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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文成 当前章节:151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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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心矿主背后的恶势力:煤殇(全文)

  为了调查一起矿难真相,警方派出得力警员,隐姓埋名,乔装打扮,潜入矿区执行卧底任务。经过缜密侦查,揭开了一个震惊全国的大案,一个血淋淋、骇人听闻的事实呈现出来:黑心矿主为了获取巨额利润,不顾工人死活,掩埋、焚烧遇难矿工尸体,而在黑心矿主背后,更是隐藏着一股更大、更狡猾、阴险、狠毒的恶势力。

群众出版社 出版 作者:贾文成

煤殇 第一部分

煤殇 一(1)

黑的是脸膛,白的是牙齿。

黑的是煤渣,白的是房子。

矿长马民和懊悔极了。

那天,他鬼使神差地答应让佐拉下井,却没有料到,这个在他面前低眉顺眼、窝窝囊囊,甚至显得有点胆怯的佐拉并不是个善茬子,佐拉像一块石头落在水潭里,使原本平静的窝儿矿激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他更没有料到,佐拉刚下了三天的矿井就出事了。

出事的时候,他正在从市区回窝儿矿的路上,对于井下所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

那时,大概是凌晨六点多,反正黑黢黢的井底下也看不到太阳,至于是不是凌晨,出没出太阳,是阴天还是晴天,外面是刮风还是下雨,对于井下的矿工也没有太多的意义,他们只是觉得很累了,在井下干活的时间已经不短了,矿工不惜力,挣的就是干力气活的钱,这一晚上干下来,都有点精疲力竭,就边干边收拾工具,因为他们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该升井下班,提前做点准备也好早点回去睡觉。就在这个时候,矿工们身后突然发出沉闷的响声。

“塌方了!”

大个李本能地惊呼一声,扔掉手里的铁锹,转身向后面跑去,一直跑到离塌方部位三米多远的地方停下来,摘下安全帽上的矿灯,猫下腰对着塌方的部位照了照,确信不会再有石块掉下来,这才心急如焚地大喊:

“佐拉!佐拉!”

他喊了几声。巷道里除了他的喊声再没有别的声音了。他想,坏了,佐拉八成是没命了。

他本来是想关照佐拉的。佐拉身单力薄,又干了一夜的活儿,他只想让佐拉到后面歇息一会儿,可偏偏那个地方会塌方了。

这个时候,要做的便是尽快救人。他转身拽了下赵玉龙的胳膊:“别傻愣着了,快点救人吧。”

众矿工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跟在大个李后面,围在佐拉的旁边。几盏矿灯齐聚佐拉身上。一块脸盆大小的煤矸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佐拉的腿上。大家拨掉覆盖在佐拉身上的煤渣,移开压在他腿上的石块,很小心地将他抬到矿车里,然后给井上打电铃,发信号。矿车在钢索的牵引下载着佐拉和心急如焚的矿工,轰隆隆地升到地面上来了。

佐拉眼睛紧闭,额头一点点地渗出血来,腿上的血也使得皮肤和裤子粘在一起。赵玉龙搭手摸了摸佐拉的脉搏和鼻息说:“看样子,命大概能保得住,可也不能耽搁啊。老李,你给矿务局医院打个电话让他们来辆救护车吧。”

大个李蹙起眉想了想,又转脸望一眼煤堆后面那几十台拉煤的卡车,一句话没说,站起身朝煤堆后面疾步走过去。

上午九点多,马民和从春河市里回来了,他也没想到井下会塌方。

下了车,便有人对他说了矿井下面塌方的事。他怔了一下,忙问死了几个。

“没死人,伤了一个。”

“谁?”

“新来的,我也不认识,大个李那个队的。”

“伤得重不重?”

“不知道。”

“人呢?”

“送矿务局医院了。”

马民和没再问什么,吁了一口气,显得轻松了许多。这次塌方,比起半年前那桩几乎石破天惊的矿难事故,已经算不得什么。那次矿难留在他记忆中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以至于很长时间他都像在梦魇中活着一样。

进了矿长办公室,马民和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对方一接,他就问:“你是二矿吗?找你们的副矿长马春宁。”等了一会儿,那头马春宁拿起听筒刚“喂”了一声,马民和的声音就像飓风海啸般扑过来:“马春宁!你净他妈的给我找麻烦。你知道吗,你介绍来的那个小子出事了,知道吗?塌方。砸了脑袋了。哦,你问死了还是活着?我怎么能知道,一大早,我还没到矿上就他妈出事了。你带他到这儿来那天,我就瞅着他不顺眼。”

马春宁被吼愣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冲我吼什么?你塌方是说明你的井下存在安全隐患,这完全是你们矿上的安全管理责任问题,怎么能扯到我的头上呢?对了,佐拉要是真出了什么大事,我和你没完。”

煤殇 一(2)

马民和也被激怒了,骂道:“佐拉是你舅?”

