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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文成 当前章节:148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08

过了一会儿,马民和放下电话问:“你去姓陆的那个寡妇家了?”

“怎么?你在监视我?”

“没有。我又不是警察,干嘛要监视你?我是怕我家老叔犯了生活错误,这是在关心你,你他妈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别人要这么说我兴许还过得去,你连自己裤裆的那个东西都没管好,有什么资格说我?”

“嗨,叔啊,我已经就这样了,你可不能够啊。你是党员,是干部,那美好的生活和前景可不能毁在这裤裆里……”

“去你的吧。”马春宁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说,“我这次来是和你谈正事的,你严肃点。”

“你真喜欢上那个寡妇了?好说。”

“你怎么又扯她了?”

“对,那以后我再见到陆雯洁是不是该叫婶了?”

“扯淡。你别给我兜圈子。我问你,我对你们讲过,也警告过你们,好像不下五次了吧?你们是堵了挖,再堵再挖,你想过这个问题的后果没有?”

马民和否认说:“不会吧。我们以前确实有过这种事,那也是工人们一时疏忽不小心把工作面打到你们巷道里的。可我们主动给堵上了。你不能冤枉我。”

“我冤枉你?!”马春宁噌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青筋暴突地吼道:“我现在就带你到井下看看。你的安全帽呢?给我找一顶。我陪你去,眼见为实,咱们到底看看是你在骗我,还是我在冤枉你。”

“叔,你别发火,你听我给你解释嘛。”马民和坐不住了。

“解释什么?你现在想起叫我叔了,你还给我解释什么?你又能解释什么?嗯!”马春宁像头发怒的公牛。

“叔,我一直把你当叔哩。亲不亲一家人,你不关照我,叔,我还能指望谁关照呀?对了,我也有些日子没见着婶和妹子了,一时半会儿也抽不出空儿,你把这个拿回去,算我的一点心意吧。”

马民和边说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似乎是事先早已经预备好的。

马春宁接过来,拿在手里捏了捏,问:“数目可不小啊?”

马民和狡黠地一笑。“一万。”

马春宁把信封放在桌子上,推给了马民和,笑了笑说:“我要是不追查你越界盗采国有资源的事,你还会给我这一万元吗?”

马民和还想把信封推给马春宁。马春宁站起身,脸色阴沉地逼视着马民和,然后把脸转向窗外。

几个装满煤块的铁罐车吱吱呀呀地升到黑糊糊的井口,几个黑衣服黑脸膛的矿工吃力地扳动着铁罐车,把里面的煤倒进停在铁架下面的高吨位的卡车里。

“你的产量也不低啊!”马春宁讥讽道。

“只能说勉强维持,”马民和说,“哪能和你的国有大矿比啊!”

马春宁冷冷一笑,用手指着下面说:“那原本就是我们二矿的煤。你这样做,是在盗窃国有资产。”

“嗨,你说话别这么难听。埋在地下的黑石头也没刻了谁的名字,谁采不是采。要我说,你在我这儿入个股,多少都成,实在手头紧,就先弄个账户立在这儿,到年底,你直接来分红利就行了。叔,不是我批评你,你也别总一根筋。现在还有几个像你这么认真的,不是有那么一句时髦话,怎么说来着……对,‘跟谁过不去,也别跟钱过不去’。你总不能跟钱也有仇吧,那钞票可没得罪你。你千万别和它过不去。不是我当着你的面揭你的短,我也看出来了,你喜欢那个小寡妇,可你不想一想,没有经济基础,你靠什么喜欢人家,你又凭什么喜欢人家呀!现在不是流行包二奶吗?”说着,马民和指了下窗外,“你瞧那些个矿工,他包得起二奶吗?别说包二奶,有的连自己的老婆都养不住,他们在这里拼着命地挣钱卖力,没准儿,自己的老婆正和别的男人在炕头上亲热呢!你要认为我说得对,你把这个信封揣起来,入股的事,你就别管了,我负责给你安排好。我办事你放心,不会给你惹出麻烦的,相反,还会给你带来丰厚的回报。”

煤殇 四(3)

马春宁嗤之以鼻道:“我会和你同流合污吗?”

