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闷闷之政”与“骡子的含蓄”(1)
为什么我们的国家有这么多甘心情愿以儿女自居的老百姓,却并不多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父母官自居的地方领导?原因是做官易,做父母官难,做包青天更难。
在秀水镇采访骡子时,我发现骡子长了一个方头,通过几次交谈,我吃惊地发现方头的骡子,有些时候却有一些圆头的思维,比方,在说到秀水镇人为什么会闹事时,他对我说了几句很朴素却很有哲理的话,“他说:人都是一种无知,得一想加十,得十想加百,这是人的本性。本身人家给多少钱,现在一分也不给,反正都一样,总是不会满意,就这种行为。”
然后他分析原因说:“因为村子也大,村子大了就什么人都有;家里穷的人也多,人一穷就没志气,老话说的,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要是家里富的多,谁还会把钱看那么重!”
接下来骡子说起“2·10”那天发生的事,为真实起见,除了为大家能听得懂而做的字词更易,意思一点也没有变,除了个别方言说成白话外,下边引用的全是骡子的原话:
“2·10那天,和书记下来开了个会。人们看见和书记下来了,觉得有解决问题的希望,就都拥到院子里来了。起先人们是没想法的,就是觉得和书记下来了,他是个能做主的人,大家都想听他说话,让他做主,是有欢迎他的意思的。为甚会发生当时的那个情况?为甚人们后来有那种行为?过后了我和村里的人们也有个自己的分析,说是那个时候如果宁县长不要下来,就不会发生这个情况。人们都是这种说法。主要原因是说这个工程是宁县长管的,还有人说宁县长在这个事上不把老百姓的利益好好考虑,没有多说话替秀水镇的老百姓争些利益,反而还说老百姓这了那了。人们不知道究竟,就有了意见,心里都有点不高兴了。”
骡子提到的县长指的是桃峰县政府的副县长宁开荣,秀水镇个别人对宁县长有意见,乘机出来挑事,李豪副书记已经在我采访他时谈到过。身材高大牙齿微微有点暴的李豪副书记说话很幽默,他说:“宁县长在秀水镇工作过,还处理过几个村干部,难免得罪人!”
采访浓眉大眼仪表堂堂性格爽快的宁副县长时,他也告诉我:“在秀水镇当过那么一阵子书记,不好好工作的干部该拿下就拿下,该处理就处理,从没个商量的余地。也不怕得罪人。自己觉得问心无愧,人家觉得你是砸了他的饭碗了,记恨一辈子。你忘了,人家还惦记着,瞅冷子就整你一家伙。那天还有人喊‘把宁开荣揪出来’,那阵仗,唉!”
“说的是哩,当时就是有人煽风点火,”骡子说,“说这这不对了那那也不对了,你既然这样说,站出来说行不行?他又躲在后面了。农村这种人没素质,就是这种行为。谁也不知道该听谁的?没个管事的人,就是瞎起哄,有些人喜欢起哄,人们就都跟着起哄开了。”
骡子心里似乎也有什么顾虑,说话时比较含混,但我明白他想说什么。怕他为难,也就没有再往深里追问。后来我发现这种有意无意的含蓄在骡子的说话中占去了很大的比例。
我问:“闹事的主要原因是不是就是听说一亩地卖了100万?”
“嗯,大家听说100万就大怒,”骡子点头,“政府拿了每亩地100万,一分钱也给不了人们,人们接受不了。谁都不知道这钱是去了哪里,都在那儿担忧,怕钱没了!那天楼上开会的人出来解释,下边的老百姓根本不听那些解释,楼上的人出来好几个给人们讲话,人们都不听。人们都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都在骂,还往上扔石头,都在那里起哄!”
说到这里,方头的骡子又开始认真分析原因并说出几句让人听了很感动的话。
他说:“过后,我也分析那天当时的那个行为,打比方说,咱从个人的角度来说,做父亲的再做得错误,儿子也不能打父亲,社会不允许你这样。儿子做得不对,父亲打儿子没人说,做得对,有时也打,可是没人会说父亲不对,因为他是父亲。县委、政府他们下来镇上等于是父母亲下来了,儿子这样对待父母,他们肯定是不对的,不礼貌的!”
1.“闷闷之政”与“骡子的含蓄”(2)
怕我听不明白,骡子又强调了一下:“这种话题咱们经常分析。咱们是打个比方,现实生活中,老人经常会打儿子,没人说不应该,儿子要是还手打老子,就不应该,对不对?”
地方官是父母,老百姓是儿女,父母打儿子是应该的,有时儿女没有犯错也会打,这是应该的,儿女要是还手打父母,不管是什么原因,也是不应该的。这是多么朴素的思想和感情,可是我知道有人肯定会嗤之以鼻,一言以蔽之曰:青天思想,封建余毒,可悲!