马春宁毫不客气地回敬道,“你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烧包,就咋咋呼呼的。我再不济也是国有大矿的副矿长,你那边怎么回事,我也知道一点,真要讲明了,弄大了,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马民和的口气立刻缓下来:“反正医疗费我一分不给,他还没签合同呢!他养好伤后还可以来我这儿上班,也算给你面子。”

“给我面子,好,那我就替佐拉谢你这个面子了。”马春宁砰地一下将电话挂上了。

突然又意识到这件事还真有些棘手。别看佐拉是个矿工,却是市矿务局的一位副局长介绍来的,说是他家的一个远房亲戚。马春宁就是在这个副局长的极力保举下才当上副矿长的。

“咳,偏是这个佐拉出了事。”马春宁十分懊丧。

去矿务局医院全是山路,极不平整,拉煤的卡车摇摇晃晃,一路颠簸地向前行进。佐拉睁开了眼睛,看到三张黑黢的面孔在他眼前模糊地晃动。

“哦,你总算醒了,我们快让你吓死了。”赵玉龙吁了口气。

“疼吗?”大个李关切地问。

他这么一问,反倒提醒了佐拉,麻木的腿钻心一样的疼。佐拉双眉紧锁,咝咝地吸着凉气,咬着牙点了点头。

与所有的煤矿一样,窝儿矿井口及四周满是黑黑的煤屑,散落的煤屑一直延伸到土路上,那土路蜿蜒而绵长。窝儿矿与众不同的是那一片建在绵缓山坡上的白房子,离井口大约一千多米远,远远望去,颇像古代匈奴士兵的羊毛毡房。佐拉惊叹于这里矿工的精明,这样用白石灰涂土坯墙的房子,不仅遮风挡雨,还省去了年年做泥水活儿的麻烦,一举两得。

晨曦初现,坡顶的那一片白房子便开始躁动起来。骡子的嘶叫和鸡鸣狗吠的声音在白房子四周飘来荡去,烟囱升起的缕缕青烟连同咳嗽、哈欠和一夜的骚动一起消散在碧蓝的天空里。

远处,矿井与白房子相接的草甸子,还被一层薄薄的雾霭笼罩着,显得黯淡而朦胧。草甸子里那一株齐胸高的石榴树旁边,影影绰绰地显出了一个女人的身影,一动不动地呆站着。她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很年轻的寡妇,也住在那一爿白房里。石榴树的旁边是一条煤矿工人下班必经的幽远曲折的羊肠小道,她扬起那张俊俏的眉脸,转动着眼球,痴痴地望着远处,望着羊肠小道的尽头……

那样子似乎在等什么人,迫切而焦虑。

看上去,她早来了,鞋袜已经被露水打湿。她的脚下和四周长满了油绿的青草,锯齿样的青草上挂着晶莹细碎的露珠。在青草地和小道旁,不时有粉色和紫红的马莲花张开了像少女的唇一样的花瓣。草丛间,两只淡黄色的蝴蝶抖动着翅膀,无忧无虑地翩翩起舞。

石榴树是她的丈夫杨天意来矿上的第二年种下的,一转眼便有五年了。那次瓦斯爆炸事故之后,杨天意再也没有从井底下走出来,连尸体都没找到。衣冠冢的故事陆雯洁是知道的,她读过高中,读过史可法的故事,学过那篇课文。杨天意是不会懂的,他只读到小学三年级便辍学了。也许整个窝儿矿不会有更多的人知道史可法,也就难以深刻地理解对于衣冠冢所赋予的更深的意义和太多的情感。

佐拉下定决心在窝儿矿下矿井的那天,陆雯洁陪着佐拉走在这条羊肠小道上,远远看去像一对恋人。他们走到这株石榴树边停下来,陆雯洁落落大方,佐拉反倒显得很不自在,缩头缩尾。

陆雯洁抬手撩起滑落到额前的一绺秀发,注视着佐拉问:“你就不能不下矿井?”

“不下哪成,我爹还躺在炕上等着我挣了钱治病呢!”佐拉摇摇头,一脸的凄然。

陆雯洁轻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了,她不过是一个房东,能做的无非是提个醒,劝劝罢了。

一个月前,佐拉记得那是一个晴朗温暖的下午,二矿的副矿长马春宁带着他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站在了陆雯洁的面前。没容她先开口,马春宁便开门见山地说:“他就是我以前说的那个亲戚。我还是那句话,原本我是不想领到你这儿来的,我知道,你这孤儿寡母的,院子里留个外人确实不方便,可我想,这小伙子是我的亲戚,人很本分老实,再说,你那间东房空着,不如租出去还能贴补些钱用。”

煤殇 一(3)

陆雯洁的目光越过马春宁的肩膀,打量了一下马春宁身后的佐拉,勾着下颌点了点头。马春宁很高兴,陆雯洁的这个态度多少有点出乎他的意料,来的时候,他原本是不大有底的,他板起面孔,转过脸说:“佐拉,小陆已经答应把房子租给你,你可得和人家好好处。她带着个孩子也不容易,有甚累活重活的,搭把手帮着干干。”

