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警卫员赶忙过去拉着:“余司令,你别生气,不能这样打孩子啊。”
“你个小兔崽子,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会偷东西了,你还带坏翩翩,你看我不打死你。”
“余叔叔……”唐翩翩刚张口就被余杭打断了:“跟你没关系,都是我的主意。”
警卫员赶紧拉起余杭,余老爷子一甩胳膊说:“给我滚回家去。”
唐翩翩也是被警卫员送回去的,她坐在小屋子里一直等着爸爸回来,外面的岗哨换了,她还是能听见队伍整齐的跑步声这次他们闯祸,惊动了一个团,本来只是丢了钥匙。谁知道正好赶上上面下发的一批物资到了,有人来取钥匙,小王伸手一摸发现不见了。
本来开始也没有在意,谁知道翻遍整个屋子还是没有,最后只好向上报告,最后才弄清楚是两个孩子的恶作剧。
唐翩翩想象着爸爸发脾气的样子,她见过爸爸对哥哥发火,虽然爸爸对她说话的时候都是细声细气的,但她心里还是害怕,她想起今天余叔叔打余杭时候的样子,真是害怕极了。
唐海初次听到唐翩翩闯祸的时候也是气坏了,这个孩子真是给惯坏了,竟然这样无法无天不知轻重。
他怒气冲冲的回到家里,唐翩翩的房门半掩着,一个小娃娃缩在床边瑟瑟发抖,唐海心里一软所有的怒气瞬间化为乌有,看来她真的是给吓坏了。
唐海拿起外面的小书包,里面装好了铅笔盒,还有阿姨销好的铅笔。书包是粉色的上面画了白雪公主,过几天翩翩就要上学去了,他捏着书包,轻手轻脚的走进女儿的房间。
唐翩翩看是唐海来了,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下来说:“爸爸,你别把我抓起来,我和二哥就是闹着玩。”
唐海坐在女儿身边,摸着唐翩翩的头说:“傻孩子,爸爸怎么会把你抓起来呢?”
“那你也让余叔叔不要打二哥好不好?”
唐翩翩心里开心了,嘴角都露出了笑意,唐海把书包拿过来说:“翩翩,书包喜不喜欢?”
唐翩翩看着书包上的白雪公主说:“喜欢。”
“那你过几天和哥哥一起去上小学好不好啊?”
“我为什么在这里上小学啊?不去美国找妈妈了吗?”
唐海的心忽然一痛,像是一道伤疤,唐翩翩水汪汪的大眼睛异常清澈的看着她,唐海不忍,终究还是不忍告诉她真相。
“不去美国啊,这里才是你的家,你有爷爷奶奶爸爸哥哥,你以后都不去美国好不好?”
“好啊,可是我还是想妈妈。”
“爷爷奶奶爸爸哥哥对你好不好?”
“好啊。”
“你要是离开了,这么多人该伤心了,妈妈在美国,等你长大了,妈妈就回来了,好不好?”
“妈妈为什么要等我长大了才回来,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妈妈不是不要你了,妈妈在执行任务,等任务结束了妈妈就回来了。”
“哇,妈妈像电视里的女英雄一样执行任务对不对?”
“对。”
唐海的目光异常的温柔,唐翩翩的眼睛亮亮的,像极了她的眼睛,她的笑容像一把刀直刺进唐海的心里,里面早已伤痕累累,他只能笑,一直笑,无论怎么样,他也要女儿永远这样快乐的生活下去。
唐宗越站在门外,听着爸爸和妹妹的对话,他忽然之间想流眼泪,妈妈之前是驻美记者,翩翩小时候身体不好,就和妈妈一起在美国。
其实妈妈回来的次数很少,连印象都是模糊的,最后一次是在殡仪馆,他远远地站在那里,看着妈妈的面容,那样恬静的面容,想要直接刻进心里。
他从小挨打的时候都是一声不吭,因为哭喊是没用的,爸爸只会更加生气的骂人,他多么希望妈妈会拉着爸爸,他不是怕挨打,他是想有个家。
那一刻他明白,妈妈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他想哭,可是看着周围穿黑衣的人一遍一遍的鞠躬,他的脸色只有茫然,十岁的孩子还不是特别能理解生离死别是什么意思,但是那天晚上,他躺在被窝里怎么也睡不着,他走到爸爸的卧室外头,门半掩着,只开了台灯,唐海抽着烟,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开始呜咽着哭。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流眼泪,他从来没想过高大如山的父亲也会哭,他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嘴里喃喃地叫着一个名字:“小月。”
他知道小月不是自己,是妈妈的小名。
他轻手轻脚的回到房间,蜷缩在被子里,他知道,妈妈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个家永远都失去了。
年少不识愁滋味2
