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彻彻底底地离不开佐拉了。有了这个念头,陆雯洁着实吓了一跳。天啊,我怎么会有如此大胆的想法?昏头了吧?但是,她决心已下,不能再让刚刚萌生的爱情之火与自己失之交臂,她要自己把握自己的命运。
决定走后,她给小路买了件新衣服。她要让小路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出现在孟子村,出现在佐拉家人面前,她要他们接纳自己的同时也接纳小路。她连夜烙了两张大饼。她想,这两张大饼足可以使她们娘俩支撑到孟子村。她大概估算了一下,一早从窝儿矿出发,到春河坐上火车,再倒一次汽车,最晚下午五六点钟就能到孟子村。
出了门,她牵着小路的手,在西村南边的土路边等几乎没有准点的客运班车。
陆雯洁站在路边向东边的天空眺望。阴云浓重,似乎有下雨的意思。陆雯洁心里感到焦急不安,她担心的是一旦下雨,进城的时间就只能往后推,去晚了,火车可不等她。
陆雯洁耐心地等待着。她想搭拉煤的卡车。她只要一招手,甚至都不用招手,卡车司机就会把车停在她的身边。可她马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最无法忍受的就是那些长期在外的卡车司机色眯眯盯着她的眼神,甚至想借卡车的左右摇晃占女人便宜的司机。
小路有些累了。陆雯洁想坐下来抱着小路休息一会儿。裤子是干净的,她蹲下来把包里的手帕展开抻平了,正要坐下,听到有汽车声。她把目光转向路的尽头,远远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
很快,车就到了跟前,停下了。开车的竟是马春宁。
马春宁探出头来问:“你们这是去哪儿啊?”
“哦,是马矿长啊。”陆雯洁说,“我们等车去春河。”
马春宁笑了笑说:“我怎么看像要出远门。”
陆雯洁也笑了一下,模棱两可地说:“看亲戚。”
马春宁又问:“你家在春河有亲戚?”
陆雯洁说:“不在春河市里,在孟子村。”
马春宁想了下说:“那得坐火车吧。”
陆雯洁点了下头:“是,得坐火车。”
马春宁看了下表说:“哎呀,再不走可就误了火车了。”
陆雯洁望了眼那寂静的土路,还是不见班车的影子,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
马春宁下了车,说:“我送你们到春河吧。”
“不用,不用,你那么忙,我再等等,车差不多该来了。”陆雯洁摆着手,但她放在地上的布包已经被马春宁抓在手里了。马春宁不容分说,拉开车门把布包放进轿车的后座上,又把小路塞进了车里。小路这是第一次坐轿车,感觉很新奇。柔软且富有弹性的真皮座椅,与他以前坐过的硌屁股的班车相比,与颠得五脏六腑快要蹦出来的农用蹦蹦车简直无法相提并论,小路转动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车里的一切。陆雯洁也是第一次坐小轿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觉得有些不自然。她第一次离马春宁在这么近,彼此几乎都可以感觉到对方的呼吸。陆雯洁本来是想拒绝:人家凭什么送你呀。何况,陆雯洁是女人,一个美丽聪慧的女人,一个结过婚的女人。
也许,这一切都是因为佐拉。
她太想见到佐拉了。
车开得很快。陆雯洁紧紧地抓住车前面的把手,尽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在剧烈的颠簸中,她的乳房似乎也在随着起伏和颤动,她的脸一阵阵地发红。好在马春宁的注意力全在方向盘和路上。
走过这条土路,走出黄花沟,又穿过一条干涸的河床,直到上了公路,车才平稳了一些。马春宁吁了口气,身体也放松了。他侧脸看了看陆雯洁,觉得这女人今天更加娇媚。那薄薄的嘴唇,直直的鼻梁,弯弯的眉和迷人的眼睛令他心动。
煤殇 七(2)
马春宁主动打破沉默问:“以前去过孟子村吗?”
“第一次去。”
“哦,那你可得当心些,现在坏人可不少。”马春宁像老大哥似的关心道。
陆雯洁点点头,没有说话。
马春宁心里很高兴。他这次在路边碰到陆雯洁纯属偶然。佐拉不辞而别,使他特别的窝火。佐拉到矿上后,那个副局长再没给他打过电话,他又不好打过去追问。听马民和讲,佐拉养好伤还要回来的,可具体时间连马民和也不清楚。他来窝儿矿就是想打听一下佐拉是否不回来了,然后再给副局长打电话讲明情况,也显得自己不怎么被动。另外,窝儿矿还在继续越界盗采,再不和马民和郑重地交代清楚,后果将难以预测。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陆雯洁母子。
过了一会儿,他没话找话地说: “这么些年,在窝儿矿住得还习惯吗?”
陆雯洁说:“还好,就是冬天太冷。一到冬天,冷飕飕地就受不了。”
马春宁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说:“可咱这地方屋子里暖和呀。再说,这窝儿矿本身就是出煤的地方,不像你们南方,哦,对了,你们老家也不能算是南方,你像南方,本来煤就紧缺,屋子里又不点火,阴冷阴冷的,还不如外面暖和呢!所以呀,即使是冬天,也是咱这儿呆着舒服。”
“小路他爸不在了,我们早晚是要回去的。窝儿矿再好,总不是自己的家,鸿雁于飞,肃肃其羽,到了秋天,那鸟都知道回南方的。”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好啊,那上下翻飞的鸿雁在干什么?在找家啊。小陆,你真不打算再找个合适的了?”
“想过,可……”
“知音难求?”