佐拉却有点不大满意,觉得女房东太年轻了,住在一个屋檐下,这样一个独门的院落里,会生出许多的不便。可窝儿矿对他是如此的陌生,没有马春宁的帮忙,他还真找不到这么一个干净亮敞的地方。

马春宁挥着手吩咐佐拉先把那个行李卷拎进屋子里去,然后又嘱咐说:“你再瞅瞅,看还缺啥用的,一会儿我带你回二矿取去,这儿离城里远,买东西不方便。”

佐拉把棉絮卷拎进屋里,随便往炕上一撂,搭了半个屁股在炕沿坐下。棉絮卷不大,捆扎缠绕的绳子还没有解开,那里面只裹了几件准备换洗的内衣,加上他身上的这件半旧的紫灰色的茄克,以及那条略显皱巴的黑裤子,脚上那一双磨得发白的皮鞋,就是他的全部家当。

马春宁在外面和女房东说话,大概是谈房租的事儿。佐拉傻呆呆地坐在屋子里面,透过半开的木门看了一眼,进入他视线的是劣质牛仔裤包裹的小巧而浑圆的臀部。他忙把脸转了回来,在来的路上,他听马春宁很含糊地说了那么一句,女房东是个面容娇好的年轻寡妇。马春宁还说,其实在整个窝儿矿,多几个寡妇或者少几个寡妇一点都不新鲜,新寡妇,老寡妇,改嫁走掉了的寡妇据说这窝儿矿还有十二寡妇征西的说法,七十一岁的老寡妇顺子妈——姚婆子理所当然地被称做是佘老太君。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何寡妇叫穆桂英,后来离开窝儿矿改嫁他乡了,窝儿矿的人便把陆雯洁叫做穆桂英,只是陆雯洁自己并不知道。

马春宁不知什么时候走的。佐拉记得马春宁临走时,好像是和他打过招呼的,也许马春宁就没打招呼,人家是二矿的副矿长,在窝儿矿就算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了,他犯不着对一个连下井资格都没有的人客气。

没多久,佐拉便知道,这里的女人把死去的男人叫“死鬼”,也有的在“死鬼”后面冠以男人两字,叫“死鬼男人”。其实,这样的叫法和称谓,又暗含了某种哀怨和思念,是一种心灵的寄托,一种情感的释放和表达。陆雯洁从来都没有这么叫过,也没有叫过老公这样的嗔词,或者直呼杨天意,她只叫他小路爸,直到现在依然这么叫。杨天意死后,陆雯洁的日子过得疲沓死寂,佐拉的到来倒给这个小院里平添了许多的欢笑。

天渐渐地热了。陆雯洁把那个取暖用的煤炉子搬到了院子里,一些简单的饭就可以在院子里做,佐拉也在这个煤炉子上做饭。

陆雯洁拽了个马扎坐在西房的门前,直愣着眼睛瞅着佐拉在院墙根下的火炉子上做饭,没话找话地说:“小路爸在的时候,少不了矿工来喝酒的,小路爸爱喝酒。那时,我们家里来的人总是不断,很热闹的。佐拉,你喝酒吗?”

佐拉把面条下到锅里,笨拙地抓着一双粗糙的竹筷,搅动锅里的面条,:“哦,我喝不了酒。喝醉过几次,很难受,就不喝了。”

“你吸烟吗?”

“吸。不很多。”

“哦,对了,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属马的。”

“噢,我二十八了,比你大五岁呢!你以后别叫我嫂子了,你就叫我姐……叫姐吧。”

佐拉犹豫着点点头,脸一下子红了。他在家里是有姐的,“姐”这个字眼在他的脑海中并不生分。可面对陆雯洁这个陌生的女房东,他难以启齿,因为他觉得,对于还比较陌生的男女,嫂子与姐之间不单单是个简单的叫法问题了。

在佐拉看来,姐多了点暧昧色彩,可以改变彼此之间的某种关系。

陆雯洁等了半天,不见佐拉唤她一声姐,脸色便不怎么自然,有那么一点儿失落和尴尬。

煤殇 一(4)

她觉得,她比佐拉大五岁,佐拉叫她一声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看佐拉那笨拙的炒菜做饭的姿势,好甚至想合在一起吃,佐拉只要按月缴出伙食费就可以了。当然成日累月地在一个锅里吃饭,会生出许多闲话的。当地人形容夫妻和睦的俚语就是在一个锅里搅稀稠,她和佐拉合在一个锅里搅稀稠,别人会怎么看,怎么想,怎么说?再说,佐拉会同意吗?

