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天空格外晴朗,是一片万里无云的蔚蓝。这样的好天气似乎让人心情跟着好起来,路上的过往行人无不踩着轻松的步伐面带微笑。
只除了某个肉呼呼圆滚滚的娇小女人。
她沉重的脚步一下一下像在泄恨似的践踏无辜的柏油路,她阴郁的表情可惜了那张圆润可爱的脸蛋。
走过她身边的人都被她嘴里一口一个的莫名其妙给惊得回头张望,但她浑然不觉,拳头里紧紧抓着手机,忿忿地走过一条又一条的大街。
她就是萧绵漾,饿着肚皮又状似正在等电话的萧绵漾。她一口一个的莫名其妙骂的正是万狩望。
自从那天以后,已经过了一个月,那个理应死缠烂打踢不走的男人却是一通电话也没打来过。
「既然这样,跟我要什么电话嘛!」萧绵漾气愤地想着,为了满腔不该有的失落跟在意。
脚下奋力一踢,碎石子被她一脚踢到熟悉的店门口,招牌上写着「贵三三茶餐厅」。
「怎么没人?」
杵在净空的门口,她东张西望,不禁奇怪不分平日假日部落落长的排队人龙到哪去了?
奇怪归奇怪,肚皮饿得咕噜叫的她还是决定走进去。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进了这家店会看见那两张熟面孔。
万狩延跟万狩望?!
几乎就在看见的同时,她下意识倒退一步,然后起脚、转身,拔腿就要跑。
无奈某个人以一种快得匪夷所思的速度飘到她身边,热情无比的勾住她的手。
逃不掉了!
「这不是我心心念念的小羊儿吗?」万狩延张着大嗓门将欲哭无泪的人儿拖到他边上坐好。
她左右一打量,发现她落坐处就在万狩望和万狩延中间,同桌的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一胖一瘦,跟他们两兄弟之间的气氛实在说不上融洽。
「呵呵呵……」干笑,傻笑,苦笑。
僵硬的视线扫过全场,她终于明白为何一向大排长龙的餐厅今天会门可罗雀,店里老板伙计全都躲到厨房避难去了。
其他桌的客人恐怕也跟这一桌脱不了干系,不然怎么会放着东西不吃全往他们这边看?
她再迟钝也感觉得到这间屋子里的暗潮汹涌。
「真是好久不见了!」万狩延冲着她笑,还很麻吉地搂住她的肩膀。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的力道不轻不重却正好让她想站都站不起来。
「是……是啊……」萧绵漾扯着僵硬的笑环顾满堂的非奸即盗。
今天这桌该不会又是什么跟黑社会有关的活动吧?
想到巷子里的事,她狠狠一抖。
「呃,你们怎么会来这里吃饭?」
「哦,帮朋友接风。」万狩延答得无比流畅,可是得到的只有萧绵漾不信的目光。
接风?洗门风还差不多吧?
「是哪一位朋友?」还是得先确认真假以免吃掉一条小命。
「嗯……就他们啰!」万狩延转着手里的筷子,最后指向她正对面的胖瘦二人组。
「喔,你们好。」她尴尬地打声招呼,就看见胖子点头瘦子笑。
真是朋友?
「小羊呀,为了庆祝我们的重逢,我请你吃到饱哦!」左手边的万狩延才刚想欺近过来,就被她右手边的万狩望推回去。
萧绵漾无心于他们堂兄弟阅墙,刚刚只想着落跑的脑袋瓜现在已经被「吃到饱」这三个字充斥得毫无空隙。
肉肉的脸蛋微微皱起,似是心动又挂着迟疑。
「你还犹豫什么?这餐厅的菜看起来很不错呀!」万狩延敲着边鼓,还很有心机的把菜单上最丰富的那一页翻给她看。
「咕噜……」吞口水。她目光如炬,像是恨不得立刻就把菜单拆解下肚。
偷偷摸了下口袋里干扁的皮夹,她这点钱也只够点个几样,因为「贵三三」真的很贵!
不过现在有机会可以吃免钱的吃到饱耶?
万狩延合上菜单,丢在桌上。「怎么考虑这么久?还是你吃饱了?」
「哪有?我还没饱过呢!」她没意识到这句话吓到多少人,万狩延甚至还撇过头双肩颤抖。
怎么了?他不会是觉得她食量太大反悔了吧?