唐翩翩上学的第一天就是唐宗越带着她进的学校大门,唐海忙的没有时间,实在抽不出空闲来,叫着一个警卫员,开了汽车送了唐宗越和唐翩翩一起去学校。
平时唐宗越都是没有这样的待遇的,学校离住的部队大院并不是很远,走路大约十几分钟就可以到了,父亲从来不惯着他,家里也不搞特殊待遇,自己也就和余杭几个男孩子一起上学。也许是第一天开学的原因,唐翩翩显得格外兴奋,她也不再像家里和余杭冲锋陷阵一样像个假小子,让阿姨规规矩矩扎起辫子,穿上裙子,除了皮肤晒得黑之外,倒还是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
警卫员带着唐翩翩去登记,唐宗越就先去教室了。只是让唐翩翩失望的是,她一直没有看见余杭。也不知道昨天他回家之后怎么样了,有没有被打得很严重。
唐翩翩呆在教室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掏出课本把用彩笔把上面画的乱七八糟,她在美国幼儿园的时候就是这样。可是老师却总是一遍一遍的说:“全部坐好,把手背到后面去,不许讲话。”
唐翩翩根本不听,她个子小,坐在第一排,而且看见老师板着脸丝毫没有惧怕的意思,依旧用彩笔往书上画着什么。她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看见她画画,总是笑着问她:“画的是什么?真厉害。”
可是这位女老师并没有笑着夸奖她,她的脸色有些严肃,年近四十,脸上有着职业老教师特有的严厉和一本正经。架着一副金边铁丝眼镜,手里头拿着一根长长的教鞭,敲打着唐翩翩的桌子。
她严肃的对唐翩翩说:“你现在这样在书上乱画,以后怎么上课?我们的国家树木资源多么宝贵,多少棵树木做成的书本被你这样浪费,你要是再不听话,就去后排站着。”
唐翩翩歪着脑袋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她抬起头说:“你没有权利体罚我,你这样做是犯法的。”
女老师倒是觉得有些好笑:“我教了二十多年的书。还没听说过体罚学生是犯法,今天我倒是要好好管教你。把手伸出来。”
唐翩翩并没有伸出手去,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铅笔盒,里面满是销好的铅笔,她拿起一支铅笔指着女老师说:“你这个恶毒的老女人,我要把你变成石头。”
这话一出,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哄堂大笑,孩子们都像瞧好戏似的看着她们。一双双眼睛都盯着女教师的脸,让她觉得威严无处安放,这二十多年的教育生涯决不能毁在一个小丫头手里。
女老师只觉得自己的头都快炸掉了,她的身体已经发福,此时偏又穿着一条紧身的裙子,勒得肚子上的肉一条一条的凸显出来,像是一条恶心的蛇,她的脸上的肉颤抖着,能看见脸上的粉与脖子上完全不是一个颜色。
唐翩翩只觉得厌恶。
女老师指着门口说:“去,去外面罚站,一直到你认识到你的错误。”
唐翩翩倒是没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但是她觉得好像所有人的眼神都不对了。她还是走出了教室,没有拿走她的书包。
教学楼只有四层,四层是六年级的学生,一年级在一楼,对面是四年级。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里两边挂的都是一些长胡子的外国人和一些戴眼镜的中国人,下面的字她认识的不清楚。比起教室里那个让人厌恶的女老师,她更喜欢这里。
墙上的照片和字她有一些是认识的,还有一些字画,她经常在爷爷的书房里看见。有一些她认识,有一些不认识,写得那些毛笔字像是一条条蚯蚓,复杂又乱,她看见这些字好像就闻见了爷爷书房里的油墨味。
走廊是白色的,因为灯光昏暗显得有些陈旧了,窗户很大,她想看看外面的景色,可是她爬了很久都上不去那个高大的窗台。她只能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外面那棵高大的绿色的树木把整片天空遮住,只透出一点一点斑驳的光晕,树枝上有蝉在叫,外面也有一些孩子的欢声笑语,但是她看不到他们的脸。
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人影,因为离得有些远,她反而觉得他比之前更高了一点。他靠着墙壁,脚一下一下的踢着墙面,唐翩翩有些高兴,冲着他大喊:“二哥。”
余杭也回过头来看她,她小小的身影穿着裙子,飞奔到他的面前来,像是一只蝴蝶,翩然而至。唐翩翩看见他也站在外面忍不住问:“二哥,你怎么也站在这里,被老师骂了吗?”
余杭没有回答她,倒是看着她问:“你怎么不在教室里?”