她把这个想法憋在了心里。

佐拉的面条煮熟了。他猫着腰,一只手托着碗底,另一只手抓着筷子把面条挑起来放入大碗中,筷子一松,有几根面条又不听话地滑落到锅里。陆雯洁哧哧地笑了,佐拉的脸像涂了胭脂,手脚更不听使唤了。

陆雯洁便从小马扎上站起身,接过佐拉手中的大碗,又从另一只手里接过筷子,麻利地将锅里的面条挑进大碗,随手又将炒好的番茄鸡蛋酱覆盖在面条上,递给佐拉。接碗的时候,佐拉的手指不经意间触到了陆雯洁白皙的手指尖,陆雯洁的手微微的一颤,碗也抖动一下,洒出几滴面汤。

“小路爸是怎么死的?”

佐拉咀嚼着面条问到了这个敏感的话题。

陆雯洁怔了一下,目光便下意识地转向了小路。小路正在院子里骑着赶骡子的鞭子玩骑马游戏,玩得一脸汗津。

“这煤窑里死个把人早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只是可怜了我们娘俩。”说着,陆雯洁的眼眶里潆潆地有了泪。

“到底是什么事故啊?听说死了不少人。”佐拉不又问了一句。

陆雯洁抹了抹眼睛,沉思了片刻,似乎在极力回避着什么。 “矿上的事,我们女人是从来不打听的。这是窝儿矿的规矩。对了,你问这个干啥?”

佐拉说:“我也想下矿井,所以想了解点儿矿上的情况。”

“什么?你也要下矿井?你不是开玩笑吧?你现在给矿上的锅炉房送水不是挺好的吗,不累,也没危险。再说,你看你那手,像个读书的学生,哪儿像矿工,那下井挖煤的活不是你这样的人干的。”

“咳。”佐拉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谁生下来就是干矿工的?我送水,活儿是轻快,可每月才五百块钱,别说给父亲治病,就连我自己的生活都不够。”

“除了给你父亲治病,还得攒钱给你自己娶媳妇吧。”

“我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哪还敢想娶媳妇呢。”

“那你打算打一辈子的光棍?”

“所以,我得下矿井。”

“这么说,你早想好,早拿定主意了?”

“嗯,想好了。”

“你干过农活吗?”

“我是农民。”

“你的手哪像干过农活的手,地道的庄稼人有你那么白嫩的吗?这手又怎么能干得了农活呢?”

“我平时在家是干得少,大部分时间都读书来着,可结果书也没读明白。”

沉默了一会儿,陆雯洁说:“你要真想下井,你去找大个李。小路爸活着的时候,他总来我们家喝酒,人也挺仗义的,你就去他那个队,你先和他说好了,到时好关照你。”

佐拉说:“我认得他,可他不认识我,我咋开口呢?”

“你去就提我,他在最前面那排平房住着,你也知道,就是那排集体宿舍,具体哪个屋我也不知道,你到了那儿一问大个李都知道。”

“那我现在就去。”

陆雯洁笑着说:“看把你急的,人家正上着班呢,你去了也是白搭。”

“那我啥时去?”

“出了星星去。”

佐拉就在屋里等着天黑,等着出星星,可今晚是阴天,天上看不见星星,佐拉就牵着小路的手一次次地往屋子外面跑。陆雯洁看着他的样子,掩着嘴哧哧地笑了:“佐拉你真傻啊。这阴天上哪儿找星星。”

佐拉便也嘿嘿地傻笑:“我等着天晴呢。”

陆雯洁被逗乐了:“你去吧。差不多该回来了。”

煤殇 一(5)

陆雯洁拽过围着她转着圈跑的小路,让小路带着佐拉去。

佐拉去了前面的集体宿舍。大个李正捧着个大碗蹲在院子中央的水泥台子上吃饭,脚边放了一个掉了瓷的白搪瓷缸子。他吃一口饭,端起缸子呷一口洒。

有小路一道跟着,佐拉也没再提陆雯洁,大个李是明白人,见了小路就该知道是怎么回事。

佐拉对大个李说了到他们队下井的事。大个李先打量了佐拉一番,又抬起手在佐拉的肩头捏了捏,说:“瘦了点。”

佐拉便问:“行不行啊,给个准话。”

大个李不吱声,端起缸子喝一大口酒,喷着酒气问:“你想好了?在井下和你在上面送水是两码事。”

佐拉说:“你能下井,我也能。”

大个李就撇了撇嘴:“你也敢和老子比?”

佐拉不服气地说:“那有什么呀!”

大个李就问:“你过去在哪儿干过?”

佐拉说:“建筑工地。”

大个李说:“下井可比工地危险。”

佐拉说:“工地也有从脚手架掉下来摔死的。”

大个李恼怒了:“呸,你说哪门子丧气话。”

佐拉反诘道:“这都是你逼着我说的。”

大个李笑了,说:“好,你明天就和我们一起下井。”

虽然大个李并不是很友好,毕竟佐拉可以下井了。

后来佐拉才知道,他和大个李把下井的事儿说完,走了没多久,大个李撂下饭碗就去了井口,他找矿长马民和说了要人下井的事,马民和马上点头。他不想得罪大个李,大个李在井下矿工中的威信在那儿摆着呢!