萧绵漾一个劲的后悔把话说得太快太诚实,幸好万狩延没反悔,他还是坚持要请客。
扭扭身子,她把一直想离开的小屁屁安稳压在椅子上。
「我在这真的没关系吗?」她指指他们兄弟俩的朋友。怎么个个看起来都绝非善类?
「没关系没关系,大家都是朋友嘛!是不是?」万狩延嘻皮笑脸扫过全场,很快的,几乎所有人脸上都有了笑容。
虽然看上去是有那么一点奇怪,不过萧绵漾还是稍稍安了心,主要是肚子里的馋虫已经禁不起她再三考虑。
「我们没意见,你留下来更好。」瘦子看着她微微笑着。
奇怪?这瘦子一开口怎么就让她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往左边看,万狩延一样是没心没肺的笑。
往右边看,哎唷喂!一块黑炭?
「你心情不好啊?」她悄声问没吭声过的万狩望。
不是帮朋友接风吗?这万兽之王在不高兴什么?跟他堂哥的情绪真是天差地别。
「你外带回去吃。」万狩望口气冷峻,彷佛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萧绵漾指指自己傻了。
他在赶她走吗?
她知道了!原来让他这么不高兴的原因是她,难怪他没有打电话来,又见不得她留下坏了他的兴致。
萧绵漾忽然有点想哭的感觉,心里酸酸的,手足无措。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还好意思赖着不走吗?
她涨红着脸想起来,却被左边伸过来的一只手挡下了动作。
「走什么走?当然要留下来吃,外带哪有在这里吃到饱痛快是不是?」
万狩延亲密地搂住她的肩膀,他的唱反调引来万狩望的瞪视。
萧绵漾伤心地发现原来自己是如此顾人怨,原来他已经这么讨厌她了。
「我还是……」
「奇怪,是我请客,你听他的做什么?何况我们这么久不见,难道连陪我吃顿饭你都不肯?」万狩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得不说他真的很会说服人。
萧绵漾看看他又看看那个坚持要把她驱逐的男人,原来的满腔哀怨立刻烧成熊熊斗志。
对!没错!她干嘛要听他的?干嘛要为了他的冷淡伤心?
他现在这种态度简直再好不过了,省得她还要烦恼怎么拒绝这个大变态的骚扰!
于是,食欲战胜尊严。留下来的萧绵漾决定化悲愤为食量,赌气的把刚端上来的一笼马蹄糕给吞个精光。
「那是我的。」满脸横肉的胖子瞪着空空的笼子再瞪着她。
胖子绝对是计较吃的!
万狩望瞥了苦着脸的丫头一眼,叫来侍应生:「马蹄糕再来十笼。你不是要吃吗?尽管吃。」
对着胖子,他这话说的大方,但是那表情口气不像招待倒像恐吓。
看来他心情真的很不好。瞧!胖子吓得根本不敢接受他的热情款待。
「不用这么多,一笼就可以了。」臂膀上松垮的肥肉摇得剧烈,彰显出内心的恐惧。
「就是啊,我们很清楚,贪心可是不好的。」瘦子附和。
萧绵漾左看看右看看,心头的恐惧顿时转换成怜悯。
唉,好可怜。这胖子一定是跟她一样想吃又没钱,何况他也算是遭了池鱼之殃。
毕竟让万狩望心情不好的原因是她不是吗?
「这里贵了点,不过没关系,你尽管吃,我请客……啊,不是,是他请。」她指指金主,「你们是朋友,又是帮人家接风,没关系吧?」
萧绵漾很有同理心的安慰胖子,决定借花献佛帮助同类,反正金主也没意见。
「当然,这种东西要吃多少都没问题。」
「就是就是,所以你尽管吃吧!」萧绵漾对着胖子招呼道。
胖子脸色又红又白,铁定是很感动了。
没想到瘦子乘机想分一杯羹,「那我跟大少爷要的东西也没问题吧?」
大少爷?