对这种谴责我没有说法。只是想说出另一层被轻率屏蔽去的意思,为什么我们的国家有这么多甘心情愿以儿女自居的老百姓,却并不多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父母官自居的地方领导?原因是做官易,做父母官难,做包青天更难。封建尚且如此,倘若做一个合格的现代化社会的执政者,则更难,难就难在老百姓还没脱出封建,还没有真正进入现代社会。
更深层的原因之分析就不是本文所能做到的了。
2. 亡羊补牢(1)
这是羊儿的惴惴敦请,也乃民众的款款吁求,更是天地的声声惊呼。
和治国提到华昌事件,择要简述如下。
华昌焦煤公司初建之时遗留下一堆问题,所在地村民一直要求解决,县委、政府多次与公司协商,并多次形成会议纪要,但问题长期没有妥善处理。2005年7月初华昌公司在没有知会当地村委会的情况下,强行砌筑围墙,阻断了村民上地的便道,影响了村民正常的农业生产。村委在与华昌多次协商不果后,村民推倒了华昌公司强砌的围墙,冲突暴发。
如果华昌在村人拆围墙时,及时跑去和群众见面,真心实意说声对不起,相信群众也会为自己的小家子气不好意思,岂不是皆大欢喜。遗憾的是,今非昔比。只说老百姓闹事,不说为什么闹事,更不会做自我批评。不惜夸大其辞,动辄找地方政府撑腰,动辄要求派武装军警去维持秩序,甚至还让黑社会出面,说轻了是为富不仁,借政府的刀子,杀老百姓的威风。把许多小小不言的鸡毛蒜皮,逼良为群体性事件甚或酿成血案。也不过就是把围墙拆个豁口而已,殊不知这个豁口竟隐藏着看不见的凶险。最终双方冲突起来,对华昌本来就有意见的村民一窝蜂似的跟上去,先是掀倒上百米围墙,后来掀红了眼,见什么掀什么,将运煤上下井的铁斗子矿车也掀翻十几辆,还将水泥的枕木抬上道轨,不让矿车来去上下,使副井的煤炭生产完全瘫痪,造成井下450名矿工无法正常提升出井,长时间呆在800米地层深处出不来。有个叫杜驴子的人,还追打华昌公司几名摄像人员,不让他们摄录现场。
相映成趣的是,秀水镇事件源自一个谣言,子虚乌有出一头掀牙撩鼻的大象,让人猝不及防;华昌事件却暗合积土成山之象,涓滴成溪,是粒米成箩,是累积而成。
好在桃峰县委、政府在实际工作中已经摸索出一些经验,个个是化解不同性质矛盾的高手,时刻想到的是党中央亲民爱民富民的政策,不肯轻易就出狠手。经疏导劝说,便让群众离开了现场。谁知,晚上部分村民又搬来砖头,垒在华昌公司联建楼的东大门,等于封了人家华昌的门。少数村人再次冲击副立井,又掀翻20多辆矿车,使事件进一步升级。
中午时分有些村民冲进华昌焦煤公司的职工食堂哄抢食物、灶具等物品,还打伤了食堂经理。晚上又打砸职工澡堂,捣烂华昌办公楼的玻璃,还将一辆吉普掀翻,哄抢了里边的烟酒。华昌为保护公司财产,让职工办公楼楼顶放置石头、瓦块、棍棒等,部分职工头戴头盔,手持棍棒,在楼顶和重要部位、重点路段把守,使不明究竟的上千名围观群众为之大哗。傍晚时分华昌数十名职工,戴着头盔,手持棍棒冲出来,汹汹然,大声喊“打”,有近20名群众当即冲进厂区与之互扔石块。更多群众就像过年一样,围在厂区外边看热闹。
丢了羊,不是羊不听话,是因为羊圈破了个洞,补窟窿是个技术活,方法失当,会补上个小窟窿,捅出个更大的窟窿。自然不能头疼医头,还须去除病灶。
“这里有一个病灶,”和治国沉思着说,“华昌的问题是历史欠账久拖不还又欠下新账,群众认为县里不帮老百姓说话,偏袒企业,帮华昌公司赖账。一村平善的百姓因此被逼成刁民。值得深思。群众提合理要求是对的,想多要补偿也可以理解。华昌强占便道拖着遗留问题不解决是不对的。群众通过正当手段维权无可非议,可让我感到痛心和难过的是,为什么农民在维权时总是伴随着暴力和破坏?为什么本来是农民自己有理的事,做着做着就把有理的事也做成没理的了?为什么我们中国农村的好多农民总是以维权始,以违法终?”
我这里有一份2005年12月17日伍家坪案件的汇报纪要,共计传讯24人,前后传讯24人,判刑5人;喊得凶、判得轻,刑期最长三年六个月,还多数都缓了刑。
“抓这个捕那个,”和治国沉思着说,“判一年、两年、三年,都不是目的,都是不得已而为之,都是权宜之计,都是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只有彻底解决群众提出的合理合法的要求和问题,才是消融坚冰的根本手段。这是一起典型的因小失大所致的群体性事件!”
