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哲,你怎么了?”我还从没有见过男孩子哭,明哲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大事,而且是自己解决不了的事。
我这一问,明哲本来已经干了的泪水又像决了堤似的涌出来。他转过身,一只手伏在墙上,发出压抑的哭声,肩膀不住地抽动。
明哲的哭声让我也感觉鼻子酸酸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说啊!明哲。”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不知道怎样来安慰他,心里急得不行。
黑心的包工头31(1)
在我的一再追问下,明哲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明哲的父母到广州打工,由于没有多少文化,加上年龄偏大,四处进厂无门,在把从家里带去的老本吃光之后,流落街头,靠当“垃圾虫”为生。
后经一个在广州某乡镇干建筑的同乡引荐,夫妻双双来到一家建筑工地,由于没有技术,只能干些提桶上灰的杂活,每天的工钱低不说,还不能按月领取。
承包的老板只发给每月最低生活费三百元,说好了其余的工钱待工程完工后一起结算。老板说这是为了下力的工人好,怕他们钱乱花了,派不上大用。另外一个原因他解释说由于他同时承包了几个工程,资金一下子周转不过来,希望大家谅解。
老板说完了补充了一句:“随便你愿做不做,不做马上走人,外面等候的人多的是。”
明哲的父亲在千恩万谢老板的收留之后,答应了老板的条件,并且说:“老板这么大的家当,还会亏我们这些下力的人么?”
就这样,明哲的父母就在工地上干起了小工。每月领到三百块生活费后,明哲的父母就寄一百五十块给明哲,作为他一个月的生活费,剩下的作为夫妻俩的生活费。
在广州那种地方,真不知道明哲的父母是怎么凭那每月一百五十块钱生活下来的!
据明哲说,他的父母只买米,明哲的母亲把家乡的泡菜手艺用上,夫妻俩就这样就着泡菜吃米饭;日用品呢,洗头洗衣都用洗衣粉,一个月一包,才几元钱;睡的地方呢,就在工地的一个角落里,晚上用雨棚遮一下,白天又收捡起来。
就这样还是甘当工地照看材料的工人,经过老板点了头的,条件是晚上照看工地,可没有工资。
就是这样苛刻的条件明哲的父母也觉得是老板的照顾,如果不是这样,租房子又要用钱,区区三百块远远不够。
即使这样艰苦的条件,明哲的父母依然觉得生活有乐趣。因为明哲是他们的希望,每次月考后明哲都要把成绩告诉父母。有几次明哲打电话的时候,我都听见他父亲在那边笑。
明哲说,他父母最大的希望就是他能考取大学,因为他们吃了没有文化的亏,他们不希望明哲走他们的老路。
明哲的父亲说,明家祖祖辈辈都没有出个读书人,现在就看明哲的了,他们在外即使累死,也要攒够供明哲读大学的钱。
就这样,一家人为了共同的目标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岗位上奋斗着。虽然贫穷,但是生活充满了希望。
明哲的父母辛辛苦苦干了一年,眼看着工程完工了,马上就要领到这一年来咬紧牙关挣下的苦力钱了。夫妻俩为此兴奋得一晚上没有睡着觉。明哲的父母计划着将这一笔钱存入银行,拿出一千块作为明哲下学期的书学费,其余的坚决不能动,作为明哲读大学的费用。
第二天明哲的父母一大早就和一帮民工来到工地办公室等着领工资,直到九点了还大门紧闭,不见老板来。民工们以为老板有事耽误了,就继续等,可是一天过去了,还不见老板冒头,民工们才发觉上了当。
电视上经常报道黑心老板卷款潜逃的事,想不到让自己碰上了。民工们在极度的绝望和愤怒之下,开始打砸已经建好的工程设施,明哲的父亲也参加了。
当地派出所赶来,抓了一批人,说要拘留。民工们不服,说老板卷了我们的钱你们不去抓,凭什么来抓我们这些受害者?
警察说,老板卷了你们的钱你们可以报案啊,可以维权啊。现在民工维权的例子多的是,你们这样做同样是违法的,懂吗?
民工们说,我们现在拿什么钱去维权?饭都吃不起了!一个个蹲在地上号啕大哭……
明哲父母辛苦一年的血汗钱就这样泡汤了,明哲开学的书钱一分也没有了。明哲说,他是来收拾东西的,他打算退学。
不,明哲,你成绩这样好,退了学就全完了。你还记得刚上高中时背诵的少年毛泽东出韶山到长沙求学时作的那首诗吗?
