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虎落平阳(1)
三天后,宋老板又给我打来电话,态度诚恳。我妥协了,我决定合作。我们俩开着车,围着东州市转,寻找适合开职业装公司的地址。终于在状元路一带发现一座八百平方米的二层楼,位于十字路口,楼上拉了一条横幅,上面写着“出租”两个字和电话号码。
我拨通电话,一个男人的声音,我说明来由,原来这座楼是清江省能源集团的,与原来一家装饰公司的租期已满,准备重找承租人,并答应面谈,说派一名保安来接我们。
“雷默,这座楼的位置太好了,正好处于职业装一条街的中间地带。”宋老板兴奋地说。
“宋哥,你准备多少钱拿下这栋楼?”我试探地问。
“一年三十万,我就租。”
我问的目的是想知道宋老板的底。
“你们是不是租房子的?”这时,走过来一位保安问。
“是。”宋老板连忙搭茬。
“跟我走吧。”保安一挥手说。
我和宋老板跟随他上了附近的一座高楼。我们要租的这座二层楼正好是高楼的裙楼。来到十一层,我和宋老板进了一间办公室,一个戴着眼镜的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看报。
“我们是来看房子的。”我单刀直入地说。
那个男人很热情地站起来说:“欢迎,欢迎!”并请我们坐在沙发上。他从饮水机上接了两杯水递给我们,问:“你们是哪个单位的?租这座楼想做什么?”
“这位是鹤鸣春大酒店的宋老板,华裔英国人,租这座楼是想开一家高档职业装公司。” 我介绍说。
那男人一听是鹤鸣春大酒店的宋老板,露出很想认识的样子,递给我和宋老板每人一张名片说:“鹤鸣春大酒店在东州可是赫赫有名的酒店,我们公司应酬多,没少给宋老板扔钱哪!”
我瞟了一眼名片,上面写着:清江省能源集团公司业务部主任胡小志。
“胡主任,主要负责什么业务呀?”我没话找话地问。
“一进入市场经济,我们能源公司哪儿还有什么业务,我这个业务部实际上就是负责几栋楼的出租,别的什么事也没有了。”胡小志失落地说。
“胡主任,这座楼你准备一年多少租金出手?”我又问。
“一年三十五万,少一分钱也不租。”胡小志口气坚决地说。
“太高了吧?能不能再低点?”宋殿成摇摇头说。
“少一点也可以,只要省一级领导或秘书说一句话,二十万也能租。”胡小志诡谲地说。 “这是为什么?”我诧异地问。
“我们老总想调到省经贸委当副主任,正愁接触不上省委一级的领导,你们要是能给搭个桥,二十万能租下来。”
宋老板听了这个消息有些兴奋,“那就请胡主任容我一些时间。”他面带商人式的微笑说。
“好在一时还没有合适的客户,你们就抓紧时间吧。不过,为了表达你们的诚意,请明天把你们鹤鸣春大酒店的营业执照复印件送来一份。”胡小志像是送了一份顺水人情。
我和宋老板从胡小志的办公室出来,宋老板便拨通了冯皓的手机。宋老板说明情况后,顺口说了与我合作的事,从宋老板接电话的表情看,就知道冯皓在我俩合作的事上没起什么好作用。
“宋哥,冯皓是不是不同意我与你合作?”我开门见山地问。
25、虎落平阳(2)
“没有,没有,他说与薛市长出差去了广州,一个星期后回来,回来后就帮我们办这件事。”宋老板连忙解释。
“那我们就只好等冯皓回来了。”我妒意十足地说。
“对。雷默,你回去等我电话吧。”
“好吧。”
我与宋老板分手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二天,我从宋老板秘书手中拿到了鹤鸣春大酒店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又去了胡小志的办公室。
“雷先生,鹤鸣春大酒店的法人代表为什么不是宋老板,照上这个人是谁?”胡小志狐疑地问。
开始我并未注意这个问题,胡小志的提示让我有了些警觉。
“照上的名字是宋老板的妻子。”我解释说。
胡小志一听是宋老板的妻子便不再多问。不过,我心里知道,准确地说,照上的名字是宋老板前妻的名字。宋老板的前妻五年前就去了英国,为了照顾她和宋老板的儿子,宋老板亲自给办的。我心想,宋老板是典型的商人,在谁是法人代表上都要玩心计,很显然他和前妻的关系一直没有断,公司经营得好则罢,经营得不好,抬腿走人,麻烦只能留给为他打工的人。
