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走投无路的狼(1)
走投无路,使那只普通的狼,走向了疯狂,咬出了一片血腥,最终只能饮弹而亡。穷途末路之下,众人和骡子,也准备效仿疯狼,铤而走险,以身试法,以命相拼。
2004年5月10日那天夜里,方头方脑的骡子在梁山上独自蜷缩在被窝里,野狼一样直着嗓子嚎哭了一夜。我问他为什么要哭?骡子摇曳方头迷离眼神扑闪舌头语焉不详地说他自己也不知咋的啦?就是心里难受,想嚎哭,嚎哭得连自己都控制不住,就那么嚎哭了一夜。
郑孝本也说,10号那天邢军放离开梁山后,那伙人也出去了,他听到外边有人议论,还听见有人发狠狠说,看样子政府那边是肯定不会答应咱们的条件了,这事也闹得太大了,咱们大家横竖也都是个死,还不如死得好看些,死也要死得值,说实在不行就和人质以及电厂同归于尽,把人质点上汽油烧了,再绑上几个炸药包拖上根长长的炮线往围墙那边一扔,然后用电池在这边引爆就可以炸了电厂。说完这些话后,还有人往郑孝本这边探头探脑并恶狠狠地瞥他一眼,那是比蛇蝎还要阴冷怨毒的一瞥,使郑孝本为之心胆俱裂,预感不祥使郑孝本忍不住哭得浑身抽搐。之后,郑孝本就看见骡子和几个人拎来几桶汽油放在外边。
骡子撂下汽油后就赤条条走进来看望郑孝本,骡子光着两条膀子和一个结实而筋节的胸脯,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个小裤衩,小裤衩上还插着一把锃亮的刀子,光着两只大脚片子,拖动两条精赤的腿子焦躁不安地在屋地来回走动,腾起一片细碎的灰尘,比板砖宽一点比国字窄一溜的脸子黑凶凶的,眼里暴射出一股乖戾之气,看颜面郑孝本就觉得骡子很是不善。
郑孝本当时就强烈地预感到骡子极可能就是被众人公推出来了结自己性命的那个人。
“你不哭,”骡子哄小孩似的细着声气说,说出的话却显得干涩而空洞,少气无力,“不怕的,有我在你就没事,放宽心哇!”
“你们把烧人的汽油都准备好了,你哥还能不怕?”郑孝本哽咽说,满脸的泪光,浑身都打哆嗦。“你也甭哄你哥了,是不是让你来烧你哥?兄弟你可要说话算数,哥这条命全在兄弟你手心里攥着,咱们可是兄弟相称,你可不要……”
骡子呆了呆眉眼,说:“骡子不会,哥,你要放心,要相信兄弟!”
郑孝本喉头枣核也似滚动一个周遭,使劲抽吸鼻子,射飞了一口滞塞在嗓子眼里的痰,拭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止住悲声道:“你跟哥说实话,是不是要炸电厂?还要点了哥?”
“有人是这么说来的,也是人们都觉得事情闹得太大,怕收拾不住了,想破罐子破摔。”骡子眼神直直的。“说是人家政府不怕威胁,肯定不会答应无理要求。不答应人们都没法子下场,知道自己的罪过太大了,反正咋的也是个死了,就都想奋斗目标豁出命去了。”
“哼,知道是哄人哩,”骡子闷声冷笑,脸上是无比轻蔑和自豪,“不信他们的瞎说,真叫他们去死,怕就都草鸡了。有几个似我骡子这样不怕死的?怕是一个也没哩!”
郑孝本心里说:“唉,人家是有脑子的,几句话一激,你就愣得啥也敢做,让你举刀杀你哥,你也不皱眉头,哥心里怕的就是你这个啥也敢做的愣货,你还愣得啥也不知道哩!”
“我把电话也给了你了,”骡子思思艾艾地给郑孝本出主意说,“你可以给外头悄悄打打电话,和政府里头的人也说说里面的情况,甚也不怕,听到甚就说甚,看到甚就说甚,该咋的说就咋的说,让政府也知道,劝的让他们答应了人们的条件,不是甚也没个甚了嘛!”
“行了,哥跟他们说说,”郑孝本抑制住伤悲说,“不过,兄弟,你得保证哥的安全!”
“哥,你放下心,”骡子咬牙切齿地发誓说,“有兄弟的命在,就有哥的命在!”又说,“今夜个兄弟不和你一起住,你就放放心心地和外边的人说话!”
1. 走投无路的狼(2)
骡子和郑孝本说完话就赤条条地出去,摇摇晃晃地走到自己住的地方,独自一个人钻进被窝里去嚎哭。撇下又惊又怕的郑孝本给县里几个领导逐一打了电话,通报了梁山的情况。
“那天给我打电话的也不止是郑孝本和骡子,”和治国书记告诉我,“还有一个人,是个吸毒人员,这个人先打电话给我,用的是威胁口吻,说话很难听,一是要每亩地100万,二是要释放“2·10”被逮捕的那几个人,不然就等着给郑孝本收尸吧,还说要炸电厂,要和电厂以及人质都同归于尽。为了慎重起见,请公安局派专人在电厂周围做了严格的检查和搜索,结果发现了一些扔到电厂围墙这边来的爆破装置和汽油桶子什么的,离不远就是电厂的主厂房。之后又接到郑孝本的报警电话,证实了这一切,大家当时都紧张得喘不过气!”