“老师说要我认识错误再回去。”
余杭倒是忍不住扑哧一声乐了:“没事,老师都喜欢没事找事。”
他被罚站倒是家常便饭,没想到唐翩翩上学第一天也被罚站,唐翩翩瞪着他,不服气的说:“你也一样。”
余杭还是依旧伸腿把对面白色的墙上踹了一个又一个脚印子。唐翩翩也学着她的样子,无奈她的腿没有他那样长,够不到对面的墙上。俩人站在这里倒是觉得无趣,上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余杭说:“不如我们出去玩,在这里实在没意思。”
唐翩翩点头说:“好。”
余杭昨天刚被父亲踹了两脚,左边的屁股还有点疼,走起路来还有点一拐一拐的,唐翩翩看见,记起昨天,便有些内疚的说:“二哥,你昨天又挨打了。”
余杭本来很好的心情被这句话给搞糟了,他恶狠狠的瞪着唐翩翩说:“再说话就不带你去了。”
余杭带着唐翩翩一起绕过教学楼,经过操场的一边,有一面墙比其他地方要矮一点。余杭熟练的爬上去之后,把手伸出去,唐翩翩看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墙不禁有些迟疑,余杭显得有些不耐烦:“就说你们这些女孩子最烦人了。”
唐翩翩终于不服气的伸手出去,余杭连拖带拽的把她弄上去之后,累的不行。外面的地上由于经常有学生爬来爬去的已经垫上了一些石头,余杭先跳下去,又扶着唐翩翩慢慢爬下去了。
唐翩翩又像是暑假里无数个傍晚一样,在疯玩中度过,只是到了中午,太阳越来越大,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唐翩翩只觉得肚子饿。
她伸手拿着余杭给她捉的蚂蚱说:“二哥,我饿了。”
余杭也觉得饿了,他摆摆手说:“走,回家吃饭去。”
唐翩翩高兴的想,原来上学这样有意思,想离开就离开,饿了就回家吃饭,在这里玩比在家里玩有意思多了。
当余杭牵着唐翩翩的手大步大步的迈进大院的门口时,所有人都像是见鬼了一样。
唐翩翩一脸无辜的看着他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身上脏兮兮的,脸上的汗水混合了无数的泥土和各种各样的灰尘,弄得像一只小花猫。余杭的父亲一个箭步冲过来,扬手对着余杭的脸就是一巴掌:“混账,自己逃学还拉着翩翩,你这不学好的东西。”
唐翩翩也被吓傻了,她想替余杭说些什么,告诉他们不是余杭的错。但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余杭,他的腿上又挨了父亲一脚并没有哭,也没有躲闪只是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唐翩翩终于对着余伯伯说:“余伯伯,您别打余杭了。”
其他人都过来劝的劝,拦的拦,终于是把他们拉开了。唐翩翩看着父亲,唐海一言不发,冷着脸说:“去书房等我。”
唐海从来没有对唐翩翩发过脾气,唐翩翩有些害怕,她忐忑不安的站在书房里。她身上脏兮兮的,手里抓的蚂蚱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唐海进来之后脸色依旧吓人,他站在桌子后头,唐翩翩只觉得他和平时温柔的父亲判若两人,他的手指敲着桌子,发出轻微的声音,眉头微微的皱着,似是十分疲惫的说:“你可知道错了?”
唐翩翩本来觉得害怕,可是她并不知道哪里不对,她仍旧是一脸倔强的说:“我没有做错。”
“没有做错?”唐海从椅子上站起来:“是谁上学第一天就开口顶撞老师?是谁被罚站还私自逃出校门?是谁在外头疯玩到现在才回家?”
“我没有顶撞老师,她做得就是不对。”
“怎么不对了,那个陈老师是经验最多的班主任,多少孩子想去她的班上都没机会,看来我是太宠你了。都把你给宠坏了,明天开始,不许在和余杭他们出去玩,每天放学就呆在家里哪都不许去。”
“我不要,你这是法西斯,你这是□。我要去美国找妈妈,我不要和你在一起。”
“胡说八道。这就是你的家。”
“这不是我家。”唐翩翩看着唐海,他的口气十分不好,以前只有在训哥哥的时候才会这样凶,她的眼睛里都是委屈:“我不要和你生活,你不是我爸爸,我要去找妈妈。”
唐海只觉得气急了,额头的青筋突突的跳,他扬手把桌子上的一盆玉兰就摔了下去,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瓷器破碎的声音。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破败的枝叶,散了一地。唐海指着唐翩翩说:“你妈死了,不会回来了。”
唐翩翩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傻子,她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男人,他高大,温柔,曾经把自己托在肩膀上,是这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可是却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唐翩翩都忘记了哭泣,她瞪着一双不可思议的眼睛看着唐海,唐海只觉得这样的目光熟悉又残忍,像是一把钝了的刀子在慢慢的磨着他的心脏。
一直站在外面的唐宗越推开门冲了进来,他把妹妹护在身后对着父亲说:“爸爸,你别生气,妹妹还小,你别打她。”
唐海也是气急了,天知道学校老师告诉他翩翩不见了的时候他有多着急,去学校要过两条马路,天知道车那么多,坏人那么多,他心里急得发疯,扔下工作就跑出来,在街上找了一遍又一遍,整个大院的人都惊动了。他一句话也不说,刚要给警察局打电话,就看见她回来了。
那样小小的身影,带着说不出的心安,她回来了,她终于是回来了。