黑心的包工头31(2)
男儿立志出乡关
学业不成誓不返
埋骨何须桑梓地
人生无处不青山
明哲嘴唇启动,慢慢地朗诵着这首诗,朗诵完了,又重复着:
男儿立志出乡关
学业不成誓不返
明哲眼神迷蒙,仿佛又回到了刚上高中时那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激情日子。
大款同学朴正熙的秘密32(1)
“那些狗日的黑心包工头,老子操他八辈祖宗。”明哲的述说让我怒火中烧。我一拳打在墙上,手上渗出了鲜血。但是,除了愤怒和对明哲的深深同情外,我又能帮上他什么忙呢?
该怎么办呢?我抓着自己的头发,头埋得很低,然后又把头抬起来。我们相对无语。
此时,我感到明哲是多么的无助。尽管这种事目前只是发生在他的身上,但是,谁又能保证明天、后天,或者说不定某个时候,一觉醒来,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人们常说,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是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是事故。
哦,可怜的明哲,可恨的不公平的命运。
“去找找学校怎么样?”
“恐怕不行吧,我们学校几千人,大都来自农村,贫困生多的是,能解决多少啊?”
“但是总不能就这样放弃啊,明哲,你忘了你的理想吗?”
“理想,哈哈哈哈,那只不过是书呆子一时冲动下虚幻的歌唱。”
明哲的狂笑好恐怖,他的脸变了形。
“天无绝人之路,你没有去试,怎么知道不行呢?”我还是鼓励明哲去找找学校,除此之外,像我们两个十六七岁的空巢儿,在最大的后盾——父母没在身边的时候,又能到哪里去寻找帮助呢?
“让我想想看,我想静一下,你去玩吧。谢谢你,郝凯。”
我拍了拍明哲的肩膀,走出了寝室。
快到中午了,报名的家长大都散去了,同学们有的在校园里溜达,有的在校外闲逛。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学校的操场上,满脑子都是明哲刚才的样子。突然,肩膀被人狠狠地拍了一下:
“凯儿,你他妈想那个小妞啊,这么神痴痴的?”
我扭头一看,是班上的大款——朴正熙。这娃的老爸几年前还在农村挖泥巴,完全一个农民。后来他把锄头一丢,跟着一帮在上海拆房子的亲戚出了门,不知道怎么回事,几年就发了,回来时开了辆小轿车。
去年快到期末的时候,他爸回来过春节,把轿车开到学校,请班上所有的任课老师到五里之外的河阳镇上吃了顿饭,每人还送了一条好烟。为了想请老师们把他的宝贝儿子教成材,他老爸还想请老师们去洗脚城泡脚,老师们谢绝了他的好意。
这小子后来在班上乱嚼舌头,说老师们其实想去,是碍于他这个学生在场,拉不下面子。
他还说,要是换了他,早去乐和乐和了。同学们都笑,说你娃一定去尝了滋味的。又问,那里面的小姐长得怎么样,咪咪大吗。
这小子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半天不说,沉吟了一会儿,比着一个同学的脑袋说:“大,有你脑壳这么大。”同学们哄地一下笑起来,那个被比的同学追着他打。有一个女生刚走到教室门口,听了半句,问道:“什么大啊?”
“哈哈哈哈!”教室里响起了男同学野兽般的狂笑。
这小子其实原来不叫朴正熙,叫朴大春,他老子发达后,朴大春为了赶“韩潮”,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这个带有韩国风味的朴正熙,并且还把头发染了一绺黄的,戴了个耳钉。他这副装扮,在这山区的农村中学也算是一道亮丽的风景。
语文老师陈夫子说,人家韩国明朝时派了个上百人的代表团到中国考察,人家学去的是我大明朝的治世经略、科学文化和几千年的儒家精髓,今天我们反过去学韩国。学的什么呢?皮毛:街舞、黄头发、肥裆裤……我们的传统节日中秋节都要被人家抢注申报世界非物资文化遗产了,唉……
同学们接下去:长此以往,国将不国。然后朴正熙在后面补了一句“杞人忧天”,声音很小,但是足够语文老师听见。老师气得晕倒,连连追问是“哪个说的?”同学们都说“不是我”。老师清了半节课,也没有找出“凶手”,同学们借机玩了几十分钟。关于这大款同学朴正熙的故事还很多,也都很精彩,一时半会儿说不完,还是以后慢慢告诉大家吧。
大款同学朴正熙的秘密32(2)
“走,陪我打麻将去,去给我挑土,老子刚才在学校外的茶馆里输了一千多块。走,去捞回来。”
那小子拉起我就跑,想不到,在茶馆里我发现了一个关于他的秘密,终于证实了同学们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麻将铺33(1)