马民和冷笑道:“同流合污,说得好啊。你以为你是谁?马春宁!我奉劝你一句,你不要以为你当了个狗屁副矿长就觉得自己个是个人物。你信不信,我可以让你这个副矿长一落千丈,你很快什么都不是了。”

马春宁愣住了,他觉得眼前的马民和就像一条疯狗。

煤殇 五(1)

佐拉被困在狭小的病房里,可他的心却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动着,他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小鸟,烦躁不安。他常常暗自叹息。他在窝儿矿,在大个李、赵玉龙和陆雯洁等等的许多人之间,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他是一个什么身份的人,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感到那么的不真实。当他独自躺在陆雯洁家东屋的炕头上,凝视着黢黑的屋顶,才会找回一点儿真实的自我。到了第二天,他又把自己包裹在另一个虚假的外表之下,他感到非常痛苦。大个李、赵玉龙、陆雯洁……自己不应该欺骗这些天底下最善良的人。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陆雯洁似乎看出了些端倪,但从感情上又不愿也不敢去面对和证实,她也证实不了,因为佐拉把自己保护得近乎完美,几乎看不出多少破绽。佐拉表面单纯天真,甚至有点自卑,但内心的城府要比陆雯洁想象的深得多,特别是电话亭的那一幕,更让陆雯洁感到那么一丝的犹疑和神秘。

我是傻吗?陆雯洁暗暗自问。

佐拉的早餐是炸得焦黄的油条和重新热了的小米红豆粥。但他没有胃口,只吃了多半根油条和一小碗粥。陆雯洁也没吃多少,剩下的全让小路一个人吃了。小路吃完,抹了下嘴巴,就跑到下面玩去了。陆雯洁把碗筷收拾在一块,端到走廊尽头的洗漱间去刷碗。佐拉看着窗外,抚摩着自己的伤腿,不知不觉,竟在伤感中落泪了。他抹了下眼角淌下的泪,轻轻地低吟道:

我肃穆地端起了我沉重的心,

像当年希腊女儿捧着那坛尸灰;

眼望着你,我把灰撒在你脚下,

请看呀,有多大一堆悲哀埋藏在

我这心坎里;而在那灰暗的深处,

那惨红的灰烬又怎样在隐约燃烧。

要是那点点火星给你鄙夷地

一脚踏灭、还它们一片黑暗,

这样也好。可是,你偏不,

你要守在我身旁,等风来把尘土

扬起,把死灰吹活;爱呀,那戴在

你头上的桂冠可不能给你做屏障,

保护你不让这一片火焰烧坏了

那底下的发丝。快站远些呀,快走!

“哦,你背诵的白朗宁夫人十四行诗里的第三首?”陆雯洁惊叹道。

“你也读过?”佐拉也惊叹道。

陆雯洁说:“你不像是没读过几天书的人,能把白朗宁夫人这十四行诗背诵出来,而且又那么的富有色彩和感情,他的文化感受和底蕴绝非是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的人。”

佐拉说:“你不也只是高中生吗,可你却照样领悟和体会出了白朗宁夫人诗中的内涵。”

“我喜欢读诗,”陆雯洁眼神黯淡了 ,“只是后来不读了……”

佐拉问:“为什么?”

陆雯洁凄然一笑:“没那个心境了。”

佐拉又问:“是因为嫁给了杨天意?”

“你不要提他!”

在佐拉的记忆中,陆雯洁第一次因为提起杨天意而生气了。

佐拉一愣。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难道陆雯洁是因为爱上了佐拉,才对杨天意深恶痛绝起来,那以后佐拉要面对的问题就更加复杂了。

佐拉想了很长时间。他半眯着眼睛,抿着嘴巴,手反复摩挲着下巴。他想抽支烟,可病房里是禁止吸烟的。他吧唧了下嘴巴,仰倒在床头的被卷上,头枕着床架子。

陆雯洁看着他不知所措了。

过了一会儿,佐拉慢慢地坐起身,眼睛直视着陆雯洁,一声不响。

陆雯洁被盯得直发毛,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

陆雯洁疑惑地问:“我怎么了,你干吗这么直愣愣地瞅着我?”

佐拉说:“我想出院。”

陆雯洁一惊:“什么?你要出院?”

“对,我要出院。”佐拉的口气很坚决。

“那哪成啊,你现在的样子根本就不能出院。”

煤殇 五(2)

“不, 我一定要出院,我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为什么?”

“这在医院里呆着一天得花多少钱?我问过医生了,上午就能拆石膏和绷带。医生还说,我这腿恢复得很快,只要好好养着就行了。我想,与其在这儿养着,还不如咱们回去,现在的住院费都是你给垫的,再住下去,我可真的还不起了。”

“不行,这件事你必须听我的,住院费的事你不用担心,不够了,我再回窝儿矿取去。”

“不行,那是你和小路的活命钱,是杨……”佐拉本来想说那钱是杨天意用命换回来的,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怕再提杨天意,陆雯洁还对他发火。

陆雯洁转身出去了。佐拉想,她大概是去问医生了。

陆雯洁进了医办室,问主治医生:“佐拉想出院,你看行吗?”