唐海只觉得难过,原本要隐瞒的话,他竟然如此轻易的就说出来了,他想说些什么或者收回什么,可是唐翩翩一句话也没有说,她推开唐宗越,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她的是那样的义无反顾,眼神是那样的决绝,一如当初的小月,唐海只觉得恍惚。眼前似乎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毫无预警的把他卷进去,里面全是黑色的,没有尽头,他喃喃地低语:“对不起,对不起。”
嫁给一个大英雄
唐海正在为开会的事情头疼,这几天部队演习,事情多的数都数不过来,他晚上基本不回家,吃住都在办公室,直到秘书慌慌张张的打电话过来说:“唐副团长,翩翩不见了。”
唐海额头的青筋一跳,猛地站起来,桌子上的文件被一阵风带起来,有几张散落到地上,旁边的一杯刚沏好的明前,被他一甩手就扫到了地上,白色的地板上满是瓷器的碎片,唐海推门就出去了,秘书也顾不得收拾,小跑着跟在唐海身后。
等赶到学校之后,才发现早已乱成一团,原来唐翩翩上课的时候不仅不认真听讲,还跟老师顶嘴,最后又被罚站,一直到下午放学,保姆来接孩子,左等右等等不到才发现唐翩翩不见了,偌大的学校,被唐海翻了个遍还是没找到,那个年轻的女老师早就哭成了泪人,唐海只觉得头疼。从学校到回家的路线,被找了一遍又一遍,唐宗越和余杭也在学校里面找了很久,仍旧一无所获。
天色越来越晚,唐海的眼睛通红,他想起几天前的那番话,不禁懊恼,都怪他,都怪他,翩翩还那么小,他答应小月会好好照顾她,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情,他该怎么办。
他疾步走着,脚下恨不得装上两个轮子,穿过一条有一条街道,把之前已经被别人找过的地方再一次仔仔细细的翻一遍,他一声一声的唤着:“翩翩。翩翩。”头脑中已经一片空白,大脑仿佛被巨大的麻木吞噬,只剩一个空余的残骸。
秘书劝唐海想开点,唐海置若罔闻,只是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只是沿着街道不停地喊着唐翩翩的名字,警察也赶过来了,找到学校老师了解情况,唐海只觉得他从未这样无助过,从小到大他一路顺风顺水,只有小月和唐翩翩,让他感觉到无力。
路边的知了在不停地叫,像一只手挠的人心烦,唐海又打电话给警察局局长,掉了一支警队来找孩子,正在所有人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唐老爷子打电话过来说:“翩翩找到了。”
唐翩翩在屋里吃着薯片,她可是饿坏了,从学校到爷爷家的住宅区有两站地的距离,平时上学因为离得近,身上并没有带坐公交车的钱,她问了许多人,才走到了公交车站,正巧一位好心的阿姨也在附近下车,看她一个小孩子,就顺路把她送到附近,她一步一步从公交站走到了部队大院,在门口直嚷嚷着找爷爷,门口站岗的士兵问她爷爷叫什么名字,她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只说姓唐,任她哭着央求了半天才找到了一个连长,部队里姓唐的只有唐尚民一个人,只得打电话给唐尚民的警卫员,当唐翩翩站在办公室的时候,唐尚民刚才还板着的脸早就乐成了一朵花,问清楚了来龙去脉,唐尚民知道唐海肯定找不到孩子也急坏了,赶紧给唐海秘书打电话。
唐海进门的时候,唐翩翩蓦地放下手里的吃的,缩在唐尚民身后,唐海板着一张脸,眼睛通红,瞪着唐翩翩,像是要把她吃掉,声音明显压抑着怒气:“给我过来。”
唐尚民也板着脸说:“你想干什么?在我面前还这样训孩子。”
“爸,翩翩都给惯坏了。”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不就是在学校犯了一点小错误吗?至于这样上纲上线的?原来这孩子多机灵,你看看现在看见你都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还有前几次,你是怎么对翩翩发火的,翩翩都跟我说了。”
唐海不敢再说什么,只得应着:“是,是。”
唐尚民的脸色刚好一点,唐翩翩甜甜的一口一个叫着爷爷,更是觉得心花怒放,瞪着唐海埋怨道:“你说说多长时间没回来过了,我都想这孩子了,这么小的孩子丢了这么久都不知道,你说说你怎么当父亲的?”
唐海只得说:“爸,翩翩这孩子跟着余家那二小子都学得皮了,调皮捣蛋不说,上次竟然还逃学。”
唐尚民哼了一声:“你别找借口,我倒觉得,二杰子那孩子,上次竟然偷走了仓库的钥匙,有勇有谋,是个将才。”
唐海费了不少口舌,对着老爷子一再保证才把唐翩翩接回去,其实唐翩翩还是有些害怕,唐海虽然拉着她的手,却始终板着脸,一言不发,她忐忑不安的跟着唐海上了汽车,她身上的衣服都换了干净的,爷爷那的阿姨给她洗了澡,可是她现在还是觉得热,浑身腻腻的。
唐海进门之后没有发火,只是叫阿姨给她洗澡,唐翩翩没有说什么,但还是乖乖的又洗了一遍澡。
唐海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没有任何动静。
唐翩翩实在是累极了,悄悄回到了房间,躺在床上,屋里黑黑的,她开了一盏灯,她只觉得累极了,不一会就睡着了,梦里妈妈给她读着故事书,她依偎在妈妈的怀里,是那样的温暖舒服。唐海站在半掩着的门口静静的看着唐翩翩,灯光有些昏暗,翩翩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被子里,嘴里喃喃的叫着妈妈,光半打在她的脸上,那是他极其熟悉的容颜。他只觉得喉咙发涩,有一种极其苦涩的感觉慢慢溢出来,像是一股巨大的浪潮,汹涌而至,他躲闪不及,被溺毙在海水里。
他心里像是一颗种子,曾经开出最美丽的花朵,花谢了之后结出的果子却是极苦极苦的。
只是唐翩翩还那样小,他只是奢求老天能给她的怜爱多一些再多一些。
自从唐翩翩离家出走以后,唐海最近对她百依百顺,唐翩翩每天乐呵呵的,余杭敲着她的脑袋说:“你离家出走怎么不找我啊,一个人被人拐卖了怎么办?”
