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拉躺在床上睡不着。午夜,外面突然下起了小雨,忽急忽徐,飘忽不定。
佐拉看了下表,快到凌晨三点了。他起来穿好衣服,来到大头和罗天才住的房间。他没有开灯,用手电筒将屋子搜寻了一遍。屋子里凌乱不堪,而且有一股难闻的酒气汗臭的混合气味。佐拉爬在地板上看了看。床下只有几双破旧的皮鞋和高腰雨鞋。墙角有一个陈旧的板式衣柜,柜子有一米高,长也有一米多,宽60多公分。
佐拉走到柜子边。柜子上锁了。佐拉又向墙上扫了一遍,看见墙上离房顶很近的地方有一个铁钉,铁钉的上面挂了一把钥匙,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墙上还会挂着一把钥匙。佐拉搬来一把椅子,踩上去,刚取下钥匙,突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接着是钥匙转动的声音。佐拉忙关掉手电筒,伏下身子,匍匐到了床底下。
房门打开了,接着屋子里的灯也亮了。佐拉只能看到进来那个人的腿,看那脚上的鞋子和裤子,佐拉知道进来的是马民和。
马民和进来转了一圈,走到床边停下了,佐拉也做好了随时出击的准备。马民和拿起床上的那几件脏兮兮的衣服看了看,翻了翻衣兜。那衣兜里除了几块零钱和高速公路收费的发票,什么都没有。马民和又把脏衣服扔到床上,走到门口,又环顾了一圈,关上灯走了。
何佳冰突然消失,马民和感到烦乱不安,因为何佳冰知道的事儿太多了。他睡不着,就起来了。他想看看何佳冰会不会给罗天才留下什么便条一类的东西。何佳冰曾经暗示过他,她在别人那儿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开始马民和没太当回事儿,现在看来,何佳冰的确是一个很有心计的女人。
佐拉从床底下出来,拿着钥匙插进锁孔里,一拧,那锁果然被打开了。他翻了半天,却一无所获。
雨一直下到天亮。佐拉回来后,躺在床上难以入睡。杨天意会在这雨夜里回来吗?陆雯洁在干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矿上住着,陆雯洁那边就等于失控了。杨天意会不会回来,什么时间回来,佐拉根本掌握不住。可陆雯洁那儿他又回不去了。本来他打算和陆雯洁住在一起,把假结婚当作真结婚,和陆雯洁组成一个新的家庭,等案子破了就把陆雯洁接回春河,让陆雯洁先和他的父母住在一起。
杨天意回来了,他和陆雯洁之间还有可能吗?
一大早,佐拉穿好雨衣、雨鞋,走出房子,冒着濛濛的细雨,踏着泥泞的草甸子向西村走去。陆雯洁家的院门虚掩着,佐拉踌躇了半天,却没有勇气走进去,那感觉就像被擀面杖拍了脑袋的不是他,而是陆雯洁。
煤殇 三十(2)
佐拉进了西边的那个院子。秋雨也把疯癫的姚婆子憋在了家里,她只能站在自家的屋檐下,合着外面的小雨絮叨谩骂,说那些谁都听不明白的疯话。佐拉看她的样子,就想起了春河公园里那个练了一辈子的嗓子,却最后也没成了名角的京剧演员,那个女人也是满头花发,每天对着公园的湖水不停地喊不停地唱。开始大家还注意一下她,有时也停下脚步,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听她唱,甚至还担心她掉进湖水里,后来就觉得那个女人像是个疯子,不在注意她了。而那女人天天来,天天喊,风雨无阻,赶上下雨,就打着雨伞对着湖水唱。直到有一天突然没了那种又唱又喊的声音,人们才又想起了那个被称作疯子的女人。有知情者说,那女人死了,走的很快,从发病到去世只有短短的几个小时。当然,也有人遗憾,她或许该掉进湖水里淹死的,却死在医院里。
姚婆子看见佐拉就不骂了,住了声,眼睛呆呆地望着佐拉。
佐拉是第一次走进姚婆子家。顺子死后,除了大个李也没人再走进这个家。姚婆子也不让别人进她屋子里,别人也更懒得进去。进到屋子里,佐拉愣住了。那屋子与姚婆子那一身脏兮兮油腻腻、衣衫褴褛的打扮简直大相径庭。尽管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可屋子里却是那么的干净,连破旧的被子都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墙上还贴了张褪了色的福字。只是墙壁显得破败而斑驳,好长时间没修补粉刷了。佐拉怀着极大的兴趣打量着屋子,更坚信了自己的判断:姚婆子其实一点都不疯,真正疯了的是那些铤而走险的恶魔,姚婆子是把自己的肉体和灵魂封闭在了这个狭小干净的空间里。
佐拉开门见山地说:“我来是求你一件事儿,而且这件事儿你烂在肚里都不能说,任何人都不能说。”
姚婆子眼睛亮了一下,但仍然是困惑和戒备的神态,冷漠地点了点头。佐拉反而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说了。姚婆子看着佐拉的脚,那脚上的雨鞋沾满了泥巴,雨水顺着雨衣滴落到了地上。
佐拉转身就要往出走,姚婆子口齿清晰地说:“你还没说完话呢。”
佐拉走到门口突然停住了,思忖片刻,才又转回身说:“杨天意没死,他回来了。”
姚婆子平静地说:“我知道,前天晚上,他从我家门口过去的,慌慌张张的。”
佐拉问:“您都看见了?”