由于学校建在这山里的村中,几千人的吃喝拉撒,带动了周围的经济发展。
最初建校时,学校周围还是一片荒坡,只有几家农户。建校后,附近的村民纷纷把房子从山坡上搬到了学校周围,开起了商店、餐馆、理发铺。渐渐地,学校大门两边形成了一条有几百米长的村街。
最初建的都是瓦房,近几年,随着经济的发展,有的靠子女在外打工赚回的钱?有的靠离校门近,开商店或者小餐馆赚学生的钱,都将原来的瓦房改建成了小楼房。
而有一些离校门远的,没有找到多少钱的,依然住的是瓦房。
别小看这些瓦房,现在也派上了用场。随着农村外出务工人员的增多,劳务收入的大量回流,近几年读书的学生越来越多,特别是要求读高中的,更是呈几何级增长。
由于租房子带孩子读书的家长、自己在外租房子的学生猛增,这一条村街的房子一下子俏了起来,房价一路飙升,从最初的三百多块一间,上升到了一千块一间,还不好找。
就读高中的学生人数猛增,其中的原因很多,有人口生育高峰的原因,有经济收入增加的原因,但更多的是这些学生的父母外出务工,经过几年的打拼,吃过没有文化的亏,不想让孩子走自己的老路,所以拼了命送孩子读书,想从孩子这一代开始,过上好日子。
这一辈的农民不同于前几代的农民,他们大都出生在十年动乱以后,没有经历过十年动乱里学业荒废的时期。他们读书的时候,正处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或者中期,那个时代正是大家同挤独木桥,誓圆大学梦的时代,由于招生名额的限制和家庭经济不宽裕等原因,使其中一部分人大学梦想破灭。
但是,他们是最早外出务工的人群之一。现在,这批人的子女长起来了,他们成了学校就读人群的主流。这些家长都把自己未能实现的希望完全寄托在孩子身上,这种背景下的家长和学生都面临着严峻的问题。
在家长一方,由于经过几年打拼,事业有了一定基础,放弃又舍不得。
在孩子一方,正处于身体、心理的成长和发育阶段,是价值观、人生观形成的关键时期,也是最危险的年龄阶段,而他们的家庭教育出现严重的缺失,处于极度的贫血。
于是,这批留守少年的管理就成了令学校最头痛的问题,特别是星期天和节假日的管理更是一个严峻的问题。因为这些留守少年星期天基本上无家可归,往往流浪在社会上,和社会上的各色人混杂在一起,最容易沾染上社会上的不良习气,甚至还有一些不法分子乘虚而入,引诱他们干一些违法乱纪之事。
这些知识都是老班告诉我们的,他要我们随时保持清醒的头脑,自觉抵制这些不良因素的侵入和影响。同学们听了之后,记得住一会儿,不久就又忘记了,依然我行我素。抽烟、打牌、玩游戏、上网、打架……反正这个年龄什么好玩玩什么,什么刺激就去尝试。
就拿大款同学朴正熙来说吧,这小子卡上随时有个三五千,成绩班上倒数第一,玩的花样可不少,抽烟、打牌、玩游戏、上网都玩腻了,现在迷上了打麻将。
他在外面租了间房,房东是个三十来岁的少妇,丈夫外出务工去了,她在家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孩读小学。两人是麻将桌上的麻友,据说夜里也不怎么清白,但都是传言,谁也没有看见过。
但是,刚才我替这小子挑土,低头吐口水的时候,瞥见这小子的魔爪放在那女人的大腿上。两人还紧紧挨在一起,样子显得十分亲昵。
我心里一惊,正在这时,我头一圈碰的二条摸到了手,打的开杠有钱。我就甩了一色子,由于脑子里还是想的刚才看到的情形,没有看见桌面上一个幺鸡都没有出来,就随手把幺鸡丢了出去。这一下闯了大祸,放了对面一个女人的“龙七对杠上炮”,由于是打的二三五的十块,这一下放出去就是六百块。
麻将铺33(2)
接炮的那女人说:“我就要这个,你们学生童子鸡,嫩。”说完,一阵放肆的大笑,引得打牌的人都笑起来。
另一个男人说:“小伙子,你火药好足啊,差点把这婆娘的肚子胀破。”人们又是一阵暧昧的大笑。
正熙那小子说:“你个霉星儿,老子叫你来挑土,你却给老子放了个冲天炮。爬一边去,还是老子自己来。”他点上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扔给我一支,把麻将洗得哗哗直响,一副输红了眼的样子。
看来,今天这麻将一时半会儿是结束不了的,反正今天报名,不上晚自习,这小子又得熬个通宵了。
正熙那小子和这个少妇黏黏糊糊,直到有一天,终于玩出了火,高中没有读完,就把自己玩出了校门。
夜色朦胧34
走出茶馆,天色已暗,校门口一带,显得格外热闹。
理发铺里,传出劲爆的的士高,一个穿着三点式的外国舞女,嘴巴涂得像吃了鲜血,在电视屏幕上随着强劲的节奏不停地扭腰送胯,双手在胸部和屁股上乱摸,做出极限挑逗的样子。
几个女生在里面洗头发,另外几个男生坐在店里的沙发上,一边盯着电视画面,一边催促老板快点,不时地看看天色。看来,他们是在等待洗头的女生。