唐翩翩在爷爷那听了不少打仗故事,心里很开心,于是嘿嘿一笑:“二哥,你对我真好,以后我要找一个像爷爷一样的大英雄。”
余杭则是不屑一顾,鄙视她的幼稚。
唐翩翩像往常一样兴高采烈的冲进屋子,两只鞋子被甩出老远,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地声音。墙壁上是白色的,唐家都是军人作风,屋子里一律整齐,所有的东西有条不紊,客厅中间是一个大茶几,红木的桌子放着成套的茶具,旁边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她所有的好心情在看见这两个人之后一扫而光。
一个是唐海,旁边还有一个人,是罚她站的孙老师。
她对孙老师说不出的厌恶。孙老师笑眯眯的对唐海说:“都是我的责任,没有照顾好翩翩,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以后我一定会注意方式方法的。”
唐海也笑,其实唐海很少笑,唐翩翩只觉得孙老师更加讨厌,尤其是看见她脸上的笑容,上次罚站就是因为她扔掉了一个叫孙萌的书包,大家都知道孙萌是孙老师的侄女,所以唐翩翩就被罚站了。她讨厌孙萌,也讨厌所有姓孙的人。
唐海笑着说:“也是翩翩调皮,以后孙老师还要多多关注翩翩,有什么情况及时和我联系。”
唐翩翩看着唐海冲她招手,并没有理会孙老师,而是扔下书包跑回了房间。
唐海无奈的摇摇头:“这孩子,都让我给惯坏了。”
孙老师微笑着说:“没什么,小孩子嘛。”
唐翩翩砰的把门关上,她趴在床上抱着妈妈的照片说:“妈妈,妈妈,你不要我了么?我想你,我想你回来。”
以后孙老师每次叫唐翩翩起来回答问题,唐翩翩都要别扭好一阵,她知道孙老师故意和她拉近距离,她本能的知道这种故意因为什么,心里就更加厌恶。孙萌还是一样的花枝招展,每次说话嗲声嗲气的。唐翩翩就更加看她不顺眼,每次孙老师拉着孙萌和来接唐翩翩的唐海说话时候,唐翩翩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他们才是一家人。
当孙老师第一次来家访的时候,唐翩翩几乎气炸了,其实之前已经来过好几次了,而唐海特意推掉工作回来吃饭。孙老师笑眯眯的夸赞着唐翩翩各种各样的优点,还亲自帮阿姨炒菜,唐翩翩一看见桌子上的炒白菜,一把推掉碗,当即发了好大的脾气。
唐海叹了口气:“这孩子,真给惯坏了,脾气这样大,看见白菜就发脾气。”
她一个人生闷气,只有余杭会过来敲她的脑袋说:“唐翩翩,你是不是傻啊?”
只有他有本事让她伤心欲绝
唐翩翩也觉得自己傻透了,外头下着雨,淅淅沥沥的。其实北方很少下这样的小雨,很多时候都是雷阵雨,电闪雷鸣的,搞得很大的阵势。但是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轰轰烈烈,一如爱情,在你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
桌子上堆积如山的策划案,她只觉得头疼,三天前开会,总监说了这次纪录片的策划案谁负责。大家都知道这个节目是个烫手山芋,不是黄金时间,负责人又是出了名的严格。别说策划,就是前期拍摄都是十分困难,每次都是出外景,大热的天气被晒得跟泥鳅一样。唐翩翩本来是负责访谈节目的后期,时间虽然赶得也紧,但是唐翩翩倒是十分喜欢。唐翩翩本来就不负责前期,更不用说策划了,但是节目组临时缺人,本来开会的时候唐翩翩不出声也就没事了,不知道为什么她脑子突然一热,就说:“我愿意跟组去成都。”
这三天,唐翩翩忙得不可开交,余杭几次打电话过来她都推掉了,搞得余杭头大。连连抱怨说:“你们台把你当廉价劳动力是不是?你们主任想干什么啊?我告诉你,赶紧把活都给我推掉,要不我就给你大哥打电话。”
唐翩翩每次一听到这个就头疼,她温言软语的央求:“二哥。我这不是就忙这一阵吗?再说了,这段时间台里都忙,平时挺照顾我的,我也不能总搞特殊啊。”
余杭哼了一声:“我不管,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知道我知道。”唐翩翩赶紧答应:“这周我就回去,这个策划案过了,我请你吃饭。”
“得啦,你什么时候富裕到请我吃饭了。还是我请你,哪次不是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唐翩翩见话题转移成功就嘿嘿傻笑,余杭在电话那头骂她:“你是不是傻啊?”