2. 亡羊补牢(2)
我想:虽然说亡羊补牢未为晚也,但一而再,再而三因此亡羊,那就得不偿失了。皮之不存兮毛将焉附?唇亡齿寒兮胡不悔悟?让自然秩序张目?理清撩乱的抵触?结束无序的放牧?发展和保护同步,穷人和富人和睦,工矿与田园同驻,蛇蝎也被教化的可以与羔羊相处。唤回山川草木,回归牧歌那样的纯朴,知返而永不迷途,和谐天地万物,相伴走入生生不息的未来门户。颐养中华民族的高古,走可持续之路,使共和国历史悠久,让人类永垂不朽。
这是羊儿的惴惴敦请,也乃民众的款款吁求,更是天地的声声惊呼。
3. 不要轻易去羞人(1)
留一点“脸面”给人做种,就能长出一个新人。
那天,秀水镇人归真返祖,类人猿那样使用石头。我注意到院子里并没有什么石头,就多余问了骡子。骡子歪着嘴儿笑道:“有了嘛,就算院里没有,大门外边就是倒垃圾的,要甚还没有?跑出去捡上石头扔,捡甚扔甚,多的是。有些人没德性,就是好起哄。起哄就起哄吧,没德性的是他起完哄,他自己就站得高,望得远,看虎观斗。他是点炮捻子的,炮响的时候他躲得远远的,那些听上他的话不理智的人后来被公安抓上走的时候,他躲得远远的,过都不敢过去吭一声,屁也不敢放一个。就这,打也打完了,车也都掀翻了,该砸的也砸烂了,县委书记堵了一共七个小时。事情过去,早晚人都提心吊胆的,怕被人检举出来。”
“有些人是否扔过石头就后悔了呢?”我问骡子。骡子把个方头摇了又摇说:
“在没被人家公安局发现前,还没后悔,谁咋来谁咋来,只有自己心里清楚。永没个后悔的。知道有好多人被叫到公安局去问话,怕人家把他给检举出来,这时他肯定后悔。最担心公安局把他给叫上去,要不是因为这,他才不后悔。人就这个不好的样子,你要是没发现他,没公安去捉他,他不光不后悔,还以为是捡了个大便宜!”
“当时在场的人有多少,扔石头的人相对能占多大一个比例?”我问。
“那个就说不成个比例,”骡子很含蓄,“有的吧扔上一下就不扔了,有的吧扔上几下他还不停。看红火热闹的多,外村的人也多,不时有来,不时有走。不能拿比例说。”
我发现骡子想要表述的意思,再复杂也可以设法表述清楚,说不清时他还会借用一些比方,一旦涉及到他不想说明白或比较敏感的话题,就思思艾艾含混其辞,走进了雷区也似小心翼翼,于是,话语间就迂回出许多含糊不清,显露出青纱帐和大秋庄稼式的扑朔迷离。
恰好契合老子的医嘱:“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也。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老子以阴阳相生释疑,爱因斯坦以相对论来诠注。人类认知自然的能力,也不过如此。因而真理暂时只能是相对的,不可能绝对。
骡子的含蓄是农民式的狡黠,自诩无知是他的口头语,意味深长得让人吃惊。
“5月2号施工队进场地时为什么群众会反应那么激烈,拿石头砸人还砸烂了那么多进场准备施工的铲车?不是已经做了很多天工作,群众也同意施工队进场了吗?”
方头的骡子不答,从怀里掏出他的“芙蓉王”给每个在座的人都敬上一支。我捏着香烟猜测这烟恐怕是骡子来之前特地跑去掏腰包买来待客的,他平时肯定抽不起这种烟。从这个细节和他整齐的衣着打扮,不难看出骡子很要脸面,他尊重别人也渴望得到别人的尊重。
让过了烟,骡子憨笑着用双手捧着自来火给在座的人一一点起烟,等大家都相继开始吞云吐雾,这才坐回去点起自己的烟,爱惜地大大吸溜一口之后,才继续讲述。
“县里开公审大会那天激怒了人们。”骡子先回答我说。“那天过后,头一天、第二天都没甚事,到第三天,公安局就开始叫人去问话,人们就都为这个提心吊胆的。那个时候人们就一直呆在‘梁山’那个房房里不出去,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早晨人们出去,就听说昨天晚上又谁谁谁被抓了。这中间人们听了没甚想法,都是互相说说,说谁谁谁被抓了。”
“捉了人就开公审大会,”骡子瞅我一眼,吐着烟团丝丝缕缕地解释说,“公审的那十几个人当中,进入那个里边的,秀水镇的人就占了一半,一排溜站在那个台子上,他们的家属都来了,肯定都想见一下。一看都是秀水镇的人,就被激怒了。心里有了气。第二天人们又到梁山上的那个房房里见面,都说这不行,秀水镇人是要脸的,一下公审八个人,心里接受不了。互相都说,能开工也不让他们开工了,不在这个钱上,不计较钱的多与少。”
3. 不要轻易去羞人(2)
骡子说“进入那个里边的人”指的是进了公安局或是监狱里的人,他很避讳也很要脸面地不肯说出公安局这三个字眼,就足以见得以“进入那个里边”为耻。同时他也很富有批判精神,晃着他的方头揭露人们说:“不计较钱,说的瞎话,还是从那个经济开始的!”