走过理发铺店外的学生不时地停下脚步,观看着电视画面的舞蹈,有几个边看边评论:
“哇塞,这娘们……”
“我靠,腿好肥……”
……
店外聚集的学生越来越多,后面看不到的就踮起脚。
老板很满意他的广告效果,有时也随着音乐的节奏扭动着腰。学生们笑成一团,就起哄:“拽得好,再来一个。”
老板娘似乎也受到感染,在屋里穿来穿去,好像有很多顾客,忙不过来的样子。高跟鞋在地上磕得格外的响,肥大的屁股比平时扭得更夸张了。
那些停靠在学校大门两侧的摩的把喇叭按得山响。其中一辆还装了个小音响,配上了一圈小彩灯儿,在摩的队伍中像一个耀眼的明星,吸引了很多学生围观。
此时,这辆明星摩的的音响里正播放着邓丽君的《路边的野花不要采》,随着音乐的节奏,小彩灯一闪一闪。当唱到那句“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时,围在旁边观看这辆装饰新颖、豪华的摩的的男同学就大声地和上一句“不采白不采”,像一群狼在嗥叫。
听到学生接唱这句,那些摩的司机中的一个笑着说:“你这些死猴儿,书没有读到好多,这些歪东东倒是知道得不少。”
另一个摩的司机说:“小崽儿,晓得个什么采不采啊?”
听到这话,其中一个男生接嘴:“把你媳妇拿来试一试,就知道小不小了。”
其余的司机一下子哄笑起来。
不要以为这只是摩的司机在随便跟这些学生闲扯,这是他们在跟学生拉关系,套近乎。
因为这里通向外界的主要交通工具是摩的,他们知道这些十六七岁的高中生对性这东西感到新鲜、好奇,就在说话的时候故意将话题扯到这上面来。这样与学生话来语去,就相互熟识了,学生今后出行就会照顾他们的生意。这些狡猾的摩的司机。
那些商店也不甘示弱,把灯光开得哗白,几乎照得人睁不开眼。店里新进的货码得很高,品种齐全,什么盆啊,桶啊,鞋啊,各种硬面抄、软面抄、风铃、卡通布娃娃,还有各种流行的小吃,总之是学生开学和平时用得着的,应有尽有。
一些店主还把内裤、胸罩摆在显眼的位置,旁边配上这种品牌的宣传画,大幅的,画面上都是些外国的酷哥辣妹。这些外国的酷哥壮得像头牛,健美的胸肌、粗壮的大腿,下面隆起一大包。
这些外国的辣妹三围标准,胸部露得厉害。他们都带着温情脉脉的微笑,帮店里的老板盯着学生口袋里的钱。
我知道,这些校门外的店铺老板是想通过这些充满诱惑气息的歌碟或招贴画,来吸引我们这些正处于青春期的学生的眼球,达到他们发财致富的目的。至于这样做的潜在影响,或许他们根本无暇去想。
小餐馆的生意异常火暴,校门口的几个餐馆都坐满了,外面还等着一些人,穷的就吃一碗炸酱面,三下两下就下了肚,然后就到刚开的游戏厅,生怕位子被别人抢占了。富的就炒一盘肉,外加几个素菜,然后要一瓶白酒或几瓶啤酒,在同学艳羡的目光中慢慢地品尝,享受一下鲁迅先生在《孔乙己》里描述的长衫客的感觉。
村街的另一头,光线昏暗,但是热闹丝毫不亚于校门口一带,桌球室、游戏厅就在那边。在那条窄小的村街此时正属人气最旺的时候,凹凸不的平石板路上,学生来来往往。
在那光线不好的地方,偶尔会看见一两对走得很近的男生女生,不用问,那准是避开了老师的法眼在开展“地下工作”。
梅的开学35(1)
很多同学都在校内和校外晃荡,可我一直没有看到梅,于是决定去找她。
从没有来过女生院,走进这里,怪别扭的,感觉那些美眉都在盯着我看。
路灯下,一溜长长的洗衣台。一些正在洗衣的高年级女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开始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其中一个胆大的美眉笑着问:“帅哥找谁啊?是找我吗?”听见这话,其他几个女生就哧哧地笑。
这些高年级女生啊,就是喜欢拿我们这样的小师弟寻开心。
我涨红了脸,心里咚咚地跳,低下头往前走,不理她们。这下她们更得意了,就加劲起哄:“哎呀,说得人家怪不好意思的。嗯?”那个美眉还夸张地做了一个忸怩的动作,引得其他几个女生哈哈地大笑起来。
这也难怪,每当有女生到男生院外面去找某个同学有事的时候,我们男生比这还要疯狂。
在那种情况之下,大家都会像看稀奇一样从寝室里跑出来,拥在阳台上,大声起哄:
“妹妹你找谁啊,哥哥帮你找。”
“靓妹你好乖哟。”
还会有一些男生开始鬼哭狼嚎:“太阳出来我爬山坡,爬到了山顶我想唱歌,歌声唱给我妹妹听啊……”
其实平时男女生院都管得挺严的,特别是女生院,那个猫在铁门后的小屋里的生活老师十二分的负责,要是有只公蚊子飞进去,她都要把它揪出来就地“正法”,甭说我们男生了。
想进去,没门,有什么事情,告诉她,再转达。你想想,来这里晃荡的男生,又有几个不是心怀鬼胎,哪里敢拜托她去转达呢?