萧绵漾直觉看向万狩延,谁知道他竟把问题丢给她。
「小羊,你觉得我都请了这一顿饭了,他还跟我要东西会不会太过分啦?」
噢,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待她一口吃下两只熬煮烂透的凤爪,擦擦油腻的小嘴巴之后,才正气凛然的对瘦子晓以大义。
「不是说贪心是不好的吗?你看他还请你们吃饭呢!你们不知道,这里好贵的!这证明他不是小气,那东西不给你就表示不该给你嘛!懂不懂?所以快点吃吧,别想这么多了!」
她只差没摸着瘦子的头说一声乖。
「噗!说得好说得好!老板,点心全都各做一笼送上来!」万狩延心情大好,奖励得大方又直接。
「我还要吃炒面!」她趁胜追击。
「没问题!」万狩延轻捏着她的脸颊,只是一下就放开。
萧绵漾感觉右手边的冷气加强,不过她并不以为意,因为全副心思都在一道道应接不暇的美食上打转。
待十人坐的圆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竹笼子杯盘,她早已开吃得不亦乐乎。
春卷、凤爪、烧卖,一笼接着一笼以光速消失在那张小巧红艳的小嘴里,一刻也没有停歇。
众人均是一惊,几个人刚举起的筷子还不稳地抖个两下。不过他们这一桌的人都是面色如常,异常乐不可支的万狩延甚至还拚命加菜,十足大方。
瘦子胖子的目光胶着在萧绵漾的脸上好一会儿才离开。
「言归正传,继续刚才说的事吧。」瘦子啜了口茶,一边说,一边将枯瘦的指头指向桌面。
萧绵漾这才注意到桌子正中央有块板子,板子上画着她看不懂的图,而且插满了红红绿绿的旗子。
「你们在玩跳棋哦?怎么不吃饱再玩?」她心里盘算着棋盘拿走还可以多摆几笼点心。
因为忙着吃忙着妄想,以至于她没注意到自己的发言让一屋子人都傻眼,就连万狩望的冷脸都稍稍崩解了。
左手边爆出大笑,万狩延摸着她的头要她先吃,别管他们了。
「你们吃的也太多了吧。」瘦子意有所指的瞄向棋盘。
「哦,会吗?」万狩延似笑非笑地靠上萧绵漾圆润的肩头,「你觉得还能再吃吗?」
虽然瘦子的话好似暗藏玄机,她听不懂,不过万狩延这问题她可听懂了。
擦擦油腻腻的小手跟嘴巴,她尝试着板起脸,「当然还要吃了!吃得下怎么不吃呢!」
事关食物,兹事体大,她可不会让步。
「你!」
我怎么了我?
萧绵漾端着碗,傻愣愣看着瘦子胖子,还有周围一桌桌的人全都站起来「你」个不停,最后竟然很没水平的翻桌了。
来不及可惜一桌子被浪费的食物,很快的,萧绵漾就被人拨到一边去,顺势躲进一张桌子底下。
桌子外头的情势用兵荒马乱来形容也不为过。
万家兄弟俩堪称神勇,以一挡百的气势一连放倒了几十个人,转眼间敢跟他们兄弟俩对峙的就只剩下个位数了,其他还能动的无不抱头鼠窜,不敢继续待在这家店里。
他们肉搏摔角就算了,竟然还有枪?
这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啦?
萧绵漾的脑袋像被雷打中一样,完全无法正常运作,连恐惧都还来不及感受。
偏偏就在这时候满脸横肉的胖子发现了她,一只肥硕的蹄膀不客气地直接伸进桌子底下企图揪出她来。
求救的眼神往万家兄弟瞟去,他们正在忙,实在无暇过来英雄救美。
她只有自立自强拚命往后躲,直到背脊碰上冷冰冰的墙,再无退路。
「你、你不要过来……」她东摸西找,找不到半个可以充当武器的东西。
早知道刚才就不把筷子丢掉了!
「你逃不掉的!乖乖给我出来!」肥腻的脸迅速逼近,她差点要把刚刚吃的全给吐出来了。
反射动作下,她一只不怎么纤细的腿儿就这么踹下去。
瞬间,胖子脸上硬生生多了一记脚印,如她所愿立刻退出桌子底下。只是在胖子胡乱抹掉鼻血之后,她窝藏的桌子立刻被一把掀开来。
见光死啦!
「该死!我要你好看!」蹄膀再次空袭,无处可躲的萧绵漾无力地闭上眼。
完了!
砰!枪声响起。
咦?怎么不会痛?
悄悄睁开眼,她发现自己已经落入一个厚实的怀抱里,心头才刚涌起的慌乱很快就被熟悉的气息安抚下来。
「是我。」万狩望的声音。
她立刻乖乖不动了,全听他的。
搂紧她的万狩望没怎么理会缩在墙角哀号的胖子,他恶狠狠的目光锁定的是自己的堂哥。
近在咫尺的万狩延陪着笑,装无辜道:「嘿嘿,别瞪我嘛!她这不是没事了吗?」
刚刚是他开的枪?