姚婆子说:“我的眼不瞎。”
佐拉说:“我来就是想让您给盯着点,杨天意如果再回来,您就到矿上给我送个信儿。行吗?”
姚婆子没直接答应,而是说:“顺子是杨天意杀死的。”
佐拉一愣,马上就后悔了,他不该让姚婆子替他盯着杨天意。姚婆子在顺子的死上的确受了刺激,脑子大概也是时而明白,时而糊涂,总是有点疯癫,不然也不会这么反常。杨天意怎么能和顺子的死联系在一块儿呢?大个李亲自把顺子的尸体抬到车上的,那不会有假吧。
佐拉想赶快离开姚婆子,准备抽身离去。
姚婆子说:“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我为什么要帮你呀?”
佐拉越发觉得这个女人与他判断的有出入,虽然不像别人眼里看的那么疯癫,但脑子里或许真的不很明白。
佐拉的一只脚刚迈上门槛,姚婆子又说话了:“你放心去吧,我知道你是好人。窝儿矿也就你还拿我当人看。杨天意那小子心歹毒着呢,你得防着他。”
佐拉没答话,系上雨衣的扣子,迈出门槛走了。他不知道,姚婆子现在是什么神情,甚至觉得他自己做了件可笑的事情。
他走出姚婆子的破败小院,见陆雯洁撑着伞站在自家的门口。待佐拉走近了,陆雯洁质问道:“你是怎么了,为啥躲着我?”
佐拉否认道:“没有。我为什么要躲你?”
陆雯洁说:“你怎么不回来了?你能到那个疯婆子家,就不能进屋来?我想小路,也想你。你到那个疯子家干什么?”
煤殇 三十(3)
“没做什么,你也别问了。”佐拉不能告诉陆雯洁,他们要抓捕杨天意,也许陆雯洁能意识到些什么,可佐拉不能说出来。他不想伤害陆雯洁,他知道,陆雯洁的心里也非常矛盾,她爱佐拉,可为了挽救小路,又得去等杨天意,和杨天意去做那件也许她不再想做的事。
雨突然大了起来,由雨丝变成了雨幕,只是那雨仍然下得无声无息,没有狂风大作,没有电闪雷鸣。佐拉看见陆雯洁的眼泪与雨点一起从脸颊上扑簌扑簌地滚落下来。
佐拉没再说什么,低着头走了。
雨下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早晨,天一放晴,人们开始收拾屋顶。遇着这样的连阴雨,西村的有些房子漏雨成了必然。
连着两天的阴雨使窝儿矿的煤囤积了不少,堆得老高像小山一样。马民和并不着急,还要求井下抓紧生产。只要天一放晴,拉煤车就会涌进窝儿矿来。马民和着急的是,三天过去了,仍然没有一点何佳冰的下落。
何佳冰的杳无音信也令佐拉和春河警方焦灼不安,黄杰冒雨派人做了外围调查。他们调查了那个野茫茫歌舞城的妈咪,妈咪只知道何佳冰做过小姐,对于她的家庭住址社会关系一无所知。
排查工作几乎陷于停顿。
下午,大个李急匆匆地跑进佐拉的护矿队长办公室。
“赵玉龙死了。”他说。
“你说什么?赵玉龙死了?”
“对,应该是昨天下午的事儿。”
“怎么死的?”
“连下了两天的雨,砖窑停工没活儿干。赵玉龙想回来看看,在回窝儿矿的路上掉进了一个废弃的小煤窑的巷道里,困在了井底下,其实是被水淹死的。今天上午,他的尸体才被村民发现。”
“那人呢?”
“尸体已经打捞上来了,还在那个塌陷的废井旁边。只能咱俩去为这个老哥收尸,送他上路了。”
大个李很伤感,眼泪止不住流下来。
佐拉安慰大个李说:“有咱们哥俩送他走,老赵也安息了。”
佐拉和大个李花一百元钱雇了一辆农用蹦蹦车,往赵玉龙出事的离窝儿矿近二十里的那个叫榆树湾的村子赶去。
穿过榆树湾村子,他们看见前面不远的地方围了些看热闹的村民,土路边还停了一辆蓝白相间的桑塔纳警车。到了跟前,佐拉和大个李跳下农用车,看见一个警察正在拍照,旁边还站了两个警察。佐拉和大个李走过去,旁边站着的警察摆了摆手,口气严厉地喊道:“你们先别过来。”
佐拉愣了下,就停住了。
那个警察可能又想到了什么,走过来问:“你们是死者的家属?”
