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报纸各版面的顶端都会刊登各部门的公共邮箱,所以发信人知道这些邮箱不奇怪,奇怪的是,谁这么损,干这样的事情?
宁宁一脸不快,丁冲霄让她先回去,他想了又想,知道宁宁住在他那里的只有叶闪雷、丁冲天、谷雨三个人,莫不是叶闪雷说漏嘴了,被听见的人使了坏心眼?他决定找闪雷问问。
闪雷听他一说,一口否定。他说自己绝对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说起过这个事情,“虽然我掌握的信息多,但是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这个我还是有分寸的。严宁宁和你的事儿如果是我说出去的,我是孙子!”涨红脸的闪雷甚至讲了这样的狠话。
丁冲霄摇摇头:“不是就不是,干吗这么说。再一个我和严宁宁可什么事都没有啊,在你这儿跟真的似的。”
冲霄给冲天拨了电话,冲天也说自己不可能这么干。再给谷雨打电话,她一直不接。这个时候,丁冲霄几乎可以肯定就是谷雨干的。
的确是谷雨干的。谷雨丢了工作后,一直心里别扭。早上头脑冲动的她终于忍不住给快报的好几个部门邮箱发了这样的邮件,让冲霄和宁宁非常尴尬。
一整天,有同事向他们道喜的,有问他们是真是假的,还有人说冲霄太不够意思了,怎么事先也不打个招呼。丁冲霄和严宁宁根本解释不清楚。
这样的传言就像长了翅膀。不可否认,有时候人际传播比大众媒体的传播来得更快,不到一天,报社大楼认识他们的人已经完全知道了这个消息。
晚上,冲霄很晚才回家,严宁宁已经一个人在屋里待了很长时间。冲霄进门的时候,看上去情绪好了很多,他问宁宁吃饭了没有,宁宁说已经吃过了。
宁宁想问他去哪里了,但是没有问出口。下午的时候丁冲霄一个人又去了动物园,在动物园猴园外边,他看了很长时间的长尾猴母子。每个人有自己舒缓压力的办法,而对于丁冲霄来说,在并不喧闹的动物园里,看看长尾猴母子亲密而欢快的神态,就是再好不过的放松。出了动物园,他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随意漫步,一直到很晚的时候才回家。
下午他想得很多,他怀疑自己的做法是不是真的有些不近人情,明明知道谷雨在那家医院可还是去做暗访,这等于直接端了谷雨的饭碗。对于那封邮件,他也无意追查,他想如果真是谷雨干的,也宽容她。
但是一个下午的思索后,他还是觉得自己没有错。当初选择做记者这个行业,就想好了要做一个好记者,“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从来都是他的追求。为什么当初刚进报社的时候别人做暗访记者的时候都没有他那么起劲,个中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即使到今天,看到那些社会的阴暗面,看到那些维护公共利益的新闻素材,他仍然会有激情,会冲动。也许,他天生就是一块做新闻的材料。
宁宁给冲霄倒了一杯奶说:“没想到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冲霄笑道:“你说的不对,是我们两个人的小麻烦。”
“那后面怎么办?”宁宁问。
“没关系,不要太在意。”冲霄安慰她说,“不是什么大事,我们没做错什么。”
宁宁被他说得也微笑起来。
“明天周五了,我们一起出去玩玩吧!很久都没出去了吧?”冲霄说。旅游是丁冲霄缓解压力最好的方法之一,每当疲惫的时候,如果能到外地去走走,那些郁积在心头的阴云就会轻轻飘走。
三十四 结伴濮江行(2)
“去哪里?郊区?”
