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勇气让司机把车停下来,哪怕同陆雯洁聊上几句,问问寒暖。也许他觉得那样太唐突了。他更不知道这个女人带着孩子是去哪里。
出了黄花沟,路也平坦了许多。没走多远,就到了窝儿矿。马春宁让司机在车里等着,他独自上了那个二层的灰色办公楼。
上到二楼,在窝儿矿那个所谓的矿长办公室,马民和一直耷拉着脸,嘴里吸着烟,斜着眼睛看着窗外,对马春宁提出的医疗费的要求一副置之不理的样子。马春宁心里憋着火,可他是来求人家的,只好在心里压着。两人沉寂了好久,马春宁终于忍不住火了,抬高了声音喝道:“大侄子,我告诉你,你今天不答应医疗费的事,我还他妈不走了,看咱俩谁能耗过谁。”
马民和白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你随便,谁让你是我叔呢?这要搁在别人头上,我早他妈让你滚蛋了。这也好,你反正在二矿也是个没权没势的副矿长,在那儿也是闲职一个,不如在我这儿看看景,这心情还好点,你说是吧。”
马民和猜测,马春宁一定会暴跳如雷,然后把门一摔,扬长而去。可马春宁没有一点发怒的意思,反而“嘿、嘿”地笑了。马民和心里格登一下,抬起头迷茫地望着马春宁那张笑逐颜开的脸,心里有点发毛,反倒吃不准了。他早听二矿的人说过,马春宁分管井下的安全生产,哪个队或哪个矿工无视安全规定违章作业,不怕马春宁发火、骂娘,就怕马春宁笑,马春宁冲谁笑,谁大概就要倒霉了。
“你笑什么?”
“你说呢?”
“你该不会是神经了吧?”
“你他娘才神经了呢!马民和,我告诉你,因为我是你叔,你是我的大侄子,因为有这么一层亲戚的关系,所以我才主动过来和你商量,咱们尽可能和和气气地把这事协商解决了。不然,对佐拉来说,只是点医疗费,只要命保住了,那点钱我看也算不了什么,对你来说,大概就不一样了。”
马民和眉毛一扬,问:“你想怎么样?”
马春宁依然还是笑眯眯地样子,说:“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不过,我至少还是分管二矿生产的副矿长,你们窝儿矿把工作面已经打到我二矿的巷道里来了,怎么回事,你心里明镜似的。还有,四个月前你们窝儿矿出了件很了不起的大事,虽说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是很多,可我算一个。要不我把那些细节再给你说道说道?不准确或者漏掉的地方,你再纠正和补充?”
马民和像被马蜂蛰了似的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睛下意识地向门外扫了一眼,然后便“嘿嘿”地笑了笑,只是那笑显得僵硬,更显得做作。马春宁捕捉到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后,心里有了底,他知道,是让马民和向他低头的时候了。
煤殇 二(4)
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了女人的哭泣和嘈杂的声音,马民和将脸转向窗外,大概没看清什么,就接着又向前探了下身子,冲着下面的人喊:“怎么了,谁在下面吵闹?”
楼下有人答道:“是那个老寡妇佘太君姚婆子又来了。”
马民和不耐烦地说:“赶快把她弄走。”
下面的人说:“她又哭又撒泼的,逮谁骂谁,我们真的没办法。”
马民和准备下楼看看。马春宁说:“下面喊的这个姚婆子也是来要钱的吧?我听说,他儿子也在那28个人里面。”
“这是我矿上的事,跟你马春宁没有关系。你不是要医疗费吗?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上来,先给你五千,不够再说!”
马民和拨开马春宁,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
煤殇 三(1)
佐拉受伤住院后,在窝儿矿过了几天相对平静的日子。
出事那天下午,大个李怀揣着四处筹借来的四千元钱,搭乘了一辆往矿务局医院方向来的拉煤汽车到了医院。他没来得及上楼去看一下佐拉,直接到了大厅的交费窗口,把一卷汗津津油腻腻的钞票递到窗口边,说:“我交佐拉的住院押金。”
窗口里面那个圆脸盘的女收费员愣了一下,追问:“你交谁的住院费?”
“佐拉。”大个李对收费员的追问也不高兴了。他筹这点钱的确也费了不少的力气,可女收费员的这副表情又让他从心底生出一点莫名的“堵”意。
女收费员敲了几下电脑键盘,说:“佐拉的住院费已经交了。”
“什么?交了?”
“是,是交了,交了一万元呢!”女收费员又仔细地看了眼电脑。
“一万元?”大个李吓了一跳,“谁交的?”