于是同学们就发明了一种方法,“唱楼”。高中可不比大学,听说在大学里,如果某个男生喜欢哪个女生,就到楼下去“喊楼”,大叫“某某某,我爱你”。那时,你拉条横幅,敲个破盆都没有人干涉你,人家那叫个性。
在高中你这样试试,保管你还没有敲那破盆,“爱”字还没有出口,“刑部”就将你缉拿归案了。
所以我们这帮处于青春期的小子只能通过起哄、“唱楼”的方式向异性传递一种青涩的信息。
所谓唱楼,相当于一个暗号,就是如果哪个男生对某个女生有点意思,就到女生院的外边去唱歌。当然,歌是两人达成了默契的,而男生往往是假装不经意地随便哼唱,任你生活老师从铁门后的小窗探出头来也奈何不得。唱歌有罪吗,我想唱你管得着吗?哈哈。
过不了一会儿,就有一个女孩儿出来了,然后两人就一前一后地走了……
其实,大多数情况下,两人不是谈恋爱,而是在一起说说在外打工的父母打电话时的啰嗦,学校食堂窗口卖的饭菜有多难吃,老师出的题有多变态之类的东西,而在老师的眼里,只要一看见某两个男生女生在一起,就冠名“谈恋爱”。
于是,我们这些具有逆反心理的少年,就开始采取报复行动,反正没有谈你也说在谈,倒不如谈谈给你看看。
特别是我们这些父母在外打工的留守少年,这种心理更加突出。平时,父母不在家,交流的渠道也不是很多,而相似的家庭环境、共同的成长经历往往让一些留守的少男少女走得很近,大家彼此在一起谈谈,往往能缓解一下因对亲人思念而造成的痛苦。
但是,如果引导不够,也容易造成一些问题,那就是模糊了友谊与爱情的界限,涉入真正的早恋之河。
这些道理是我后来才领悟到的,当时,我也并没有觉得自己是在谈恋爱,只是觉得经历了一个假期,特别想见到她,觉得有好多的话想跟她聊聊。
现在想起来,从那时开始,就已经有一颗种子在我心里萌了芽,只是自己不敢承认罢了。
由于刚开学报名,学校还没有完全走上正轨,那个胖胖的生活管理老师被几个职员拉去打麻将了。我好不容易才钻这个空子混进去。当时梅正在整理入学带来的东西,见了我,手脚有些慌乱,小声地埋怨我,怎么这么大胆,跑到女生宿舍来了。我说我又不是狼,有那么可怕吗。梅说别耍嘴皮子了,赶快出去,我马上就来。
梅的开学35(2)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了出来,几个回寝室的女生怪怪地盯着我,我目不斜视地出了女生院。
一个女生在后面小声说:“小帅哥,好拽。”
我吹了一句口哨,是“好久没到这方来……”,这是我假期跟村里一个老头学的,那老头年轻时当过兵,吹得一口好口哨。据说这歌是当年的流行歌曲,他们在部队时特爱吹。
不一会,梅出来了,长长的头发刚洗过,披散开来,有一种天然的美。发间散发出一股洗发水的香气,特好闻。
我以为梅和我一样,经历了一个枯燥无味的假期,在新学期开学的时候,会表现得相当地愉快。可是,梅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新学期来临时的兴奋。走在学校外边那条阴暗的村街上,梅的沉默犹如村民家那扇油漆斑驳的老式木门。
为了打破沉闷,我无话找话,说:“现在过年越来越不好玩了,家里冷清清的。”
梅淡淡笑了一下算是回答。
我用小手指头钻着耳朵眼,又说:“我的打算是今年的考试排名争取上升一点,老爸把我耳朵都嚷起茧子了。”
梅终于开口了:“有老爸嚷你,那是你娃的福气。”这是她说的唯一一句带有温度的话。
我问她新学期有什么打算,梅轻轻摇了摇头,幽幽地叹了口气,说:“一天天过。”
我说:“你该不会是老了吧,怎么这个样子?”