冲霄摇摇头。“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去濮江?明晚我们坐火车去,后天早上到。然后周日的晚上再坐火车回联川。”
“好啊好啊!”冲霄这个出乎意料的想法让宁宁很兴奋,她还是几年前去的濮江。
濮江市因为一条濮江穿城而过得名,要说玩,濮江不是一个理想的城市,在这个充满时尚元素和物质欲望的城市里,购物是最好的选择。但冲霄和宁宁的腰包不够鼓,除了买了点小东西,他们把更多的时间都花在看这座城市的面貌上。
周六的晚上,两人来到濮江的银滩散步。丁冲霄最喜欢濮江银滩,在这里看看对岸的高楼大厦,对他来说有一种别样的亲切。
“这里的风景真美,你喜欢这里?”宁宁问冲霄。
“喜欢,这里的夜晚尤其美。”
“你为什么突然想到来濮江呢?”宁宁仰着头问道,濮江畔的风把她的头发吹散,她精致的面容被乱发覆盖,却显出另一番情致。
“因为濮江是我母亲的故乡。我郁闷的时候会想起濮江,想起母亲,我几乎每年会来一次濮江。”
“什么时候你才能找到阿姨呢?”宁宁对丁冲霄的身世也略知一二。
“也许很快就能见面,也许永远不会相见。”丁冲霄说这句话的时候,濮江上正有一艘轮船开过,船上一面巨大的显示屏正在播放广告。
虽然11月的濮江已很有一些凉意,但这个夜晚丁冲霄的心里却备感温暖。从北方来到南方的都市,这里湿润的空气和轻柔的江风让他从身体到心灵都很松弛。
冲霄一直觉得这个城市是因为有了濮江而充满灵性,一个城市如果有水就会富有生命的气息,而联川这个城市的缺憾正在于缺少水的滋润。
这时,冲霄眼中的宁宁也是一条有灵性的河,一段时间以来,丁冲霄无法否认自己和宁宁之间在性格上,在一些问题的看法上有很多惊人的相似。
在前一天从联川到濮江的列车上,两个人终于有时间,也有心情来谈一些轻松的话题。宁宁问冲霄最喜欢的电影导演是哪一位,冲霄说是波兰导演扎努西,他看过扎努西的《仁慈之心》,欣赏扎努西对历史和道德的追问。这个外国导演的名字让宁宁觉得陌生,她说自己最喜欢看的电影是法国电影三部曲《红》、《白》、《蓝》。冲霄笑了,他告诉宁宁,这三部影片的导演基耶斯洛夫斯基和扎努西其实都是波兰人,只是前者入了法国籍,而且两个人是好朋友。
这种从心底流露出来的共通之处让两个人一路上欢快不已。
今夜,在濮江边,冲霄想,也许身边这个女孩在未来的生活里可以和自己一起走过。
“其实濮江真是一个很不错的地方,如果有机会,你愿不愿意到这里来工作?”宁宁向冲霄抛来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冲霄也问过自己,他若有所思地说:“在合适的时间,有合适的岗位,也许会吧。”
三十五 流产的血检(1)
周一早上下了火车,冲霄立即打车去报社,周一每个部门都特别忙,评上周的版面,定本周选题,同事们都像上足了劲的发条一般。
冲霄紧赶慢赶,总算在9点前到了报社。他先去找罗淼,周一到单位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和罗淼碰个头,这已经是惯例。
罗淼一脸不痛快,他说冲霄来得正好,再不来就准备要给他打电话了。
难道又出什么事情了,冲霄心里打鼓。他想不出自己还做了什么捅娄子的事情。
“这回是你徒弟惹祸了,我们要一起面对啊。”罗淼说。
“我徒弟?你是说田剑飞?”田剑飞是去年才进报社的年轻记者,到了财经新闻部后虽然是跑跨国公司的口,和冲霄的领域不同,但罗淼还是让冲霄多带带这个新记者。
“田剑飞写的爱坡公司非法用工问题的报道有反馈了。”罗淼苦着脸说。
“哪方面的回馈?”冲霄问。爱坡公司是一家专门生产牛仔裤的公司,他在南方深城的加工厂一天让女工工作15个小时,而女工不仅得不到加班费,一个月还只有800元,这件事情被美国和英国的几家主流媒体先后报道出来,经常浏览国外新闻网站的田剑飞发现了这个选题,立即和丁冲霄商量是否可以做,丁冲霄考虑到事件的发生地虽然不在联川而在深城,但是这个事件本身说明了劳工的基本权力无法得到保障,很有做一做的必要。
田剑飞随后通过一些渠道采访到两个在爱坡公司深圳工厂的女工,女工证实了每天干15小时,连吃饭、上厕所的时间都非常紧张的情节。
从稿件的刊发到现在已经有半个月时间,莫非爱坡公司找上门来了?
“何止是找上门。”罗淼扬了扬眉说,爱坡公司已经向深城中级人民法院起诉田剑飞了。
虽然国外媒体此前已经报道了爱坡公司非法用工的事情,但田剑飞是国内第一个,而且在他之后,国内多家媒体也跟进报道了这个事件。
“爱坡就起诉了我们一家?”冲霄问。
“不是就我们一家,是就田剑飞一个人。其他媒体和记者都没有被起诉。他们这次不起诉报纸,而是起诉记者个人,太奇怪了。”罗淼摇头。
“还有这样的事情,确实怪。”报社因为报道上的问题被起诉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几乎每年都会发生,但是像这样起诉文章作者个人,而不起诉报社的情况还没发生过。
“更怪的是爱坡公司居然向田剑飞索赔1000万元,这不是开玩笑么?而且他们还向法院要求冻结田剑飞的私人财产。”
“是吗?那田剑飞父母给他首付买的房子要遭殃了。”丁冲霄说。
“报社也很重视这个事情,正准备给爱坡公司发函呢。”罗淼告诉冲霄,田剑飞现在急得不行。也难怪,一个刚入行的记者碰到这样的事情,能不着急么?