佐拉说:“我们是他在窝儿矿的工友。”
那个警察公式化的口气说:“一会儿拍完现场,你们就可以拉走了。你们先到后面站着去。”
大个李悄悄拽了拽佐拉的衣服,两人往后走了走。
警察拍完照,又在夹子上写了些什么。佐拉知道他们写的应该是现场勘查记录。不大一会儿,那个警察拿着夹子过来先让大个李签字,接着又让佐拉签。佐拉把名字签在了大个李的后面。
警察走后,佐拉和大个李在怎么进行善后处理上发生了分歧。大个李的意见是,直接买口棺材装殓了。佐拉的意见是,把尸体拉到县殡仪馆火化了,然后让他老婆或儿子把骨灰盒带回老家去,也算圆了赵玉龙回家的梦。
大个李说:“那窝儿矿的人背后该指责咱俩了。入土为安,这儿的矿工大都是农民,他们讲的是这个。”
“人都死了,还讲这些。”佐拉凄然地说,“老赵从矿井出来到了砖窑,我本想着他这个年龄了,被马民和开除了,也许是好事,他这年龄也该离开井下了,可最后还是死在煤井里。”
大个李叹息道:“这就是命。”
最后,佐拉还是说服了大个李,把赵玉龙的遗体拉到县殡仪馆火化。
赵玉龙的遗体满身泥浆,两只手臂放在了胸前。看的出来,他在生命结束前进行了最后的挣扎。他身上的那件褪色的红背心上全是铜钱一般大小的洞,脚上穿的是那双从春穿到秋的解放胶鞋,袜子也破烂不堪。佐拉从赵玉龙的口袋里翻出了二十六元七角钱,还有一大把冒儿山的红果。佐拉看不下去了,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停下了,任秋风吹拂着他的脸。
煤殇 三十(4)
佐拉说:“老李,咱们回去,从他家里带几件衣服来吧。”
大个李抹了把脸上的泪,哽咽着说:“我早想到了。可你看他家里还有像样的衣服吗?一会儿去县城里买几件新的吧。咱们……咱们怎么也得让老赵大哥穿件新衣服走啊。”
佐拉说:“再买点好烟、好酒。”
大个李苦苦一笑。
“他这辈子没抽过好烟,也没喝过好酒,他平时喝什么、抽什么,就买点什么吧。”
这天傍晚,海昆地给黄杰打了个电话,说白广在洗浴城不见了。
黄杰说:“白广平时不也常出去吗?”
海昆说:“这次不一样。”
黄杰问:“怎么不一样了?”
海昆说:“白广好像偷听了我和苏莎的谈话。我和苏莎说了佐拉在窝儿矿卧底的事。佐拉、苏莎和我都是同学,苏莎来问我佐拉的事儿,他们是一对恋人,苏莎又是检察院的处长。白广好像偷听了我们的谈话。”
黄杰气不打一处来。
“你那嘴没按个把门的,你胡咧咧个屁呀,你这不是害佐拉吗?”
海昆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小心地说:“那您说该怎么办?”
黄杰还在气头上。
“找啊,你说怎么办!哦,对了,白广离开洗浴城有多长时间了?”
海昆说:“有两个多小时了。”
“你也别找了,这会儿白广也该回到窝儿矿了。”黄杰又气又急地说,“海昆,你连个人都看不住,你还开什么洗浴城啊,你等着关门吧。”
海昆知道黄杰说的是气话,可他知道自己这次真的惹祸了,也坐不住了。
黄杰立即把白广有可能已经回到窝儿矿的事向凌霄天作了汇报。
凌霄天说:“窝儿矿的盖子要提前揭开了。”随后,他们迅速调集警力,准备对马民和及其团伙实施抓捕,防止马民和毁灭证据,保证佐拉的安全,并通知冒儿山的武警加强戒备,把那座废弃的砖窑围死了。
苏莎听说海昆去窝儿矿参加了佐拉和陆雯洁的婚礼,就去找海昆兴师问罪。海昆和他们是同学,而且也知道她和佐拉谈恋爱的事,他不去制止佐拉,还跑到窝儿矿去凑热闹。更让她恼火的是,佐拉为了与陆雯洁结婚,扫清她这个拦路虎,竟给凌霄天他们进“谗言”把她参出了专案组。
苏莎进来的时候,白广正在门口与一个客人聊天。
苏莎问:“海昆在吗?”