医生说:“虽说我们一会儿就给他拆石膏和绷带,可现在出院还有点早。医院比在家养着条件好些,万一感染了伤口就很难愈合。你是他妻子,是家属,你们要实在想出院,我们也不能硬拦着。主意还是你们自己拿,你再考虑考虑。”

“成,我们再商量商量。”陆雯洁谢了医生出来。医生顺嘴说出的“妻子”和“家属”的称谓,使她突然感到一种从没有过的快意。

她回到病房,看见佐拉正指挥着小路把他们的衣物等东西往陆雯洁带来的包里塞。 “看来,这家伙是主意已决,不走都不行了。”陆雯洁原本是打算劝佐拉再住些日子,现在也改变主意了。

医生给佐拉拆石膏和绷带的时候,陆雯洁结算了住院费,办好了出院的手续。拆掉石膏和绷带,佐拉居然试着拄了双拐可以在地下挪几步了。

医生啧啧道:“到底年轻,愈合得真不错,用不了多久就可以下地了。”又嘱咐佐拉说:“回去后别总躺着,得加强锻炼,那样恢复得更快。”

本来,陆雯洁打算雇用医院的救护车把佐拉送回家的,可佐拉说,来的时候都是坐卡车,这要回去了,还要什么救护车?回到矿上太扎眼了。外面有的是蹦蹦车,雇一个就行了。陆雯洁指导佐拉是为了节省。到底是穷人家的孩子,到什么时候,本色也变不了。陆雯洁很高兴,可她还是不忍心让佐拉遭受颠簸之苦。

陆雯洁知道自己拗不过佐拉,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蹦蹦车果然颠簸得很厉害。陆雯洁一再提醒司机开慢点。佐拉和小路很高兴,不时伸开双臂在空旷的原野上呼喊着,嬉笑着,像关在笼子里的小鸟一下被放飞了出来。

坡上那片他们熟悉的白房子越来越近了。他们看到了路边的那棵石榴树,前些天刚结的花蕾现在已经完全怒放了。

陆雯洁拍了拍佐拉的肩膀,指着石榴树问:“佐拉,你说那石榴花开的什么颜色?”

佐拉没多想,随口说道:“那还用问,红色的呗。”

陆雯洁表情木然地摇摇头:“错,那花是血色的。”

佐拉一怔:“什么?血色的?”

陆雯洁没再解释,又问:“你知道那树的旁边埋的是啥?”

佐拉摇了摇头。

陆雯洁说:“那树的旁边埋的是一顶安全帽。”

“杨天意的?”

“对。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你这个?”

“不知道。”

“你的伤好了,别再下井了。算我求你了。”

佐拉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怎么突然湿了,喃喃地说:“大个李、赵玉龙、刘大勇……那么多的人不都在井下吗?”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不适合。”说着,陆雯洁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蹦蹦车司机与陆雯洁一道把佐拉小心地抬进了屋里。

疯颠颠的姚婆子见了,指着佐拉说:“哎呀呀,这不是杨天意回来了吗?天意呀,你见着我家顺子了吗?顺子,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羊肉臊子面。你吃啊,你愣着干什么?你咋抬着杨天意,他比你壮实,得他抬着你啊。”

煤殇 五(3)

陆雯洁低头看佐拉,佐拉用手抹着泪……

下午,大个李和赵玉龙来看望佐拉。他俩知道佐拉回来,衣服都没换就一脸黢黑地来了。

赵玉龙从黑黑的工衣里摸出个酒瓶子,刚拧开盖儿,陆雯洁进来了,一把从赵玉龙手里夺过酒瓶,拉开门,扔到了院子里。

大个李说:“弟妹,你今儿是咋了?天意在的时候,你不这样啊。我们可没招你惹你。”

陆雯洁脸一沉:“佐拉的伤还没好,你们是来看他,还是害他呀?等佐拉的伤好了,我炒菜,你们想怎么喝就怎么喝,我保证不拦着。”

大个李给赵玉龙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就知趣地走了。

佐拉在炕上躺一会儿,就拄着拐杖在地下走走。他心里急,他想早一天下地。

到了第三天下午两点多钟,院外传来了一阵忽高忽低的叫卖声:“鲤鱼,黄河鲤鱼。”由远而近。

佐拉侧耳仔细地听了听,突然兴奋地拄着双拐下了地。陆雯洁正猫着腰摘菜,见佐拉从东屋出来,想问一问,却住了声。等佐拉出了院子,陆雯洁悄悄地走到院门边,侧了身子向外看。

佐拉慢慢地走到卖鱼人的身边,像是讨价还价。卖鱼人递给佐拉一个纸包,佐拉接过来马上揣进了裤兜。接着,卖鱼人从车上的水槽里抓了两条鱼,装在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递给佐拉。

这时,又走过来一个买鱼的人。佐拉拎着装鱼的袋子转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回来。

陆雯洁赶紧回到院子里,继续摘菜,像根本不知道佐拉出去一样。

佐拉说:“我出去买了两条鱼,中午咱们吃红烧鲤鱼。”

陆雯洁故作惊讶地说:“哎呀,你啥时出去的,我咋不知道。好,中午看看我的手艺怎么样。”

佐拉笑着说:“一定不错。”

晚上九点多,外面忽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接着暴风雨来了。陆雯洁不放心佐拉这边,便抱着熟睡的小路披了件雨衣闯进了佐拉的屋里。

她把小路放在炕上,一边说:“我不放心你这边。你吃药了吗?”