丁冲霄没想到,才走了两天,部门又出事了,真是多事之秋。“不知道法院会不会支持爱坡公司的诉讼请求?”冲霄说。
“不知道,等等看吧。”
又快到年底了,应该是欢快的气氛才对,但是无论冲霄还是陈洋,都表现出紧张的情绪。陈洋这几天开车老走神,当他驾驶着那辆新标志307,开着开着就会想起抗艾天使、嘉明,或者是叶闪雷那天吃饭时对他说的话。好几次在路口的时候,绿灯都亮了,他还不走,后面的车一个劲摁喇叭,他才恍然大悟般的启动汽车。
邹采薇发烧的第二天,陈洋就去看她了。采薇说没什么大关系,可能是因为前一天打网球的时候感冒了。网球是采薇最喜欢的运动,只要有时间,她几乎每个星期都会去练一练,她也叫过陈洋和她一起打,但是陈洋不擅长网球。
陈洋觉得自己对网球、高尔夫这样的运动不在行。这两类球对于初学者而言,一不小心,就容易打飞了。陈洋因此觉得这些容易打飞的球大概就是所谓的“贵族运动”。
尽管邹采薇说自己没事,可陈洋心里内疚不已。几天后邹采薇完全恢复健康,但是陈洋的担心一点没有减少,因为根据他从网上论坛得来的知识,感染艾滋病毒的初期症状往往就是发烧四五天。
三十五 流产的血检(2)
那天两人见面的时候,采薇问他最近怎么状态好差,老唉声叹气的,是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么?陈洋搪塞说没有,可能只是休息不太好。
马上就到艾滋病日了,陈洋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横下心来去医院做个检查,尽管窗口期还没完全到,他已经扛不住了。他不想像这样逃犯一般地生活。
但今天他没有开车,他怕自己太紧张,掌握不好方向盘。陈洋选择坐地铁去市里的传染病医院仁济医院。
地铁里一如既往的人流如潮。陈洋很久没乘坐地铁了,车厢里人与人贴得那样近让他很不习惯,不到十分钟,他开始冒汗,这些日子他总冒虚汗,而且前几天他身上还起过小疹子,他怀疑这是感染以后的症状。
自从上网了解了艾滋病的那些症状之后,陈洋总觉得多种症状都在自己身上出现了。他一时间也无法断定是心理暗示的结果,还是真的出现了。比如他会觉得手臂和腿部的肌肉老抽,关节总是酸疼,舌苔好像总是很厚。
陈洋明显比半个月前瘦了,他白天心事重重,晚上难以入眠,想不瘦都难。他甚至感慨那些天天喊着减肥的女人怎么会没有办法,只要不思茶饭不睡觉,肯定能瘦下去。他天天追悔莫及的事情就是自己找小姐的事情,他想不管这次查出来是不是中招,以后都不找小姐了。
最近法制新闻圈里的几个哥们喊他出差,都被他婉言拒绝。心里藏着事,对钱和女人的欲望呈直线下降趋势。
地铁车厢顶上的排风扇呼呼转个不停,陈洋旁边的两个人正在说话,其中一个指着报纸上的一篇报道对另一个说,这人哪,就是不能抱侥幸心理,你看看,自己害自己了吧。
这两个人在说什么内容,陈洋完全不知道,但他觉得他们仿佛就在说他,他随便听到的一句话都是这样带有强烈心理暗示的话,陈洋有一种崩溃感,他怀疑自己今天的检查结果好不了。
到了仁济医院,他用“安然”的假名挂了皮肤科的号,他希望自己能够安然无恙。很快就轮到他了。接待门诊的是一个和气的女大夫,问他有什么不舒服。
陈洋鼓了很大的勇气说:“我怀疑自己得了艾滋,因为感染病毒的那些初期症状我几乎都有,大夫,我这些日子实在撑不下去了,更要命的是,我怕自己传染给了女朋友。”
女大夫听完他讲述的情况后,对他说:“来我们这里的有好多人都和你一样,怀疑自己被感染了,但经过查血真正被感染的人是少数,我这样说并不是鼓励你的行为,出于对自己和家人的负责,那些危险的性行为还是要杜绝。你先去查血,查完等20分钟就可以出结果,出了结果我们再谈,好么?”
出了诊室,陈洋拿着大夫给他开的查血单子踟蹰半天,还是没有勇气,他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想先透透气。
“你也是查HIV吗?”不知什么时候,边上来了一个中年人,看上去有40岁左右,相貌很俊朗。
陈洋点点头。
“查完了吗?”中年人继续问,他的声音很低沉。
“没有,”陈洋说,“你也是来检查的?”