白广说:“在,楼上呢。”
苏莎走了。
白广盯着苏莎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与白广聊天的客人说:“你别死盯着了,这个女人可不一般。”
白广好奇地问:“怎么个不一般?”
客人说:“那个女的是市检察院的处长。”
白广愣了愣神,他想,自己正在取保候审,那女的没准是冲他来的。白广就上楼,想听听苏莎和海昆谈什么,却听见是在说佐拉和谁结婚的事儿。他悬着的心放下一些,正要走,又听苏莎嘴里说了句:佐拉是警察。白广听了,差点站立不稳,他马上回到自己的宿舍,给姐夫马民和打电话。马民和的手机关机,白广换了件上衣,跑到外面叫了辆出租车,急急忙忙赶往窝儿矿。
到了窝儿矿那幢灰楼的门前,白广下了车直奔楼里,与正要出去的大头撞了个满怀。没等大头说什么,他已经冲到楼上了。
白广没找着马民和,又往楼下跑,刚出楼外,马民和回来了。白广见了马民和嘴唇哆嗦,几乎说不出话来。
马民和沉下脸斥责说:“慌什么呀,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慢慢说。”
白广语不成句地说:“那……那个……佐拉是……佐拉是警察。”
“警察?”马民和嘴里斜叼着的半截烟卷掉到了地下。他强迫自己克制和清醒,但上楼时的步子远不如平时那么自信有力了。他坐到椅子上,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手机,啪地一下摔在地上。白广不敢吱声,小心地望着马民和。
煤殇 三十(5)
马民和拿起电话,拨了苏仝的手机号,还没拨完又停住了。
“你把罗天才和大头找来。”
片刻的工夫,三个人就上来了。
马民和看了看大头和罗天才问:“佐拉在什么地方?”
罗天才说:“赵玉龙死了,佐拉应该在那儿。”
马民和弯腰打开保险柜,取出那枝猎枪说:“你们两个现在去把佐拉干掉。”
“为什么要干掉佐拉?”大头懵懂地问。
马民和说:“佐拉是警察,不干掉他,你,还有你,你们都得完蛋。”
大头和罗天才面面相觑。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佐拉和大个李办完了殡仪馆的手续,从县城回来,便去了赵玉龙家。赵玉龙老婆已经知道了消息,两人进去的时候,秀和陆雯洁正陪着赵玉龙老婆说话,眼睛也是红红的,像刚哭过。见到佐拉和大个李,赵玉龙老婆又忍不住哭起来,秀和陆雯洁也又在旁边陪着抹眼泪。
大个李没好气地说:“还哭啥哩,能哭活吗?”
赵玉龙老婆愣了一下,接着又放声哭了。
大个李心烦意乱,蹲在地上点了支烟,抽了起来,任由赵玉龙老婆哭去了。
这时,姚婆子突然闯进来,她抓着佐拉的手说:“白广领着罗天才和大头奔西村来了,我看八成是冲你来的。你快躲躲吧,他们好像带着枪呢。”
佐拉从腰里拔出手枪,开保险,拉枪栓,上子弹,整个动作干净利落。除了陆雯洁,所有的人都呆了。
佐拉疾步走到门口,又转过脸对大个李说:“你把陆雯洁保护好。”
他说完,拔腿出去了。
佐拉出来时,远远地望见白广、罗天才和大头急急地向这边跑来。罗天才边跑边把背袋里的猎枪取了出来。
佐拉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三个人紧追不舍。
佐拉跑上了西村南面的土坡,再下去就是去二矿的路了。罗天才和大头跑动的速度也很快。佐拉停下来,等着罗天才他们。罗天才快到佐拉跟前时,举起了猎枪,就在他的食指摸到扳机的一霎那,佐拉已经举枪将罗天才击倒,眉心穿洞,一枪毙命。白广呆愣了片刻,马上扑过去捡起枪来。
佐拉想,应该留活口,都把他们击毙了,以后对马民和的调查审判会出麻烦。
这时,一辆轿车冲到佐拉身边,车门打开,马春宁正在汽车里向他招手。佐拉对着白广的头顶上方连开两枪,白广卧倒在地上。佐拉迅疾跳进车里。
车后是一声沉闷的枪响。
马春宁将车快速地开走了。
煤殇 三十一(1)
曾经的绿草在秋风中义无返顾地黄了,失去了往日的柔软和娇嫩。车辙的痕迹深深地留在了枯黄的草甸子上,扬起阵阵的黄尘。
车开出去很远,马春宁把车嘎然刹住,转过脸来盯着佐拉,尔后讪讪地一笑,自嘲地说:“你刚来做矿工的时候可是我介绍来的。”
佐拉一语双关地说:“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你这次还救了我。”
马春宁说:“可你还会变魔术。对了,演员做得也不错。”他说着,目光移向了佐拉手里的枪。佐拉这才发现枪还在手中握着,马上收了起来。
马春宁便问:“你们对窝儿矿盯了很长时间了?”