女收费员说:“不知道,我也是刚接班,住院费是上个班的时候交的。”
大个李迟迟疑疑地把钱收了回来,揣回到口袋里,然后又用手捏了捏,这才放心地往楼上走。刚走到二楼,一仰头看见了马春宁,他认识这个二矿的副矿长,他还知道佐拉来窝儿矿是马春宁介绍来的。于是他想:住院费大概是马春宁交的。大个李本想打声招呼的,可他知道,马春宁根本不认识他这样的矿工,太主动了,反而让双方都尴尬,就故意放慢脚步,拉开距离,磨磨蹭蹭地跟在马春宁的后面。
长长的病区走廊外面是一扇玻璃门,将病房与中心大厅隔成了两个世界。玻璃门外面,赵玉龙像只病猫似的蹲在墙角,他居然睡着了。大个李走过去将赵玉龙摇醒,问:“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佐拉呢?”
赵玉龙揉了揉眼睛,手倚着墙站了起来,指指病房说:“那里面有人陪着,有人照顾着呢。我在里面呆着那实在是多余,对了,还有那么点碍眼。你别说,佐拉这小子还真行,换了我,也情愿被砸一次。”
大个李不知所云地望了眼病房走廊,埋怨道:“你胡咧咧什么呀。”
“不信,你自己进去看看。”赵玉龙一副垂涎怪异的样子。“佐拉是刚躲过了生死劫,又交上了桃花运。那小媳妇,那圆圆的屁股,咳,让人看着都眼馋,可惜,咱也只能看看。”
“桃花运?”大个李还是没听明白。
马春宁在走廊中间的护办室问明白了佐拉的具体病房,边找边想:“那一万元是怎么交上的?哪儿来的钱啊!他佐拉砸断骨头也搞不出这一万元。”他这么想着,找着,就到了7号病房的门口,推开病房门。马春宁没想到陆雯洁竟会在佐拉的病床边坐着,他先是愣了愣神,尔后脸便马上阴沉了下来。
“小陆,你也在这儿?”马春宁不冷不热地问了一句。
陆雯洁说:“我也是上午才知道。佐拉在这儿也没个啥亲戚,怎么说,他在我家住着,遇着这事儿也该过来看看不是。”
佐拉左右看看,最后把目光停留在马春宁的脸上,歉意地笑了笑说:“马矿长,给您找麻烦了,谢谢您来看我。这回真的是意外,我没想到那儿会塌方,一点预感都没有。我太没经验了。”
佐拉的这一番自责和解释,反倒使马春宁心底淤滞的那一团怨气和怒火一下子爆发出来:“哼,这些日子你给我找的麻烦是不少。我也不知道你脑子里是怎么想的,当初,我就劝你别来窝儿矿,我在二矿给你找个既轻快又安全的活儿不是什么费力的事儿,可你听吗?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脑子里是怎么想的,中邪了吧!退一步说,你就是想来窝儿矿,你怕大矿管得严,管得紧,不适应。行啊,不去我们二矿,那你就在上面干点杂活算了,可偏要下什么井。你以为井上的那些杂活随便哪个人想干就能干得上的吗?不是我和你们马……”
马春宁情急之中大概是想说他和马民和的关系,可他没说出来,他有点讨厌这个像白面书生一样的佐拉了。下井挖煤做矿工,那也不是随便哪个人就做得了的,有的人可以到工地的建筑队或者建筑公司里做个普通的壮工,做最粗笨的泥水活,却没有足够的勇气走到井下,走到这侏罗纪的地层里去。
煤殇 三(2)
佐拉低着头一声不吭,直到马春宁突然住口,他才抬起头,小心地解释道:“我也是想下井多挣点钱,我来的时候,就和您说过,我爹病得很厉害,家里急等着用钱。不然,我也不会到这煤矿上来,我们家里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是背着父母来窝儿矿的。你们二矿有几个工人是我们村里的,如果我在您二矿干,万一那几个老乡把我下井当矿工的事传回到村子里,我爹妈还能让我出来吗?可不出来,又拿啥给我爹治病啊!”说着,佐拉的眼睛里就有了泪。
这样的话,他在第一次见到佐拉的时候就听他解释过了,当时确实被感动了,现在他觉得这番话是那么苍白无聊。去你的吧,这世界该同情该怜悯的人实在是太多,不是那个副局长我马春宁实在是吃饱了撑的。想到那个副局长,马春宁的心又隐隐地动一下,注意力转移到了腋下夹的手包上,包里面有整整的五千元钱。他瞟了眼陆雯洁,冲着佐拉探问道:“对了,我这次本来是给你送住院费的,可我到交费口一问,说你的住院费已经交了一万元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住院费?一万元?”佐拉糊涂了。
陆雯洁的脸顿时飞起一丝淡淡的红晕,轻声道:“住院费是我交的。”
若不是受伤,佐拉一定会从床上蹦起来。他冲动地抓住陆雯洁的手,大声说道:“那可是你和小路的活命钱,那是小路爸爸用命换来的。不行,你不能这么做,你说什么也得把钱拿回去,不然,我现在就出院,现在就走!”