梅说:“我就想马上老去,坐在夕阳下,什么都不想。”
梅的话语,和她披着长发的身影,在夜里看起来好冷。
那时,我想对梅说一句话,但终于没有说出口。
我很后悔,当初没有开口对梅讲那句话,现在,她沉醉在自己的纯净里,以一种极端的方式——疯傻,将我想说的那句话彻底地封闭在了我的嘴里,让我在心里千遍万遍地重复,就是到达不了它该去的地方。
这句话,今生今世,我还有机会说出口吗?
梅,你告诉我,别只顾玩你的手指头,好吗?
……
梅回到了寝室,我继续在校外转悠,心里有点失落,远处的夜更黑了。
四周黝黑的群山像一个温柔的母亲,把沉入黑夜的山里中学抱在怀中。
空气中,飘来小餐馆里的诱人香气。在家的时候,奶奶炒了那么多的菜不愿吃,可一到校就饿得慌,就特想吃,这时,我想到了一个词语:贱人。然后歪着头又一想,用词不妥。
插班生36(1)
我正在校门口的小餐馆吃饭,同寝室的“肥羊儿”跑进来,把我肩膀一拍,神秘兮兮地说:“凯儿,告诉你娃一个具有轰动效应的新闻。”
这娃说了这句就不再往下说了,望着我盘子里的肉,直吞口水,一副十天半月没沾过油星的模样。
这娃别的不好,就好回锅肉,见了这玩意儿就像瘾君子见了白面儿,一副不吸它一口就要死要活的样子。
因为这个缘故,再加上他姓杨,同学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叫“肥羊儿”。其实这娃长得一点也不肥,并且基本上可以归入“长得不抱歉”一类。上学期听说班上有个女生在打他的主意,可这娃一门心思扑在回锅肉上,辜负了人家美眉的一番美意。由此看来,这娃还没长大,还不开窍。
这娃还有一个德行,就是爱窥探别人的隐私。班上哪个男生给哪个女生写了几张字条,打了几次饭;哪个女生给哪个男生洗了几次衣服,送了几次秋波,他都清清楚楚。学校哪个男老师晚上跑到哪个女老师家里去玩,几点钟离开的,他也明明白白。完全一个隐私狂。
同学们都有点怀疑他这些消息的可靠性。就拿男老师深夜到女老师家里玩,什么时间离开的这种消息来说吧,那时这娃睡得像个死猪,他既不会移魂大法,又分身乏术,哪里去知道这些东东。
但是在这高考指挥棒还未改变、“素质教育唱高调,应试教育老一套”的大背景下,对于我们这些学习异常紧张,文化生活又极度贫乏,整天在教室、食堂、寝室三点一线中疲于奔命的苦行僧来说,都宁可信其有。因为这样至少可以缓解一下枯燥乏味的三年高中生活的苦闷。
我夹了几片回锅肉,塞到他的臭嘴里,说:“有屁快放。”
这娃贼眉贼眼地看了一下四周,然后把刚吃过回锅肉的油乎乎的臭嘴凑到我的耳边:“咱们班上新来了个插班生,一女的,你猜猜是什么人?”完全一副把小日本儿带进村的汉奸向皇军报告的模样。
“一地球人。”我没有那隐私癖,也不想动那脑筋。
见没有调动起我强烈的好奇心,那娃似乎有些失望,只得把包袱抖了出来。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是个小姐。”
“什么?”我一口饭喷出来,溅了那小子一脸。我还从没有听说过妓女读书——要求进步。太邪乎。
这年头真正怪,虚假消息一桩接一桩,绯闻炒作得漫天飞,想不到这娃也学会了这一套。平时没见他语文成绩怎么样啊,长进了啊?还真看不出来。不知他又从哪里去搜罗来的这消息。毛病啊,一天不发布点新闻就憋得难受,连这种消息也制造得出来,真够绝的。
“鸡,懂吗?干那个的。”他把我的惊讶当成了无知,这个弱智。
这年头,连五六岁的小学生都懂得鸡是什么意思。据我们班的语文老师说,广州版的《小学生常用词典》里重新收录了鸡的解释:鸡者,从事卖淫之女子也。
我们的语文老师陈夫子长期从事高中教学,古文教多了,说话讲课有点像孔乙己,喜欢满口之乎者也,同学们怀疑这“者也”是老师加上去的,目的是要我们记住古文中的判断句式。
老师给我们分析说,你想,五六岁的小屁孩只知道鸡是奶奶喂来下蛋蛋的,怎么会去卖淫呢?这卖淫又是什么呢?估计小学的老师会越讲越糊涂,如果不想难得糊涂,那么中国的性教育就像计算机要从娃娃抓起一样;真正做到了从娃娃抓起,就走在人家西方的前头了。中国人落后怕了,什么都想赶在世界前列,这一回是真正做到了。