通过以上种种迹象判断,我以为方头的骡子之所以独自蒙着被窝嚎哭了一夜,是因为在他那个已经被楞次定律限定了的方头里,电流的“来拒去留”一直犹豫不决,内在的表现是至少有几个小人,阵线混乱地在他的方头里互不相让地惨烈搏杀,外在表现形式是骡子粗起的脖子上两根大板筋,直起一条粗喉咙,扯开一个大嗓门,狼也似嚎哭了一夜。
那天夜里骡子狼嚎的情状让我联想到桃峰县大事纪记载的一条趣闻:1988年10月22日上午8时至下午2时,一只疯狼流窜于刘家山、王家沟、成家庄、吉家塔4乡镇的7个村庄,咬伤村民25人。县政府接报后立即派武警前往捕杀,下午4点狼被打死。
这条记载之所以有趣是因为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狼,而是一只已经被人类明确定性的“疯狼”,说它疯的理由是这只狼在“22日上午8点至下午2点”短短六个小时内一口气咬伤村民25人。推理的逻辑是:见人就咬,是疯狗的症状,见人就咬的狼,自然就是疯狼了。
狗是狼的血亲,只不过为人类所豢养,狼是狗的同族,还保持着纯净的野性血液。疯狼和疯狗同样都会传播一种人兽共患的危险疾患狂犬病。咬伤25人的这只狼的行为,似乎已经有疯狼的嫌疑,25位村民并没有因此而罹患狂犬病似乎又说明它并非疯狼。确诊之后至少也不是一只患狂犬病的疯狼,倒像是一只因受刺激而神经错乱如同疯子也似的疯狼。
这只疯狼,不是它胎里先天自带的疯狂,更不是它在自然生息中因后天失调而造成的神智错乱,而是一只被间接的环境污染与生态破坏以及人类直接的追杀、挑逗、逼迫得山穷水尽、魂消魄散、走投无路的犹斗困兽,形同人类生活中那种神经错乱有暴力倾向的疯子。
那天夜里方头的骡子也如同一只被善恶追杀得走投无路的半人半兽,和人们一样,知道自己已经闯下了塌天大祸,而且没个好收场处,便只好姑且依了众人的七嘴八舌,横下一条心,将自己的小命押在奈何桥上,试图做困兽最后一搏,使事情到时出现个天大的转机。
这一搏的具体做法,就是明天要浇上汽油,做出个要点火烧死郑孝本的样子,或是假装绑个炸药包去炸电厂。这是无奈之下众人绞尽脑汁想出的隔山打牛的计谋。
这主意亦真亦假,亦假亦真,本意是虚声恫吓以要挟政府答应条件,可是万一政府不答应怎么办?不是鱼死就是网破,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也只能来真的?烧死或是炸死郑孝本吗?
自己跟他无冤无仇的,这两天又以兄弟相称,怎么下得了手?骡子惶惶不可终日地想。
参与绑架郑孝本的那伙人当中,有的已经仓鼠也似吓得跑出去躲藏起来,连家也不敢回了。留在梁山的人,也已经不怎么说话,躲躲闪闪,缩头乌龟一样,任凭方头的骡子独自个上蹿下跳地逞能,众人轻率就把个英雄好汉的名头拱手相送了骡子。
冲骡子竖大拇指叫好的人与日俱增。
“好得多哩,还是咱们骡子有种!”
“被捉的人能不能放出来,看骡子的了!”
1. 走投无路的狼(3)
“大家能不能平安无事,也得看骡子的了!”
“咱们能不能要上每亩地100万,全看骡子一个人的了!”
……殊不知,这些圆头的说法,却让方头的骡子十分地小看了。
“这些人精哩!”骡子这样对我说,“这些人,最是胆小怕事,最是想要100万钱,最是不敢出头,最是会竖个拇指哄人。撇油嘴,想哄王八跳枯井哩!成事他们得利,不成事他们也受不下害,都是他们的好。你拿他们没法治,他们就是跟上起哄,站在山上看风景哩!”
