见到江一岚的时候,他隐隐地就能感到一种很奇怪的亲近感,那是一种无法言传的感觉,至今让他时常回想。
六十 母子相聚再也不可能(2)
如果江一岚仅仅是一个和自己同样有婺源情结的阿姨,也许一切都会很平静。但是她是母亲,母亲这个词,在丁冲霄几近干涸的内心角落里,重新添加了养分。
他以为相认是迟早的事,可以再拖一拖;他刚觉得自己是一个幸运的人,失散这么多年的母亲能够重新找到,可是一切都在瞬间消逝了。
丁冲霄让自己平静了片刻,立刻赶到联川第一医院。罗淼和沈繁玲都在,一脸的疲惫。丁冲霄走上前,紧紧握着罗淼的手,没说一句话。
沈繁玲傍晚下班的时候发现了江一岚躺在家里的卫生间地板上,沈繁玲惊讶之余以为母亲摔伤了,但是没有发现外伤。她立刻拨打了急救电话,10多分钟后救护人员赶到的时候已经确认江一岚去世了。
“救护车还是把妈送到了第一医院,医生诊断是冠心病突发死亡。”沈繁玲说着说着,开始抽泣。
“如果我早一点和她相认,也许她不至于这样。”冲霄说。
“这不怨你,我们知道你需要一段时间来调整自己。妈妈那些天听我说你同意一起吃饭,心里头就一直有个念想。应该谢谢你,你至少给了她希望,给了她一个和自己儿子相认的希望,带着这个希望走,也算是一个安慰。只是她一直都很念叨你,虽然她很少说出口,但我们可以感觉到。你知道妈妈是一个心很重的人。”罗淼说。
“太突然了,太突然了。”冲霄摇摇头。
“这是给你和你姐姐的。”罗淼说着,掏出两把长命锁。“妈妈把这两把锁压在自己的枕头下面,天天枕着睡觉。这两把锁上刻着你和冲云的出生年月日。”
长命锁显然已经很有年头了,黄铜的颜色逐渐褪去,但是上面的出生日期却依然十分清晰。
“这是妈妈离开婺源后特意请人打的。”沈繁玲说:“妈妈曾经说如果能和你相认,最想说的就是请你们原谅她。”
“不怪她。”丁冲霄把目光投向远方,在微风的吹拂中,他仿佛要从天边寻找母亲的魂灵。
回到家,冲霄把母亲病逝的消息告诉冲云后,冲云微微有点意外,她对冲霄说:“其实在我心里早已经没有母亲这个概念了,在我印象中,爸爸既是父亲又是母亲。现在她走了,他们那边有什么需要做的就由你关照一下,我不过去了。”
冲霄经过和沈繁玲、罗淼商量,决定把江一岚的骨灰分成三份,一份留在联川,一半将来带回濮江,还有一份带到婺源。
协助处理完母亲后事,丁冲霄身心俱疲。如果说自己在生命的里程中曾经看到过几盏泛着微光、影影绰绰的灯火,那么现在,其中的一盏却熄灭了。
赛博中心的归属终于有了结果。几乎没有悬念,被出价最高的龙腾集团拿走。同一天,由林家兄弟共同策划的静谷龙湾代言人和电影《莲花落》的演员选秀也落下了帷幕。在这场竞标和作秀的角逐中,龙腾成了大赢家。
从国土局得到赛博被龙腾拿下的消息后,罗淼让丁冲霄深入采访一下,看看林正龙和潘洪涛有什么样的想法。
其实这两个人有什么样的想法,只要是思维正常的人都知道他们的想法:林正龙肯定是志得意满,会在现有的基础上挣更多的钱;潘洪涛肯定灰头土脸,酝酿着下回什么时候打个翻身仗。可是新闻就是这样,即使你知道采访对象会说出什么样的语言,还是要听他亲口说才有说服力。
丁冲霄先给林正龙去了一个电话,林正龙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开心,只是说这是一个契机,也是一个挑战,龙腾集团将会全力以赴,把赛博中心这个工程继续搞好,当然,未来这个工程的名字还会改变,但具体问题还在商议中。
“正在商议中”,这是典型的外交辞令。在丁冲霄看来,很多商人和现在的娱乐圈明星一样,需要用你的时候,恨不得你天天写报道捧他;一旦红了,要问他最苦恼的是什么,回答是“媒体”,“总是被媒体追着,太累了”。
六十 母子相聚再也不可能(3)
丁冲霄估计从潘洪涛那里可能还听得见几句真话,自己毕竟和他更熟些。电话拨过去,冲霄听得出来潘洪涛的心情的确不怎么样,不过似乎并不沮丧。潘洪涛说,关于赛博中心的结果完全在富成集团的预料之中,既然被收走了,他们也没抱什么拿回来的希望,只能寄望未来这个项目还能顺利地发展下去。