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宋老板并没有消息。又过去了两天,我有些着急,便给宋老板打手机,手机关机。又往办公室打,办公室的电话无人接听。我不知出了什么事,只好又等了两天。再次给宋老板打手机和办公室电话,还是杳无音信。我只好亲自去了鹤鸣春大酒店。
“雷先生,宋老板回英国了。”宋殿成的女秘书说。
“宋老板什么时候回来?”我不满地问。
“不好说,少则十天八天,多则两个月三个月。”女秘书抱歉地说。
我一听就知道合作的事泡汤了。我心想肯定与冯皓有关系,如果宋老板想与我合作,即使英国有急事非回去不可,走之前也一定会告诉我。希望既已破灭,我也不再去想,好在也没损失什么。
“雷先生,房子还租不租?”没过几天,胡小志给我打来电话问。
“对不起,胡主任,情况有些变化,宋老板英国有急事回英国了,一切都得等他回来再定。”我解释说。
“那就对不起了,我不能再等了,已经有好几家客户找上门来,一年三十六万,钱明天就可以打进来一半。”胡小志惋惜地说。
“那我只能为宋老板表示遗憾了。”
我和胡小志通完电话,心里有一种莫名的难过。想着自己辞职以来,处处是坎,大有虎落平阳之感。我又有些怀恋过去那种前呼后拥的生活,那种感觉确实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时候,即使是个局长也要对我礼让三分。
26、五月花(1)
离开官场,我更明白了许多男人不惜代价、韬光养晦、卧薪尝胆的原因,因为对权力的渴望是人的本能。
我开导和安慰着自己重新寻找出路。
有一天晚上,黑水河城建房地产开发公司总经理沙威和夫人到我家来拜访,这两口子是特意来找杨娜的。东州航空公司正在招收空中乘务员,沙威的女儿也报了名。他们为了稳妥起见,想让杨娜找人帮帮忙。
我和沙威认识缘于黑水河区最大的一片棚户区改造。这片棚户区住着东州市最贫困、层次最低的一批居民,大约有三千多户,最高学历是初中,最大的官儿是副科长。
这一地区解放以前就是最穷的人的居住区,当时由于暗娼很多,所以东州人称这一地区为胭脂堡。这里的房屋破烂不堪,一到雨季家家进水,解放五十年了,老百姓还住这样的房子,令市委、市政府领导非常不安。
当时承揽胭脂堡地区改造工程的公司,就是沙威所在的黑水河城建房地产开发公司。沙威因跑批件、跑资金,与我打交道很多,我每次陪张国昌视察胭脂堡工地,也是由沙威陪着,时间长了,我们就成了朋友。
“雷默,下一步工作怎么办?”沙威关心地问。
“想开一家职业装公司,但苦于无人投资。”我无奈地说。
“大约需要多少钱?”沙威用慷慨的口气问。
“少说也得五十万。”我蹙着眉头说。
“我知道职业装的市场很大,我们公司的物业分公司每年都要定做几百套职业装,雷默,你要瞧得起大哥,我们合作吧,我投资,你来经营。”
我听后异常兴奋,大有天上掉馅饼之感。
“公司的地址选到哪儿?”我迫切地问。
“我有一套三百平方米的小楼在黑水河区的闹市,地点不错,哪天你去看看,如果可以,你就跑执照吧。”
“跑执照要先选好公司的名字。”我兴奋地说。
“雷默,你是文化人,起名字的事,你就定吧。”
我对沙威的慷慨和信任非常感激。送走沙威两口子,我就沉浸在为公司起名字这件事上。我查遍了辞海、字典,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名字,我便在书房里胡乱地翻书,一整天我都闷在书房里。
我知道公司的名字是我新事业的第一步,一定要选好,我选了“三人行”、“二月鸟”、“风雅颂”、“缘”、“情”、“汉”等,杨娜都不喜欢,我知道选一个好名字还要保证到工商局核名时不重名。
我一连选了二十多个名字。都不十分满意,我姑且不再去选,随便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这本书的名字起得好,叫《书斋里的革命》。