自从那天骡子使拳头捶打过郑孝本,又往脑门上连连拍砖头并准备砸手腕子时,就等于是托的一声从自己隐身的绿林丛中跳将出来,大吼一声说,此山是俺开,此路是俺修,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钱,俺骡子来也!也没有人引诱他,他便主动替众人认下了这事。
于是骡子在劫持人质的这个股票当中占有了足量的份额。过后些些儿有点后悔,再想返回去时,却发现退路已经被形形色色的称赞给截断了。骡子只好晕晕乎乎地接纳了那些廉价的夸奖一路飘红,怀抱着对怯懦者的轻蔑和对那些躲藏在人众当中挑三唆四不露面的人的憎恶,决定维护自己既得的好汉嘴脸,索性就做个绩优股,哪怕生命被停板,也在所不惜。
一条好狗护一个院,一个好汉能护一个村,这种意识在骡子的头脑还根深蒂固。
“妈妈的,逼上梁山就索性豁出命去了!”骡子的方头里是这样想的。
可是爱逞能的天性和市井无赖好勇斗狠的习气却偏要与原本天性纯良以及仁心宽厚做个对头,捉对儿厮打得昏天黑地,好好坏坏,真真假假,善善恶恶,激荡的五内俱焚,只好将一腔人与兽的交战化成百感交集直着脖子嚎哭出来,直哭得星月遁形,天地失色。
走投无路,使那只大自然孕育的普通的狼,走向了疯狂,咬出了一片血腥,最终只能饮弹而亡。穷途末路之下,众人和骡子,也准备效仿疯狼,铤而走险,以身试法,以命相拼。
冥冥之中,祸心包藏,潜流汹涌,民变正在进行……
2. 和书记你到底怕什么(1)
孰料从封建走入共和,这等病变愈演愈烈,便连和治国这等人也不能幸免。
2006年秋末冬初的一个下午,我走出门去,脚下践踏着环卫队员永远清扫不完的垃圾和凋零的黄叶,行人如同街两旁的树木一样,树木无奈地抛落它们的叶子,精兵简政以应对即将到来的雪压霜欺,行人随意乱扔他们手里的弃物,让季节提前寒冷并肮脏起来。头上顶着环保局管不住的烟尘遮蔽着的暧昧的天空,较之过去的乌烟瘴气已经大有改观,只是如果老天爷不帮忙,不刮风,天空灰蒙蒙的仍然难得见到蓝天。非不为,积重难返,虽然搞了集中供热、静电除尘、水磨除尘、布袋过滤等,无非是减轻了工矿企业生产过程中的可视性污染颗粒的排放,却并没有抑制和减轻可吸入性污染颗粒的排放总量,消除更谈不上。
中国环保之父曲格平先生曾忧心忡忡地说:大气质量好转不单是可视性污染颗粒的减少,更重要的是要抑制和消除可吸入性污染颗粒的增加,肉眼看不到的可吸入性颗粒通过呼吸可以登堂入室,堵塞肺泡,进入血液,损伤生命,其危害性比可视性污染颗粒大得多。让人忧虑的是许多城市与此恰恰相反,可视性污染颗粒减少了,可吸入性污染颗粒却增加了。
就在我为赶写这部作品躲起来回避干扰时,省作协前主席焦祖尧却打来电话,问我说:为什么也看不到烟囱里冒黑烟了,可是出了门散步时,总能闻到空气中有一股焦臭味?
能从大气污染世界第一的排名中悄然退出,能从乌烟瘴气的过去突围到现在这样,这座城市的居民已经额手庆幸,已经在心中充满对城市管理者的感激之情,至于空气中有一些难闻的气味,一年中难得见到几个爽晴的天气,天天生活在不阴不阳的暧昧之中,忘记了九九艳阳天,久违了星光天籁,疏远了鸟语花香,阔别了秋高气爽,缺席了丰年好大雪,人们已经不敢抱什么奢望,除了像老焦这种对生活质量有奢求的人,寻常人已经知足而常乐了。
想着,就走入社科院的大门,走进院后那幢如同穿旧式长衫的办公大楼,摸索过一段打了补丁的小袖也似采光极差的甬通,借着昏黄的灯光爬上二楼,在满清举人长长的腰带上,找到一扇挂有院长牌子的门,停下来犹豫了一下,再次确认后,才举手叩响了房门。
总以为市文联办公小楼寒酸局促得足以招天下人笑话,从不敢让外地高朋豪友入内,怕招来咄咄之叹。孰料社科院也不过尔尔,若分伯仲,无非举人与秀才而已。不觉偷笑,以为寒碜有伴。又喟叹曰,三千年中华文明薪火相承,递国传邮,沧海桑田,铺张过去,扬厉现在,激纸醉金迷之波涛,吹为富不仁之风帆,想不到亘古不变的竟然还是你穷酸一介。
春节过后我两次去桃峰县,采访近两个多月,然后回家开始写《 执政能力 》这本书,完成前四章约10万余字时,和治国突然打来电话叫停,他在电话里说,想来想去觉得不妥,后悔接受了你的采访,你最好不要写这本书,要写只能写桃峰县,不可以写我!我说写桃峰县不写你那怎么可能?又不是曝你的光?说好也不行吗?说好也不行,他决断地说,这个社会现在不太正常,说好说坏都不行,还不如什么都不说,悄悄做点实事。你写我会害得我往后什么事都做不成。你要是真心想结交我,就不要写这个书。委实却不过和书记的面子,也有点赌气,心想别人请都请不来我你却不让我写,热脸贴个冷屁股,罢了,不写就不写!
就此搁笔。去忙别的事情。先参加全国人大在厦门召开的循环经济论坛,又作为特邀参加了国家发改委循环研究中心组织的赴济钢调研组,顺便还在济南走访了大明湖去青岛看了大海,勾留20余日。回到省会也不过几天,应深圳市委之邀去“市民文化大讲课堂”开了环保的讲座。接着应邀去云南考察滇池治理现状,随行澳籍华人著名水污染治理专家刘光钊赴上海采访过后,又去苏州等地看看,好整以暇在北京见到老尚,倏忽已经半年过去。
2. 和书记你到底怕什么(2)
尚莒城八年来一直是全国人大中华环保世纪行的负责人,刚刚调任全国人大环资委办公室当副主任,是环保战壕里的同仁,相知甚笃。老尚问我书写得如何了?我气呼呼地说早就不写了,那个葛优不让写了。老尚知道原因后当即就说,他这么做不对,能见面的话,我和他说说看。终觉意气难平,就打了个电话,天缘凑巧,正好我们和书记在中央党校学习。
我说好久不见请你过来一起吃个饭。他爽然应允。以为是个寻常小酌,不料却是个鸿门宴。酒过三巡,直奔主题,老尚当即大马金刀地批评说:“哲夫这些年写了不少纪实,批评多于表扬,因为事实如此。这回找到个正面典型,你还不让他写,这么做你觉得合适吗?”