但佐拉得同矿上签个协议。那协议其实就是个生死协议,是矿上与伤残工人一笔了结的不平等约定。

早晨,佐拉睡得蒙蒙胧胧的就被大个李摇醒了。大个李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纸递给他,说:“你把这个协议签了,以后万一有个什么事也好有个说法。签完字,你就跟着我下井。今天,咱们这个班是白班。安全帽和矿灯我也让别人给你领了。以后这些事都得你自己干。”

佐拉趴在被窝里接过协议书,仔细地看了说:“我不签。”

大个李撸撸佐拉的脑袋说:“你傻啊。”

“我是傻。”

“你真不签?”大个李很认真地问。

“不签。”佐拉说。

“你真不签,我也没辙。”大个李泄气了,“那你准备准备,咱们就走吧。”

佐拉赶紧随大个李走。走到院门口,他下意识地回头瞥了眼西房,他看见陆雯洁也探头向窗户外面望,见佐拉向西房望,忙把头缩了回去。

下井的日子并不长,只三天。

佐拉意识模糊地说了声:“水。”

刘大勇转回头问:“你想啥,水?这大荒地里哪来的水,你就忍忍吧。”

大个李也说:“忍忍吧。到了医院,那水哗哗的让你喝个够。”

大约又走了半个多小时,佐拉终于被三个矿工抬进了矿务局医院的急诊室。接诊大夫指挥三个人帮着护士将佐拉抬到抢救车上,两个护士将车推进了抢救室。直到抢救室的门“啪”的一声关上,三个人这才几乎同时吁了口气,然后蹲到了抢救室门口。大个李掏出烟来,每人点一支,刚抽了两口,一个中年女护士瞪着白多黑少的眼球呵斥说:“去、去,到外面抽去,你们看那墙上面写的啥。”三个人一听,赶紧把烟在地板上摁灭。

这时,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女护士。她扫视一下,目光落在大个李身上说:“你们谁去把住院的押金交一下?”

“哦,押金!我把这茬事忘了。”大个李拍了下脑门,“那得交多少钱?”

“主任说,你们先交五千。”

“五千?!”大个李愣怔了一下。

女护士狐疑地瞅瞅三人,说:“你们不会说没带钱就来了吧?”

“我们还真没带钱。”大个李老实说,“出了事后,我们只想着救人,只想着能在最快的时间把人送来,就愣把交押金这事给忘了。我们凑点先押上,剩下的随后就送来。你看这样行吗?”

煤殇 一(6)

“这得和主任商量一下,我哪作得了这主。”女护士说完,又转身进去了。

凑的结果是:大个李身上刚好带了500元;赵玉龙翻遍身上所有的口袋,连整带零128元钱全拿了出来;刘大勇说,他刚给家里寄了钱,就剩这20块钱了。大个李没接他的钱,只说:“也不少你这二十,你留着用吧。”

李赵二人刚把这628块钱整好,女护士出来了,面露难色地说:“主任的意思你们还是找一下院长吧。”

大个李就问:“院长在哪儿?”

女护士抬手一指说:“三楼。”

大个李说:“行,我去找。可求你们还是先救人。”

“那当然,”女护士模棱两可地点点头说,“你们最好快点。”

等女护士再回到了抢救室,赵玉龙望着大个李说:“我和你一起上去。”

大个李摇摇头说:“我自己去吧,又不是去打架。”

可他刚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冲赵玉龙招招手,赵玉龙赶忙过来。大个李指了指医院外面,两人便一前一后地出来。刘大勇以为两人是想扔下佐拉跑了,便飞也似的跟了出来。

大个李走到外面的矮树下,说:“佐拉这事还真的麻烦了。佐拉到现在还没跟矿上签合同呢。签了合同的,出了事马民和都不想给钱,你说这佐拉的住院费、治疗费他会给吗?”

赵玉龙点了下头说:“依马民和的人品,我琢磨着悬。”

大个李说:“佐拉手里恐怕也没钱,刚干了一个月的杂活,他肯定没挣下钱。要不,咱们先给凑点垫上,等他养好伤,有了钱再还给咱们。”

“这我得回去和你嫂子商量商量……”赵玉龙尴尬地望着大个李。

大个李沉思片刻说:“那就算了。我试试看能从矿上借点儿不。”

大个李没再去找院长,他知道,找院长的最好结果,也只能求人家宽限一两天时间,但最终住院费还得一分不少地缴来。他叮嘱赵玉龙先守在医院。矿务局医院这几年也让附近好多煤矿的工伤住院费给拖欠怕了,万一没人在这儿守着,医院把佐拉往走廊里一扔,这也都是保不齐的事。

大个李把手里的六百块钱到窗口缴了,便带着刘大勇回窝儿矿筹钱去。

大个李和刘大勇走后,赵玉龙蹲在外面的院子里吸了两支烟,等再回到抢救室,佐拉的伤口和受伤的部位已经处理完了,正往楼上的病房推。他的腿上打了石膏,上了夹板,裹上了厚厚的纱布。