佐拉说:“吃了。”

陆雯洁又没话找话地问:“中午的鱼好吃吗?”

佐拉说:“好吃。对了,这里有三千块钱,住院费花了四千六,剩下的一千六等我上了班还你。”

陆雯洁警觉地看着佐拉问:“你哪来的钱?”

佐拉避开陆雯洁的目光,说:“我自己攒的。”

陆雯洁根本不信,说:“那个卖鱼人给的吧?他是你什么人?”

佐拉知道,这件事也没躲过陆雯洁的眼睛,就老实承认道:“是,他是我大哥。”

陆雯洁仍然不信:“你不是只有一个姐吗,哪儿来的大哥?”

佐拉说:“他不是亲的,但的确是我大哥。”

陆雯洁抬手一拨,佐拉手中的钱洒落到了炕上。陆雯洁怒视着佐拉说:“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一直在骗我?你是叫佐拉吗?我没猜错的话,你其实是一个逃犯,一个隐姓埋名的逃犯。”

佐拉说:“不,我不是逃犯。”

陆雯洁说:“你就是逃犯。矿上以前就有一个东北逃犯,在家杀了与别人偷情的老婆,然后逃到这窝儿矿来。他每次给爹妈寄钱都是用假名字。他在这里整整隐藏了十三年,公安局抓他的时候,他还和杨天意他们一群矿工在一起喝酒。他是从我家里被抓走的,对,就是你坐的这个位置。他一看到警察就愣了。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佐拉说:“我再说一遍,请你相信,我不是逃犯。”

陆雯洁说:“别人信不信我不管,可你骗不了我。先不说卖鱼人,那天打电话,你为什么那么害怕警车?你怕什么?还有,《春河晚报》上登的那个通缉犯,你为什么看着通缉令掉眼泪,你和他是一伙的吧?”

佐拉愕然了,他知道自己太大意了。

陆雯洁的这些话,像刀子一样刺痛着他心。

煤殇 五(4)

“既然你认为我在骗你,那我现在就走。”

他挣扎着下了地,推开门,拄着双拐,冲进了瓢泼的雨雾中。

炸雷响过,院子里一片惨白。

陆雯洁突然惊醒,也冲出门外。她紧紧地抱住佐拉。两人很快浑身透湿,脚下一滑,双双倒在雨水中。陆雯洁从泥泞的雨水里爬起来,吃力地把佐拉拖拽回屋里。

陆雯洁吻着佐拉的脸,淌着眼泪说:“佐拉,我爱你,你别走,你不能走啊。我听你的,我信你的,就算你是逃犯,我也爱你。”

佐拉的脸因痛苦而扭曲了。他闭着眼睛,任陆雯洁拥着他,吻着他。陆雯洁边吻他的脸边解他的衣扣,费力地一点点扒下了佐拉湿漉漉的衣服,然后把佐拉拥拖到炕上,随手拽过被子盖在佐拉的身上。陆雯洁犹豫了一下,也脱去了自己湿透了衣服。尔后紧紧地抱住佐拉。

然而,佐拉的腿伤使得他们不得不放弃了。准确地说,是陆雯洁主动退下来的。她不忍心为了一时的欢愉而让佐拉遭受伤痛的苦难。

她坐起来,背向佐拉,找了一件佐拉的干衣服套在身上,然后下了地。她刚走到门口,又转回身来,在佐拉的脸上吻了一下,这才回她的西房去了。

她把小路留在了佐拉那里。

雨还在下,但听雨滴声似乎小了许多。她躺在被窝里,嗅着佐拉的衣服,她睡不着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出神地望着黢黑的屋顶。

第三天,陆雯洁家的门口突然来了一辆很旧的白色面包车。下来一个中年汉子,身材魁梧高大。他推开陆雯洁家的木门,直奔佐拉住的东屋。陆雯洁在西屋里见了,慌乱得不知该怎么办了。她想,他们是来抓佐拉的。

陆雯洁冲进西屋,她此时此刻唯一想的就是:不能让任何人把佐拉带走!佐拉是她生活的支柱和寄托,她的另一半。她需要佐拉,要佐拉去扶平她内心的伤痛,去慰藉她曾经受伤的心灵。

她伸开双臂横在了大汉的面前,苦苦地哀求道:“求求你们,别把佐拉带走。他是好人,他真的是好人啊,你们一定是冤枉他了。你们抓错人了吧?”