“我是来查病毒载量的。”中年人回答。
陈洋有些诧异,这些天在有关艾滋病的网络和论坛上转悠,他也多少知道一些,对方说自己来查病毒载量,八成已经是一名感染者。
“你是说……”陈洋话说一半不知怎么讲下去才好。
“是,我已经感染了。”中年人望着他,平静地说。
这是陈洋没有想到的场面,他忽然紧张起来,虽然从前他对于社会上歧视艾滋病感染者的现象也觉得不合适,认为应该多关爱他们,可是当自己第一次这样近距离面对一个病人,他还是有点不知所措。
陈洋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是怎么感染的?”几乎没有过多的思考,陈洋问道。这个发问表明了陈洋多少天来心里一直喋喋不休的感染途径问题。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中年人长叹一口气,“还不是嫖娼!那个小姐看上去挺健康的,谁知道……唉!”
三十五 流产的血检(3)
陈洋头都快炸了,他不相信都不行,嫖娼感染的人数在增加,自己很可能就是一份子!那个中年人说自己本来生意做得很好,可是现在已没什么心思打理生意了,老婆知道他得病后也和他离了婚。
如果说之前陈洋只是在网络上或者和别人的交谈中接触艾滋,那么这个中年人的跌宕生活给他的震撼让他以前所有的认识都显得单薄、抽象,陈洋没有勇气走进抽血室,他逃也似的离开了仁济医院。
离开医院,陈洋径直去了邹采薇那里。
邹采薇和陈洋最近若即若离。有时候不止男人好色,女人也是一样。无可否认的是,在当初陈洋对采薇展开攻势的时候,采薇也需要这个男人进入自己的生活,更何况陈洋是一个长相、情商都不差的男人。但是,时易事变,也许以前的陈洋对邹采薇还有吸引力,可是现在,这种吸引力却在慢慢地减弱。
自从和邹采薇第一次上床,陈洋就不可抑制地爱上了她。依照陈洋的性格,他并不是一个可以轻易爱上别人的人,但是邹采薇在床上像蛇一样的缠绕和摄人心魄的呻吟,让陈洋一闭上眼睛就浮想联翩。
这样一个女人,即使是阅人无数的陈洋,也不能不叹为尤物。
很难讲清楚是爱的需要还是身体的需要,他们两个只要单独在一起,就忍不住要做爱。这个晚上也不例外。
这个夜晚是邹采薇首先发起进攻,陈洋最近被艾滋弄得心情要差很多,但是邹采薇的挑逗让他除了迎合别无他途。经过了前戏之后,陈洋在黑暗里,伸手去开床头柜的抽屉。
“你找什么?”邹采薇的话刚刚能听见,做爱的时候她总是这样投入。
“拿个套子。”陈洋一边亲着她,一边已经迅速把自己武装好了。
“不要,不要。”伴随着邹采薇几乎听不清的话语,陈洋和她投入到真正的战斗中。即使在高潮的时候,陈洋悲哀地发现,自己的脑海中也摆不脱艾滋的困扰。
平静下来后,邹采薇问他平常不是不爱戴套么,今天怎么了?陈洋说,戴套可以延长时间。这个理由是他早就想好的,也让邹采薇无话可说。
两个人瞎聊着,说到了报社今年的广告收成。邹采薇说,自从新闻出版局把八类医药广告给禁了以后,报社广告受到了小小的冲击。不过最近接二连三有一些政府部门主动上门来要求做形象广告,而且这些政府部门都挺干脆的,不讲价,是多少广告费就交多少广告费,这让邹采薇很高兴。
“好像有连锁效应似的,自从建委、规划局和我们联系了以后,已经有好几家和我这边联络了。不管是从广告收益,还是从报社和政府的关系方面,都起到很好的效果。这回能有这么多政府广告,其实是副市长柳在中从中发挥了作用。”邹采薇说。
“和政府搞好关系很重要。”陈洋说。
“是啊,”邹采薇说,“昨天我还和鲁安国商量了,准备12月下旬搞一个慈善晚宴,到时候把柳在中、市里的一些局领导、企业家和演艺界的名人一起请来。”
“那倒是个不错的创意,这个慈善晚宴准备以什么名义举办呢?”