不软不硬的一问,把和书记问了个大红脸,厚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喉咙里吱唔出一声尴尬的笑。老尚却又笑模悠悠地来了一句:“和书记,你说是不是这样呢?这写不写,写什么,如何写,是作家自己说了算,是作家的创作自由嘛,地方政府也一定要尊重啊!”
我也半真半假地说:“这本书写了就是要出版的,你不同意,可以起诉我!”
在老尚与我的夹攻之下,闹了和治国一个大红脸,这才思思艾艾说考虑考虑。
东方有咄咄之病也,《 宋史 》有贤医叹曰:“君子与小人并处,其势必不胜。君子不胜,则奉身而退,乐道无闷。小人不胜,则交结构扇,千岐万辙,必胜而后已。迨其得志,遂肆毒于善良,求天下不乱,不可得也。”
孰料从封建走入共和,这等病变愈演愈烈,便连和治国这等人也不能幸免。症状还是慎独,不争。君子仍然孤芳自赏,好人依旧独善其身,只知深情抚摸自己,而罔惜国计被小人践踏,坏人使民生涂炭,任天地被愚昧中伤,万物被腐败杀戮。好人慎独,坏人自然当道,君子清高,小人势必得志。好的不敢说好,坏的不能说坏,闻香而不知其为香,逐臭而不知其为臭,踏足于无是非标准、无行为准则、无道德判断的三无窘境。黑白颠倒,本末易位,假、丑、恶、浊,如鱼得水;美丑莫辨,好坏不分,真、善、美、纯,明珠投暗;魍魉魑魅,登堂入室;英雄豪杰,向隅而泣。人文生态日益恶化,自然生态每况愈下。
“迨其得志,遂肆毒于善良”渐变为“求天下不乱,不可得也”,绝非危言耸听。
由此可见此君子与彼好人的所作所为,乃是极端自私自利与不负责任也,其罪之大,其过之深,怕是罄竹难书。为今之计,惟有以大力挟君子携好人,以逼迫小人,震摄坏人,匡党风、振世声、正纲纪、强国威,逼迫君子走上前台,挤小人出局,强令好人出演主角,点坏人的白鼻。这便是我写这本书的初衷,孰不知君子与好人兼而有之的这个我千挑万选的和治国,竟然病得不轻。不觉有豆腐掉在灰堆上的慨叹,吹也不是,拍也不是,揩也不是,让人左右为难,叫你啼笑皆非。这次第,真个也苦了这个痴迷不悟一厢情愿的也么哥也!
3. 放狼一条生路(1)
这才明白,放狼一条生路,狼便不再是狼了。
那天,祸起萧墙山雨欲来民变在即的预感,使我们和书记彻夜未眠。
唉,这些年工作委实是不好搞,他懊恼地想,也不知现在是怎么啦?什么都显得不那么正常,县委从黄金地段搬出来让位于民,本想听个好却招来非议?矿权改制实属逼上梁山,歪着正打,激活一池生了锈的死水,各项事业都焕发了生机,竟然也会闹得沸反盈天?教育改制是先行了一步,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多吃几条虫就有人眼红起来,这也不正常呀!
烟碟中已经插满了一柱一柱半截香烟,烟盒已经空了。烟神也似,他开始取食那些烟碟中的储备香火,点燃吸食几口,却听见有鸽子咕咕的叫声出自扁平的肚腹,哦,是饿了。
这年头人心真是没尽,他不无悲观地想,窝心事一桩未了又接上来了一桩,平心而论县委、政府也是尽了力的,国家的土地政策死巴巴的,就那个样子,县里徒唤奈何,秀水镇人不满意,干石头上榨不出油来,只能榨出些火星。这不就失火了?群众维权也能理解,可是犯不着又是打砸又是绑架人质吧?还要炸电厂?和人质同归于尽?难道真的疯了不成?
晚上面对一大桌招待客人的佳肴美食,他却难以下箸,因为心里有事且从小不喜欢吃肉,是个天生的素食动物,只好夹了几筷子配菜下酒。不喝酒没朋友,这是他在基层工作多年总结出的经验教训。村乡那些干部也不甚讲究,一杯烧酒往你面前一摆,只要你饮下了,不论是多难的工作他都会赔上性命也给你干得漂漂亮亮,因为你这个人够意思,瞧得起他。
相反,则是你瞧不起他,你不够意思,他也就犯不着够意思了。
是不是工作还有不到位的地方?我们的和治国书记自忖,他从来都不是桃峰县土话讥刺的那种怕想的懒人,他是个白天晚上都不喜欢偷懒的人,从不吝三省吾身。手里握的有印把子和枪杆子,难道还会怕几个赤手空拳的农民群众?不是怕,是血脉交融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皮毛关系,是伤此及彼唇亡齿寒的唇齿相依的关系。好比左手和右手的自相残杀。是什么地方出了疏漏?让群众产生了这种误解?是惧怕武力镇压?走投无路才不惜铤而走险?