马春宁边拉开手包,边喃喃地说:“佐拉说得对,这么多的大老爷们儿,哪能轮到你来交住院费?这说啥也不能啊。我包里带了五千元,先给你拿着,剩下的过几天,我给你送过去。”
佐拉忙说:“你们都别替我交了,还是我自己想想办法吧。再说,我那几个工友已经去筹钱去了,差不多该回来了。所以,你们二位的心意我领了,但钱我是说什么都不能要!”
马春宁惬意地笑了。佐拉把他和陆雯洁合成“二位”来称呼,他心里很是舒服。说实话,他真希望有什么事能把陆雯洁和他联在一起,想到这里,他又平生出一些困惑和茫然:陆雯洁——一个寡妇,一个死难矿工的女人,值得他如此的着魔和牵挂?他怎么能爱上这样的女人。二矿办公室里颇有几分姿色和模样的女人不是没有,主动向他传递和暗示某种好感和秋波的女人也是有的,可他从来没有动过心。也许我真的爱上这个女人了。他这么想着,却又生出了莫名的妒意。陆雯洁鞍马劳顿地跑到医院来,窝儿矿离医院少说也有二十几里,还替佐拉交了一万元的住院费,这么不辞辛苦,这么慷慨解囊,对于一个并不富余的寡妇意味着什么?难道她喜欢上这个小白脸了?
“我他妈也是多余来这儿。”马春宁这么想着,脸色又不怎么好看了,就沉下脸问:“你那几个工友能筹来钱吗?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我知道,现在跟矿工借钱,不比登冒儿山容易。”
“哦,我们筹来了。”大个李推开病房的门,马春宁后面的话他在门外就听到了,接着又说:“只筹到四千,不过,我看也能抵挡几天,等佐拉能走动一点,我们打算和矿上谈谈。佐拉是下井才出的事,矿上不能一分不出,一点不管。”
马春宁转过脸来,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大个李,又瞅了瞅赵玉龙,故作矜持地问:“你们也是窝儿矿的?”
赵玉龙讨好地笑了笑答道:“是。”
马春宁一声不响地略略点点头,便把脸转了回来,说:“这也好。佐拉啊,你就安心养伤,有什么困难就再给我打电话。二矿那边还有一大堆事儿等着我处理,而且你那个亲戚也等着我回话呢!他听说你受伤也很着急,让我亲自来看看。现在看来,你伤的没我想像的那么重,只要全息全影的就比什么都强。伤筋动骨,这在煤矿就算很幸运的了。我就先走了。”说完,马春宁在佐拉一连串的道谢声中向门口走去。
煤殇 三(3)
陆雯洁大概是想代佐拉送送马春宁的,站起身来犹豫了一下又立在了那里。
大个李一直把马春宁送到楼梯口才又回来,进了病房就嚷嚷道:“你行啊佐拉,有你天意嫂子陪着,那伤好起来才快哩。”
佐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陆雯洁听了不知为什么,不急也不恼,只是低了头,抿着嘴笑。
“哼!佐拉没准还乐得多躺几天呢。”赵玉龙也附和着开了句玩笑。
“去你的吧。我巴不得现在就下地,现在就出院呢!”佐拉心里很高兴,他觉得和这些矿工相处,倒是无拘无束的。可对于陆雯洁,他从内心里也同样感到了困惑,似乎也隐约地预感到了什么。他不敢往下想了。
这时,小路突然从门外溜进来,像往常一样调皮地向躺在病床上的佐拉扑来。平常他在佐拉身上黏糊惯了,总缠着佐拉给他讲故事。佐拉在东屋的炕上给他讲小马过河,给他讲东郭先生和狼、讲农夫与蛇等等,这些好听的故事总是让小路那么的着迷。他们来的时候,正赶上大夫给佐拉做检查,护士说,小孩不能进病房,陆雯洁就把小路留在外面大厅的椅子上,交了住院费,自己先进来了。
陆雯洁伸手拽住了小路的一支胳膊,差点把小路拽了个趔趄。小路挣扎着还要扑到床上去,边哭边闹,一只小手扑腾着抓住了病床上的白色床单。陆雯洁板起面孔,抬手冲小路的屁股狠狠地拍了一巴掌,喝斥道:“别闹了,你没看着佐拉叔的腿受伤了。”
这一招果然奏效,小路立刻不闹了,小眼睛里含着泪,木愣愣地望着陆雯洁。自从杨天意死了,他还从未见过陆雯洁发这么大的火。
佐拉埋怨说:“你不该打孩子的。”
赵玉龙说:“小男孩子哪个不淘啊,这也怨不得孩子,平常他和佐拉耍闹惯了,这么小的孩子哪懂得腿折受伤什么的。”
大个李搓了几下大手,犹豫了一下,说:“小陆,你带孩子出去玩儿一会儿,我和佐拉说点事。”
陆雯洁愣了一下,点点头,说:“行,你们谈,我带小路在楼下的花坛边玩一会儿,需要我的时候,你们就在窗户那儿喊我一声。”说完,便牵了小路的手出去了,顺手把门轻轻地掩上了。大个李原以为,陆雯洁听他这么一说,正好找个托词就此告辞回窝儿矿去了,可陆雯洁全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等高跟鞋撞击地板的咔咔声越来越远,大个李皱起眉头,认真地说:“佐拉,你可得当心了,这孤男寡女的在一起,你别整出点风流事来,那陆雯洁可是个寡妇,还带着个孩子,你还没结过婚呢。到头来,吃亏的可是你。”
佐拉否认道:“哪有的事儿啊。”
大个李说:“你没往那儿想,不等于人家不想。陆雯洁那一对勾魂的眼睛风骚着呢,又有那方面的经验。不过,这女人心气好像还挺高,窝儿矿的男人惦记陆雯洁的也不少,到现在,还没听说那个靠上边的。对了,这么长时间了,只知道你家里有父母,我们不知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有兄弟姐妹吗?给他们捎个信吧。”
佐拉说:“家里只有一个姐姐,也是一大家子人。哪顾得上我这里呀。”
“是嘞,是嘞。谁家也不容易。”赵玉龙叹了口气。
大个李想了想说:“那就分开班陪护你吧。大家也不能不上班,都这么耗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
佐拉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看不出是反对还是赞同大个李的这个意见,沉默片刻,话锋一转,问:“杨天意是怎么死的?”