骡子认为“经济”比“脸面”重要,但“脸面”这个东西是千百年来中国人最看重的东西,是一种抽象的人格,也是一种道德文化。注重脸面,顾忌人情,不仅是一种世故,还是一种礼仪。迄今仍然是东方人生活场景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生活中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多不胜数。人这种智慧生物与其它生物之所以不同,老虎大象是不会脸红的。
要想让中国的社会治安好一些,罪犯少一些,诚信多一些,动辄公审示众,非一剂万应灵药,反而会使矛盾激化,因丢了脸面而走极端而破罐子破摔的大有人在。秀水镇风波的再起也是一个这样的提醒:轻易不要去羞人,留一点“脸面”给人做种,就能长出一个新人。
4. 桃峰县有个邢军放(1)
这位赢得了上下人等口碑的老人就是已经呼之欲出的邢军放。
2006年初春,头一回采访这位形似葛优或是葛优像他的县委书记时,他曾摇晃着葛优式的大额头,充满溢美之辞和感情色彩地谈到桃峰县的几个出色人物,希望我能写个新吕梁英雄谱。在谈到具体人物时,他头一个提到的是黄旺海,第二个提到的是白奇风,第三个是邢军放。恰巧我曾留意过山西电视台的一个介绍黄旺海先进事迹的节目,大略知道一些。
1988年被任命为桃峰县长时,黄旺海才35岁。1993年5月29日中共桃峰县第三次代表大会黄旺海当选县委书记,白奇风、邢军放等当选为副书记。当时桃峰县是国家重点扶持的贫困县,财政收入几百万元,农民人均纯收入仅200元,80%的老百姓温饱不能解决,机关干部发不出工资。黄旺海常自谓“为官一任,就要为百姓谋求致富出路”。“越是贫困的地方,群众越需要我们,我们越要去。享受阳光,应该是每个人的权利。”说是这么说,做也是这么做的。黄旺海上任伊始即提出“农业奠基、煤炭强县、红枣富民、科教兴农”的施政方略,经过9年的努力,全县农民人均纯收入增长2.2倍,财政收入增长3.5倍。
1995年黄旺海被授予“全国优秀县(市)委书记”称号。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书记处书记等领导人接见与会代表,并合影留念。调吕梁市先后任地委委员、宣传部长、地委秘书长、组织部长、吕梁市委常委、副市长等职。2004年9月11日在检查公路建设的途中不幸遭遇车祸,年仅52岁。时为吕梁市长现任市委书记的聂龙玉不尚奢华中肯评价:“一个领导干部在每个工作岗位上都能做到有口皆碑,很不容易!”薛成村的村民党国元含泪自撰挽联则是发民众哀痛之心声:“县长部长市长从无半点官僚气,公仆公德公心常怀一腔爱民情。”
成大中学校长高良也代其家属妻小,捉笔为文,这里择其一节以共赏:既重能力,又重公论。唯才是举,唯贤是任。身居要职,廉洁奉公。一生正气,两袖清风。顾全大局,淡泊虚名。磊落清白,正大光明。建市伊始,副职充任。将近两月,忙碌不停。全面筹划,日夜兼程。争分夺秒,来去匆匆。谁料九月,十一日中。横祸飞来,石破天惊!
如此歌兮、颂耶、悼哉,之乎者也一顿,哀荣可谓盛极。
白奇风在任时带领大家义务修的路,我也走过几趟,路面因年久失修已经损坏,但毕竟还是一条可以通行的路。从路的绕山盘陀而行,可以想见当年修路的艰苦和困窘。在劲疾的山风中行进在回肠九曲的山路上,迎接扑面而来的不息的坎坷,甩掉卷扬而起又被甩在身后的无尽尘埃,鸟瞰碛口黄河峦接峰引回环如带织出的一片苍茫水色,其悲凉与喜悦可知。
邢军放曾是解放军某部某团的一名团职军官,戎马倥偬于军中,行伍半生在中国。奈何岁月不饶人,只得马放南山,铸剑为犁,告别军营,转业回桃峰县并于1993年5月29日在中共桃峰县第三次代表大会当选为副书记,分管政法,之后还当过一阵子常务副书记。
邢军放是从小唱着《 东方红 》走入部队的,进了部队迈着整齐的步伐唱的是《 大海航行靠舵手 》《 打靶归来 》《 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 》之类军歌,在他还没有告别军营之时全国人民已经都在传唱《 春天里的故事 》,说的是:“一九七九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神话般地崛起座座城,奇迹般聚起座座金山,春雷啊唤醒了长天内外,春辉啊暖透了大江两岸,啊,中国,中国,你迈开了气壮山河的新步伐,你迈开了气壮山河的新步伐,走进万象更新的春天。”这是中国的春之歌,是那位老人谱写的圆舞曲。
待邢军放转业到地方工作并当选为桃峰县委副书记之时,春之歌的第二段乐章在那位老人的激情指挥下,已经奏响并渐渐嘹亮进入高潮,不同的是:“一九九二年又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写下诗篇,天地间荡起滚滚春潮,征途上扬起浩浩风帆,春风啊吹绿了东方神州,春雨啊滋润了华夏故园,啊,中国,中国,你展开了一幅百年的新画卷。”
4. 桃峰县有个邢军放(2)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位老人的手臂终于倦怠并与生命一同低垂,继之而起的是更有力的指画,指了又指,画了又画,圈子已经越来越大。沿海已经画过,轮到画内陆省份,画完西部地区,又画中西部崛起,这一崛起,就崛起一个山西省、一座吕梁山、一个桃峰县。