“现在的艾滋孤儿那么多,我们市里不就有个七巧板儿童村么,里面大部分都是艾滋孤儿,到时候把筹集的钱送到儿童村去,不是很好么,也有利于报社形象啊!”邹采薇很为自己的主意得意。
又是艾滋!陈洋不想再听下去了,他对邹采薇说,我去冲个澡。
狼狈生活 第四部分
三十六 年末的报社官司(1)
每年年底报社最大的事情肯定是公布广告收入,然后大家乐乐呵呵地拿年终奖金。但是今年年底这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爱坡公司起诉田剑飞才是报社面临的最大问题。
爱坡公司的这种起诉方式让所有人都没想到,更出乎大家意料的是,深城中院接受了爱坡公司申请司法保全,给田剑飞发出了民事裁定书,随后田剑飞的个人财产就被冻结了,田剑飞最值钱的个人资产就是他的房子。自从被起诉后,田剑飞整天就像睡不醒似的,迷迷糊糊,见了丁冲霄,总是和他唠叨,自己的职业生涯会不会就此结束。刚开始冲霄还安慰安慰他,听多了就觉得他有点男祥林嫂。不过话说回头,一出校门不多久就赶上官司,换了谁都气儿不顺。
这个事情别说在联川的新闻界引起了震动,就是在全国新闻界也绝无仅有。联川快报的头头脑脑立即开会,准备对策。
包括柯总编、鲁安国、邹采薇、罗淼、丁冲霄还有田剑飞在内的一干人都坐在会议室里,大家神色凝重。报社的法律顾问也参加了会议。
爱坡起诉田剑飞的缘由是田剑飞报道不属实。柯总编问田剑飞的报道到底有没有问题?田剑飞说稿子的遗憾之处在于当时没有采访到爱坡公司的有关人员,说完后,小伙子头都不敢抬了。
柯总转过头问法律顾问现在这个时候,报社应该怎样应对最合适?法律顾问说,其实爱坡公司起诉的对象就有问题,应该是报社才对,但是他们起诉了记者个人,而且法院也支持了,那么现在恐怕只有先发一个公开声明了。
柯总和鲁安国让法律顾问尽快拿出一个报社对爱坡公司的声明。
“还有,”法律顾问说,“根据我国的民事诉讼法,当事人对财产保全或先予执行的裁定不服的,可以申请复议一次。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申请复议。”总编和鲁安国副社长都表示同意。
一旁的丁冲霄知道,这个事情把报社弄得相当被动,田剑飞的出发点当然是好的,但是他的稿件有明显的漏洞,就是只听到了工人的讲述,而没有采访爱坡公司的高层,哪怕是管事的中层也好,所以人家说你的稿子没有经过调查核实,严重侵犯了其名誉权和商业信誉,你也没什么可说的。丁冲霄知道一些新闻官司最终以新闻单位失败结束的原因,就在于拿不出确凿的证据。他对这个案子的结果并不乐观。
柯总安慰田剑飞说,小伙子不要担心,你写稿子是职务行为,报社会做你后盾的。
第二天,报社对爱坡公司的声明出台,表示“记者报道属于职务行为,报社将动用资源支持记者全力应对诉讼”。同时报社对于爱坡公司采取保全措施查封田剑飞的个人财产表示强烈谴责,并要求爱坡公司尽快解除对田剑飞的财产冻结。
爱坡公司好像摆明了要和《联川快报》斗到底,立刻追加《联川快报》为被告,局面不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复杂。
罗淼和丁冲霄都焦头烂额。尽管柯总编对田剑飞说要支持到底,可是对他们两个就不是这么说了,他把两个人叫到自己的办公室,狠批了一通,说罗淼领导无方,那样采访不扎实的稿子也敢发;问丁冲霄怎么带的徒弟,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小毛孩儿就给报社捅这么大娄子。
丁冲霄和罗淼被说得灰头土脸,一点脾气都没有,丁冲霄觉得柯总就像是皇军,他们俩就像伪军,皇军骂伪军,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爱坡公司的名气本来并不算大,但是经过这么一炒,沸沸扬扬,全国都出名了。丁冲霄不能否认爱坡公司非常会利用时机,他们向记者索赔千万的诉讼就足以让新闻媒体感兴趣。
私底下,冲霄和罗淼也探讨过爱坡公司这样起诉的原因。罗淼认为对于爱坡来讲,首先直接向记者索赔这一大笔钱,肯定会把其他报道他们用工事件的记者吓住,另外作为贴牌公司,他们也要给那些著名品牌一个交代,当然也给消费者一个交代,说我是“血汗公司”,那就让法律来认定吧,再一点当然是为打官司争取时间。所以从现在的状况看,快报处于下风。
三十六 年末的报社官司(2)
中午的时候冲霄碰到叶闪雷,叶闪雷的情绪和他恰恰相反,非常兴奋。原来市里要从各新闻单位抽记者去英国诺丁潘大学学习一年,快报内定了两个人,据传闻叶闪雷的可能性很大。叶闪雷也是刚得到消息,马上就告诉冲霄,想让好友分享一下喜讯。
“你怎么不祝福我被选上呀?”叶闪雷看着冲霄,奇怪地问。
“没你这么滋润啊,兄弟。这几天我那个徒弟可是给我们部门、给我们报社惹事儿啦!”冲霄说道。
“情绪好一点行不行?至于么?报社的天塌了还有那些大领导顶着呢,你那么着急干吗?”
“可我和罗淼都是脱不了责任的啊。”
“这个事情倒是说明一个问题,现在记者确实是一个风险很大的职业。”闪雷说,“动不动就卷入官司,作为记者,肯定身心受到影响,不容易啊!”
闪雷说的风险冲霄也同意,所以做暗访出身的他平时采访就比较注重保留证据。
“除了官司,最近两个记者被抓的事你听说没有?”闪雷问。
“记者被抓?没听说啊!”