大个李一愣:“你怎么问起他来了?”
“那不是我房东嘛,可惜他还死了。”佐拉又问:“他是在那次事故中死的吗?”
“什么事故?哪次啊?”看得出来,大个李有点故作糊涂的意思。
“半年前,也就是去年冬天,听说窝儿矿发生了一起大事故,死了不少人。是真的吗?”
“你问这些干什么?”
煤殇 三(4)
“哦,我有点儿害怕。其实,那几天在井下,我的心一直都在嗓子眼提着。”
“你别问这些了,这不管你我的事。在井下干活哪有没危险的时候,小心点儿就是了。”
“对了,出事的那天你在矿上吗?”
“我休班。”
“那你一定知道那天到底……”
大个李突然打断佐拉的话,正色道:“以后你不要再提这件事了,你看窝儿矿谁还再提,谁还在议论这件事。佐拉啊,我是看你挺老实,挺可靠的,才把你当朋友,当哥们看,我这些都是为你好。你想在窝儿矿平平安安地呆下去,就不要再说这些,更不要打听,窝儿矿就这么百十口子人,那闲话传得快着呢。万一……”大个李没再继续说下去。在他的心里有难言的隐痛,讳莫如深,包括陆雯洁在内的整个窝儿矿的男女老少,他们似乎都在共同呵护着一个秘密,像谁家从外面抱回来一个私生子,谁都明白他的来历,只是大家都不愿意捅破这层纸,不敢让他大白于天下。
可这件事在窝儿矿又是什么呢?
是天机吗?
是隐痛吗?
或许,这些都不是。可到底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他们竟会达到如此的“和谐”和“默契”?
佐拉突然觉得,舌苔下竟是那么的苦涩。
接下来的这些天,一直是陆雯洁在陪着佐拉。本来是商量分开班陪护的,只要大个李吱一声,他们这个班的矿工没事都能到医院来。大个李有这样的号召力。可陆雯洁坚持要自己一个人陪护。她说,这方面女人总比男人细心,再说,窝儿矿离矿务局医院也不近,来来回回也不方便。大个李和赵玉龙商量,索性就让陆雯洁陪着,他们抽空过来看看。
狭小的空间,无聊的时光,也使她有足够多的时间与佐拉谈了她的童年,她的读书生活,甚至是她和杨天意的婚姻。
她说:“我在家里是最小的女孩。父亲五十岁的时候才有了我,所以特别地疼爱,视若明珠。母亲是父亲的第二个女人。父亲的祖上曾经非常的殷实,父亲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读四书五经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诗经》里的这些话,父亲很早就让我背了,他似乎把自己的感情希冀和梦幻都寄托在我的身上了。可惜,父亲在我九岁的那年去世了,留下了我和相依为命的母亲。我上面那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都是父亲第一个妻子生的,父亲一死,和我们几乎就没什么往来了。过了两年,母亲也随父亲去了。他们感情很深,母亲大概始终没能从父亲去世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心圄沉闷,久而久之,竟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说到这儿,陆雯洁突然低下了头,沉思片刻,又说:“那时,我刚满十一岁,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同父异母的大哥,迫于亲族和村里人的舆论压力和父亲最后的遗言将我接到了他的家里。在那个家,大哥天性懦弱,家里的大事小情都是嫂子一个人来做主。大哥对我本来就冷漠,嫂子就更多的是白眼和莫名的恼怒,摔盆打碗几乎天天都有。那盆不是摔在锅台上,而是摔在我的心里,让我战栗不安。好在靠着母亲最后留给我的那点积蓄,他们让我读完了高中。第一次高考,我差十分落榜了。落榜后,我打算再复习一年,老师和同学都说,再复习一年应该是蛮有把握的,可大哥和嫂子说什么也不让我再读下去了。嫂子就开始给我张罗出嫁的事。没过多长时间,我们家里就来了个男人。”
佐拉问:“是杨天意吗?”