严格地说,佐拉伤得并不是特别重,掉下来的石块也不是垂直地砸在他的头部,而是石块的边缘侧面磕在了他的前额。伤情最重的地方是腿部粉碎性骨折。

佐拉再一次感到了脑袋的沉重和右腿钻心般的疼痛。恍惚间,陆雯洁温热的手摩挲着他的手背,掰开他的手指仔细地看,眼泪像没拧紧的水龙头,一点一滴,啪啪地掉在他的手背上。小陆啊,你别哭呀,佐拉也是七尺男儿,没你想的那么文弱。你不了解佐拉,等你真正了解了佐拉,你就知道了,佐拉其实很坚强,是个男子汉。突然,他的手背像遭遇了电击似的一阵刺痛,他努力睁开眼睛,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雪白的口罩上面一双黑亮的眸子。

“咳,疼吧?你太不老实了,还得重新给你扎一次。”黑眸子护士一副职业的口吻说。

佐拉咬牙忍痛地笑了笑,木然地望着护士。那眼泪其实是针头滴出的药液。

护士抬起头看看输液瓶子,调试一下输液管中间的调节阀,转身走了。他突然奇怪自己怎么竟会产生那样的幻觉,那是梦吗?

赵玉龙推门进来了,走到近前,俯下身子,那张黝黑苍老的脸几乎要贴到佐拉的脸上了。他压低了声音关切地问:“好点儿没?还疼吗?你这下也够悬的,就差一点。就这样你也得躺个把月的。”

佐拉把眼睛闭上了,一行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他恨自己太不争气,太大意了。塌方的时候,他应该有所察觉的。说实话,他当时在井下,对昏黑窒闷的巷道确实有点儿心惊肉跳,恐惧那时候占据着他的整个思维和意识。

煤殇 一(7)

沉默了一会儿,他像是又想到了什么,睁开眼睛问:“大个李呢?”

赵玉龙道:“回矿上筹钱去了。”

“哦!”佐拉又沉默了。

刚才,他脑子里只想着躺在这里动弹不得而伤心落泪,他没往住院费上想。这会儿,他才意识到,这次意外,这么一场突如其来的劫难,竟会带来这么多的麻烦。

大个李和刘大勇走出医院,搭上一辆拉煤车回到窝儿矿。本来大个李想去找马民和,可他心里明白,佐拉没签那个协议,说了碰一鼻子灰不说,弄不好还扣他的钱。再说,马民和这会儿肯定不在矿上,他在春河市里搂着女人睡觉呢!医院这边又急。大个李自己手头有两千,剩下的只能靠工友们凑了。

他独自去矿上的那个储蓄所取了钱,走回宿舍门口,却不见了刘大勇。走的时候,他嘱咐刘大勇在那个水泥台子上坐着等他。他想:刘大勇大概在宿舍里睡觉,推开宿舍的门却空无一人。他挨着屋子找了一遍,仍然没有,就去后面那些带老婆孩子的临建房里找。

走到一家门口,听见里面哗啦哗啦的声音,他知道里面在玩麻将。推开门进去,屋子里乌烟瘴气,闹轰轰的,四个人玩麻将,旁边看的有五六个。其实他们也不是单纯的看,也往里压钱,看哪个手气好,就压在那个玩家的头上,赢了钱也跟着沾光,压下的钱还能翻番。刘大勇斜叼着烟,两手捧着骰子摇,眼睛死死地盯着桌面,这一回是他坐庄。大个李招呼他出来,刘大勇看了眼,说:“我正输着呢,有什么事等打完这一把再说吧。”大个李就等,一把打完,刘大勇果然和了,是自摸。输钱的玩家付了账,刘大勇仍没有要走的意思,大个李就又催道:“该走了。”刘大勇说:“不行,我还输钱着呢。”

大个李把麻将桌上的桌布掀了,说:“你们还有点人性吗?佐拉在医院躺着,你们在这儿倒开心。算了算了,都别玩了。刘大勇你跟我走,给佐拉筹钱去。对了,你们几个谁带着钱呢?都给凑点。等要回钱来再还你们。”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没敢吱声,犹豫了一下,便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大个李把这家孩子扔在木箱子上留着给他爸当卷烟纸的旧作业本拿起来,从背后撕了两页,给每个筹钱的工友都打了一张两指头宽的欠条,然后开玩笑道:“别看这二指头宽的小条子,那可是钱,你们都收好了,丢了我老李可不认账了。”

煤殇 二(1)