为了工作,无论我们的和治国书记多么的不喜欢喝酒,来了客人,或是到了乡下,也总是要随大家互相吆喝起来喝上几杯,叫做宁伤身体不伤感情。只是喝完酒,该撤职查办的还要撤职查办,不喝酒的人,该升迁的还要升迁,能者上,庸者下,这是他用人的原则。
难道我们真有那么多敌人吗?思绪如烟,他想。所谓别有用心或曰组织策划者,其目的也不过是想多要几个钱,并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有一亩地在手,年年种了收,收了种,可以养子子孙孙,到手的银钱无论多少,都会过眼耗尽,这能怪农民不肯轻易出让土地吗?
不耍执政者的威风,不死要为官的面子,有话好好说,才不会官逼民反。本来就是人民内部矛盾,动辄动大手术未必是好事。好比自己不小心走路扭伤了腿脚,接驳好还是自身不可或缺的器官,如果神经过敏,以为是癌症,小病大医,动辄切除,自身的骨肉不仅霎时会变成有害无用的垃圾,还会使身体从此留下残疾,悔得肠子青了,身体也不再完全。
食堂的服务员已经习惯了我们和书记的饮食习惯,每每给他端来一大碗浇素卤的面条,上边点缀几根青菜几条豆腐丝,搁在小食摊上也就几块钱的把式,只是这几块钱的把式就足以把我们和书记的肠胃打发得熨熨帖帖,因为蔬菜面食竟然是他这一生中的最爱。
有如人体,党是头脑,国家是脏腑,社会是骨骼,人民是血肉。民变就是病变,会导致骨与肉的分离,是头脑和脏腑不能允许也是负担不起的。只有和衷共济化干戈为玉帛,才有益于身体健康。为什么这一步就退不成?是头脑的问题,还是脏器的问题?是骨骼的问题,还是血肉的问题?都需要反省。是为政者的自尊心在这里作祟?嘴上常说时刻想着人民群众,事到临头大家都也未能免俗。执政者最容易犯也最不应该犯的错误就是忘了公仆身份,忘了自己是羊群中选出来的。习惯了受人追捧,连换身易位的思考也不会了。死要小团体或是个人的面子不要社会的未来,非要为维护虚名儿而不惜把一群平善的百姓逼成暴徒不成?
3. 放狼一条生路(2)
不过这种素食动物,也不是好当的,比起肉食者体形上的雄壮,我们和书记就欠下了好几个量级,属于偏瘦那一类人,无意中竟然成了时髦的瘦身男人。遗憾的是这素食出来的时髦瘦身男人却饿得很快,加上天天忙得都睡不了早觉,几乎都是凌晨两点多才入眠,闻鸡起舞却并不改变,所以不仅是个瘦身男人,颜面带有几丝睡眠不足的憔悴和未老先衰的前兆。
大闹大得,小闹小得,不闹不得。这种现象有没有?有。但不能以偏概全一篙子打了一船人,这种轻蔑的说话有家长对小儿的不屑,也有救世主撇着嘴巴斜着眼睛居高临下惟我独尊的做派,听着刺耳。游离于民主之外,与人权做了对头,有无赖无不赖的嫌疑,不好!
好在自小儿就这样,加上胎里带的身体好,回回体检都和桃峰县的各项指标一样合格,瘦牛也似,只要给上一口草吃,给上一口烟吸,烟也是草之一种,瘦牛拉起车杖犁耧来比那些肥得冒油的肉食动物还要有冲劲和力道,倍加的勤勤恳恳,这也得益于瘦身,瘦身者先天就比肥人身轻体健还天赋神授的勤劳,而肥人多数都懒,能偷懒一步绝不多走两步。
唉,这林子大了,什么鸟都会有,人多了,什么五花八门的想法都存在。
竟然还有人说狠话:这些人是属核桃的,给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给个梯子就会上房揭瓦,不经常凿打他们,啥事他们都会做出来!贱得多哩,这绑架人质可以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要是这个狗日的再激进一些就更好了,等他们你一块石头我一块石头地把人质了结,这群体事件也就可以完全彻底地了结了。真以为政府怕你们?政府就是在等你们犯错误,等攒的屎多了再和你们算总账。蠢得连这个都不懂,真是一伙可怜虫。等你们杀了人质成了一伙证据确凿的杀人犯,武警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冲进去,就算是当场开枪打死那些拒捕的杀人犯也合理合法,该杀的杀、该抓的抓、该判的重判,乱世用重刑,看看谁还敢蠢得再闹事哩?!