“是。我后来,也就是成了亲,入了洞房才知道,杨天意是我嫂子的侄子。我们相识半年就结婚了。”
佐拉又问:“你们感情好吗?他长得什么样,你家里怎么没有他的照片?”
陆雯洁苦笑了一下,说:“随遇而安吧。他比我大八岁,结婚那年就已经二十七岁。我不说你也知道,这个岁数在农村就已经很难找媳妇了。至于长相,坦率地说,很一般,不怎么样,力气倒是蛮大的。”说完,陆雯洁略显羞涩地斜昵了佐拉一眼。
煤殇 三(5)
佐拉听得入神,对陆雯洁细微的表情变化竟浑然不觉。
“上学的时候追求你的男生一定不少吧?”佐拉笑问。
陆雯洁沉默了一会儿,说:“听我说了这么半天,讲讲你吧。”
“我?”佐拉怔了一下。“我的经历可没你那么坎坷,读书,然后出来打工挣钱。”
陆雯洁问:“你怎么没考大学?直觉告诉我,你和大个李他们那些人不一样。”
“到了这儿都一样,我甚至还不如他们呢!他们干活比我有力气。”佐拉没讲考大学的事儿,陆雯洁也不再问了,也许这是佐拉心里的痛。
他们这一聊,就到了开午饭的时间。陆雯洁端了在服务部买的饭盒,准备到楼下食堂去打饭。临出门的时候,佐拉说:“你帮我买几份这几天的《春河晚报》,旁边那个病室的人昨天在外面的报亭买了一份。他说,医院大门外面有个报亭。”
“你喜欢读报纸吗?”陆雯洁显得很意外。在窝儿矿,除了她,喜欢看书读报的人几乎没有。“还要别的报纸吗?”
“不要别的了,有《春河晚报》就成。”
陆雯洁出去买报纸了。佐拉的目光越过床脚,向打开的宽大的玻璃窗外望去,这窗的结构和造型竟和他以前熟悉的那个环境的样子奇迹般的一致和巧合,外面净朗的天空,没有风,没有一丝的云,爬到窗边的杨树叶在静静地打着盹,像熟睡了似的。屋子里一时静得没了声息,几只苍蝇的嗡嗡声越来越近,像在他的耳边展翅飞动。他烦躁不安地挥臂舞动了几下,那苍蝇的嗡嗡声又渐渐地远去了。
——我怎么会躺在这儿?
——我怎么能躺在这儿?!
佐拉痛苦地将头向后面仰下去。闭上眼睛,他的意识中又闪进了那棵石榴树。
出事的那天,他第一次上夜班,陆雯洁说:“早晨下班我带着小路到石榴树边等你。”
佐拉说:“不要等,早晨露水大,孩子会着凉的。”
陆雯洁等了,一直等到太阳升得老高,等到小路也来到了石榴树旁边。“去矿井那边看看你佐拉叔。”陆雯洁心里忽然涌上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小路是男子汉,是可以去矿井那边的。
不一会儿,小路回来了,并带回来那个坏消息。
“佐拉叔叔的腿受伤了。”小路跑得小脸通红,气喘吁吁。
“那他现在在哪儿?”陆雯洁问。
“这……我忘问了。”
“再给妈问问去。”
“哦。”小路应声跑了。
再回来,陆雯洁知道了准确的结果——佐拉被送矿务局医院了。去矿务局医院的交通很不方便,陆雯洁花了二十元钱雇了辆农用蹦蹦车,又到门口的农行储蓄所取了一万元装在布包里,随身带了百十元的零用钱,直奔矿务局医院来了。
到的时候,佐拉正被护士从手术室推出来送进了病房。陆雯洁去医办室问那个主治医生人伤得怎么样。医生说:“很万幸,身上的部件一个都没缺,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对了,他们矿上送来的时候一分钱都没带,我们是出于人道主义,救死扶伤,已经破例了。你是家属吧,赶快把住院押金交了。”
陆雯洁庆幸自己想得周到,忙问:“一万元够吗?”