佐拉未置可否地笑笑。
对于佐拉来说,刚刚发生的那一幕的确是惊心动魄。如果没有马春宁的解围,后果难以想象。
佐拉发自肺腑地感叹道:“马矿长,你真是及时雨。”
马春宁看了眼窝儿矿的井架,一脸伤感的样子。“其实,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但我知道这一天迟早是要来的。我去窝儿矿也是想再劝说马民和别这么疯狂下去了,这么做是一条没有前途的死路。刚拐过那个山包,我就看见他们追你,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后来,我听见了枪响,又看见罗天才被击倒了,再看你们手里的枪,一长一短,我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他们也太穷凶极恶了,罗天才落到这个下场也是死有余辜。”
这时,佐拉的手机响了。黄杰告诉他,他们正在向窝儿矿这边赶来,要他控制好局面,等他们到来后再采取行动。
马春宁等佐拉接完电话,突然启动了汽车,佐拉忙问:“你要去哪儿?”
马春宁说:“去窝儿矿。”
佐拉说:“你现在哪儿都不能去,在这儿和我等黄队长他们。”
马春宁的口气很坚决:“我必须去。”
佐拉伸手抓住方向盘说:“你不能去。”
马春宁说:“我必须去。”
佐拉大声说道:“你去很危险。”
马春宁痛苦万分。
“我是他叔,他不会对我怎么样。我要劝他自首,对抗是没有出路的。”
佐拉摇摇头说:“你除了冒险,不会有结果的。”
马春宁停住车,绝望地伏在方向盘上。过了一会儿,马春宁抬起头说:“你下去看看,刚才白广那一枪好像把油箱打漏了。怎么这么大的汽油味?”
佐拉说:“不会吧,子弹好像打在后面的轿箱上。”
马春宁推了下佐拉说:“不对,这车我熟悉,有感觉。你去看一眼我们都踏实了。”
佐拉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下去了。马春宁突然把车开起来,等佐拉反应过来,车已经开出十几米远,一侧的车门还在前后晃荡。
佐拉望着那远去的汽车,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马春宁一口气把车开到灰楼下,跑到楼上,冲进马民和的办公室。
屋子里的人全愣住了。
马民和点着马春宁的鼻子怒斥道:“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还有脸找上门来!佐拉不是你局长家的亲戚吗?弄了半天,你给我这里埋了颗地雷,你安的什么心?马春宁,我没得罪过你,可你却反过来害我。”
马春宁压着火说:“马民和,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我是来救你的。”
“呸,你来救我,你现在就把我的脑袋割下来请赏去。”马民和咆哮道。
马春宁冷笑道:“我是救你的,给你指条出路,否则,你会性命难保。”
马民和也冷笑:“好,那我就听听你给我指的这条出路在哪里。”
马春宁一指门口说:“去自首,这是唯一的出路。如果不看在咱们都是马家人的份上,我才不会来管你的。”
马民和嘲笑道:“好啊,马叔啊,大义灭亲,你还真能想得出来。”
白广插话说:“姐夫,马春宁这个王八蛋就没安什么好心。”
“住嘴,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马民和骂了白广一句。
煤殇 三十一(2)
白广不敢吱声了。
马春宁继续劝说道:“你听我一句劝,现在回头还不晚。”
马民和觉得,和马春宁纠缠下去就是浪费时间,便说:“你说那些都没用,我告诉你马春宁,你就是把我交出去,你他妈也当不了矿长,你就没当矿长的命。”他说着,又转脸对大头吩咐道:“你给我把他看住了。”
大头不解其意地问:“看他有什么用?”
马民和阴骘地笑了笑:“你不知道吗?他可是副矿长的身价。”
说完,马民和走出了办公室。
马民和一走,白广照着马春宁的前胸踹了一脚。
马春宁疼痛难耐,皱着眉怒骂道:“你疯了!”
大头见白广动手了,也举着枪过来,把枪口顶在马春宁的脑门上。
马春宁说:“大头,你别胡来,那枪可不是闹着玩的。”
大头又把枪口向前顶了顶说:“我开玩笑吗?”