不能崛起的是人的青春,空有军人的体魄和满腔报国之情,却挡不住“廉颇尚能饭否”的自然规律和天灾人祸,黄旺海不幸英年早逝,白奇风继任书记之后,和治国出任县长,等到白奇风调吕梁市任副市长,我们和书记接任为书记时,邢军放副书记已经在家赋闲有年。
俨然“兴废风灯明灭里,易主变客若传邮”,主政桃峰县的,已经是又一茬新人。
沿海唱翻了天的《 春天里的故事 》,在桃峰县唱响时已经是上世纪90年代末,在这个春天总是姗姗来迟的吕梁山的腹地,随着歌声的阵阵激昂,便“神话般地崛起座座城,奇迹般聚起座座金山”,曾经是穷舍陋室的桃峰县,如今已经变成一座山环水绕的山水城市,不仅有秀水河穿城而秀,青龙大桥跨水而奇,还矗立起可与群山争峰与曼哈顿媲美的座座高楼。这都得益于那位老人画了个圈,得益于改革开放,矿权改制使桃峰县得天独厚的主焦煤堆起座座金山,多种经营使黄土地夺得了“中国红枣之乡”的美誉,新农村建设又如火如荼地开始。
比照黄旺海那时“桃峰县是国家重点扶持的贫困县,财政收入几百万元,农民人均纯收入仅200元,80%的老百姓温饱不能解决,机关干部发不出工资。黄旺海任职9年,不盖高楼、不建广场,不把政绩摆在街面上”,何啻天壤之别,偏又异曲同工,悉是拜时代所赐。
似乎时代的发展变化,社会经济的贫困与富裕,人民生活的好过与难过,全在那位老人的手心里握着,握在老人手里的究竟是个什么神奇东西?说穿只有两个字:政策。
政策使桃峰县长期处于吃财政饭,穷得不仅盖不起高楼,还时常发不了工资,政策又使桃峰县一跃而成为吕梁市发展最快竞争实力最强的十三个县中的第二位,果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彼时代的贫困与此时代的富足,足以佐证时代与政策的威力是何等巨大。
政策不可违逆,老子曰:“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得信。”它可以纠偏“上德不德,是已有德;下德不德,是以无德”。
那位画了一个圈的老人信奉的却是“惟诚可以破天下之伪,惟实可以破天下之虚”。
不破不立。不立,不足以取信天下。相信老人之至诚,相信政策之威力,相信成功固然可喜落败犹荣的前行者,比如我们的和治国书记和许多相类似的中国的仁人志士们,都可谓之是荀子的学生,中国乃至桃峰县的成功秘笈在于“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失败也要持续前行不断变革。
每天早上,在桃峰县的广场上进行各种晨练的人当中,都会准时出现一位迈着军人的正步,头戴藏蓝色呢绒有檐帽的老人,帽子下面是一张清瘦而棱角分明的老人的面容,高大而挺拔的身躯老而不迈,似乎永远都穿着一身熨帖而可体的藏蓝色的干部服,上上下下的风纪扣似乎永远都扣得风雨不透,无论是行走,还是站立,或是坐下,身躯似标枪一样挺得笔直。这位老人待人接物坦诚而随和,自尊而又不拘泥于小节,威严而让人觉得亲切,不管是从训练有素的形体,还是宽厚自爱的内心,都大有一派“耄耋之年当风立”的气度和仪态。
虽然这位老人远够不上画圈的权位,而且年近古稀,并且赋闲在家多年,却仍然是老马伏枥志在千里,不在其位仍关心其政,对桃峰县的发展变化可谓处处在心,且不肯拘泥于陈规陋习,从来都是新生事物的坚定的支持者,从来都是县委、政府不在编的义务顾问,若有马高镫短,你不找我我找你,你不理我我理你,不仅是桃峰县的平头百姓,便连我们的和治国书记和许多县级领导,也对他十分敬重,在桃峰县可谓一位举足轻重的老人。
4. 桃峰县有个邢军放(3)
这位赢得了上下人等口碑的老人就是已经呼之欲出的邢军放。
5. 自己人不打自己人
骡子接了一支香烟,点火吸燃,先吸了两口,尖起嘴吹一下烟灰,才说……
办公室里很温暖,从窗外望出去,是一片阴沉的天空。我们采访当中,不时有人门也不敲就施施然地走进来,高喉咙大嗓门地冲冯永大声说笑几句,冯永便含笑示意,往往这时来人才会意识到屋子里还有不少人,这才哈哈地笑一笑,依依不舍地走出门去。
我注意到来的人当中,找冯永办事的人很少,多是一些相熟的村民,也有一些大约是村里的干部,都是来镇里有事要办,办完事,免不了顺便拐进来,找冯永这个闲官唠几句家常的。由此可以见出,冯永不仅有工作能力,还是一个有人缘的干部。
冯永闲闲的和我们在一起听骡子说话。骡子接了我敬他的一支香烟,点火吸燃,先吸了两口,尖起嘴吹一下烟灰,才说:“老百姓也就没有说什么,就是有人起哄,反过来再把老百姓抓进去,那就是以权压人,就是这种说法。我大哥也被抓在里面,我也是心里边着急得要命,不好受,我不好受是因为打自我懂事起,我大哥就对我特别亲,对我特别好!要不是我大哥在里边,我哪能有后来的举动?那个时候,我妈就一直有病,过个十来八天就输液一回。我们家弟兄四个,还有个妹妹,我爸去世的时候姐弟五个都全全的在。现在我妈也病,我大哥进去了,不能守着我妈,我心里就难过。像我大哥的那个错误吧,我也不能说他没有错,因为他很明显,砸会议室的那个时候,他挑着头往楼上冲,我也见了。”
“我大哥他上了楼,还从那个楼上往楼底下跳,弄得人们都乱了。反正是行为不好,虽然没有这样那样,晚上他还带头砸汽车,那个行为太突出了,因为很明显是不对的。”
我问骡子:“后来施工队进场地时是怎么发生冲突的?”