“一个是中央一家报纸驻联川记者站的记者,专找企业的负面,然后向企业勒索钱财,被抓了。这人通过长期索贿竟然住上了别墅,检察院的人去带他的时候他就在自己的豪宅里。”
“还有一个呢?”冲霄问。
“还有一个就太冤了。”闪雷说,“那位是联川都市报的,他也是写了一个批评报道,见报以后呢,人家提出来要见面和他聊一聊,这个老兄就去了,约在一个茶楼见,本来都相谈甚欢,后来人家拿出一个信封说,不打不相识,一点小意思,请他笑纳。”
“哦?这样的细节你都搞清楚了?”冲霄对闪雷的八卦表述半信半疑。
“你猜怎么着?”闪雷对冲霄的怀疑并不接茬,“就在那个老兄伸手拿钱的一刻,门被一脚踹开,警察犹如神兵从天而降,被曝光的企业反咬他索贿,他一点辙都没有,你说冤不冤?”
丁冲霄摇摇头。
“所以说,高风险啊!做事情一定要小心,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马失前蹄了。”
“那个老兄也不完全是冤枉,他还是想要他自己不该拿的钱。”丁冲霄说。
叶闪雷生怕冲霄和他讲大道理,赶紧问他:“好了好了,不说这个烦心事了,你下午干什么?”
“下午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冲霄说。
“那你和我一起去趟光影新世纪公司的林正虎那里吧!”
“干吗去他那里?”冲霄疑惑地问。
“怎么忘了呢?上次我和你说的让林正虎和他哥哥林正龙一起联合咱们报社搞个选秀活动啊!再说了,你通过认识林正虎,再认识房地产大鳄林正龙,也没什么不好啊,哥们一片苦心为你牵线搭桥,你却不买账。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我本有心邀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叶闪雷的话让冲霄忧愁的脸舒展开,他笑着说,好,那咱们就去一趟。
三十七 转机在意想不到时发生(1)
光影新世纪在一栋18层的大楼里,果然是做房地产出身的老总,房子据说是仿照了濮江银滩的老式钟楼盖的,确实有典型的欧洲风格。
“你的老朋友林总有点文化,这楼从外面看上去真是不同凡响。”冲霄说。
“文化?他没文化,但是南方人讲究个亲戚朋友互帮互助,人家没读几年书,钱可是挣了一堆。”叶闪雷说着,两手往前伸,做了个抱着胸前一堆钱的动作。
他们两个人到总裁办公室的时候,林正虎还在开会,林的秘书让他们两位先等等。闪雷已经来过多次,坐下后随手翻翻屋里的杂志,初来乍到的丁冲霄觉得有一点很新鲜,他发现林正虎的办公室里有个显著的特点:到处都是帆船模型,有木质的,有塑料的,有铜的,当然也有金子的,从大到小,从次到好,应有尽有。在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是一个玻璃罩住的全金子打造的帆船,在灯光的照射下,黄金的色泽显得格外艳。冲霄看了看这个金帆船模型下面的介绍,写着“郑和宝船”,他估计这大概就是林正虎办公室里的镇室之宝了。丁冲霄不由地笑了,他转头问闪雷:“这个林总怎么这么喜欢帆船模型?”
叶闪雷说:“啊,这个很有讲究的,他不是广东人吗,家离海很近,祖上都是打鱼的,打鱼的不就讲究一帆风顺么,虽然现在他发了,可是对‘一帆风顺’仍然情有独钟,平常就爱搜罗这个,你看看,这办公室内外全是,稍微有点过,这一过就显得俗了,没办法,大老粗就这素质。”
“在总裁办公室这么说话,小心这里有窃听器、探头之类的。”冲霄吓唬闪雷。
“不至于不至于,办公室弄个探头他不是自己找麻烦么,他要是想占女秘书点便宜不都被录下来了?那怎么行?”叶闪雷不当回事。
“呵呵,”冲霄笑着问闪雷:“你对林总的哥哥林正龙了解么?听说他原来是个做茶几生意的。”
“做茶几是很久以前了,当时还没发财。人家真正发迹是在20世纪90年代初期,当时南方一所著名大学对面有一片空地,当地政府把这块地对外招租,林正龙知道了这个消息后,就联合了几个朋友凑了租金把这块地租下来,然后赶紧找建筑队盖写字楼,据说民工收了很少的钱就进场盖楼了,很快一座违章三层的写字楼盖好,林正龙除了把大部分房子租出去,剩下的就开了一个酒楼,两年后,这个楼被政府强行拆除了,但是林正龙已经赚了不少钱。这就是林总真正的第一桶金,后来他就投资做房地产了,一发不可收拾。”叶闪雷显然很了解他们林家兄弟的掌故。
“果然是有头脑啊!”冲霄说。
“那是,不像咱们,念这么多书,关键时候反而豁不出去,成不了大气候啊。这些广东、福建的老板,都有眼光,胆子大,是市场经济弄潮儿啊!”叶闪雷感慨不已。