那大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听完陆雯洁的诉说,他笑了:“咳,你弄错了。我是他大哥,我是来接佐拉回去养伤的。”

佐拉也忙解释说:“姐,他是我大哥,黄杰大哥,他是来接我回去养伤的。”

陆雯洁怔住了,她听到了佐拉第一次叫她姐。尔后,她又喃喃地嗫嚅道:“你不走不行吗?我可以照顾你。你不是说等养好伤还下矿井的吗?你怎么说走就要走了?”

佐拉咬了下嘴唇,一字一句地说:“你放心,我还会回来的,这间房子你给我留着,回来,我还住这儿!”

陆雯洁看了看两人,用劲点点头。

这时,小路却哭了:“佐拉叔叔,你别走,你给我讲故事,我要听你讲故事!”

佐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小路,佐拉叔不走。你放心,佐拉叔还回来的,回来给小路讲故事,陪你玩骑大马。”

陆雯洁拭了拭眼角的泪,把小路揽进怀里,努力地笑了笑说:“你们走吧。以后再路过窝儿矿的时候,回来坐坐,歇歇脚。”

佐拉在称作大哥的大汉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看着汽车远去的背影,陆雯洁转身跑进屋里,呜咽呜咽地痛哭起来。

小路拽着她的衣襟,哭喊道:“妈妈,你怎么了?”

大个李知道佐拉离开窝儿矿已经是第二天了。这天,他拎了一瓶白酒,买了几个午餐牛肉罐头。他想,佐拉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喝点酒没问题。这些天没见着佐拉,他心里一直惦念着他。

他走进陆雯洁的院子,看见东屋上了锁,正琢磨着,陆雯洁出来告诉他:“佐拉走了,不回来了。”

大个李失落地摇摇头,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出来。回去的路上,大个李将手里的酒瓶子狠狠地摔在路边的石头上。

煤殇 五(5)

“你走吧!佐拉,有种你永远别回来。”

煤殇 六(1)

一大早,矿工们还在被窝里,马民和就派人喊醒他们,让他们到办公楼门口取工具粉刷井口。大个李猜想,大概是上面又要来检查了。上次刷完井口,市煤监局就来了个检查组。

大个李记得,这是两月之内马民和第二次组织人粉刷井口。

他看着地上的粉浆桶,胃里一阵阵地难受,他想吐,呕了几下,却吐出不来。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围,确信没人注意他,直起身来,将桶底剩下的粉浆哗泼到井壁上,尔后抹了抹飞溅到脸上的粉浆,凝视着井口呆愣了半天。

跟他一块粉刷井口的还有赵玉龙和刘大勇,干完活后,三个人把粉刷用的桶、长臂刷子收好,连同没用完的那一袋子白灰放回到办公楼门口。

果然,他们往宿舍走的路上,看见一辆吉普车和一辆中型面包车从黄花沟方向行驶过来。他们隐约看到面包车里坐着似乎还有穿制服的警察,但很模糊看不仔细。

三个人望了一眼远处驶过来的汽车,转身折下了那条羊肠小道。接着,大个李竟然莫名其妙地跑了起来,而且越跑越快。刘大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糊里糊涂地跟在后面跑了起来,刘大勇年轻力壮,有的是力气,没几步便撵上了大个李,可他又不敢冒失地跑到前面去,就在后面跟着。只是苦了赵玉龙,他早过了剧烈奔跑的年龄,稀里糊涂、跌跌撞撞、气喘吁吁地跑在最后,他有点坚持不住了,可还在咬牙坚持着。

快到宿舍门口,大个李一下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刘大勇佝偻着身子,一只手托着腰,喘息着问:“你跑啥子吗?”

大个李没理他,大口地喘着气。

这时,赵玉龙满身泥土地跑过来,一下跌倒在大个李的旁边,问:“你……跑……跑什么?”