书中介绍英国移民是乘一艘名曰“五月花号”的大帆船登上普利茅斯口岸的,那天是一六二零年十一月十一日,是一个寒冷的日子,从船上走下一百零二个清教徒移民,衣衫褴褛,形销骨立。他们在海上颠簸了四个月,航行五千公里。这一百零二个人上岸不久,即逢严寒来临,陆续有人冻死。以后的几个冬天,也不断有人死去,就是这样一群奄奄一息的人签订了著名的《五月花号公约》,从此奠定了北美十三个殖民地的自治原则。据说其作用一点也不亚于后来的《独立宣言》。
我被“五月花”这三个字深深地吸引了,可以说,没有“五月花号”就没有美国后来的历史。据说他们的目的地是佛吉尼亚,风浪将他们吹到了普利茅斯。我决定公司的名字就叫“五月花制服制衣有限公司”。
26、五月花(2)
“五月花”有一种开疆破土的创业意味,而且很美,适合做服装的品牌。杨娜听了这个名字兴高采烈,并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我把这个名字告诉了沙威,沙老板也非常满意。随后,我又看了沙威拥有的位于闹市的三百平方米的小楼。
说实在的,我对这座小楼并不太满意,地点虽然位于黑水河区的闹市区,但是黑水河区是东州市的重工业基地,这两年东州市的下岗职工接近百万,黑水河区就占了一半,市民们无奈地把黑水河区称为“度假区”。
但是我求胜心切,如果在市中心选这么个三百平米的小楼,年租金没有十五六万是租不下来的。
“既然是合作,租金也算是投入,这座小楼就不收租金了。不过,雷默,我毕竟吃的是皇粮,区工商、税务的人都认识我,能不能在市里注册?”沙威谨慎地说。
“‘李张大案’刚结束,市工商、税务过去都归张国昌管,工作人员都认识我,我刚出山,还是低调点好。我想想办法在省里注册吧。”我沉思一会儿说。
“那太好了,咱们这个小公司可以有一个大名头,能办到吗?”沙威眼睛一亮问。
“我大学同学有在省工商局当处长的,到时候我找找他们。”
我说是大学同学,其实也不是一个系的,也不是一届的,但彼此都知道。
“抓紧办吧。”
沙威说完,从皮包里拿出五千元钱递给我。
“雷默,办事需要花钱,这些钱你先拿着用吧。”我心里好生感动。
晚上,我和杨娜在家吃晚饭,手机响了,我一听是宋殿成从香港打来的。
“雷默,很抱歉出国前没跟你打招呼,本来一星期就该回来的,可是一回家我老婆就把我手机给没收了,约了几个朋友进山打猎迷了路,历了不少险,在山里呆了一个多月。” 理由冠冕堂皇,我也就一笑了之。他又问了状元路的租房进展情况。
“房屋已经租出去了。”我不以为然地说。
宋殿成大骂胡小志不讲信誉,“宋哥,对合作的事你是怎么想的?”我郑重其事地问。 “回东州后咱们面谈。”宋殿成卖关子地说。
人家不情愿说,我也不强求。很快他就谈到打这个电话的正题,“嫂子在家吗?”宋殿成客气地问。
宋老板在国外时间太长了,嫂子、弟妹已经分不太清,经常跟我媳妇嫂子、弟妹混着叫,不过还是叫嫂子的时候多。
宋老板是商人,商人必须有将便宜占尽的本事,他打电话无非是求杨娜买打折的机票。自从我和杨娜认识宋老板以来,宋老板经常找杨娜买打折机票,因为鹤鸣春大酒店的大厨是香港人,往返经常是要坐飞机的。
这些年我接触的大老板很多,我发现主要有两类:假洋鬼子老板一个比一个抠门儿,真洋鬼子一毛不拔;国企大老板最大方,最值得处的是私企大老板。比如教张国昌“采阴补阳”的菲律宾外商龙先生,也是华人,与张国昌处得称兄道弟,但是“采阴补阳”的钱大都是张国昌拿。
杨娜接了宋老板的电话,心里并不情愿给他办,但嘴里还是答应了。
沙威女儿进航空公司当空姐的事,杨娜办得很顺利,因为这女孩的条件确实不错,再加上杨娜从中周旋,因此很快就敲定了,目前已经去上海培训了。这就加深了我和沙威合作的信心。
26、五月花(3)
省工商局一般只给注册资金在五百万以上的公司注册,而我们的注册资金是一百万。因此,没有熟人门儿都没有,好在外资处处长是我大学时的学长,叫钱刚,是经济系的,长我两届。由于都在学生会干过,彼此知道,但是毕业后就没见过,我好不容易找到了钱刚的手机电话,打通后才知道他正在广州开会,我简单说明情况,他很热情,答应回来后就给我办,让我先准备一下公司文件。事情终于有了眉目,日子像流水一样缓缓流过。
27、内刊(1)
这几天闲着没事,便在网上聊天。自从与丑儿分手后,心一静下来就会想起她。丑儿的研究生学业应该毕业了,她会在哪儿呢?