“说什么弄潮儿呢?”冲霄和闪雷正说得起劲,林正虎已经进了办公室。
林正虎身材微微发胖,是比较典型的商人形象。看他喜笑颜开的样子,丁冲霄觉得闪雷先前说过这个人好客看来确实如此。
林正虎客气地说,早就听说过丁记者的大名,今日得见真是幸会。关于上次和闪雷谈的选秀的事情,他和哥哥林正龙在电话里已经沟通了一下,哥哥原则上觉得可以,但是具体细节还有待几天后哥哥来联川的时候做进一步商量。
闪雷连忙说:“没关系,我和冲霄过来就是让两位认识一下,都是行业里的精英,应该见见,冲霄是房地产方面的记者,以后和大林总联系的机会还多呢!”大林总当然是说林正龙。
叶闪雷说话的分寸总是拿捏得很好,让大家听了都比较舒服。
“今天林总忙,我们丁记者也特别忙,差点不赏脸,呵呵。”闪雷半开玩笑地说。
“没有没有,不过部门确实有些麻烦事。”听闪雷那么一说,冲霄反倒觉得不好意思了。
“是,他们部门一个记者的稿子招来一个官司,被你们老家的一个企业给告了,冲霄是部门的首席记者,这些天都在处理这个事情呢!”闪雷是想突出一下丁冲霄的首席记者身份。
三十七 转机在意想不到时发生(2)
“哦?被什么企业告了?”林正虎看来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
“是一个生产牛仔裤的企业,在深城。我们记者写了一个稿子说他们工厂里的工人待遇差,像机器人一样一天忙到晚,结果被告了。”冲霄说。
“生产牛仔裤的?你告诉我他们的名字。”林正虎对冲霄说。
“爱坡公司。”
“我猜就可能是爱坡公司,他们老板是不是叫梁俊贤?”林正虎问。
林正虎竟然知道爱坡公司老总的名字,冲霄和闪雷两人互相看了看。
林正虎说,梁俊贤是他哥哥林正龙一手培养起来的,后来梁俊贤不但做房地产,同时还做服装行业,也很挣钱。
“大林总和那个梁老板很熟?”闪雷问。
“那太熟悉了。”
“既然这样,能不能叫大林总出面斡旋一下,双方和解得了,何必还要上法庭呢?你说呢,林总?”闪雷也是为报社想。
“我和我哥哥说说吧,一般来说问题不会太大,梁俊贤很尊重我哥哥。你们过几天等我的消息。”
从光影新世纪出来,丁冲霄的心情好了很多,他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和闪雷出来一趟居然还碰到林正龙这样一个热心人。他觉得需要和罗淼说一说。
罗淼立即和他去找邹采薇,这个好消息让邹采薇精神一振。邹采薇现在又是忙着广告部的事情,又是忙着办公室的事情,两头累得快招架不住。办公室都是杂事居多,碰上一个官司就特别磨人,如果爱坡公司这个事情能和平解决,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报社正筹备慈善晚宴,不管这次林正龙能不能帮上忙,我们都要见见他。大家都一直没见过这个大老板,明年我们还希望从他身上多拿些广告呢!”邹采薇说道。
采薇和冲霄、罗淼聊了一会儿,觉得林正龙出面斡旋的可能性应该比较大,因为林正龙正准备把他的产业的重心挪到联川来,快速地打开这个联川的市场是他目前希望做到的,而如果能和快报这个本地最有影响力的都市报保持一个良好关系,对他们龙腾集团的企业形象还是有好处的。所以,邹采薇比较乐观。
罗淼和冲霄回到办公室,心里总算小舒一口气。虽然情况怎么发展还不好说,起码有了一点转机。罗淼和冲霄商量今后部门应该订立一个采访制度,要求记者采访一定要保证全面、客观真实,而且该留采访录音的要保留采访录音。这样的官司要是一年来它几个,人不脱层皮才怪。
罗淼这些日子和冲霄相处的时候,也会不自主地想,原来冲霄就是自己的妻舅,他真是不太敢相信。他动员岳母江一岚和冲霄相认,可是江一岚忐忑不安,害怕冲霄不能原谅自己,她担心如果冲霄不认自己的话,那双方都会陷入尴尬境地。她建议还是再等等。
岳母的心思罗淼完全理解。当岳母告诉他和沈繁玲真相的时候,他觉得岳母和丁冲霄都很可怜,两个失散这么多年的亲人近在咫尺却没有相认,他们的心里又是怎样的一种苦呢?罗淼当然不能体味这样的苦,他相信只有当事人才会体味。
天色已经渐晚,财经新闻部的办公室里只剩下罗淼和丁冲霄两个人,这样的机会并不多,财经新闻部是个大部室,平常进进出出总是人。
罗淼决定和冲霄拉拉家常。
“冲霄,上次好像听你说你姐姐拿到绿卡了?”罗淼问。
“是啊,过些时候她可能要回国一趟。如果时机合适,她可能正好回国过年,那样的话,我就陪她一起回江西老家和我爸爸过春节了。你到时候可要准我假哦!”冲霄和罗淼开起玩笑。
“没问题,肯定准假。你爸爸还好吧?”