萧绵漾瞪着万狩延手里的银色枪枝,惊恐的目光很快就飘向墙角的胖子,刚刚还想抓她的蹄膀已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空气中的烟硝味道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危险和恐惧,生活单纯的她哪里见识过这种场面?顿觉浑身都失去了力气,止不住的发抖。
这时候,她感觉拥抱住她的力道更紧了一点,她抬起头,看着面无表情的万狩望。
她可以相信他吧?
「我不是要你回家了?」他的口气似是很无奈。
原来他是为了她好,不是讨厌她。
萧绵漾很是感动,于是放任自己窝在男人的羽翼下,像头饱受惊吓的小鹿睁着湿润大眼瞧看臂弯外的情势。
瘦子站在胖子旁边,他们还有几个苟延残喘的同党,万家兄弟则是带着她退到一角。
「哼!带了个饭桶,你们以为可以走到哪去?」胖子手不能用,嘴巴还可以动。
万狩延加油添醋,笑说:「小羊,你被人家耻笑了哦!」
「咦,哪有?不过他怎么知道我的绰号?」萧绵漾认真困惑的神色看得出来她压根没有被羞辱的自觉。
不是她脸皮厚,而是像「饭桶」这样可以形容她惊人食量的词汇,姊妹淘一天到晚都在讲,讲到她都麻痹了。
萧绵漾出人意表的反应让在场的人俱是一愣。
胖子肥肉横生的脸上是掩不住的气急败坏,其他人更是古怪地瞪着神经大条的女人。
胖子等人原来打着的如意算盘是以为这番侮辱会把萧绵漾气得跳脚,顺势坏了万家兄弟的保护,好让他们有机可乘。
现在这算盘就被这天兵给生生击碎了。
「噗哧、噗噗噗……」
「你干嘛?」萧绵漾满头问号看着噪声源。
本来气氛就已经够奇怪了,这下又被万狩延的笑声搞得更加诡异,不但如此,她还感觉所处的怀抱有些微的震动,不过抬眼看去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这个男人还是一样用强壮的臂弯安稳地守护着她,他神情冷峻,紧抿着唇线,浑身散发着一股慑人的冷静,像极了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她的心跳不由得加速,却不清楚是因为害怕还是……
「真不知死活,你们两兄弟到这地步居然还笑得出来。」瘦子目露凶光。
他说得也不无道理,毕竟在这屋子内,他们三人如何杀出重围实在是个大问题。
「先别管我们知不知道死活,个人强烈建议你先评估看看你们能不能走出这里再说。」万狩延气定神闲提醒众人看向大门口。
「什么时候……」瘦子跟所剩无几的跟班个个面露惊诧。
很快的,几个人匆忙却很有纪律地冲进来,门外还有着数不清的一片黑影。
萧绵漾认出几张熟悉的面孔,不就是那天在巷子里的黑衣人?
「是你的手下?」她问着万狩望,后者点头,手里还拿着精巧的发讯器。
尽管来了这么多帮手,他还是没有半分松懈,没有缝隙的贴近让她清楚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和强壮。
他真的在保护她呢!
这个认知让萧绵漾的心软了一下,隐约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变化。
就像现在,在她如此贴着曾经垂涎的黑糖馒头的时候,她非但没有半点好色的念头,反而涌生出一股奇妙的感觉,像是吃饱了又像是没吃饱,很矛盾。
「我早就说过,少在我老子的地盘上做那些不干净的买卖。」万狩延倨傲的表情宛如一只至尊的猛兽,不容许忤逆。
「跟着你这种缩头缩脑的人混,我们还指望吃香喝辣?既然你不会做老大,那就让别人来当吧!」瘦子一声令下,一干逆党竟然决定硬闯。
于是,贵三三茶餐厅再度陷入了混乱的枪战。
欧卖尬!
萧绵漾很害怕,即使温暖厚实的胸膛牢牢护着她,她还是好怕。
耳边全是呼啸的枪声,时近时远,却都在她身边,她瑟瑟发抖的猜测下一个会不会打到她身上?
不会的!不会的!
「别怕!」抱着她突破重围的男人只须短短两字就能让她平静不少。
她感激地看过去,竟然看见有人举着很具份量的石椅准备偷袭没有防备的万狩望——
「不要!」她直觉一把将一直守护着自己的怀抱推开,也不管自己会就此暴露在危险底下。
不容她多加思索,那张椅子就已经朝她飞过来。
她要昏倒!昏倒就不会痛也不会怕了!
她没用的想着。
「该死!」
如雷的一声怒吼,也无法阻止萧绵漾下一刻的昏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