有些人天天见面也不会留下什么印象,有些人见一面可能会终生难忘。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日的擦肩而过,如果真的是,我愿用一万次去换与丑儿的相遇。
我知道丑儿是最相信缘分的,她将我比作五瓣丁香,抛在茫茫人海中,然后重新寻找。我记得丑儿说过,这世间本无大海,我想你一次,上帝就落下粒雨,从此便有了太平洋!当时我听了这话哈哈大笑,丑儿却很认真,我没想到网上的闲聊也会给自己留下红颜的缺憾。 这两天在网上还真有一条关于孟丽华的信息,题目是《张国昌之妻担当女监犯人小组长,狱中流下忏悔泪》。
文章说,由于孟丽华的特殊身份,特定案情,被定为重点帮助对象,在监狱和家人的共同努力下,孟丽华适应了新的环境,情绪稳定。现在孟丽华是女监犯人小组长,还额外做监区犯人的医生,给犯人看病,并撰写女性健康的文章,兼做犯人扫盲班教员。她还积极向监狱自办的《回归导报》投稿。我看了这条消息后,心里很为孟丽华高兴。
记得孟丽华被捕前,曾经很兴奋地找过我和杨娜。那是国庆节的前两天,她在北关区卫生局开会,打电话让我和杨娜过去,说是想和我俩见见面,地点定在北关区医院门前。我以为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不想去,杨娜一个劲儿地劝我去。
“雷默,去吧 ,见见她,也好知道案子的进展情况。”我便答应了孟丽华,和杨娜打了一辆车去了北关区医院。
我和杨娜在医院院儿内等了二十多分钟,孟丽华才到,她今天没坐自己的凯迪拉克,而是打了一辆车。她下车以后,满脸笑容地向我和杨娜走了过来,我们俩也快步迎了上去,看得出孟丽华的情绪很好,似乎像有什么好事。
“雷默,你大哥的事快出头了,最近有记者在《内刊》上发表文章,专门采访了你大哥,认为他是冤枉的,已经惊动了重要领导。另外,高远省长也出面说话了。他说,在东州有一股恶势力,这股恶势力的代表就是李国藩,情况正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你大哥很惦记你们两口子,他说,他对不起你们,等你大哥出来后再做补偿吧。”孟丽华和我拥抱后说。
孟丽华说得跟真事一样,不得不让人相信。杨娜听了孟丽华的话很高兴,我在心里却画了个问号。
“雷默,我和你大哥知道你现在的日子很难过,国庆节快到了,这点钱是我和你大哥的心意,拿去用吧。”孟丽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我再三推托终究没有收下。我和孟丽华拥抱后分别,她打了一辆车先走了。我望着远去的出租车心情很复杂。
“太好了,雷默,事情终于要有个结果了。”杨娜激动地说。
“杨娜,事情没那么简单,我总觉得大嫂的话有点悬。”
“你怎么不盼着人家好呢!”杨娜埋怨说。
杨娜的心情我理解,自从张国昌出事以后,她在单位的日子就不好过,现在的人太现实、太势利了,不经过这场大难,我对人的认识还不会这么深刻。
所谓的友谊已经从相见恨晚倒退到萍水相逢,从萍水相逢倒退到素昧平生,个别的从素昧平生转化为落井下石,幸灾乐祸。不过也好,恩怨之余,大家都得到了解脱。
27、内刊(2)
我的判断终于得到了应验。国庆节刚过,就传来了孟丽华干扰办案被双规的消息。张国昌也从东州押往外地。
张国昌终于死去了。他带走了幸福,留下了罪恶,这些罪恶让活着的人为他救赎。生活就像一只庸庸碌碌的蚜虫吸食岁月的甜汁。我犹如从热锅上爬下来的蚂蚁,紧随蚜虫的身后,用尽办法撩拨它的屁股,好让它分泌出甘甜的汁液。
我不喜欢像蛆一样蠕动,我更喜欢像甲壳虫一样长满腿奔跑。其实我就是一块会生长的石头,它越来越重,我凄凉地望着它独自生长。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让我离不开泥土。尸体是泥土的再次开始,张国昌已经变成了泥土,我也准备重新开始,但不是以死的方式。
我知道,过往的记忆被梦里的风吹得支离破碎,梦已经无法复原,但我还有痛苦的幻想和春天一样温暖的灵感。
28、日本料理(1)
钱刚回来后给我打了电话,我迫不及待地去了省工商局。省工商局位于清江歌舞团对过儿,清江歌舞团团长与张国昌是朋友,经常带着漂亮的女演员们与张国昌一起吃饭,时间长了,我也认识了许多,不过,交际场上的女人是没有灵魂的,她们是权力和金钱的衍生物,权力和金钱消失后,她们自然就无影无踪了。