这些狠话听着刺耳剜心,却也不无道理,有些不懂法的群众确实蠢得可以,每每的就蠢头蠢脑地落入那些居心险恶的陷阱,遂了虎视眈眈者的意。有如武林,执政者当中其实也有正邪之分,邪派路数是只看结果不管后果,只要问题处理得快捷而漂亮,能让上司为之安枕无忧,哪怕因此而引发“遍地尽带黄金甲”的后果也在所不惜。正派的路数是既要结果也顾及后果,尽可能和风细雨润物无声化干戈为玉帛,不给社会添堵,不让神州因此而陆沉。
伸手抚着自己光光的脑顶,我们的和治国书记心动了一下,不由得莞尔失笑,心想:反正是秃子不怕头发多,光腚不怕虱子多,麻烦多索性由它去,怕也没有用,还是先填填肚子!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想来我们和书记属正派人物,否则就不会如此处心积虑,费尽心机,在夜色未央之时先祭起自己的一颗心,点亮,以便让迷途的羊儿不要走上万劫不复的歧路。只要还有一丝化解的可能,绝不轻言放弃,易之以武力。明知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细活,会让上司旦夕不安,也不会因慢工而粗疏工艺,务必要把器物雕琢得珠圆玉润。
除非是开会到深夜,让食堂做一碗面条,平素饿了,就泡即食伊面伺候。这回自然也不例外,取一包康师傅,放入碗中,拿开水一泡,也就五分钟,稀里胡噜地吃下去,就算交待了腹中那一窝鸽子的强讨恶化。鸽子不再咕咕叫,啄理一下羽毛,飞上天空做盘旋状。
悉心体恤还不够,对付恶狼不能一味地赶尽杀绝,必要时还得给它们闪出一条去路。人也是动物,善恶住在一间房里,分野只在一念之间。不能逼得太紧,逼得紧了连绵羊也会拿头抵人,何况是人乎?善心似羊,恶念如狼,好猎人是不会在羊圈里围堵恶狼的,羊圈里的恶狼被猎人追杀得走投无路时就会眼红地见羊就咬,咬出一片血腥,聪明的猎人会故意闪出一条路,让狼远离羊圈,然后杀之。只有闪出一条路,恶才会远遁,善才能保全。
3. 放狼一条生路(3)
想到这里,心里便有了主张,人也觉得累了,就和衣躺卧,安心入梦。
不料梦中真的有一群狼左冲右突地在撕咬吃草的羊群,围之堵之追之杀之,却滑滑溜溜的不肯伏法,因拿定主意要闪出一条路来给群狼,群狼见有路可逃,行入去,白光闪动,委身而殁,化做了一片鸟语花香的旖旎风光。这才明白,放狼一条生路,狼便不再是狼了。
倏忽梦醒时,窗外,已经透进一缕曦微的鱼肚白,有悦耳的鸟声啁啾了。
滚身而起,进卫生间洗漱完毕,桌上的电话铃声,已经响够多时了。
抄起电话喂了一声,危机而又紧张的一天,就这样又开始了。
4. 李留澜功不可没(1)
李留澜欣然曰,仅此一项,就足以保证山西在中部六省中率先崛起!
这一拖,春天的气息已经淡化,新麦也似鲜香的人和事也已经陈掉,延迟至今,那个省委政研室的李留澜已经离去,施施然走到山西省社科院,走马上任,当了院长。
我在网上留意过李留澜的简历:男,1949年3月生,山西襄垣人,大学本科学历,哲学学士,中共党员,1969年6月参加工作,历任省委政研室综合处副处长,省委办公厅综合处副处长,挂职交城县委副书记,省委办公厅正处级督查员,省委政研室理论处处长,省委政研室副厅级调研员,吕梁地委委员、文水县委书记,省委政研室副主任。
我还注意到中国书法研究院研究员弘涛1995年赴黄河考察时,曾与时任文水县委书记的李留澜在则天凤凰岭于松涛声中互相联对,李留澜起句:青松无水起惊涛。弘涛和曰:顽石有灵化平桥!两人相视而笑。后弘涛将联语书纸,颇为自赏,墨客骚人,一时传为佳话。
提起弘涛与他联对之时,李留澜笑道,其实那一联的下一句我自己早就对好了,弘涛不知罢了。我笑问李留澜,弘涛所对可及得上你已经对好的下联?李留澜笑而不答,再三追问时,却说是时间久了,记不起了。颇有为尊者隐的儒者风度。也就不再为难他。
推门走了进去,与李留澜隔桌相对,忽然想起《 论语·里仁 》子曰“德不孤,必有邻”句。李留澜就是“德不孤”的桃峰县招来的第一个芳邻,他是支持桃峰县矿权改制第一人,也是山西省矿权改革的始作蛹者。早在进入新世纪伊始,针对能源紧俏,资源价格走高,李留澜就开始向省里提出经营煤炭资源的建议,这一个想法正好与时任省长的张宝顺的思路不谋而合,“频发的矿难”引发了张宝顺省长的强烈关注,张宝顺省长在大会小会都说:我们山西固然拥有得天独厚的煤炭资源,但这种不可再生资源总有挖完的一天。必须按照科学发展观的要求,坚定不移地把经济发展转移到可持续发展的轨道上来。从节约资源中求发展,从保护环境中求发展,从发展循环经济中求发展,切实改变对自然界只讲索取不讲投入、只讲利用不讲建设的做法。张宝顺要求李留澜下去做过细调研,争取拿出一个既能节约资源又可根治矿难的好办法,他心情沉重地对李留澜说,我们山西再也不能采“带血的煤”了!