最后的策划敲定了,唐翩翩熬了三个晚上差了不少资料,终于通过了,她顺利扔下了一个大包袱,成都的采风定在半个月后,她心里一松,有时候忙一些,时间过得快一点,自己也觉得更充实一点。又忙才有闲,忙过之后才会觉得闲下来的快乐。
余杭打电话来的时候唐翩翩正在睡觉,手机叮铃铃响个不停。无可奈何只能接起来。一看是余杭气更不打一处来。
余杭倒也不生气,听着唐翩翩在哪瓮声瓮气的说话就知道她还没起床。
“翩翩,你什么时候能记住点事。”
“什么事?”唐翩翩眼睛都没睁。
“你忘了今天要回去看你爷爷奶奶了?”
“呀。”唐翩翩打了一个激灵,猛地坐起来,谁知道起来的太快了夹杂着昨天醉后的酒精作用,头痛欲裂。她捂着快要炸开的脑袋窝在被子里。都怪唐宗越,回家提前不提醒他,早知道昨天晚上就不出去喝酒唱K到那么晚了。
听着唐翩翩半天没做声,余杭怕他都睡着了。一直在那边叫她,唐翩翩一边翻着衣柜一边应付着余杭,余杭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说:“别急,一会我来接你。”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唐翩翩终于从睡梦中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十足的淑女,余杭早就在楼下等着了,远远地看见一袭粉色连衣裙在小区门口张望着,他赶忙按着喇叭,唐翩翩朝他看了很久才慢慢走过来,一开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7月的北京正是燥热的时候,太阳毒辣辣的烤着大地。只是开门的一瞬间,一股热浪夹杂着些许香气飘了进来,不是香水,而是一股好闻的浴液的味道。唐翩翩额头上有些汗珠,她一边用手胡乱抹掉一边催促着余杭:
“余杭,快点快点。一个月回去一次,我可不想挨老爷子训。”
余杭瞪了她一眼:
“你还知道着急啊,早会不起床,还这么慢,我跟你说我在这楼底下都快等了一个小时了。你说说我什么时候等女的等过这么长时间啊。”
“是是是,谁不知道余二公子风流倜傥,人在花丛过,片叶不沾身啊。对了,”唐翩翩笑着斜眼看着余杭:“二哥,你就算要回家也不至于这么寒酸吧,怎么开个帕萨特就出来了,弄得我都不敢认,是不是又犯什么错误了。怕你们家老爷子骂你啊。”
余杭哭笑不得:“妹妹,这辉腾就跟我似的,甭管价格多高,配置多好,永远这么低调。我一回家,老爷子一看倍高兴,我就跟他说,这是一帕萨特新款。我得秉承咱们家一贯艰苦朴素的光荣传统。”
唐翩翩瞪了他一眼:“得得得,甭跟我这油腔滑调,有本事一会回去跟余老爷子念叨去,瞧他不拿柳条抽你。”
说起了小时候的典故,余杭就有片刻的失神,他忽然间觉得,原来怎么也长不大的小丫头,什么时候变成大姑娘了。外面是真热,连空气隔得远都能把远处的景色热的浮动。恍恍惚惚的,像是在沙漠里,烧的人心里发慌
唐翩翩不说话,余杭也不说话,车里忽然安静了很多。这种安静让余杭很不舒服,空调丝丝的吹着冷气,但他还是觉得一股莫名的燥热。顺手便把音响打开了,一个不知名的外国曲子依依呀呀的唱着,十分伤感。悲悲切切不知道写了多少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
好在老宅子并不远,只是交通有点堵,还好不是高峰。没多久就到了,爷爷退休后一直住在这,院落不大,却十分幽静,青石板砌成的小路两旁种满了茉莉,高大的槐树在地上投下巨大的阴影。余杭跟在身后,唐翩翩平时再开朗毕竟是在家长面前,装也要装一下,进门之后大哥和几个叔伯家的哥哥都在,见了她都是笑眯眯:
“翩翩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啊。”
爷爷见了她尤其亲热,拉着她的手合不拢嘴。见余杭来了更是高兴,说:“二杰子,快过来。多长时间没见了,都这么大了,原来小时候数你最疯。”
唐翩翩看着余杭,眯着眼睛幸灾乐祸的看着他,每次听到有人叫他二杰子都觉得好笑,余杭笑眯眯的坐到唐老爷子身边说:“唐爷爷,我可想你了,上次还让翩翩给你拿了明前的龙井特地孝敬您呢。”
亏他还好意思说那龙井,上次去西湖回来,竟然什么礼物都没带回来,还是翩翩硬翻他的包才找出两盒明前的龙井。想又是从那些狐朋狗友那搜刮的,便顺手就给没收了。想着自己也不喝,回去孝敬爷爷也好。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厚脸皮,说是自己特意买的。
翩翩没好气瞪他一眼。爷爷确实开心极了:
“你们看看,还是翩翩和二杰子最知道我,知道我就好这口。不像你那些哥哥们,就知道给我什么金项链金手表,我一个糟老头子,要那些做什么”