我走进钱刚的办公室,老板台前坐着一位微胖的中年男人。
“钱处长在吗?”我敲了敲开着的门问。
“我就是,你是雷默吧?”那中年人站起身回答。
“钱大哥,毕业后我们就没见过面,你可发福了。”
“雷默,你的事我都知道,想开点吧,有我们这些哥儿们,你还怕没饭吃?”钱刚一边与我握手一边热情地说。
我听后心里热乎乎的。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条中华烟扔给我说:“拿去抽吧,大哥这儿没别的东西,就是烟多。”我也没客气拿了张报纸就包了起来。
“雷默,跟我去十一楼吧,先给公司核个名,我跟登记处的工作人员说过了,他们知道你,肯定关照。”
我随钱刚来到十一楼营业大厅,他从一位漂亮的女工作人员手中要了一张核名登记表让我填。我郑重地填上了清江五月花制服制衣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一百万,股东出资:沙威五十一万,占出资额百分之五十一;雷默出资四十九万,占出资额百分之四十九,出资方式都为人民币。其实我根本拿不出四十九万,这一百万元注册资金都由沙威一个人出。核名很顺利,没有重名的。钱刚又领我去了商标所。
“看看‘五月花’做商标重不重,如果有人注册了,你就不能用‘五月花’这个名字了。”钱刚提醒说。
一切都很顺利,“五月花”这个名字还没有人注册商标。钱刚这么帮忙,我心里很感动。 “钱大哥,晚上找几个朋友聚一聚吧。”我诚恳地邀请道。
“改天吧,等营业执照拿到后再聚也不迟。”钱刚推脱说。
“钱大哥,不就一顿饭嘛,就今天晚上吧。”
盛情难却,钱刚只好答应了。
晚上,我约迟小牧一起去了一个叫江户川的日本料理店。钱刚也领了两位同事,分别是企业注册管理处的副处长和商标广告监管处处长。我明白钱刚的意思,是让我结交这两位处长,今后办事方便。这两位处长的年龄都比我小,让我心里挺不是滋味。张国昌如果不出事,我已经是东州市政府办公厅副主任了,张国昌机关算尽反丢了卿卿性命。
实际上张国昌对权术是很有一套理论的,他曾经对我说:“雷默,想当官就要掌握官场上的四句箴言:善窥探,敢争夺,会应付,能揣摩。要在谋权、用权、固权、奉上、驭下五大环节上下工夫。”我听了以后也有顿开茅塞之感。然而张国昌的欲望是黑色的,欲望之水终于掀起了狂涛,把他冲向最黑暗的地方。
我们在包房里盘腿而坐。众人正在端着日本清酒推杯换盏之际,门开了,江户川料理店的老板内腾胜满脸堆笑地进来敬酒。
过去我常到这家日本料理店吃饭,我的日语又很好,常与内腾胜先生聊天便熟了起来。不过张国昌出事以后,我有一年多没来了。内腾胜得知我来吃饭特意来敬一杯酒。
内腾胜是日本大阪人,是个厨艺很高的厨子。媳妇原先是清江歌舞团的主持人,长得如花似玉,去日本后,认识了内腾胜先生。见内腾胜先生是个大厨,又有钱,便第三者插足,搞得内腾胜离了婚。不仅如此,还把内腾胜先生拐到了中国结了婚,并开了这家江户川料理店。
28、日本料理(2)
内腾胜到东州后,很喜欢东州的风水,酒店的生意也越发兴隆。由于店址挨着日本领事馆,很多东州的日本人经常到这里吃饭,这些日本人都是投资东州的大小老板。所以小店的档次越来越高。
内腾胜敬完酒后用磕磕绊绊的汉语说:“雷先生,今晚在我酒店吃饭的还有一位大人物。”
看得出来,内腾胜有些炫耀。
“是谁?”我颇感兴趣地问。
“是市长薛元清。”
我吃了一惊!心想,这小店真得刮目相看了。
“内腾君,是谁请市长大人?”我用日语问。
“是澳洲生态园的老板何进。”内腾胜用汉语回答。
“门前没有市长的车呀?”我又问。
“薛市长是坐何老板的奔驰来的。”内腾胜解释道。
我心想,李国藩、张国昌也曾这样傍过大款。李国藩原来很清高,一般人他看不上,自从傍上大款后,他的处世哲学就变了,他对自己的变化有新的解释:随和,没有架子,和什么人都合得来。其实他照样从心里瞧不起这些人,只不过他无法抵御那一沓沓钞票的诱惑罢了。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张国昌不傍大款也走不上赌博之路,香港的赌船、澳门的东方赌场、马来西亚的云顶赌场、美国拉斯韦加斯赌场、韩国赌场、海南的地下赌场以及东州的红星大酒店,哪一次不是大款陪同而往。如今薛元清也傍上了大款,而且两个人亲密到这种程度,不能不让人浮想联翩。
钱刚觉得内腾胜这个人很有意思,便问:“内腾先生,东州好还是大阪好?”