医生想了想说:“差不多,用不了还可以退的嘛。”
吃过午饭,小路在佐拉对面的空床上睡着了。佐拉对陆雯洁说:“你也睡会儿吧。”
病房只住了佐拉一个,其余那两张床一直空着。
陆雯洁的确有了些倦意,就在小路旁边的床上躺下,说:“需要我你就喊一声。”
佐拉说:“嗯,你睡,你睡,需要什么,我喊你。”
等她醒来,见佐拉手里捏着她刚买回来的那张《春河晚报》睡着了,眼角似乎还有些泪痕。她下床过来,轻轻地移开报纸,却见报纸上印了个照片,下面还附了些字,读了,才知道是春河市公安局公开悬赏通缉犯罪嫌疑人的通缉令。现在公开登在报纸贴在闹市墙壁上的通缉令好多,人们看着这些也就不新鲜了。可陆雯洁觉得很奇怪,因为那报纸的照片上竟有几块泪滴的印渍。
煤殇 三(6)
照片上的人和他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会落泪?
她对着照片仔细地看了看佐拉。照片上的人有四十多岁,大脸盘,胖乎乎的。佐拉才多大呀?再说,那脸也不像啊,佐拉的脸也没那么胖。最关键的还是眼睛,她听说,虽然可以整容,可那眼睛和眼神是永远都改变不了的。
刚到初夏,天气骤然间热了,病房里异常的闷热和潮湿。佐拉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新换的床单很快就被汗液浸湿,馊味阵阵。再后来,他的皮肤开始生出一些红红的小斑疹,浑身刺痒,苦不堪言。
“给你擦擦身子,不然该长褥疮了。”
陆雯洁用脸盆打来温水,放在旁边的木椅子上,伸进手去试了试,再把毛巾放进脸盆里浸湿,拧干,麻利地掀起盖在佐拉身上的白被单,擦了脸,擦了脖子,擦了前胸和后背。再往下擦,陆雯洁的手颤抖了一下,犹豫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了眼佐拉。四目相对,佐拉的脸立刻窘得通红。那里是男人最敏感的地方,更何况佐拉还是个大男孩,可要是总不擦,那地方就会生疮。陆雯洁将脸转向了窗子一边。
这些天,诸如大小便一类的事,佐拉尽量自己来做,完事后再让陆雯洁端走倒掉,尽力避免男女之间的难堪和尴尬。
“谢谢你了。”佐拉说。其实就是到此为止的意思。
陆雯洁没吱声,沉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脸盆边,把毛巾再浸湿,再拧干。再走回来的时候,她又犹豫了一下,深吸了口气,最后还是将毛巾伸进了佐拉的内裤里面。佐拉顿时心跳加速,像揣了个兔子似的怦怦蹦跳,脸也涨得潮红。
佐拉的脸转向了另一侧,看了眼蜷缩着腿睡觉的小路,没话找话地说:“小路长得可真可爱。”他大概是想缓解一下尴尬局促的气氛。
陆雯洁始终勾着头,斜侧着半个身子,也不答话,接着,又给他擦了腿和脚,佐拉立刻觉得舒适了许多。擦完之后,陆雯洁端着水盆出去了。
小路还在熟睡,病房里死一般的沉寂。
住院的日子就像老式钟摆不紧不慢地一天天过去了。
陆雯洁说:“你该出去晒晒太阳了。”
这正是佐拉求之不得的,他得出去,他必须得出去,走出病房,到外面的世界里去。这些天,他像囚犯一样被牢牢地固定在这两米长一米多宽的白色病床上,动弹不得。
陆雯洁找来了一辆轮椅,并请来两个男医生和一个女护士,把佐拉小心地抬到了轮椅上。小路乐颠颠地跟在后面,推着,笑着……
到了院子里,佐拉像孩子似的伸开双臂,做了个深呼吸。陆雯洁侧脸看着佐拉,目光迷离,像温柔的大姐,更像堕入情网的恋人。
院子里有名的和叫不上名字的花开得正盛:月季花、牵牛花、吊钟儿,清香扑鼻,沁人心脾。院中央是一条笔直的水泥道,两侧是一些低矮的油松,道边不时有穿着医院白底绿条病号衣服的病人在那里扎堆聊天晒太阳。他们经过时,便斜睨了眼睛望上一眼。佐拉知道,人家不是注意他,是在望陆雯洁,漂亮的女人总是吸引人的眼球。
佐拉抬手一指,说:“到外面的马路上看看吧。”
“你的腿行吗?”陆雯洁突然停下脚步问,随后又解释道:“那外面坑坑洼洼的可不平整,你的腿还打着石膏呢!”
佐拉又一指说:“不走远,就到对面那幢楼下去。”
陆雯洁便推了佐拉出来。外面的路果然不怎么好走,轮椅摇摇晃晃,吱吱扭扭地向前挪动。陆雯洁想劝说佐拉别再往前走了。可看着佐拉那一脸的兴奋劲儿,陆雯洁最终也没说出口。
佐拉指的这幢楼是春河煤监局的一个办事处。许多整改和停产的通知都是从这幢楼里发出去的。楼的右侧拐角有个不太显眼的公用电话亭,佐拉说:“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你把我推到电话亭那边。”
陆雯洁恍然大悟道:“哦,我咋就没想到这儿呢,是,是,你是该给家里打个电话。对了,你家装电话了吗?”