大个李茫然地仰起脸看了眼炙热的日头,说:“我也不知道。”

“嘿,这是咋回子事嘛。”刘大勇感觉自己被戏弄了。

大个李没答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低着头往宿舍走去。

进了宿舍,他拧开放在木箱上的半瓶白酒,仰起脖子,像喝凉水似的咕咚咕咚地灌进了肚子,喝完,将瓶子丢到地下,然后四仰八叉地倒在床铺上,不一会儿就觉得脑袋晕沉了。他们睡的床是用木板搭成的大通铺,七八个人挤在这一张铺上,人都睡下的时候,磨牙放屁打呼噜翻身带动床铺的嘎吱,什么声音都响;烟味儿汗味儿臭鞋臭袜子味儿,什么味儿都有。

刘大勇抱着自己的被子,到旁边的宿舍睡觉去了。赵玉龙趴在窗台上向外看了看,把门轻轻地带上回家了。其实,大个李没睡着,抱被子关门的事他都知道,只是懒得动。他知道,刘大勇是惧怕他。赵玉龙关心他,可他跟赵玉龙又没什么话聊,能聊的多半是些女人在一起才聊的那些闲话。他懒得听赵玉龙说那些家常里短的破事。能和他聊到一起的倒是那个佐拉,可惜佐拉走了。从前顺子能和他聊在一块,可顺子死了。

顺子的尸体是他亲手抱到车上去的,也是他亲手码到吉普车的工具箱里的,他把顺子的尸体搁在了另一具尸体的上面。他码的时候,刘大勇看到了,还有别的矿工也看到了。

过后,刘大勇说他“怂”。他骂刘大勇:“闭上臭嘴,老子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刘大勇以后再没提过这件事,窝儿矿的人谁也不再提这件事了。

那天晚上,大个李用白纸扎了个碗口大的纸花,趁着夜色一个人走到一条羊肠道上。他的手哆哆嗦嗦地划了根火柴,可火柴刚一划着,就被风吹灭了。他一连划了五根火柴,才把纸花点着,那燃烧的纸花腾地一下飞了起来,摇摇摆摆地飞向空中熄灭了。

爆炸声响起的时候,大个李正收拾回老家的行装,井上的工友发疯似的慌慌张张地冲进宿舍,他没问便什么都明白了,一下子感到天旋地转。

他一口气跑到井口。他要下井救人,他必须下去,哪怕是一具顺子的遗体,他也要亲自抱上来,顺子是他的兄弟。

煤殇 六(2)

他被众人拦了下来。他还想向井口冲,被马民和一脚踹倒在地上。

一直到黄昏,顺子的遗体才被抬出矿井。看见顺子的尸体,大个李一阵晕厥,他咬着牙挺住了。

他想要厚葬顺子。

但他最后放弃了。

他看了看漆黑的四周,转身蹒跚地回了宿舍。

有人摇动的身体,他觉得是在梦中。

奇怪,怎么会有女人身上的香水味儿?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何佳冰那张粉嘟嘟的脸便在他眼前晃荡。

他揉了揉眼睛,没错,是何佳冰在摇晃他。

“你找我?”大个李朦胧着眼睛问。

“不是我找你,是马老板在找你。”

“他找我什么事?”

“市煤监局的人来了,要找矿工了解情况。马老板说,该怎么说你就怎么说,他安排我来就是让你心里有个底。”

大个李点了下头,没再吱声。

何佳冰扭着细腰走了。何佳冰走远后,大个李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道:“贱女人!婊子!”

半个多小时后,煤监局的人来了,是两个人一起来的。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以前来过窝儿矿,大个李对他有点印象,也知道他姓吴,矿上的人都叫他老吴。还有一个小伙子,腋下夹着个黑皮包。这样的情形,大个李见过多次了。大个李在矿工里算是个人物,一般人都畏惧他,可这面对煤监局的人,大个李心里还是有点紧张。那半瓶子酒一定是酒精勾兑的,他想,不然,脑袋咋会炸裂一样疼?

老吴关切地问他:“你不舒服?”

大个李点了支烟吸了一口,说:“酒喝多了。”

老吴笑了笑,和气地说:“现在假酒多,以后还是少喝点。”

大个李木愣地望着老吴,扔掉手里的半截烟蒂,歇斯底里地叫道:“我不知道,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老吴眉毛一立,脸色阴沉了下来,怒斥道:“我给你说,你们这些矿工既让人对你们同情,又让人对你们憎恨。”

“你憎吧,恨吧,想咋就咋!”大个李像连珠炮似的把积压在心底不满吼了出去。说完,“轰”地一声倒在了床上,任凭老吴怎么喊怎么问都不再吱声了。

那个年轻的干部脸憋得通红,他气极了。“这都是什么人啊,整个一个不识抬举。窑黑子,窑黑子!你给我起来!”

大个李白了他一眼,强忍着没有发作。

无论老吴他们怎么问,大个李都是闭着眼睛不吱声。

最后,两个人失望地走了。

大个李头疼得历害,在床上一直躺到天黑,这才爬起来,出了门,却又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他站在宿舍门口,茫然地怔怔了半天,然后跨过西面的一堵矮墙,走进赵玉龙家。赵玉龙正捧个大碗呼噜呼噜地吃面条,吃得满头是汗。赵玉龙老婆见他进来,盛了满满一碗面条。“老李,凑合着吃一口。”

大个李接过碗来,顺势坐到炕上。

赵玉龙问:“他们找你了?”