他说着,拉了下枪栓,食指扣住扳机,一点点地扳压。
马春宁一阵眩晕,浑身颤抖,感觉小腹下坠,像有股尿液要迸发出来。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随着啪的一声,马春宁几乎要虚脱了。
其实,那枪里根本没装子弹,大头放的是空枪。
大头和白广得意地笑了。
这时,白广的手机响了。白广接完电话,和大头一起把马春宁绑了个结结实实。尔后,他拎着猎枪下楼去了。
过了一会儿,白广又回来了,他走到窗子前面,推开窗子,拉开茄克衫的拉链,露出了腰间绑着的炸药,冲着窗子外面喊道:“佐拉,你和那个狗屁队长听着,让你们那些进到楼里的人出去,出去。”
马春宁探头从窗户向下望了眼,外面果然是佐拉,而且旁边站满了穿制服的警察。一个个荷枪实弹。灰楼已经被警察包围。黄杰招了招手,已经逼近楼门口的警察又退了回来。
马春宁大声喊道:“佐拉,快来救我呀。”
白广转过身,用胳膊夹着马春宁的脖子,把他拖到窗子前面,指着马春宁的头对下面喊道:“你们开枪吧,但你们别忘了这里有个马矿长,还有这楼里做饭的师傅,你们要是敢开枪,这幢楼房都将化为灰烬。”
黄杰喊道:“你不要胡来。你有什么要求?”
白广叫嚣着说:“我什么要求?我什么要求都没有。我要做英雄,做窝儿矿的英雄,做春河的英雄。”
佐拉低声对黄杰说:“这小子是疯了。”
黄杰说:“他那是故意给我们演戏,但我们不能逼他,以防他狗急跳墙。”
佐拉焦急地问:“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黄杰压低声音说:“我们现在不了解里面的情况,也不知道马民和在不在里面,在什么位置,那支猎枪又在谁手里。另外,白广站的这个位置对我们很不利,那窗子正好在楼门的上面,我们也进不去啊。”
佐拉想了想说:“这个楼的背面在一楼有个卫生间,卫生间的窗子始终开着。我带人绕到楼后面,从卫生间的窗子进去,进到楼里再想办法制服他。”
黄杰觉得,佐拉熟悉这个楼里的情况,他一离开,马上会引起白广和马民和的怀疑,那样就有可能出现意外。他决定,派四名特警队员去。黄杰和佐拉分析,马民和的办公室里应该也是四个人,马民和、白广、大头和马春宁,特警队员以四比三的力量对付他们应该很有把握。基本方案明确后,佐拉详细介绍了楼里的结构,并画了个草图,特别标出了楼梯的位置。
黄杰又安排两名狙击手隐藏在离灰楼三十多米远的矿灯房里。
四名特警队员迂回到楼后面。卫生间的窗户开着。一名特警队员从窗子上跳进来,突然听到抽水马桶放水的声音,接着那木板遮挡的便坑处竟站起一个人来。那人穿着护矿队员制服,看到特警队员,惊得说不出话来。特警队员上前掩住护矿队员的嘴巴。
煤殇 三十一(3)
“我们是警察,不许乱喊乱动,听清楚了吗?”特警厉声说道。
被掩着嘴的护矿队员点点头。
特警问:“马民和在什么地方?”
护矿队员说:“我刚下夜班,什么事还不知道。”
“你们退后五十米,然后再准备一辆汽车,把车打着火,停到楼门口。”白广气急败坏地说。
黄杰看了眼白广,大声地说:“白广,我告诉你,即使我们在这里放了你,你也跑不掉。你能跑多久,又能跑到什么地方去呢?你现在惟一的出路就是放了人质,然后主动出来,我们算你是自首。”
白广突然像意识到了什么,把马春宁从身旁拽过来,挡在了他的前面。
黄杰心里也紧张了一下,他努力使自己镇定,而且还必须得和白广喊话,把白广的注意力吸引到楼下来,才能保证特警那边解救的成功。
这时,白广突然打着了手里的打火机。几乎所有的目光和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白广的右手上。
黄杰知道,如果这会儿命令狙击手将白广击毙,可里面还有马民和,还有大头,也许还有别人,还有猎枪。击毙了白广,剩下那两个就有可能采取极端措施,杀害人质,所以,暂时还不能轻举妄动。
凌霄天给他们打来电话,要求必须保证马春宁的安全,必要时,也可以做出让步,保证不了人质的安全。
矿工们站在老远的地方观望,有的操着兜,有的背着手,有的搭着肩,有的还叼着一支烟。