同学们听得津津有味,就连教室后排先前在打瞌睡的几个男生也睡意全无,一个个张着耳朵听。
语文老师越讲越起劲儿,从鸡这个问题延伸开去,先是重温了我华夏古国、礼仪之邦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从孔孟之道到程朱理学,从诗词歌赋到秦砖汉瓦,豪情满怀,字字句句饱含深情。然后话锋一转,从慈禧那老女人说到帝国主义的洋枪洋炮、八旗子弟的喝茶玩鸟,义愤填膺,悲愤之情溢于言表。最后联系现实,从应试教育说到素质教育,从应制八股说到话题作文,从哈韩哈日说到超级女生,狂轰滥炸,件件条条切中时弊。
插班生36(2)
同学们报以热烈的掌声,中间还夹杂着几声骨灰级粉丝般的尖叫,当然都是男同学发出来的。语文老师神情激动、嘴唇翻动,唾沫飞溅到前排一个女生的脸上,那女生为了不驳老师的面子,忍着没有去擦。中午回到寝室,据说洗了三盆水,喷了半瓶香水,还觉得没洗干净。
我觉得这是语文老师最成功的一节课,因为下课后,同学们不用复习,就轻而易举地记住了一个判断句式:鸡者,从事卖淫之女子也。甚至还有的同学在走廊里抑扬顿挫地朗诵:
鸡者,从事卖淫之女子也。
现在,班上来了这样一个活的判断句式,估计有好戏看了。
可是,当我后来真正知道了那女生的身世和苦难经历后,不禁为当初对她的鄙薄感到深深的自责和羞愧。
卖血读书37(1)
明哲独自一个人在寝室里躺着,没有开灯,里面黑漆漆的。我打开灯,见他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整个人神痴痴的。
我坐在他的床边。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对了,我上午让他去找学校的事呢,情况怎么样啊?差点忘了。
“你去找了吗”我问。
明哲不回答,仍旧那么神痴痴的。
“你倒是说话啊,这样一个人闷着也不是办法啊。”
明哲坐了起来,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虚脱了似的,估计他中午没有吃午饭。
“郝凯,你能借我五十块钱吗?别怕,我不会跑。”明哲说。
“做什么用?可以啊,但是五十块交书钱也不够啊!”我说。
“我想到县城去一趟。”
“到县城去干什么?”
“卖血。”
“什么?”我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卖血。”明哲重复了一遍。
我不敢相信,以前只是在电视和报纸上看到一些人穷得没有办法,然而又遇到了难以解决的问题时才出此下策,打自己身上血液的注意,走上卖血这步路。
但是那些都是些成人啊,可明哲才十七岁,正处于长身体的时候,又正在读高中,这能吃得消吗?要是换着有钱人家的孩子,像这个阶段正当着小皇帝伺候着呢。听了明哲的话,我身上一阵发冷。
“你没有去找学校吗?”我问。
“去了。”
“怎么说的?”
明哲摇摇头,然后说了事情的经过。
明哲一向成绩很好,又没有因违纪而进过政教处,所以,在这个学校读了半年书,他还是头一回来这里。以前,看见这高大的建筑,明哲心里是一种自豪与骄傲,因为它代表的是母校的光荣与辉煌。可不知怎么的,今天来到这里,心里竟然生出莫名的胆怯与自卑。
望着那高大的建筑,明哲觉得自己显得那么的弱小。他心跳得厉害,感觉脸上有点发烫,像感冒了似的。走入大厅,他又退了出来,他有点不想去了,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他想,那么多人没有读过高中,没有进过大学的校门,还不是照样在社会上生存吗?但是另一个声音又在他的耳边响起:明哲,难道你就这样放弃了吗?你的理想呢?难道你忘了自己最喜欢的那首少年毛泽东出韶山赴长沙求学时作的诗吗?你不是铭记着孟子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吗?