大个李点了下头说:“找了。”

赵玉龙又问:“他们到底什么意思?”

大个李说:“闹不清。找你了吗?”

赵玉龙摇摇头说:“没找。”

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赵玉龙老婆说:“来,老李,嫂子再给你盛一碗。”

大个李边递碗边说:“嫂子,你可别再叫我老李了,他们怎么叫那是他们的事儿,你这么一叫,我可真的就老了。”

赵玉龙老婆笑着说:“叫顺嘴了,嗨,咋叫不是个叫。对了,最近咋不去秀秀哪儿了?”

赵玉龙不满地埋怨道:“说这干啥,好些事就坏在你们这些老娘们的嘴上。”

大个李摇摇头,叹了口气。他在赵家人面前并不避讳这个话题。他和秀就是在赵玉龙家认识的。秀也是一个寡妇,她的男人以前是窝儿矿的正式工,死了好几年了。秀是这西村为数不多的城镇户口。秀的户口本是红塑料皮的,其他人只有一张暂住证。秀在外面挺着胸脯,晃着那一对大奶子走路,很大程度就是因为那个红塑料皮的本子,那是她在窝儿矿的骄傲。

煤殇 六(3)

秀没有陆雯洁那么俏丽,她是那种丰腴的女人,但并不显胖。大个李是从喜欢那对乳房而喜欢上秀的。

那天,秀进了赵玉龙的家,她可能刚才看见大个李进了赵玉龙家。她搓着黑黑的纤纤双手,环视了一下屋子,问:“我家炉子倒烟了,你们谁去给瞅瞅?”

赵玉龙没动窝,看着大个李,意思很明白,这事你去最合适。

大个李随着秀去了。她家屋子里满是煤烟,炉口朝外冒出浓浓的烟,发出呛人的味道。

“这可不行,晚上睡着了,会中煤气的。”大个李盯着墙脚的烟道说。

“是啊,可我不知道咋弄,干着急没办法。”秀说。

大个李把手背放在烟道口试了试,又撕了半张报纸在烟道口点着,看了看说:“烟道堵了。”大个李走到院子里,搬个梯子上了房顶,那一根木棍用劲戳了戳烟道,说:“好了,没事了。”

秀和大个李回到屋里。烟道果然通了。秀把暖瓶里的水倒进脸盆,又兑了一瓢凉水。大个李弯下腰,半躬着身子撩着脸盆里的水洗手。这时,秀突然从后面抱住了大个李。大个李愣怔了一下,直起腰来。秀抱得更紧了,脸贴在大个李厚实的脊背上,喃喃地说:“你帮帮我。”大个李转过身来,看到秀一脸的泪花。秀将脸贴到他的胸前,那对奶子坚坚实实地抵着大个李的肚子,接着踮起脚尖吻他的脖子,吻他的脸。大个李伸开双臂,像一把大钳似的箍紧了秀。

从此,秀成了大个李的女人。秀对大个李好,可大个李还惦记着老家的女人,和自己的孩子。

出来为什么?

挣钱!

挣钱为什么?

养家!

每次从秀家出来,大个李都会后悔。他发誓再也不踏进秀家一步了。可鬼使神差,他又一次次地迈进了秀家的门槛。

一次,秀对大个李说:“赵玉龙不行。”

大个李一怔,说:“你胡说。人家行不行你怎么知道?”

秀说:“听赵玉龙老婆说的,那还能有假,哪个女人没事会说自己男人不行。咳!女人命苦,窝儿矿的女人更苦。你就说那个陆雯洁,好容易喜欢上了那个小白脸佐拉,可佐拉还是丢下她走了。对了,你说佐拉还回来吗?我看玄。”

“窝儿矿的男人就不苦?”大个李生气了,“你怎么胡扯。佐拉还没结婚呢,怎么能和陆雯洁扯在一起?再说了,你说这些干啥,佐拉关我什么事?”

秀说:“佐拉是你朋友啊!”

大个李哑口无言了。秀又一次捅到了他的痛处。

没错,他真有点想佐拉了。这小子的伤也该养好了。

“下山洪了。”

一大早,大个李被大喊声惊醒了。他竖起耳朵听听,隐隐听见有隆隆的洪水声。夜里的雨并不大,这洪水大概是从山后来的。

他原本想睡个懒觉,好久没这么舒坦地睡过了。可刚才这一嗓子,又让他睡意顿失。

他叹了口气,趴在被窝里点了颗烟。那烟刚吸了半截,姚婆子疯颠颠地推门闯了进来,浑身湿淋淋的,语无伦次地说道:“顺子回来了,那河边有顺子的毛衣。大个,你去看看,顺子回来了。”

大个李一骨碌爬起来,胡乱地穿好衣服,一口气跑到河边。

有几个人在河边神色讪谲地指指点点。一群孩子挽起裤腿在水浅的地方捞捡山洪冲下来的野山果和野山杏。

他在河岸边看见了那件水漉漉裹着泥浆的紫色的毛衣。

没错,是顺子的。

顺子的毛衣怎么会在这山洪里?