“当时我就在现场,”冯永插话说,“去了些本地民兵,还从矿上调了一部分民兵,准备试着进场。老百姓就不让进,拿石头砸,外请的民兵也来自老百姓,不像镇上自己的民兵守纪律。说是妈的你拿石头砸我们,我们也能拿石头扔你们,双方就拿石头对砸了半天。”
“互相扔石头,离得远,人能躲开,砸不住人。”骡子解释说。“反正后来听人家说县委的指示就说,不要伤老百姓,能避的避,能让的让,那些人不听说,拿石头砸老百姓!”
“你昨天看到的那个联防队,就是因为这个事,后来才成立的。”
“用外边的人就是不行,”冯永在旁边插话道:“他不听你的话,他给你胡乱地扔石头。为了防止以后再发生这种事,秀水镇才成立了自己的联防队,清一色的秀水镇人,都是镇上的子弟,接受的都是正规训练,现在维持镇上治安秩序的都是他们,今后万一发生什么事,就是让自己的联防队去维持秩序,他们面对的是自己镇上的人,肯定不会乱扔石头!”
“他不能扔也不敢扔,人里有他老子和小子,他还怕打坏了!”骡子摇着方头笑,“不过那天不知道,人们都以为是县里下令扔石头的,气愤得不行,说这还能行?钱也不给,又把人也抓走,还和无知的老百姓拿石头对砸。后来知道不是,就不气了。”
“2号还是3号人们出来闹了一下,后来觉得闹得没甚意思,有的人就回了家,好多人回了家就再也没来。”骡子吸了一口烟继续说。“人家政府也有考虑,毕竟是些老百姓,无知的,指示就是说,骂无还口,打无还手,毕竟老百姓无知的。只是被捉了人的家属,还是想不通,只要有外面的人进梁山,就拿石头砸的不让进,一直就砸,砸了将近四五天了。”
6. 回忆与思考(1)
骡子的这种话语权是靠自残得到的,是用两块板砖硬生生从自己的方头上砰然有声地拍出来的。
那天,我望着方头的骡子,骡子也望着圆头的我,我想圆头无非是不失时机地提前进化了一步,方头是冰河期不幸的孓遗,现在他们正在乘着改革开放的民主风帆,飞快地让自己的方头圆起来。毕竟是落伍者,方头在进化,圆头也没闲着,有的圆头是真心实意地帮着方头进化,有的圆头却为了保持自己的绝对优势而在有意无意地打压他们,时刻伸着小拇指冲他们做鄙视状,不希望动辄犯打砸抢这类低级错误的方头圆满起来,与自己平起平坐。
如何去除方头的缺陷,靠外界廉价的理解和怜悯是不够的,做不到这一点楞次定律会继续主宰方头。已经不是“遍地尽带黄金甲”的岁月,和平进化是唯一可行之道。
“那是到了5月的7号还是8号来的?就是那个时候,人家开始抓老百姓了,他们能动手抓咱的人了,那咱老百姓也可以抓他们的人。应该是这样的。那个时候我也是那种想法。有人在村里就这么说了,你抓我们的人,我们也能抓他们政府的人?对,说这个话的人,后来听说有人被那里边抓进去问话了,他吓得就躲藏在外头,连回家也不敢回了。”
“这也不能怨老百姓,那两天抓了不少人,”旁边有人插话说。“那天把给群众送饭的人也抓走不少,梁山上的老百姓饭也吃不上。也不跟县上通气,乱抓一气。老百姓不管这,就说是政府抓人了。你说这能叫帮忙?你说这帮的是个甚忙?简直是给政府帮了个倒忙!”