80年代“肥水快流”的同时,也流了许多血和泪,山西登记在册的近4000座正规煤矿之中,有3000多座是集体矿,多数承包给个人,甚至层层转包。煤矿的产权不清,使矿主没有任何制约,挑好的挖和容易的挖,回采率只有10%-15%,每采出10-15吨原煤,就将85-90吨丢在了井下。非法承包使他们舍不得花钱投入安全设备和采煤机械,以生命和血泪换煤,以国家资源的轻抛浪掷来获取个人腰包的鼓起,便成为他们必然的选择。
李留澜之所以率先跑到桃峰县调研,是因为他之前就知道,位于吕梁山腹地的桃峰县,近年来采用托管和股权出让方式完成了几乎全部煤矿的民营化改革,不仅众说纷纭,还遭遇到上级有关部门专门发文禁止。他还知道,自2003年国土资源部发布文件要求对新增资源探矿权和采矿权有偿出让,意味着这些有偿出让的收入按照规定是可以进入登记发证机关的同级财政的。为此心动的不止是一个桃峰县或是山西省,还有黑龙江和湖南抑或其它的不知道的省份。黑龙江有此想法却没有敢贸然推行;湖南有类似的改革遭遇强大阻力停在半途无以为继。相比他们,我们和治国书记是幸运的,他主政桃峰县不仅在全国和全省都率先完成了矿权改制的工作,危难关头得到李留澜的首肯,汇报后又得到宝顺省长的充分肯定。
有位记者这样报道说:李留澜在桃峰县的调研成果最后体现在《 关于推进煤炭企业资源整合和有偿使用的意见(试行) 》(以下简称《 试行意见 》)中,这份政府文件在2005年6月27日出台,4天以后,省长张宝顺即转任省委书记。后来在与李留澜的一次谈话中,张宝顺说,他在省长任上,做了大量常规性的事务工作,只有资源整合和有偿转让这项工作,最具有全局性的开创意义。于幼军接任山西省长之后的首要工作就是落实这份文件。
4. 李留澜功不可没(2)
李留澜告诉我:“我首先肯定了桃峰县矿权改革方向没有问题,但对方法也提了些看法,农民有的一次性得到十万甚至几十万的补偿款,结果出现了很多不理性的消费行为。不如补偿款改成入股权,让农民长期收益。过惯了穷日子,一夜暴富,肯定会带来一些负面的东西。”
2004年4月30日7时15分,山西省临汾市隰县梁家河煤矿发生一起特别重大瓦斯爆炸事故,造成36人死亡,9人受伤,直接经济损失365.9万元。矿难发生后,张宝顺省长在事故现场当即拍板将临汾定为矿权改革的试点。2004年5月18日18时18分,山西省山西地区文城县蔡家沟煤矿发生一起特大煤尘爆炸事故,造成33人死亡,直接经济损失293.3万元。这更加坚定了张宝顺改革的决心,他决心要把这矿权改革的功德进行到底(称之为“功德”绝不过分),特派省长助理亲自带队到临汾制定出了一整套矿权改革的实施方案。
“情况不同,方法不同,”李留澜为之深深地感慨,“临汾的矿权改革比桃峰县的矿权改革还要艰难得多。桃峰县是竞标,临汾是追认现承包者产权的协议转让方案,要煤矿承包者一下子凭空多交出上千万的人民币,就如同割已经长在矿主身上的那些肉,500多座煤矿停产两个多月也没有一家煤矿上缴价款,市里费尽周折才逐渐与之达成共识。2005年8月8日正式在临汾进行了为期6个月的试点,全市300多家煤矿经整合压缩到200多家,一次性收回24亿资源价款,光大成县就收取了9亿,这都是多少年来国家该收却没有收回的钱啊!”
“不过,临汾矿权改革最终得到了国家的认可,”李留澜笑逐颜开,点起一支香烟,深吸一口说,“山西的这项改革正好契合了国家资源价格改革的思路。国务院已经批准山西为全国煤炭工业可持续发展试点。国家发改委、财政部、国土资源部、劳动和社会保障部、环保总局与安监总局组成煤炭资源管理调研组在山西调研后,决定继临汾、山西两地试点后,再在大同、阳泉开展试点,然后在全省铺开,继而推向内蒙古、陕西,2007年在全国推广。”
“山西省穷得已经太久太久,”李留澜给我算了一笔账,“1999年左右山西打算调整产业结构时,却发现省财政只能勉强集中13亿,能保证到位的只有2个亿。田成平书记当年是空有调产心,可是他口袋里没有钱啊!矿权改革实施后的今天,就全省目前已经探明的煤炭储量2700亿吨,无偿划拨的有960亿吨,国有大矿和后备矿区约占260亿吨,剩下近700亿吨都是地方集体矿,按不同煤种平均每吨收取3元钱有偿使用价款算,光集体矿就有2000亿左右的进账,这是山西省每年财政收入的好几倍,有这个钱我们山西做什么不行啊?”