马春宁也在考虑工伤费这个颇有些头疼的问题。他了解马民和的性格,尽管马民和比他还大一岁,可论辈分,马民和应该叫他叔,刚出五服的远房堂叔。窝儿矿是县办的国有煤矿,五年前被马民和承包,煤矿其实已经变成民营性质的了。矿长马民和属于先富起来的农民,早些年在村子里承包荒山,后来又买了几台车搞运输业,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之后便承包窝儿矿,做了矿主。过去国有煤矿时的工人,马民和采取逐步消化的办法,使得过去那些矿工纷纷离开了井下,到外面谋生路去了。马民和这么做的原因是:留着过去那些工人,一旦发生事故或出现问题,处理起来非常棘手和麻烦,不像现在这些民工,一纸合同、一笔钱,甚至都不需要一纸合同,只要给足一定数额的赔偿金,就可以息事宁人。

上世纪七十年代,春河市矿务局所辖的一些煤矿,为了补充缺员从矿区附近的农村招收了一批农民合同工,后来,这些合同工大部分都转为了煤矿的正式工人,那时叫国营工。马春宁的父亲就是那批由农村合同工转为正式工中的一员。在当时,能成为国家正式的煤矿工人,这在祖祖辈辈靠土里刨食的农村来说,也是颇让人眼热的事。马春宁为此很自豪了一些日子,甚至说马春宁的少年和中学时代就是在这样的自豪感中走过来的。马民和远没有这么幸运,他的父亲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初中毕业的时候,马春宁身上的优越感又一次显现了出来,并使马春宁的人生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初中毕业,马春宁以煤矿职工子女的条件和身份考入春河市煤炭技工学校。那时,煤炭技校只面向内部职工子女招生,考入煤炭技校就等于解决了就业问题,离国家正式工人只有一步之遥。马民和自然没有这样的机会和条件,他连报考的资格都没有,没考上高中的马民和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回家做他的农民。

而现在,马民和却成了腰缠万贯的矿主,马春宁只是一个待遇比较不错的国有煤矿的副矿长。

马春宁处理完手头的事,给矿务局那个副局长打了个电话,说:“佐拉受伤了,估计不是很重,已经送矿务局医院了。”

那个副局长一听也很着急,追问道:“伤得到底重不重,你要对我讲实话。”

马春宁说:“不重,你放心,我一会儿到医院去看看。”

副局长沉思了一下说:“你看过以后,给我来个电话,最关键的是要看伤到什么程度,重不重。对了,医疗费的事你和马民和讲清楚了,人是在他的矿上受伤的,医疗费也应该让他出。”

又是医疗费。马春宁揉了揉太阳穴。马民和在电话里已经明确表示拒绝负担医疗费,根本就没把他这个副矿长当回事。最要命的是佐拉没签合同,马民和敢这么横,也是抓住了这一点。

起初,他想把佐拉留在他们二矿,依他这副矿长的身份,给佐拉在二矿找点儿既安全又轻快的零碎活儿干一干不是什么费力的事。可这个佐拉不知中了什么邪,非那个窝儿矿不去,还文绉绉地给他来了句:办法总比困难多,你就想想办法吧。碍着副局长的面子,马春宁硬着头皮将这件事答应下来,这不,刚干了一个多月事儿就来了。

马春宁无奈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准备要台车去矿务局医院看看。车要好后,那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司机拉着他刚走出二矿矿区,马春宁突然改变了主意。

“去窝儿矿。”

司机怔了怔问:“不是说去矿务局医院吗?”

马春宁摆了下手说:“先去窝儿矿,一会儿再去矿务局医院。”

窝儿矿离二矿相距只有两公里,二矿在东,窝儿矿在西,矿与矿之间有一条自然形成的便道相连。过去,窝儿矿是县办矿,隶属关系上归平河县政府管;二矿是市矿务局的直属单位,设备和技术力量雄厚,劳保和福利待遇也好,颇让窝儿矿人眼热。由于离得近,相互也常有些往来,两矿的关系一度非常好。只是后来,马民和承包了窝儿矿以后,两矿的关系逐渐疏远了。马民和根本不把二矿的那些大小领导头头脑脑放在眼里,有那么点儿财大气粗蛮横霸道的意思。这年头,经济地位一定意义上也在决定着一个人的社会地位。马民和自从承包了窝儿矿,腰板也一天天直了起来,他可以挥着大手冲那些矿工发号施令,看别人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甚至巴结和恭维的样子,他的傲气也在滋生膨胀。所以,他对像马春宁这些二矿的领导就不那么亲近和热情了,二矿的人也就不到窝儿矿这边来了。

煤殇 二(2)

正午的阳光透过车窗玻璃射进来,车里便有了闷热的感觉。今年干旱,天热得早,刚进入六月,外罩就穿不住了。往年这时候,一早一晚,身上还得套件薄毛衫来抵御一下清冷的凉气。

马春宁坐在前面的副驾驶位置,脱下身上的茄克衫搭在小臂上。司机看了眼,问:“热吗?打开空调吧?”

马春宁说:“打开车窗透透气就行了,自然风吹着舒服。下过矿井的人对空调都有些敏感,吹着冷气关节就疼。”

司机显然没有井下工作的经历,天真地问:“井下真的很冷吗?”