“东州好!”内腾胜脱口而出。
“为什么?”钱刚笑着问。
“东州的女孩儿漂亮!”内腾胜脸色微红地说。
众人听罢哈哈大笑。
“内腾先生,在外面找花姑娘,不怕老婆知道?”迟小牧揶揄地问。
“我老婆的知道,知道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众人又哈哈大笑。
我心想,真他妈的不是东西。
内腾胜走了以后,迟小牧忿忿地说:“这个日本鬼子,娶着中国老婆挣着中国钱,还惦记花姑娘,哪天我勾搭勾搭他老婆,给他戴顶绿帽子,教训教训他。”
“小牧,你小子纯属吃饱撑的,好好做你的生意好不好?”我扔给小牧一支柔和七星说。
“雷默,祝贺你既拥有自己又拥有公司,来,干一杯。”迟小牧嘿嘿笑着说。
“还要多多感谢钱大哥。”我一边敬酒一边说。
“雷默,太客气了,谁都有遇到坎儿的时候。”钱刚挥了挥手说。
是啊,人生就是由无数个坎儿组成的,问题的关键是每跨过一道坎儿都要保持尊严。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懂得自己和别人的尊严,人的一生就是建立和维护尊严的一生,人类的历史就是创造和捍卫尊严的历史。我之所以迟迟出不了山,也是杨娜怕损失了我的尊严。 “雷默,我宁可养着你,也不愿意看见你为失去尊严而痛苦,我宁愿养虎冬眠,也不能伤了虎威!”杨娜多次对我说。
我冬眠得太久了,一种难以名状的胸闷把我逼醒,我就像一条冬眠尚未惊蛰的蛇,或者是一只夏夜里志大才疏预备脱胎换骨的蝉。胸闷是比痛更难受的感觉,我不能容忍生活如流水一般滑落下去。心灵也不能没有皈依的家园。
28、日本料理(3)
然而,我一时迷了路,其实在我迷路之前,也从未找到过那穿过无数弯弯曲曲的小巷通往“迷宫”的路。无数个日日夜夜在我脑海里兴风作浪,我痛苦地发现这“迷宫”实际上就是一张张模模糊糊的网,人情网、金钱网、关系网,张国昌就是陷在了这张网里,越是蹦得高,越是缠得紧。好在我没有找到“迷宫”,从此我不再走小巷,而是哪条道宽走哪条。
29、芝麻开门(1)
办验资报告是考验沙威的最重要一关,他果然把一百万的进账单交给了我。钱刚的夫人是开会计师事务所的,验资报告办得很顺利。所有的手续齐了以后交给了钱刚,我静等钱刚的佳音。这几日主管局长出差开会去了,所以只有等。
下一步最需要的就是选一位高水平的服装设计师了,沙威建议我到东州美术学院去找。东州美术学院有服装设计系,如果能从这里聘请一位服装设计师是最好不过的了,我苦于东州美术学院没有熟人。
有一天中午闲逛正好走至东州美术学院附近,发现临街的居民楼三楼的一个窗户前挂了一幅红底黄字的横幅:研究生蓝翎绘画班教授绘画、服装设计。我心中一喜,按横幅上的手机号码拨通了电话。
我自我介绍后,蓝翎说:“雷先生,我正从学院往回走,请你在楼口等我一会儿。”
东州美术学院附近的居民楼都成了学生们的宿舍和画室,快中午了,三三两两的男女学生说说笑笑地往各自居民楼走,一楼的各式小饭店里坐满了学生,还有的学生在马路边的小摊上买一些麻辣烫之类的小吃拎着回宿舍吃,这时,一个中等身材很帅气的男子和一位漂亮的女孩一起走了过来。
“是雷先生吗?”男子问。
“正是,你是蓝翎吗?”