煤殇 三(7)
佐拉苦笑笑,故作幽默道:“我家穷得都拿树叶盖屁股了,哪装得起电话。”
陆雯洁嗔笑了一下,亲昵地拍了拍佐拉的头,说:“这可不像你佐拉说的话,难听死了。”
佐拉问:“那我该怎么说?”
陆雯洁说:“反正你和那些矿工不一样。”
佐拉说:“我就是矿工。”
陆雯洁摇摇头:“你有点文绉绉的,不像他们那么粗野。连咱们隔壁那个疯颠颠的姚婆子都说,你是文曲星下凡。”
佐拉一下怔住了。这一个多月来,他不断地努力,倾尽全力使自己融合在这个充满血性和阳光的群体里来,虽然这个群体里的人还或多或少带有那么点无赖和野性,他在观察他们,学习和模仿他们,尽力地缩小他和这个群体间的距离,喝大酒,说下流话,冲着矿办公楼的白墙壁吐痰。一度,他觉得自己做得很可以了,甚至大个李对他的接纳,竟让他觉得自己像血液一样地溶入到这个群体的躯体里了。陆雯洁刚才的那一番话,使他的心一阵阵地紧缩,像把自己的隐私一下暴露在了外人面前。
陆雯洁取下听筒递给他:“你说号,我来拨。”
“算了。不打了。”佐拉摇了下头。
“为啥?”
“……”
“已经来了,打吧。”
佐拉沉默了一会儿,佐拉对看电话亭的女人说:“您能走开一下吗?”
女人愣怔了一下,她开了这个电话亭头一次碰上这么怪的。可她开电话亭的目的是为了赚钱,你只要给钱,而且希望你聊得时间越长越好,她希望每天都能遇着几个褒电话粥或者谈情说爱的,于是,忙说:“可以,可以。”她说完,便知趣地走开了。
佐拉握着听筒又仰起脸来看陆雯洁。这时陆雯洁明白了,真正该走开的是她,佐拉是要她回避,要她走开。
陆雯洁的脸上便有了些不快,牵着小路悻悻地走到马路对面。
佐拉的电话打了足有二十多分钟,陆雯洁牵着小路的手和看电话亭的女人站在马路对面,心态各异地看着,……
这时,一辆蓝白色的桑塔纳警车嘎吱一声停在了办事处的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男一女两个穿着检察官制服的人,那女的看上去很年轻,也就二十几岁的样子。佐拉转过头来瞥了一眼,突然撂下电话,两手快速地扳动轮椅的车轮,神色慌张地躲在了电话亭的另一侧。
佐拉的反常举动被站在马路对面的陆雯洁尽收眼底。她看着那两个检察院的人进到楼里,才走过来,付了电话费,重新推了轮椅,将佐拉推回到病房,一切都那么自然,就像任何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佐拉的心里乱极了。他竟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推进病房里来的。
也许,他当时太迫切了,迫切得几乎到了急功近利的地步。虽然欲速则不达这个浅显的道理他是懂的,他心里知道,依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他其实是在冒险,冒险的结果,就是会打乱整个计划,甚至会导致满盘皆输的恶果。也许,那时,他太想打这个电话了。然而,就是这个电话差点酿成大祸!
整整一个下午,陆雯洁外表平静,说笑自然。她越是这样,佐拉的心里越不安,晚饭都没吃多少。晚上,陆雯洁借用食堂厨房里的炉灶亲自动手为佐拉熬了一小锅小米红豆粥。出事前她听佐拉叨咕过,说他最爱喝小米红豆粥,而且还是那种稀稀的。陆雯洁说,我知道的,这儿的人管这种粥叫瞪眼米粥,意思说,这粥稀的可以数得清楚米粒。佐拉笑了,说小时候家里穷,喝惯了。
佐拉没喝几口就把粥碗放下了,陆雯洁也没说什么,默默地把碗筷拾掇了。之后,便是长时间的沉默,一时谁都不说话。小路也许是玩累了,或者看出了佐拉叔表情的异样和反常,吃了饭不长时间,洗了脚,老实地在床上独自躺着睡了。
空荡的病房里,除了陆雯洁走动的脚步声,几乎再没有其他动静。佐拉闭着眼睛躺着,脑子里把在窝儿矿这一个多月所经历的事过了一遍,尤其是他和陆雯洁的关系。他不是铁石心肠,也不是呆头呆脑的木头人。他清楚,陆雯洁对他的关心早已经超出了房东和赁客那种简单的情面关系。她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自己,但对他到底有多深的感情或者说好感,佐拉心里没底,也许连陆雯洁自己也说不清。佐拉转过脸来,见陆雯洁也平躺下了,但看得出来她并没有睡着,乳房随着她的均匀的呼吸在微微地起伏。
煤殇 三(8)
两个似乎并不相干的男女处在这样一个空间里,陆雯洁身体散发出的那种特有的雌性的气息,连同病房的消毒气味和药液的气味,直扑佐拉的鼻翼。对这诱人的异性的气息,佐拉不可能无动于衷,他的体内像有一团火在急剧地燃烧和膨胀。
再转回脸来,他的眼前幻觉般的出现了马春宁的脸。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其实是一张醋海翻腾的脸。
——怎么会这样?