“宝顺省长是个很务实的人,”李留澜真心称赞说,“他和我说过,自己在省长任上做了大量常规性的事务性工作,唯独资源整合和矿权有偿使用这项工作,最具有全局性开创意义。没有张宝顺省长的全力推动,我写的那个调研报告也不过是一纸空文,桃峰县的矿权改革也只能是无本之木,最终也会夭折。矿权改革给山西省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经济活力,宝顺离任省长接任书记之际,留下的是方向明晰的产权改革框架和大为改善的财政收支状况。”
“山西矿权改革具有全国意义。”李留澜既有儒者风雅又有官员的气度,他说,“中西部地区有丰富的矿产资源,矿权改革可以给当地的经济发展提供大量的财力支持,这恰恰可以弥补国家在中西部地区财政投入的不足。还可以解决诸如矿难、回采率低、总量失控等等一系列问题。矿权改革有16字方针:整合资源,能力置换,关小上大,有偿使用。预计要在10年内逐步把现有3800多家煤矿整合掉30%以上,2005年产能在9万吨以下的小煤窑全部淘汰;2010年,全省30万吨以上矿井的煤炭产量要占到总产量的90%以上;2015年,30万吨以下的小型煤矿全部淘汰,煤矿总数控制在2000家以内,资源回采率达到75%以上。”
4. 李留澜功不可没(3)
可以这么说,我很赞成李留澜的说法,矿权改革确实是一项大功德,它不仅拯救了山西濒临崩溃的单一经济,还成就了一项全国性的改革运动,不知将给国家挽回多少损失。
然而,为之欢欣鼓舞的同时,也不无担忧,就是我们对地下资源超前的兑现和透支,是地地道道的卖血钱,也许还没有等到煤完全挖光时,这钱我们就提前花光了。所以这钱必须花对地方,不然以后煤也没有了,钱也没有了,山西穷得只剩下沉沦的土地和遍地的污染了。
针对我的忧虑,李留澜又认真地给我算了一笔账,他如数家珍地说:“这么说吧,如果我们山西省拿出矿权改革的一半收入来调整产业结构、进行战略投资、优化投资环境并吸引民间资金和省外资本,以政府投资按十倍放大算,山西社会资产总投入在“十一五”期间可以达到1.5万亿,年均3000亿,这是个什么概念,这是江浙发达地区的投入水平啊!”
李留澜欣然曰:“仅此一项,就足以保证山西在中部六省中率先崛起!”
5. 善恶的较量(1)
正闹腾的当儿,就听见外面有人喊:和书记打来电话了,骡子你出来一下!
那天,骡子就那样独自蒙着被子,直着嗓门哭嚎了一夜。
中间也有人过去问骡子:“你是咋的啦?一个人嚎甚哩?闹得大家都睡不着?”
骡子不说话,止住哭声一歇歇,等那人走开,回去躺下,就又开始哭嚎起来。
我问骡子:“那天你在想些什么?有什么事让你这么伤心?要嚎上一夜?”
骡子方头一侧楞,瞪了牛蛋子眼说:“嚎还要个理由?自己也知道嚎的没甚情由,可就是止不住,心里憋屈得慌,炸药一样,不嚎出来就会爆炸,把人也能炸飞。人到伤心无奈处,嚎不嚎由不得自己。”想了想自己又解释说,“也是觉得人活得惶,前几年我不想活了,就一个人离家出走,满世界逛荡了一阵子,受了不少惶,也见了不少世面,人比人气死人,才知道当个农民有多惶。也是自己可怜自己哩,你说托生成个甚东西不行?狗呀猫呀的,跟上个好主人也能享个口福甚的,咋就托生成个农民?农民活得真惶,骡子活得更惶!”
我问骡子:“在外边呆了多长时间?都干了些什么了?”
骡子拨浪着方头说:“没法说,除了讨吃,甚也干过,搬砖头,当小工,扛东西,饥一顿饱一顿,活不下也死不下,跑了小一年。大哥他四处找我,找见我让我回家。我说这不死不活地在哪不是受惶,我大哥说,家里外头都惶,还是回家受惶好些,有个照应!”
“我家兄妹几个,”骡子强调说,“除了我妈她对我好,就要数我大哥了,我大哥他打小小就对我好,为了救出我大哥,让我做甚也行,咋的都行,反正是豁上命,我也愿意。我和和书记说了几次,和书记他跟公安说过,他过问了我大哥的事。还有郑孝本这人也不赖!”
于是知道骡子那天夜里嚎的,不单单是可怜惶的自己,还嚎的有他的妈和嫡亲的正在监所里等着判决的大哥。这让骡子不再是骡子,渐变成一头狼。让这头狼变回来的,除了先天的羊性,还有和治国与郑孝本的功劳,以不同的方式夹攻他,使骡子明白:羊比狼好!
方头骡子委实是真的不放心吓坏了的异姓哥哥郑孝本,一大早就钻出被窝,揉着满眼黄白的眼屎和红红的血丝,走进去看望圆头的郑孝本,见郑孝本独自正坐在那儿抱头饮泣,哭得肩膀兀自一耸一耸的。骡子觉得郑孝本哭得挺惶,比嚎了一夜的自己还要惶,并不是只有当了农民才惶,人到走投无路万般无奈时都挺惶。那天,骡子在村语乡言的说到这里时,忽然就仰起方头对我说了一句很是文绉绉的话“我从来就是善解人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