“那下面阴暗潮湿能不冷吗?矿井和窑洞一样冬暖夏凉,其实冬天也冷,上面的冷气要不停地送到井下。”马春宁淡淡地一笑。

司机也笑了:“马矿长,这矿领导里面您是最和气的一个,连说话都像文人似的,一点领导的架子都没有。我们司机都愿意跟着您出车。”

马春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脸转向车窗外面不吭声了。

车窗外面,旁边洼地里一片片的黄花开了。黄花是这一带农民重要的经济作物,再过几天就到了采摘黄花的季节,那时,满山遍野,扶老携幼,全是采摘黄花的人,那景象和场面颇为壮观。马春宁举目向远处望去,绵延到坡顶的黄花像一条金黄的彩带,一株株开得正盛的黄花直直地竖立在油绿的草甸子里面,扑鼻的草香和黄花绽放的清香随着风飘散过来,直扑鼻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清爽,那么的惬意。马春宁想起来了,这一片山洼就叫黄花沟。这地底下就是二矿的采掘区。

切诺基像蜗牛一样在崎岖的山路上缓缓行进。拐过山包,前面是一片开阔地。他远远地看见前面行驶过来的那辆农用蹦蹦车上坐着女人和孩子,车越来越近,女人和孩子也看得越来越清晰。哦!是陆雯洁。马春宁终于看清楚了。就在错车的时候,他抬起手,想让司机停下来,犹豫一下又放下了。

机灵的司机松了下汽车油门,车速更慢了,几乎要停下来:“马矿长,蹦蹦车上的人你认识?”

“哦,我看错了,不认识。”马春宁这句违心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他怎么会不认识陆雯洁呢?不仅认识,他还为陆雯洁的质朴和秀美倾倒了。他第一次见到陆雯洁是他在佐拉来之前提前到窝儿矿给佐拉租房子的那天。他在窝儿矿一个熟人的带领下走进了这间白色的土坯房。其实在这之前,他就打了电话托他认识的那个熟人给找房子。第二天,那个熟人就回话说,窝儿矿大部分都是民工,那些民工带老婆孩子来得也不少,所以租房的人也多,房子自然就紧张,现在只能到穆桂英这儿碰碰运气了。马春宁一时没听明白穆桂英是怎么回事,懵懂了好半天才明白过味儿来。“哦,敢情你说的穆桂英弄了半天是个寡妇。一个大小伙子住在一个寡妇家,那多不方便。”

熟人说:“你也别挑剔了,这人家还不大乐意租给咱们呢!要不是寡妇,那房子也早租出去了,还能轮上咱?对了,我觉着你最好还是亲自来和人家谈谈。”

马春宁决定亲自去窝儿矿一趟,好把租房的事定下来。于是,他在那个熟人的陪伴下踏进了陆雯洁家。见到陆雯洁,他愣住了。其实,他从穆桂英这样的绰号中就模糊地感觉到这房东的年龄该不会很大的,可是他没想到,陆雯洁竟是如此的端庄秀美,这窝儿矿里竟会有这样一个秀美的女人。炕脚还放着一本《诗经》,书中夹着一个像是书签一样的东西。马春宁愈发觉得这女人的确有些不凡。

说了租房的来意,果然陆雯洁不大愿意,说一个女人和孩子留个外人住在一个院子里不方便。那个熟人就说:“马矿长的亲戚很老实,很可靠的,人家还是一个没成家的小伙子。再说,你这房子空着也空着,租出去还能赚点钱,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呀?”

陆雯洁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说:“什么时候来,我好有个准备。”

马春宁马上说:“快,也就四五天。房租什么的都好说,要不我先把定金留下?”

煤殇 二(3)

陆雯洁摇摇头:“定金就不必了,关键是人要可靠。我看了再定吧。”说着,陆雯洁的脸上竟现出些淡淡的红晕。

“操!怎么有点像相亲的味道。”马春宁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骂完了,可那诱人的身段和白皙的面庞又让他心里晃荡了一下,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出一声很响的奇怪的咕噜声,这怪异的声音让他感到有失男子汉的风度和尊严。连他自己都奇怪今天这又是怎么了。他每天过着踏踏实实循规蹈矩的生活,从不在外面拈花惹草招惹是非。所以,在男女问题上他妻子对他特放心,从没有怀疑过他对爱情的忠贞。没想到,这么一个女人竟会令他魂不守舍。

他匆忙地告辞出来,直到带着佐拉再来,他愈加感到这个女人的不寻常。陆雯洁的美同城里那些经过刻意修饰的女人相比,一个是高山顶上的山丹花,一个是客厅的红杜鹃。马春宁比较喜欢那种山丹花的女人,经过修饰的女人少了些质朴和清爽,这就是有些人为什么只喝矿泉水,而有些人却对添加了果汁的饮料情有独衷。这样,陆雯洁就在马春宁的心里扎了根,以至于最后爱恨相加,欲罢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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