“挺好的,我表姐告诉我父亲回家以后气色好多了。”
“冲霄,我听说你一直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罗淼想了想,终于切入正题。
这个话题对于冲霄来讲多少有点突兀。他疑惑地望着罗淼说:“你怎么知道的?”
三十七 转机在意想不到时发生(3)
“我听别人说的。”罗淼回道,“这些年你有没有找过你亲生母亲?”
冲霄望望罗淼说:“我也通过一些途径打听过,听说她就在联川,但是她究竟在哪里,我不知道。看缘分吧,如果有缘,总会相见。”
丁冲霄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有盈盈的泪光在闪动。罗淼不好再说什么,他知道丁冲霄不愿把话挑得太明了,不管怎么说,当初是母亲抛下了他们,这应该就是冲霄没有刻意找寻母亲的原因。
三十八 原告撤诉了(1)
12月1日的全球艾滋病日来了。
陈洋在开车去单位的路上被一辆车刮蹭了,他漂亮的标志307的左后门被撞凹了进去。放在平常陈洋肯定二话不说出来就要骂人的,可他今天没有。他还记得驾驶富康那会儿,有一天夜里他在路上和一个骑自行车的撞了,当时他拐弯车速很慢,确实是自行车闯红灯违规,骑自行车的还挺横,嘴里骂骂咧咧,陈洋下了车和他理论,那人就开始掏手机,陈洋一看不好,这不是要叫人么?他说了句“你他妈还是老爷们儿吗?”挥手就打。可怜那哥们被陈洋收拾得一点脾气没有。
今天陈洋没有这个兴致和人打架,他连和人争的心情都没有。还争什么?活一天是一天了。他摆摆手,说人没事就好,叫那个撞他车的人赶紧走。
网上和报纸上都是有关艾滋的新闻。陈洋不想看,却又忍不住要看。虽然还没有血检,但陈洋已经做起了自己是病人的打算。他觉得艾滋病人太惨,不但要承受疾病的痛苦,还要被社会歧视。他看过汤姆·汉克斯演的《费城故事》,却怎么也没想到这样的故事有一天会在自己身上重演。
他负责报道的唇裂儿童起诉联川第一医院的案子一审已经下来了,法院认为原告的证据不足,不予支持,也就是说那个感染了艾滋病毒的唇裂儿童和他的父母没有地方说理了,尽管他们会上诉,但是陈洋明白,胜诉的机会几乎是零。
这段时间陈洋感到自己有明显的改变,最大的改变是宽容。陈洋觉得老话说得对,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的心地变得很柔软,觉得所有的事情和生命比起来都没什么了不起的。他现在特能理解那些经历了一场大病后的人,对什么都豁达。这在以前他是没法体会的,但这个时候他懂了,鬼门关都走了一遭,阎王爷没看中你,让你回去再待几年,那是多幸福的一件事情。
当然除了宽容,他还有一个变化连邹采薇也看出来了,忧愁。他不是一个喜欢紧锁愁眉的人,但是最近却郁郁寡欢。特别人少的时候,更是这样。邹采薇几次问魂不守舍的他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他总说没什么,只是觉得前途迷茫。
邹采薇不是好糊弄的人,知道他心里有事情,只是从来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
陈洋现在没有想好的是,一旦确诊,他会怎么办?虽然上次在血检之前还是临阵脱逃了,但是他想,年底之前总是要去查一次的,一来年底前按照窗口期六个星期算也到了,二来不管怎样得有一个结果,他不想带到下一年。
如果确诊,会选择自杀吗?他没有这个勇气。这个世界太美好,太让他留恋,而且自杀对父母也没法交待,那样会让家里人为他蒙羞。他想活下去,他想自己就是第二个嘉明,从此只能过着两种生活,一种是求医治病的生活,一种看病之余和平常人一样的生活。双面人,他脑子里蹦出这样一个词。
一个人的时候,陈洋暗自神伤。他羡慕大街上的笑脸,羡慕和和美美的三口之家,甚至羡慕工地上的民工,起码他们身体健康。一切往日里再平常不过的东西都让他觉得弥足珍贵,一些小得不能再小的细节都会让他感动不已。一缕阳光洒在身上,他觉得温暖;一阵清风徐徐吹过,他觉得清凉;一片树叶悄然坠落,他觉得凄美;一只小狗欢快跑过,他心生艳羡。陈洋知道自己这样的心态不正常,但是他走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