唐宗越瘪瘪嘴:“知道爷爷最偏心翩翩了,要是翩翩送您金项链,您又该说了还是翩翩好,送我金项链带着多气派。”
爷爷哈哈大笑:“你小子,连我说什么都知道。”
众人陪笑,其实这种家庭聚会经常开,人多热闹才有家的样子。余杭和唐宗越不知道又说些什么,两人从小掐到大,就没消停过,现在见着也不亲热,怪就怪在,余杭跟唐宗越不好,可跟翩翩却和亲妹妹一样。对于这种情景,翩翩早就见怪不怪了。他们在那边谈天说地,自己百般无聊,窝在沙发上嗑瓜子。迷迷糊糊过了半晌有人拍她后背,她转过头一看,是余杭。忘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有些暗,落地玻璃外面的灯已经开了,能看见四合院里哥哥们陆陆续续往外走。
余杭拿起她的包说:“走吧,再晚点该堵车了。我送你回去。”
翩翩点头,坐进那辆辉腾。车上了辅路开始有点堵,翩翩闲闲的靠在靠背上,挽起的头发有几根掉落下来散在脖颈上,黑色的发丝愈发称得皮肤白皙,眼睛微微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阴影。像极了一把铺着羽毛的小扇子。
后面传来汽车的喇叭声,余杭回过神来,原来绿灯已经亮了。他重新启动车子,一栋栋高耸的大厦迅速向后倒退,车子七拐八拐终于进了翩翩的小区。翩翩有些累,没力气和余杭吵嘴,冲他笑笑就下了车,余杭看着她的身影走进楼里,才把车倒出来,他并没有走,掏出一根烟,拿出zippo,幽兰的火苗在黑色的车内显得有些幽怨,像是荒野里的鬼火一样,烧的人心里发慌。他用手抚摸着机身表面的古银涂层,狠狠地吸了一口。车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一种淡淡的香气,混着烟草的味道,进入他的肺,然后散布全身每一根血管。过滤之后才被缓缓地吐出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缓过神来,把窗子打开,风灌进来,吹散了烟味,也吹散了她的味道。
青春因我爱你开始
唐翩翩躺在床上,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拆掉了,像是被人生生扯断再接回去,虽然身体还是自己的身体,但是像一具行尸走肉,经历了巨大的疼痛反而变得麻木。她搂着大熊,每次难过的时候就喜欢搂着它,软软的给人安全和温暖。这还是当年初中的时候余杭送给她的。翩翩还记得那天是星期五,每个星期五爸爸都会亲自来接她,早上看见林岸给了孙萌一个水晶苹果,是粉色的,被一个透明的盒子包裹着还打着蝴蝶结,翩翩心里像是被拧着难受,班里的女生窃窃私语。
那天早上,林岸收到一封匿名的情书,所有人都认为是她写的。她捏着手指,中午吃饭的时候余杭来找她,看见她脸色不对,她扯着他的衣角喊了一声:“二哥。”便抽泣起来,余杭急了,以为是谁欺负她。拉着她便要进班里替她出头,她死死的拽住,余杭摸着她的头发,听她断断续续把事情说完。那会他已经上高中了,整整比她高了一头。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他很少见她这个样子,想想也是,像是娇生惯养的只怕没受过委屈。好不容易把她安慰不哭了他才走。等下午快放学的时候,他等在门口抱着一个一人多高的大熊,当着那么多老师同学的面给她。饶是从小一起长大,在那个懵懂的年纪她还是红了脸,悄悄地看林岸的表情。林岸正在收拾书包,并没有看她。
余杭给她拿着书包,她自己抱着熊,那熊跟她一般高,却比她胖好多,她走了一会,有点吃力。余杭笑着跟她说:“没事,翩翩,甭怕他们,看看咱这多气派,论个头论重量都给他比下去,以后谁敢欺负你告诉我。”
唐翩翩当时心里特欣慰,当时唐宗越也上高一,不过那会家里管得严,他正闹青春期,天天惹事,回家也是挨训。对翩翩的照顾也就是没人欺负她,说起来还是余杭跟她更好。
后来翩翩一直把他当成是救世主,不管是数学作业,还是考试家长签字都是余杭代劳。余杭的字写的非常棒,那是从小他爷爷拿棍子逼出来的。后来长大了,有事情还是会想起他。
翩翩搂着熊,翻开手机,有一条简讯,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只有短短几个字:
“唐唐,我回来了。”
唐翩翩知道是谁,因为只有他会叫他唐唐。
是他,他回来了。
昨天,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在整理之前台里出去山西录好的带子,手机震动唐翩翩翻开一看,手一抖,带子就散了一地。似乎是有些痛,她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那,过了许久,才把手机合上,蹲下去捡地上的带子。