“后来就是9号的那天早晨,”骡子接着说,“正好从电厂那边下来一辆车,那个车往下跑了过来,人们就说那恐怕是政府的人了,咱把他抓下来,换人。这主意好,我也跟着上去了,就把这个车给挡住了,先前来不知道捉了个什么人。有人就说,这人我见过,是工作组的,还去过谁谁谁家里来。人们就说这是个好机会,就把这个人带进咱们梁山上了。”
话说到这里,大家都觉得有些烦渴,就冲冯永要水喝,冯永忙着给大家倒水,那天同来的还有桃峰县电厂宣传部的小赵,她也帮忙给大家端水。小赵人长得欢眉笑眼的,是个外在与内心高度一致的人,不仅心直口快,热情爽朗,还是一个文学爱好者,是桃峰县有名的才女。她虽然人在电厂,却已经爱上桃峰县这个地方并被县文联收编。那天除了小赵还有林小明和朱太明他们几个,他们和我一同采访了骡子,过后评价说:谁说人家有神经病哩?
之前,好多人都在我耳边说,绑架人质为首的就是这个骡子,他神经不正常,至少也得是间歇性神经病,别人发起神经来打人骂人,他还自残,不是个正常人。我采访骡子时他好好的,没有发现他有什么神经病,只不过是有些性情偏激和意气用事罢了。
乱过了一阵子,大家都各自归位,一边吹着气吸溜着喝水,一边聊了几句闲话。
骡子说话有点含糊不清,似乎嘴里总含着一块糖,现在他抿了几口水,也没有完全让口齿利落起来,只舌头从天花板上脱落下来,继续说车轱辘话,款款的就又绕回去了。
“抓住带上梁山,有认得的,说他是档案馆的馆长,是个大官。官没个不贪的,人们就打呀杀呀的,这了那了的。我就拿砖头砸脑袋,折腾了一气,这才把人们吓住了。”
“自平息下来就是我跟他交涉。”骡子接了我的烟点燃了吸了一口,在茶几上的烟灰缸上掸了掸烟灰,接着往下说。“就是让他和政府那方面的人说,让政府拿抓进里边的那几个人来交换他,就是说政府要是放了关在里边的那几个人,就放他走。条件是不能追究抓他来的这些人。他说行,我就让他打电话给外头的人,让他和他认识的领导说,他也打了好几个电话。打了几个电话,外头的人就知道了。那些外头的人就跟政府说,有个人叫郑孝本,让老百姓们当人质抓起来了。政府知道了就着了急,怕老百姓无知,不理智,这个打一下,那个人踢一脚,把人打得三长两短了。政府特别重视,考虑咋的能把老百姓稳住,咋的能把人弄过来,咋的能妥善解决,思谋着跟老百姓把这个话说清楚。不住会有电话打过来,秀水镇的政府也捎过话来,让老百姓放人。还有人来过,刚走的那个人是检察院的。还有邢军放老人,过去是县上的副书记,后来他退在家里,人们都知道他,说这个人好得多哩!”
6. 回忆与思考(2)
“那个时候郑孝本哭得惶的,他哭的意思怕自己有生命危险。我跟他说肯定没事,这个时候人们肯定不会伤害你,至于先前捶你两下,是迫于无奈,也是为了你好,你理解也好不理解也好,我从心里就是这么想的,都是为了他好。我坐下跟他唠了半天,甚话我们也唠过了。头一天晚上,也就是9号那天晚上我还跟他一起住,觉得他已经不心慌了。反正外边的人们,我说甚他们都听,我不让他们,他们不敢进来打他,也没个甚怕的!”
拥有话语权似乎让骡子感到无比自豪,而恰恰是这一点让人感到难过,因为骡子的这种话语权是靠自残得到的,是用两块板砖硬生生从自己的方头上砰然有声地拍出来的。
对此惟有无语。
7. 因小失大与亡羊补牢(1)
在圣经里民众是迷途羔羊而上帝是牧羊人。在封建王朝君主是牧羊人而百姓是羊群。
中国田园诗人的画框里,颇多这一派恬淡安谧的田园风景:羽毛般的轻云,濡染玫瑰也似的羞红,轻风撩动丝绸般柔顺的黄昏,遮蔽着芳草碧连天的四野,噪晚的鸟声中有炊烟袅袅。薄暮冥冥之中,羊儿已经一只不少地走进羊圈,我们的和治国书记羊打扮也似放下一颗悬浮的心,任随一分为二荷在肩上的带小铲子的放羊鞭顺势滑下,长蛇也似蜿蜒在脚下。然后将握鞭杆攥出的满手白毛汗往破棉袄上重重地擦一把,把肮脏、紧张、担忧一块儿在上边擦得干净。这才放任困乏了几天的身子倚靠在羊圈上,吁吁喘出一口长气,从腰带上摘下油脂麻花的烟荷包,神情悠然却又若有所思地从中掏挖出一锅旱烟或是小兰花,张嘴咬住长长烟杆上那个玉石的烟嘴,使火镰打出火星点燃一小撮艾绒,使食指轻巧地挑起冒出细烟的艾绒按在黄铜的烟锅上,扁着嘴使劲嘬了几嘬,便有红火在烟锅中明灭。伴随着一两声辛辣呛出的咳嗽,从嘴里有浓浓的烟雾团团缕缕的弥漫,会同渐浓的暮色,将羊圈和他完全吞没。