“对,我是蓝翎。雷先生,请上楼谈吧。”
就这样,我们上了楼。
房间是两室,没有厅,我们来到最大的一室,墙上挂满了素描、绘画,还有一张自制的大画台。
“雷先生,请坐!”蓝翎客气地说。
“蓝翎,你们谈着,我到卧室吃饭了。”一起进来的女孩说。
蓝翎冲女孩点点头,然后对我说:“我女朋友,也是东州美术学院的。”
“蓝翎,既然我们都是读书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我刚刚开了一家服装公司,想在东州美术学院找一位服装设计师,不知你有没有兴趣?”我开门见山地说。
“我看雷先生气质不凡,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我这个绘画班是与一位朋友合开的,他主要负责教服装设计,不过这方面学生太少了,所以这个班现在只教绘画。我这个朋友叫罗文,是东州美术学院服装设计系的硕士、讲师,在全国服装设计大赛上得过三等奖。我把电话给你,你们联系一下自己谈吧。”蓝翎很诚恳地说。
“太好了。”
我记下罗文的手机号,怕不保险,蓝翎把罗文女朋友刘慧的手机号也给了我。
“我其实与刘慧是同学,认识罗文也是通过刘慧,这两个人形影不离,找到一个就都找到了。”蓝翎很热情地说。
我没有想到随便拨了一个电话收获这么大,便起身告辞说:“蓝翎,等我与罗文联系上以后,咱们在一起聚一聚。我这个人好交朋友。”看得出,蓝翎由于没有走向社会,很单纯,我们热情握手好像认识很多年。
回来的路上,路过府兴花园,又勾起了我对往事的回忆。在东州副市级以上的干部,只有张国昌住在居民区里,房子也很一般。像李国藩之流一到东州就住进了临河的花园别墅,还有武警战士站岗。不是张国昌朴素,不追求豪宅,而是搬家不容易。到张国昌家送过礼的人都知道,张市长家只有一百三十平方米,布置得很一般,不像李国藩家光窗帘就价值七万多元,地下有台球室,客厅挂有“天下为公”的金匾,客厅博古架上,一颗恐龙化石蛋就值六十多万。
29、芝麻开门(2)
张国昌不张扬这一点上比李国藩有心计。起初省纪委的人调查张国昌时特意去张国昌家串了个门,还真为东州市常务副市长住这样的房子给感动了。还是孟丽华被捕后,省反贪局搜查她家时,有了惊人的发现,原来张国昌家还有一个一百三十平方米的密室。省反贪局的人就像阿里巴巴找到了宝藏,大有“芝麻开门”之感。
这个秘密我也是在张国昌出事两个月前知道的。那天早晨我去接张国昌上班,小保姆说,张市长病了,感冒发烧。恰巧孟丽华出差了,我破例去卧室看望躺在床上的张市长。张市长说,自己不舒服,今天就不上班了。说完起身打开大衣柜的门,我以为他要拿衣服,不料他跨步走了进去,二十分钟后才出来。我惊呆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到密室里上洗手间了。 其实,张国昌对自己的房子很不满意,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位置。他让我多留意,找一处位置好的楼盘。领导发话了,我抽空就开着车围着东州市转悠,想为张市长寻一处满意的住处。
寻了许多处地方,张国昌和孟丽华都不满意。有一天我路过府兴花园时愣住了,两栋六层楼,一个宽阔高雅的院子,周围都是省部级或将军级干部住的别墅,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两栋楼是由市政府办公厅房地产公司开发的,前边一栋楼几乎住满了,都是秘书长和厅主任们,后面一栋楼档次太高还一直空着。张国昌和孟丽华看了房子很高兴。张国昌对周围的环境尤为满意。
“雷默,这个地点选得好,从解放初到现在,这个地方就住高干,你别看周围这些旧别墅比不上新开发的别墅,但是这些旧别墅里住的都是省部级干部或者将军,官气盛,风水好,住在这儿一定官运亨通。”
我为张国昌找房子从未想过这层意思,以为地点好、房子好就行了,没想到张国昌更看重居住环境周围的官气。
张市长要在府兴花园买房子的消息不胫而走。一些追随者也纷纷在府兴花园买房子。能与张市长为邻,办什么事都方便,还能加深感情。新上任的两位副市长也来凑热闹,特别是市城建局局长滕威原本就与张市长住一栋楼,那是几年前特意从一座豪宅花园搬到张国昌住的平民楼,听说张市长又要搬到府兴花园,便率先在张市长家楼下买了楼。滕威主动找张市长请战,要为他装修房子。张国昌与滕威关系甚密。正因为如此,张国昌装修房子的事才不能交给滕威,张国昌要选一个水平高又不知情的人装修房子,因为张国昌在府兴花园不是买了一栋房子而是三栋。
这座楼一共四个单元,而且是一栋一户的,张国昌买了三栋却在一个层次,一个单元一栋,第一栋是自己家,第二栋是岳母家,第三栋是密室,这三栋房是要打通的。滕威知道的事太多了,这么重要的事怎么可能交给他呢?然而这件事我是知情的,因为在张国昌的办公桌上我看到了杨儒斌为他设计的装修效果图。杨儒斌的儒商风度蛮让张国昌相信的。
装修房子的事只做了一些前期的准备,张国昌就出事了。滕威第一个退掉了府兴花园的房子。一些张国昌的追随者也纷纷退掉了房子。府兴花园周围的官气并未给张国昌带来好运,反倒晦气了他的生命。
30、服装设计师(1)
晚上回到家里,杨娜告诉了我一件事情。
“默,李国藩的小媳妇陈梅开了一家美容院,地点就在东州市最豪华的麦克莱恩花园。”杨娜妒意十足地说。
我听后吃了一惊,“这么说你去过了?”