临挂电话的时候,潘洪涛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小丁,其实今天最大的新闻并不是龙腾中标的事情,也许龙腾中标并非什么好事。当然这话你千万不能写,只是我个人意见。”
放下电话,丁冲霄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他仔细琢磨了半天潘洪涛的话,始终没搞明白。比龙腾中标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六十一 高官落马众人诧异(1)
第二天一早醒来的时候,冲霄照例上网看看新闻,顺便找找选题。网上显要位置的一条新闻标题让冲霄一下瞪大了眼睛:“联川市副市长柳在中因生活腐化被免职”。
丁冲霄立刻点开标题看内容,文章很短,只有几句话:联川市副市长柳在中因生活腐化堕落被免去职务。联川市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十八次会议当天审议认为,柳在中的错误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情节严重,影响恶劣,决定免去其副市长职务。
这就是潘洪涛昨天说的更大的新闻!丁冲霄幡然醒悟。他的脑海中闪现出自己那篇报道。莫非是内参起了作用,上级有关部门因为拆迁问题追究柳在中的责任?丁冲霄无法确定,如果真是如此,他确实为自己这篇稿件的作用感到骄傲,但是凭他的推断,这种可能性不大,一篇稿件能在不长的时间内产生这样大的效应?连他自己都感到不现实。
“因生活腐化被免职?”丁冲霄觉得匪夷所思。现在官员免职除了经济问题就是重大工作失误。光是生活上的问题就被免职,很是蹊跷。
到了报社,大家都在谈论柳在中的事。八卦的消息开始满天飞,有的同事说省纪委的人没有和市委书记、市长打招呼,突然把柳在中带走了;有的同事说警察到市郊区搜查了柳在中和情妇寻欢作乐的别墅;还有一个外号叫“小灵通”的同事更邪乎,他对冲霄说:“柳在中昨天刚参加完一个建设规划方面的会议,省纪委的人就来把他带走了。柳在中大喊‘你们要干什么,我是省委组织部考察优秀的干部,你们凭什么带我走?’,在确定省纪委的人没有带错人之后,他又嚷嚷‘不就是几个女人的问题,有什么大不了的,现在谁还不玩几个女人?’”
冲霄笑起来。“小灵通”说话的样子好像自己当时就在现场一样。
“后来怎么办?”冲霄问。
“纪委的人不和他多说话,只对他说‘别费那么多口舌了,赶紧走吧!’柳在中一下就蔫了。他对纪委人说自己要打个电话,人家说不能打;他说想去洗手间方便一下,人家说你先忍忍吧!真是顷刻之间,天壤有别啊!”“小灵通”说到高兴处,自己点起头来。
“也不知道他被带走的真实原因是什么?”冲霄说。
“肯定有经济问题。不过生活方面乌七八糟绝对是其中一条,这错不了。”“小灵通”的态度就好像这个事情已经定性了。
不知不觉,冲霄的脚步走到了邹采薇的办公室门口。他忽然反应过来邹采薇和柳在中很熟悉,说不定知道一些内幕。他敲响了采薇的门。
“请进。”邹采薇的声音确实好听。但出现在冲霄面前的邹采薇脸色并不好,似乎有明显的休息不足迹象。
“好久没到我这里来了,听说你想换口?”邹采薇一问就问关键问题。
“有这个想法,不过柯总还没有给我安排别的口,暂时还做着。”丁冲霄微笑。
“其实你换个口也好,你的性格更适合去跑比如交通、法制那样的口。”
“为什么?”
“因为这些口没什么红包,但是容易出稿子,和你这个新闻理想主义者的需求很相符。”邹采薇说的也是事实。
“还是你了解我。”丁冲霄笑道:“我过来是想八卦一下,你听说柳在中被免职了吗?”
一说到这个话题,邹采薇立即收敛了笑容,说:“我也是刚刚听说,没有什么其他的消息。”
“都说他是因为生活腐化的问题……”
丁冲霄话音未落,邹采薇突然提高音调将他打断:“他生活上有什么问题我怎么知道,你来问我是什么意思?你怎么也喜欢打听这种事情?你是什么心理啊?”