明哲站在办公楼前,两种声音在耳边交替响起,最后,想读书的声音占了上风。在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明哲走进了学校行政办公楼。
正值开学,行政办公楼里一片繁忙,走动的人很多。有家长带着孩子从其他地方转学来此插班,在找相关处室完善手续的,有上级部门和领导来学校检查开学工作的,有上期因为调皮捣蛋在期末被学校处理现在还未报上名而等候通知的。
明哲不知道校长室在哪里,就向一个老师打听。这个老师指着底楼靠左的一间办公室说,先到行政办公室问问。
明哲来到那里,怯生生地喊了声报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在接电话,没有回答。
明哲认识他,他是学校办公室的李主任。有一次,在操场上,明哲听见他们班主任和他打招呼时就这么称呼的。
电话打了十来分钟,明哲就那么傻傻地站在那里。李主任把电话打完了,才从厚厚的眼镜片里射出一束光,盯着明哲看了一下,问道:“什么事?”
“我想找校长。”
李主任一下子变得警觉起来,此时上级部门的领导来校检查开学工作,正在行政会议室开座谈会,这个时候千万出不得纰漏。
过去常有学生和家长不知趣,在上级来检查工作时,为一些学校认为是芝麻大点的小事去找上级领导反映问题,让学校很没面子。所以后来凡是学生、家长,或者陌生人要找校长,都必须过李主任这一关。
卖血读书37(2)
“找校长干啥?”
“我……我……”明哲结结巴巴,李主任认为他是来捅娄子的,更加提高了警惕。
“校长到县里开会去了,有什么事可以向我说,校长回来再帮你转达,好吗?同学。”
为了尽快打发这个找茬儿的小祖宗走,李主任的态度变得格外的亲切,明哲受到了感染,就像祥林嫂那样述说起自己的苦楚来。从父母打工的血汗钱被黑心老板卷走说起,谈到了自己的远大理想和宏伟抱负,以及每次的月考成绩,最后表达了想要读书的强烈愿望。明哲调动了全部的感情储备,认为足以能够打动普天下所有的人,何况眼前是一位自己崇敬的师长。
李主任极其富有耐心地听完了明哲的辛酸史,对他家不幸的遭遇表示了深切的同情,然后又表示了自己的无奈。李主任说,学校有两千多学生,大都来自农村,家庭都比较贫困,要求学校减免学费的很多,学校也很困难。不过李主任表示,这种情况学校可以向媒体反映,希望引起社会高度的重视。
李主任又说了一大堆大道理,明哲一句都没有听进去,他慢慢地走出了办公大楼,步子是那样的沉重。
“再没有其他更好的解决办法吗?”我问。明哲摇摇头。
“我要跟命斗,我就不相信我的读书生涯到此为止。”明哲的眼神好坚定,我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明哲的眼睛好亮,像黑暗中两颗闪烁的星星。
深夜求救电话38(1)
寝室里的电话响了一阵子,声音格外刺耳。
“谁啊?这么晚了打电话,成心不让人睡觉!”我咕哝着,揉揉紧闭的眼,穿着三角裤,从上床爬下来。
摆了几个小时的龙门阵,刚刚睡着,就被吵醒了。
同学们都进入了梦乡,有的在磨牙,声音特难听,有的在说梦话,声音含含糊糊的,有的在放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臭气。
“是凯儿吗?我是黑儿,快,救救我。”
“你在哪里?什么?江城,有人在追你,拿的砍刀,什么?是一帮小混混,七八个,什么?他们来了……”电话断了。
同学们都惊醒了,一个个揭开被子坐了起来。
“黑儿发生了什么事情?”
“谁在追他?”
“什么,有人拿砍刀追他?”
“糟了,这可怎么办?”
“报警啊!”
“江城那么大,即使报了警,警察一下子哪里去找?”
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寝室里乱作一团糟。
同学们平时在寝室里谈起黑道头头是道,可是在这关键时刻表现得是那么的惊慌失措。
有些同学平时都挺羡慕那些黑道人物,特别是那黑道头子,戴个墨镜、叼根香烟,手下一帮兄弟,呼风唤雨,挺酷。一些人在生活中甚至还模仿这些人的生存方式,在学校成立了黑帮组织,召集一帮无人管教的空巢儿,自立山头,建立严格的帮规,层层控制。每月,组织里的成员都要向老大缴纳一定数额的入帮费,以求得组织的保护。
在我们学校,据我所知道的帮派就有“斧头帮”、“青龙帮”、“骷髅帮”,这些是男同学成立的组织。女的成立的有“七姊妹”、“血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