麦克莱恩花园的网点贵得很,从杨娜描述的美容院面积、装修程度和设备水平,少说也得投入七八百万。看来李国藩生前是交了一些朋友的,可能是这些人帮助陈梅支撑起这座美容院的,要么就是陈梅手中还有钱。无论怎样,陈梅的美容院已经成为东州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李国藩才死了几天哪,她不应该这样张扬。”杨娜愤愤地说。
“陈梅做的是过了点。”我不屑地说。
“像陈梅这种女人是不愁过不上好日子的。”杨娜揶揄道。
我知道,杨娜是很瞧不起陈梅这种靠男人吃饭的女人的。
陈梅是李国藩的红颜,尝过当红颜的甜头。那时候,自己光上万元的皮鞋就有七十多双,十几万元的裘皮大衣二十多件。为了买到称心的时装和化妆品,与杨四的老婆飞到北京燕莎、赛特去购物,一天一个来回。所以陈梅开美容院是人尽其才,发挥了自己的长处。
陈梅手里还有钱,而且还有很多钱,东州人坚信不移。李国藩与陈梅感情笃深。即使是没收了李国藩的全部财产,陈梅还会有钱的,两个人毕竟私通了十二年。李国藩到底有多少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不过据他秘书交代,在东州市谁送钱他已经记不得了,但谁没有送他却记得。
一直没有和罗文、刘慧联系上,不知为什么两个人的手机总是关机。时间不等人,我决定直接去东州美术学院服装设计系去拜访。
东州美术学院出出入入的学生、老师都像抽象画里的怪人,做艺术家首先要将自己的肉体变形,使肉体成为另类,然后再将灵魂扭曲,不如此不称其为艺术。艺术便是活着本身,活着是一种生命的冲动,艺术便是冲动地活着。
我不善于像艺术家一样思考,但我知道用手指触摸伤口使伤口扩大,是十分痛苦的作业过程。凡人与艺术家的区别在于,凡人触摸的是肉体的伤口,艺术家触摸的是心灵的伤口。 走进服装设计系的走廊,墙上挂满了学生设计的作品。这些作品飘逸抽象,离艺术很近,离生活却很远。不过,对于一个即将搞服装的外行来说,还是如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这时,一位漂亮女生走了过来。“罗文老师怎么找?”我赶紧问。
“不知道,好几天没看见了,去系办公室问问吧。”女生腼腆地说。
系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办公室里有三四位老师。
“你找谁?”一位老师问我。
“找罗文。”我拘谨地说。
“你是他什么人?”一位气质高雅、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士面带微笑问。
“是他的朋友,有急事。”我套近乎地说。
“跟我来吧。”中年女士挥了挥手说。
我随她到了另一间办公室,她让我坐,然后说:“罗文旅游昨天才回来,正在对面的教学楼给学生上课呢。”
“能和他联系上吗?”我迫切地问。
她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了号说:“罗文,你过我这儿来一趟,有朋友找你。”
我向这位女士表示了谢意。我是第一次进艺术院校,感觉像到了中世纪。老师的办公室拥挤不堪,桌椅板凳旧得不成样子,一点艺术殿堂的感觉都没有。走了两个办公室甚至连一台电脑都没看见。我忽然发现走廊里学生们设计的作品都是用笔画的,而国际上早就进入了电脑设计时代。
30、服装设计师(2)
我正胡思乱想着,有人敲门。
“请进。”女士说。
门开了,一位留着山羊胡子胖胖的有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
“陶老师,您找我?”
“是罗文老师吧?”我连忙问。
罗文愣愣地看着我。
“是蓝翎介绍我来的,我叫雷默。”我急忙介绍自己说。
罗文听说我要开服装公司又是蓝翎介绍来的,很感兴趣。
“雷哥,我课上了一半,我们边走边谈吧。”罗文和我一边握手一边说。
我们告别了陶老师,离开办公室。
“陶老师是教什么的?”我搭讪着问。
“陶老师是我们的系主任,是我的研究生导师,在全国服装界很有名气。”我对罗文的第一印象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