但有一个人只是站在那里观看,也不发表任何的议论,甚至离那些矿工还保持了一点距离。可他站在人堆里又很显眼,个子明显比那些矿工要高。他是无意间看到的,他本来想从姚婆子家回去了,回前面的宿舍用被子蒙着头,美美的睡一觉,秀那里他也不想去了,赵玉龙死后的样子一直在他脑子里盘旋,像锥子一样地刺痛着他的心,他不知道自己以后的结局会是什么样的境况,赵玉龙还有他,还有那个叫佐拉的警察把他送到了人生的最后一个地方,而他自己一旦也有那么一天呢?想到这里,他不禁黯然伤神。陆雯洁又催促他了,让他到矿上看看,打听些消息,他当然也担心,那四声枪响,不知打在了谁的身上,伤人了吗?于是,他只好打消了回去睡觉的念头,心情沉重,目光郁郁地向矿上走来。当他看到佐拉站在楼下,站在那些警察堆里的时候,他的心里踏实了一些。佐拉没事儿他就放心了,陆雯洁也该放心了。
他的目光移向窗子,模糊地看到了白广腰里的那些黑色的像胶皮管子一样的东西,他是矿工,对那些管子一样的东西并不陌生。
他对白广在窝儿矿狗仗人势的架势很反感,甚至是厌恶,尽管白广极少与他发生正面的冲突,除了那次粉刷房子,他和白广差点发生激烈的冲突外,通常情况是井水不犯河水。那次,尽管白广也并没有占到便宜,可这件事过后,他心里还是有点心有余悸。白广喜欢背后给人使绊子,下狠招,这也是白广的独到之处。被白广欺负打骂过的矿工不是少数,而绝大部分人选择的是缄默,他们敢怒不敢言,更不敢去反击。
特警队员从卫生间出来,悄悄地摸到了楼梯口。
到现在,双方已经僵持快一个小时了,再僵持下去,白广的精神或许就会崩溃,点燃离导火索。随着一声巨响,顷刻间,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
这时,从窗子里面突然飞出一个东西,黄杰一下将佐拉扑倒,其余的警察也都卧倒在地。看热闹的矿工中发出一声惊叫。那东西落到佐拉和黄杰的前面,佐拉仰看了,竟只是一个空酒瓶,再看窗子,白广的一侧露出大头的多半张面孔。
“这王八蛋,这时候了还他妈搞恶作剧。大头,你真是不知死。”佐拉哭笑不得地咒骂道。
白广手中的打火机几乎要靠近导火索了。马春宁绝望地呼喊:“佐拉,佐拉,你快答应他的条件,你救救我吧。”
白广狂笑着。
煤殇 三十一(4)
黄杰用喇叭冲着白广喊道:“白广,你不要乱来,你看,你要的车已经给你送来了……”
特警队员已经可以看到屋里的情景了。可屋里只有三个人,另一个人在什么位置,藏在那里呢?
前面那个特警用手势示意后面那个特警留下警戒。他先伸了三个指头,又伸了一个指头,那意思是屋里三个人,外面大概还有一个。尔后再伸出大拇指向后一指,后面那个特警点点头,也伸出拇指示意了一下。
就在白广迟疑的一霎那,三名特警冲进去,将白广和大头迅速制服,全部过程只用了不到五秒钟的时间。
去掉白广身上绑着的炸药后,黄杰和佐拉马上寻找马民和和那支找猎枪。可找遍灰楼的所有地方,找遍窝儿矿可能藏身的角落,甚至佐拉和大个李带着几名刑警进到矿井底下,也没有见到马民和的踪迹和影子。
马民和早在警察包围灰楼前,已经离开了窝儿矿。而他让白广绑着炸药的目的,其实是为了拖住黄杰和佐拉,好给他的逃脱赢得时间和机会。
佐拉上了黄杰的车后,黄杰说:“你还不能跟我们走。”
佐拉疑惑地问:“我还要呆下去,我觉得,我再呆下来已经没意义了。”
黄杰说:“我没让你呆下来,我给你留台车,你去把陆雯洁接上送到医院去。潘玥从医院给我打来电话说,小路的病情不太好,一个劲儿地喊妈妈,对了,他还喊你。你们快去看看,看完以后,你马上回局里,行动才刚刚开始,我们得抓紧研究下一步的行动方案,马民和要抓捕,杨天意要抓捕,苏仝也要抓捕,也许还有别人,大量的工作还需要我们来完成。好了,快去吧。”
他推开陆雯洁家的院门,陆雯洁不在家。佐拉站在院子外面,扯开嗓子,鼓足丹田,大喊了一声:“陆雯洁。”
声音在西村回荡。
他喊第二声的时候,陆雯洁从巷子里走过来。她走到离佐拉不远的地方站住了。目光忽然变得迷离起来,她向前又迈出几步,站在佐拉跟前。
“你没事?”
“我没事。”
“吓死我了,我以为……那枪声……”
“佐拉命大着呢。”
“你吹牛吧。”
陆雯洁又笑了,她无意识地转了下脸,却看到了那台警车。
“你要走吗?”
“我来接你。”
“去哪儿?”