一连几个问句和采薇愠怒的表情把丁冲霄都愣住了。他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没有别的意思。”停了三秒钟,冲霄说道:“我先走了,有空再聊。”
刚走出门,迎面走来了叶闪雷。叶闪雷说找邹采薇签字把他上出国英语辅导班那几天在学校附近住宿的费用给报了。
六十一 高官落马众人诧异(2)
“怎么?你是为房款的事找采薇?”闪雷问。
“不是不是。”冲霄摇头,不过闪雷提醒的也对,自从他买了那个小房子,房款的事情他一直就拖着没积极去办。
“你买房也有一段时间了,要说你放放再装修我能理解,怎么房款也不急着取啊?听我一句冲霄,凡事赶早不赶晚。”
冲霄笑了,他不否认闪雷这个观点在很多时候是对的。
“你在办公室等我,签完字我找你去,还有事要和你说。”闪雷拍拍冲霄的肩膀。
“还是咖啡厅见吧!”
丁冲霄在咖啡厅坐了不到一刻钟,叶闪雷来了。他一脸笑容,好像有什么喜事要通知。
“出国的事情妥了没有?”
“双喜临门。出国的日期基本确定了,大约在下月底。”闪雷说。
“还有一喜呢?”
“选秀那个活动不是结束了吗,该我的钱他们也给我了,钱还真不少。就这个活动下来,我够再买一套房子了。”
“厉害。”冲霄说。“换点英镑在大不列颠好好享受一下,那里西红柿都要合好几块钱人民币,你挣点钱正好出去也宽裕一点,别丢咱们中国人脸。哈哈!”
“那我是不能丢咱的脸。”叶闪雷说:“刚进采薇办公室的时候,好像她很生气的样子,你说了什么话惹着她了?”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问她一点有关柳在中的消息,没想到她反应很激烈。”
“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知道什么?”
“采薇和柳在中是……”叶闪雷压低嗓门说着的同时,把两只手的大拇指对大拇指做了个手势。
丁冲霄一下子明白过来,这很出乎他的意料。他忽然感到,如果闪雷所说属实,邹采薇可能会有麻烦,而和采薇有生意上联系的姐姐可能也逃不了干系。
也许柳在中的倒台不仅仅是联川政坛的地震,对于丁冲霄周围的好多人来说,也是一场地震。
他完全明白了邹采薇刚才近乎失态的表现,人在特殊情况下的精神状态不是其他人可以完全体会的。
“叫你来还有一个事情和你说呢。”闪雷兴致很高。
“你说。”
“你知道柳在中的事是谁举报的吗?”不等冲霄开口,闪雷说:“是潘洪涛,而事实上策划这个事情的是陈洋!”
“你听谁说的?”丁冲霄追问。
“陈洋自己今天和我说的。不过说实在的,林家兄弟和柳在中的关系不错,我估计他们可能也有麻烦了。要说我是福将啊,管他们有什么问题,反正我去英国学习了,洪水滔天也和我没什么关系。”
“你本来也没什么事,又没有行贿受贿怕什么?陈洋他们是怎么操作的?”
“陈洋说他们偷录了一盘柳在中与三陪小姐干苟且之事的录像带,就这盘半个小时的录像带引发了大地震。以后写文章可以用这么一个标题:一盘录像带和一个副市长的倒掉。”
叶闪雷的笑话丝毫没有让丁冲霄笑起来。冲霄原以为自己的那篇内参稿或许和柳在中倒台有些许关系,现在看来应该完全没关系。文字的力量比起直观的录像来,不仅间接,而且效果甚微。
“难怪昨天采访潘洪涛的时候,他好像对赛博中心的问题并不是很在意了。”
“那当然了,他们这一招也是被逼无奈。不过我觉得可能也有陈洋的私心在里面,他老认为柳在中抢了他的邹采薇。”叶闪雷说。
丁冲霄想,虽然这一招俗不可耐,不过也算是“一剑封喉”,政府官员有这样的问题说说可能无所谓,但如果被录像留了证据,那可就够难堪的了。
一天下来,丁冲霄脑子里都在想柳在中被免职的事情。即使他真的因为生活腐化而出事,这也只是一个开始,后面一定有更多的问题将被挖出来。
柳在中在联川当副市长这几年,贪和色这两大话题一直围绕着他,有人预言他早晚出事,只是不知道谁跳出来告倒他。现在跳出来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同学、熟人。从不抽烟的丁冲霄买了一包玉溪烟,在房间里抽了两支。
六十一 高官落马众人诧异(3)
丁冲霄把网上能找到的所有柳在中的信息都浏览了一遍,他希望找到一些更新的说法,但是没有。
最近一段时间来,周围的人有的去世,有的远行,有的被抓,让丁冲霄忽然对联川产生了深深的厌倦。宁宁走前说的那句话“你可以换一个行业,换一个城市”这些天来时常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不知道自己给濮江那家财经网站发去的简历对方有没有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