这是山洪把顺子的毛衣冲到这岸边来的。大个李拾起毛衣,仔细地看了看,下意识地望了眼北面的冒儿山,转身走了。他的身后丢下了几双狐疑的目光。

走了几步,他又踅了回来。他想看看河边还有什么东西。他什么都没有。除了红果,还有干枝条、杂草和野山杏。

该有的也许早随这洪水流逝了……

煤殇 六(4)

他呆呆地站在岸边,凝望山洪,似乎在等什么。

赵玉龙也来了。他吩咐赵玉龙先把毛衣带回去。“别带你家去。找个合适地方。”他又叮嘱了一句。他想,死人的东西,放在赵玉龙家不合适。

赵玉龙拿着毛衣走了,边走边拧毛衣上的水。

大个李蹲下来,两眼直直地望着洪水。

这时,他的肩膀被人从后边拍了一下。他转过脸,见是马民和,问道:“马老板也来看洪水了?”

马民和笑了笑,鼻子哼了一声。

“我哪有这兴致。山洪有什么好看的?我来找东西的。”

大个李仍旧蹲着问:“找啥?”

马民和说:“找山洪漂过来的那件毛衣。”

“我让赵玉龙烧了。”大个李说。

马民和将信将疑地追问:“真烧了?”

“真烧了,看着添堵,留着干啥!”大个李说,“我让赵玉龙扔进锅炉里烧了。湿毛衣不好烧。”

“咳,你烧了干啥?留着总是个念想。”马民和似乎很善解人意地埋怨道。

“我不是说了吗,看着添堵。”大个李转回脸,眼睛仍望着洪水。

马民和狐疑地看了看四周,没话找话地说:“那天我请你喝酒,你怎么没去?你知道,我一直拿你当兄弟看的。”

大个李说:“我那天不舒服。”

马民和沉默片刻,点了支烟,随手又递给大个李一支,手插在腰间,目光也望向洪水。

“你还不走?”马民和没头没脑地问了句,看着大个李摇摇头,就拍了拍大个李的脑袋走了,走了几步,又转回头,似乎有什么不放心的。

“作孽啊。”大个李一屁股坐在湿地上,仰天长叹。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坐起来,快速地往回走。他走进宿舍时,赵玉龙正坐在床边吸烟。

大个李问:“毛衣呢?”

赵玉龙说:“姚婆子拿走了。”

“快要回来。”大个李推了下赵玉龙。

两人直奔姚婆子家。姚婆子家没人。

“有人问,你就说毛衣扔进锅炉里烧了。”大个李给赵玉龙丢下这句话独自走了。

赵玉龙没耷拉着头往家走,边走边自语:“一件死人的破毛衣,还至于急成这样。”

大个李在羊肠道上找到了姚婆子。姚婆子正抱着毛衣在离陆雯洁种的那棵石榴树不远的地方哭,悲恸欲绝。

大个李走过去,从姚婆子手中往出抽拽毛衣,姚婆子犹犹豫豫地松开手。

“你要干啥?”

大个李犹豫了一下说:“烧了吧。”

“不行,不能烧。”姚婆子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把毛衣抢了回去。

大个李使劲掰开姚婆子的手,又抢了回来,给姚婆子丢下一句“我拿走烧了”,走了。

姚婆子捶胸跺足,边哭边骂。只是大个李越走越远,姚婆子用手背抹了把眼泪,消失在白房子里。

后来,马民和也没再问大个李毛衣的事儿,大个李也没主动再说,毛衣的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姚婆子却恨起了大个李,只要路上碰到大个李,姚婆子便冲他吐口水,但都是离他远远地吐,从不到他跟前。

西村的人说,姚婆子疯得越来越厉害了。

大个李觉得,姚婆子的口水不是吐在地上,就像是吐在大个李的心上,他的心像刀割一样疼。姚婆子曾经像对自己儿子顺子一样地待他。

煤殇 第二部分

煤殇 七(1)

陆雯洁要走了。

她记得佐拉说过,佐拉的家在离春河市二百多公里一个叫孟子村的地方。她决定去找佐拉。佐拉走后,陆雯洁突然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漫长了,过得清汤寡水索然无味了。她感到很寂寞,她从来都没有感到日子像现在这样过得没着没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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