——我是怎么了?
佐拉内心深处突然涌动起一种难以克制的负罪和自责。
煤殇 四(1)
马春宁的家在春河市里,除了值班,只能等到周末才回去两天。这个周末,又是他值班。从矿务局医院回来,他的内心一直隐隐地有些不快。为了一个佐拉,他差点和马民和闹翻了脸,值得吗?
他越来越讨厌佐拉。
也许他把佐拉介绍到窝儿矿就是一个错误,一个天大的错误!
他想,有的时候,人其实就是自私的心理在作怪。假如没有那个曾经有恩于他以后还巴望着人家替自己说话的副局长,我凭什么把你佐拉介绍到窝儿矿,凭什么给你追要住院费?这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佐拉就是一个惹祸的家伙!
昨天晚上,他又亲自下了趟矿井,该检查,该提醒和该嘱咐的地方他都看了一遍,然后才放心地上来。
今天是双休日,二矿机关的后勤人员大都在家休息。整个大楼里显得异常的冷清和空寂。上午十点多钟,马春宁百无聊赖地在办公室里坐着,他打开电视,举着摇控器选了几个台。好几个电视台同时都在播放根据金庸小说改编的电视剧《雪山飞狐》,他不大爱看这种打打杀杀的东西,觉得武侠里的一些内容太夸张,太离谱。他喜欢看历史题材的正剧,看过之后,值得反思,耐人寻味。他选来选去,没有喜欢的节目,就关了电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窝儿矿马民和办公室的电话。电话响了半天才有人接,却是女人的声音。马春宁知道,这个女人叫何佳冰,是马民和从省城某大学招聘来的女秘书。说是女秘书,其实是马民和在窝儿矿养的小情人。而且,马春宁认为,何佳冰根本不是什么大学生,估计就是一个风尘女子。他在马民和办公室曾经试探地问过,可这个女大学生居然不知道什么叫微积分,也不知道普希金是哪国人。
何佳冰在电话里说:“马经理不在,去窝儿矿了”
马春宁挂上电话,到车队值班司机那里要了车钥匙,他决定自己驾车去窝儿矿。
他打算见一见马民和。窝儿矿把工作面打到二矿的副巷道里了,这就意味着窝儿矿在越界盗采二矿的煤,而且,最要命的是安全隐患,这无疑于给二矿埋下了一颗随时都有可能引爆的炸弹。一旦透水,后果不堪设想。马春宁组织二矿的工人堵了几次,可每次堵上,又被他们偷偷地挖开或者选别的地方再挖开。他打算把这事和马民和郑重地谈一次。
这些日子,各级部门有关安全管理的文件和指示实在太多了,调子也越来越高。他不能麻木不仁,坐视不管。他分管安全,几十条甚至几百条鲜活的生命就在他手上,他得保持清醒,马虎不得。
“我怎么到这儿了?”他自嘲地摇摇头。
车开进窝儿矿。鬼使神差,马春宁竟懵懵懂懂地把车开到了陆雯洁的门口。他想,既然来了,就下去看看。这些日子,陆雯洁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像磁铁一样牵动着他的神经。
他下了车,推了推门,院门纹丝不动。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拍了拍木门,声音不大。这时,隔壁的姚婆子站在他的身后。“别拍了,她家好几天没人了。”
姚婆子在窝儿矿的人眼里就是一个疯子,平时说话就絮絮叨叨的,儿子死后更含混不清了,多半是在自言自语。头发一绺一绺地散乱在脑后;衣服破旧且脏兮兮的,缀着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补丁。
“陆雯洁在医院?”马春宁几乎是用鄙夷的眼神望着姚婆子。准确地说,他是在自语。这样一个近乎疯癫的老太婆,她能知道什么?
马春宁失落地上了车,他没有急于把车发动起来,眼睛盯着陆雯洁家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难道陆雯洁真的喜欢甚至爱上了那个讨厌而可恶的佐拉?”他这么想着,心里愈发的愤愤然了。佐拉只是比他年轻,除此之外,佐拉都没办法和他马春宁比!再就是他和陆雯洁相处的机会太少了,主要是没有由头,更不能唐突冒失地表白,他早过了恋爱的年龄,也没有了火一般激情燃烧的冲动。
煤殇 四(2)
他开始往矿井走,切诺基车轮卷起的煤屑、粉尘连同地表的黄土一起抛向车后,像一团打旋儿的黑雾随风远去了。
到了那个二层小楼下面,马春宁将车停稳,估摸着马民和该回来了,就径直上到楼上,推开矿长办公室的门。
马民和正在接电话。马春宁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