“回春河。”
沉默了一会儿,陆雯洁说:“进屋吧。”
佐拉“嗯”了声,便转身在前面进了屋子。
陆雯洁进屋收拾行装,佐拉站在旁边看着,也插不上手,只是看,陆雯洁捡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装进包里,又抬起头回顾了一下屋子,然后一扭头,便又看到了佐拉灼热的目光,陆雯洁的目光中也起了雾,一下扑进了佐拉的怀里。先是用头依偎着佐拉的胸前,接着又仰起脸来,寻找佐拉的嘴唇。
她的嘴唇在颤抖,呼出的气息也变得急促而温热。
而后,她哭了,伏在他的怀抱里哭了,双肩也在微微地耸动颤抖。
她抚摸着佐拉还显得瘦弱的身躯,双臂从佐拉的环抱中挣脱出来,又用劲将佐拉抱住,呢喃地说:“你从来没要过你要了我吧。哪怕只这一次,我也满足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解开衣扣。
突然,小院的木门发出一声嘎吱的骤响。
他们抬起头向外面望去。
大个李已经走到了院子中间。
煤殇 三十二(1)
杨天意躺在黄花沟后坡那个石头垒成的破窑洞里,四周一片荒芜,寂寞无声。逃亡的日子和生活令他疲惫不堪。
他困了,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几十张狰狞地面孔浮现在他的眼前,向他舞动着沾满了黑煤泥的双手。他翻了下身,顺子站在他的面前,流着眼泪向他索命,声音凄惨,像狼嚎一样,划破了冒儿山沉睡的夜空。顺子的后背插了把匕首,血汩汩地往外冒,浸透了毛衣,浸透了脚下的土地。
他还梦到,出事的时候,他带着顺子和另一个陕西老乡班富泉在新近开挖的南大巷里清理残煤,他们所处工作面离用来通风的副井最近。一道强烈的电弧一般的亮光突然一闪。他的眼前猛然一黑,接着,耳边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石块从他头顶的支架缝中纷纷坠落,砸到安全帽上,砸到他的身上。
巨响过后,巷道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轰隆隆的声响。有着七年井下采煤经验的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瓦斯爆炸,随后的轰隆隆声是爆炸引起的巷道塌方。顺子惊慌失措地向他走来,眼中充满了求生的欲望。
巨大的响声震得他们耳根发麻,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在那个老乡身上,把它砸倒在地再没有起来,安全帽也被埋在煤屑中。佐拉下矿井的第二天发现的那顶安全帽就是班富全留下的。
一股烟雾伴着煤灰迎面扑来,尽管他们打着矿灯,却谁也看不见谁。杨天意冲顺子大声喊道:“快趴下。”
经验丰富的矿工都知道,瓦斯爆炸后,巷道里空气稀薄,人趴在地上,容易吸到一些氧气,能吸到氧气就有活着出来的希望。
顺子赶紧趴在地上,抓住杨天意的脚后跟,一步一步奋力往空气新鲜的地方爬。 他们不敢顺风向爬,因为没有充分燃烧的瓦斯会顺着风向跑。大约爬了100米,两个人明显地感觉到空气稀薄。顺子在后面的喘气声越来越大,他浑身几乎没有了力气,但为了逃生,他只得咬紧牙关,坚持,再坚持。爬了一会儿,杨天意再也爬不动了。烟味越来越浓,他猛烈地咳嗽了几声,支撑着站起来,脱掉衬衫,用力撕破了,然后用尿浇湿了,扔给顺子,让他捂在嘴上。他自己也把一条浸湿的布条捂在嘴上。然后,两人继续向前摸索。在一个巷道交叉口,他们看见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脚烧没了,眼睛、鼻子就剩下四个黑窟窿,嘴唇烧没了,牙齿裸露,浑身像焦炭一样黑乎乎的。顺子赶紧闭上眼睛,那恐怖的景象令他毛骨悚然。再往前爬了一段距离,沉闷憋气的感觉缓解了,身上也像有了点力气。杨天意鼓励道:“顺子,你感觉到了吗,我们快要逃出来了。别泄气,咬着牙往前爬。”
顺子和杨天意终于爬到了井口。不知是衬衫的尿液浸的,还是兴奋得流泪了,两人的脸上的煤黑一道一道的。
杨天意感觉有人推他,他睁开眼,是马民和。
马民和不冷不热地问:“出来了?”
杨天意点了点头,顺子的鼻子有点酸,想哭,有点死里逃生的悲壮感。
“你们活出来不容易。”马民和感叹道。
“老阎王哪儿不要我们哥俩。我们去了,还没进门,就给撵出来了。”杨天意自嘲地笑笑。
马民和眼珠子转动了几下,突然想起了什么,说:“你跟我来一下。”
过了一会儿,杨天意回来了,推醒了顺子。顺子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杨天意塞给顺子一包面包和一瓶啤酒。顺子接过来,先一口气喝了多半瓶啤酒,然后把两个面包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再把剩下的小半瓶啤酒喝掉。
杨天意说:“走吧。”
顺子问:“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