晚上,台里几位领导请客人去喝酒唱歌,翩翩去了,她在KTV 包厢里,喝了一杯又一杯,她酒量素来很好,几瓶下肚,似乎是喝的有点猛,有些恍惚,身旁嘻哈叫嚷让她唱歌,翩翩嗓子好是出了名的,混着唇齿间的酒味,那声音有些撕心裂肺:“我已经相信有些人我永远不必等,所以我明白在灯火阑珊处为什么会哭……”
过了许多年,他还是有本事让她伤心欲绝,仅凭几个字。
唐唐,唐唐。那些话语依稀还在耳边,懵懂青涩的感情是最美好的,尤其是在那个最孤僻最绝望的年纪。
她喃喃的自言自语:“林岸,林岸。”
七年了,她为什么忘不了他。
喜欢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唐翩翩好像已经不记得了。只是那时候好像在上初中,班里来了一个男孩子。
她第一次看见如此特别的男生。说是特别,并不是他长得多好看,她还记得林岸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她从未见过把白衬衫穿得如此好看的男生。衣领烫熨的妥帖,纤尘不染,与一般的脏兮兮的初中男生一点也不一样。
他的头发短短的,带一丝书生气息,偏又不是唐翩翩讨厌的娘娘腔。就是这样特别,不像班里的书呆子,也不像余杭和哥哥那样的混世魔王,她只记得,林岸就是林岸,很久很久之后,谁也代替不了那样一种特殊的位置。只看了一眼,她就觉得看起来认识他很久很久似的了。有人说人生下来只有一半,这一生都在努力的寻找另一半,她看见林岸,就明白了。她明白这种感觉,虽然只有一眼,可是她知道就是他了,这就是她这辈子要找的那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只是喜欢看着他,她和他隔着两排座椅,并不靠近的位置,但是她微微一侧脸就可以看见他。
他喜欢微侧着头看黑板,写字的时候喜欢用钢笔。最喜欢的科目是数学,算题的时候喜欢用三角板抵着下巴。有时候天气很好,会有阳光照射进来,一半洒在他的侧脸上,另一半就沉浸在黑暗里,那一半的黑暗也是如此恰到好处,犹如摄影里的半侧光,只留了一半的阴影,勾勒出好看的轮廓。
有时候唐翩翩会闭着眼睛,在黑暗里一遍一遍的描绘他的样子。因为一直这样了很久很久,当余杭开始带着各种各样的女生出现在唐翩翩面前的时候,忽然之间的某一天,她明白自己对林岸是什么样的感情。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也想做林岸的女朋友,很想很想。
那时候,已经上高中了,她和林岸还是一个班,她开始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围着林岸。班里几乎所有人从初中都知道她喜欢林岸,可是她一点也不在意了。
高中生的感情已经没有初中时候那样懵懂了。她不怕,喜欢就喜欢,开始让林岸帮她补习数学为理由,连课间也缠着他问东问西。她的数学真是有够差劲,林岸很有耐心,每次教她,她总是偷偷看他的侧脸,他很白,还戴着眼镜,他有时候会对着唐翩翩笑,每一次他的笑,她都会开心好几天。
可是还有一个人,就是唐翩翩从小到大的死对头,孙萌。
孙萌每天下午放学都会和林岸一起回家。她对此嫉妒不已,可又无可奈何,从小学第一次离家出走开始,每天都会有人专门来接她,她也是大院里唯一享受特殊待遇的孩子。
可是每次看着林岸和孙萌并肩走在路上,她忽然想,如果可以,她多想像孙萌一样,并肩和他一起走。
她好像是有一种预感,或者是女人与生俱来的一种能力,从她第一次见到孙老师就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现在她看见孙萌,也有了同样的预感。
当孙老师正式变成她的孙阿姨,她父亲的妻子的时候,她的青春期总算是彻底爆发了。
她还记得当时哥哥正在书房里罚抄《中庸》。翩翩在一边看着他,唐宗越没有开台灯,头埋在巨大吊灯下的阴影里,看不出喜怒。可是翩翩心里很难过,她讨厌孙老师,也讨厌孙萌,她们就只是漂亮。她记得张无忌的母亲对张无忌说,这世上越是长得好看的女人就越会骗人。爸爸和林岸都被骗了。
爱情就是表面上光鲜美好,花谢之后,是刻骨的毒。
她推开门,床上放满了各种各样的毛绒玩具。她伸手一扯被子,把那些玩具统统扯到了地上,然后搂着她的熊沉沉睡去。
唐宗越那时候已经大了,父亲的事情不再过问,对于孙阿姨也足够尊重。可是唐翩翩不一样,她是那么爱憎分明,也许是青春期的缘故,她偏对什么都不顺眼,脾气大得没人敢惹。孙阿姨每天给唐翩翩做好早饭送进房间,吃穿用样样讲究,可是她就是不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