日之夕矣,羊牛下来——这是牧歌,也是图景,它色彩的甜美,和音色的纯净,在人类生活中是永恒的,它是原始的,也是自然的,它是灵魂的,也是肉体的。只是这牧歌这图画早已被上帝不经意地点破。不管承认不承认,事实上就是如此,无论王朝兴衰,还是河山更迭,不论是东方的文化,还是西方的历史,遑论是资本主义社会,还是社会主义社会,称之为公仆也罢,名之为总统也好,上追三千年过去,下溯五百载未来,仍然还是逃不掉管理者与被管理者的定位,依旧脱不去羊儿和牧羊人的干系,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规律。
自然的唁电说:物换星移,牧歌和美景不幸逝去,永垂不朽的唯有记忆。
所以耶和华才说:我必亲自做我羊的牧人,我的仆人也必牧群羊。
在圣经里民众是迷途羔羊而上帝是牧羊人。在封建王朝君主是牧羊人而百姓是羊群。这个关系发生本质变化的今天,牧羊人不再是上帝忠实的信徒,而是羊群公信的仆人。羊群和牧羊人合二为一,牧羊人也是羊,牧羊人是羊儿们共同从羊群中选出来的头羊。不变的是,有羊群就必须有牧羊人。称谓可以置换,可肩负的职责仍然近似,牧羊人就是牧羊,如果牧羊人乐意回到羊群中去当被牧的羊,新的牧羊人就会应运而生。牧羊人也是羊,不可以自封为上帝,甘愿从牧羊人下降为夜晚的更夫,或是沦为血腥的屠者,则无疑是渎职和犯罪。
比喻也许不准确,但歌词大意已经明白。我们的和治国书记对此的理解可谓精确无误。剩下的事情是认真寻找那几只带头逃跑并把小洞撞成大洞的羊儿,能少选绝不多选,目的是为了惩一儆百,以便今后不再发生这种自由地跑到山坡上破坏草场的行为。被挑出的羊儿多半是些脑袋上长着犄角爱出风头的山羊,它们是牧场的杀手,罪行是肆无忌惮地在沟沿谷畔上蹿下跳,具体表现为吃草时毫无顾忌地连根刨出把来年萌发的生机和希望也一起吃掉了。
这就是羊儿的不对了,也就是牧羊人的失职了。因为时下有许多牧羊人如圣经所说:“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人进羊圈,不从门进去,倒从别处爬进去,那人就是贼,就是强盗。”“从门进去的,才是羊的牧人。”“羊不跟着生人,因为不认得他的声音;必要逃跑。”“盗贼来,无非要偷窃、杀害、毁坏;我来了,是要叫羊得生命,并且得的更丰盛。”
上帝最恨怠工渎职的牧羊人,若“他不看顾丧亡的,不寻找散落的,不医治受伤的,也不牧养强壮的;却要吃肥羊的肉,撕裂它的蹄子”,就会降祸给他,“祸哉!以色列的牧人,只知牧养自己。牧人岂不当牧养群羊吗?”他酷毒地说:“无用的牧人丢弃羊群有祸了。刀必临到他的臂膀和右眼上。他的臂膀必全然枯干,他的右眼也必昏暗失明。”
7. 因小失大与亡羊补牢(2)
然而,这是相对的,有时候,不是人在牧羊,而是羊在牧人。
8. 骡子是个幸运的方头(1)
无疑这是个幸运的方头,他之所以幸运,是因为他遇上个有爱心的圆头。
我见过不少农民,可骡子却是我经见过的一个最有意思的农民,我在农民身上发现的优点和缺点在骡子的身上几乎都不同程度地存在,还有些在别的农民身上没有的东西,也可以在骡子身上找到。比方说骡子的憨厚与狡黠,直率和含蓄,古板和活络,粗暴和细腻,鲁莽与谨慎,小气和大方,爱的深刻和爱的简单等等的,都是对应的,都是多侧面的。难能可贵的是骡子身上的自我批判精神,对同胞不留一点余地的无情的揭露,还有一些思考,选取的都有一些让人料想不到的很刁的角度,属于那种最朴素的思辨,最民间的哲学,这都是普通农民身上所不具备的。这和秀水镇文化的深厚不无关系,也和时代无所不在的渗透有些连带。
骡子讲到郑孝本时,语焉不详,有些话说得非常直截了当,有的话又讲得扑朔迷离,让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他说:“他第二天就说他家里还有个老父老母。他这么一说,让我想到我大哥他还在监狱里,万一我母亲过世的话,我大哥不在,有一天他回来我咋的跟他交待。郑孝本哭的说他还有80多岁的老父母,我同情他了,让他给他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他没有事。晚上我母亲也过来了,郑孝本说话心地也挺平善的。他见了我妈也叫妈,我妈就抱住他让他不用担心,肯定不会把你这样那样的,会完好无损的,肯定要让你回家去的。我妈说咱们之间又没有个意见,也没什么恩恩怨怨的。郑孝本他也挺感谢我母亲的。我俩就以兄弟相称。我说你不要怕,百分之百你会安全地出去。第二天晚上我没有和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