“……”陆雯洁摇摇头。
“是啊,一个熟读《诗经》的女人,要在这窝儿矿找到知音,那几乎是不可能。你对自己要求得太高了。反让你感到更加的痛苦。”
说完这句话,连马春宁自己都感到有些吃惊。他在二矿都没有说过这么文雅并略显哲理的话。他冲动地伸出手,攥住了陆雯洁的手。
陆雯洁一惊,忙把手抽出来,同时向后面看了看。
小路不知什么时候歪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马矿长,你不该这样的。”陆雯洁低声说。
“小陆,我……我是从看到你家里的《诗经》才喜欢你的,这种感情一直埋在我的心底,像火一样炙烤着我,我都感觉自己快要被烧焦了。”
“马矿长,我……我不值得你喜欢。我是寡妇,是死难民工的妻子,我不配。”
“不,小陆,你和他们不一样。”
“其实,其实命运是一样的,都脱离不了所有煤矿民工家庭所承受的命运。有人说我们是‘黑寡妇’,是地老鼠的妻子,有时候,我们觉得自己就是地老鼠的妻子。真要是地老鼠的妻子还不错了,至少还能有个人陪你说说话,坐在小凳子上等着自己的地老鼠平平安安地回来。可现在呢?我只是个黑寡妇,我是穆桂英。”
“这么说,我也该是地老鼠了?”
“不,”陆雯洁笑了。“你是无食我黍。”
“哦,不对,我不是那样的人。”马春宁明白了,陆雯洁是指他当矿长的事儿。他还想说什么,这时,小路醒了,说想尿尿了。
陆雯洁说:“你忍一忍,快到了。”
马春宁把车靠路边停下来。“下去尿吧,小孩子就在路边尿就行了。”
这里已经离春河市区不远了。
到了火车站前的广场,马春宁执意要等陆雯洁买好了车票把他们送到车上再离开。简易的售票大厅排着长长的队伍,不时有穿着铁路制服的女服务员过来,将那些不太守规矩想插进队里的人推搡到了后边。买票的旅客中大部分像矿工,头发蓬乱,穿着又不怎么干净的破旧衣服,身上还有股似乎永远都洗刷不掉的煤矸味儿汗臭味儿劣质的烟草味儿。
不知为什么,陆雯洁似乎有些伤感。也许,这样的情景又勾起了她过去的一些记忆。她又想起和杨天意抱着小路回老家挤火车时的情景。
煤殇 七(3)
陆雯洁牵着小路一寸寸地向前挪动,马春宁也站在她的旁边一寸寸地向前挪动。
陆雯洁看了一眼墙上的列车时刻表,说:“去孟子村的车还有一个多小时,而且是慢车,没准儿还晚点了。你回去吧。”
马春宁觉得,陆雯洁的语气那么温柔,渭水口音还带点窝儿矿的方言,听起来十分悦耳,富有磁性。
马春宁感觉很舒服,更有些迷醉。他看了看表,说:“不急,我再等会儿吧。”
陆雯洁说:“你回去吧,这已经不好意思了。”
陆雯洁这么客气,马春宁却又觉得把他和陆雯洁的距离一下子又拉远了。他想,陆雯洁不该用这样的口气和他讲话的。应该怎么说呢?呢喃,娇羞?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太心急了。感情就得像煲鸡汤,用文火慢慢地煲出来的汤才有味儿。自己在这一点上就不如佐拉。别看佐拉像蔫萝卜似的,可他心里怎么想的谁都猜不透。
在爱情的问题上,马春宁始终觉得自己是一张白纸。他和妻子柳月是别人介绍认识的,结婚前,柳月就没有腰身,胖胖的,十分臃肿,齐腰以下是一圈沉甸甸的坠肉。她的模样还算端庄。第一次相亲,他压根就没看上她,但媒人说:“人家是柳副矿长的女儿,长相是差点,可人家喜欢你,早看上你了,结了婚,肯定会对你好。娶老婆又不是花钱找小姐,只要把日子过好了,那女人拉灭灯哪个不都一样啊。再说,你找了柳月,就等于找了个靠山,柳家在二矿的光环还不照样能罩在你头上,找了她,你就等着享福吧。”
“你回去吧。”陆雯洁提高了声音又催促道。
他说了句:“路上小心一点儿。”然后转身走了。
陆雯洁好容易排到售票窗口,买到的却是无座车票。她买的是离孟子村最近的天云站,到孟子村只能在天云站下车,车票是12块钱。她本想给小路买张半价票,又一想,这种慢车查票不是很严,省点是点。陆雯洁不止一次地坐火车,她知道,中途上车都是无座票。可她仍然高兴,要见着佐拉了,即使站到天云也无所谓,但愿火车不要晚点。
这时,候车室的喇叭预报:5780次列车大约晚点一小时,请旅客不要远离车站。
陆雯洁皱起了眉头。这是天意吗?老天给了她一个叫杨天意的男人,却又失去了。而她准备刻骨铭心地爱一个她心中真正倾心的男人时,那男人又突然从她身边离开了,就像被远处空中的电线突然挂断了线的风筝,手里只剩半截长线了,那风筝落下去的地方就是孟子村。
而她决心去找回她的爱情时,却要经历这样心焦的等待!
孟子村,那是她归梦的地方。
佐拉是她的魂。
火车进站,比预告的晚点一小时提前了十分钟。
随着拥挤的人群,陆雯洁和小路挤进了车厢里。
车乡里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陆雯洁感到有些胸闷。小路一脑门子的汗,一张小脸也变得扭曲了。
如果说,陆雯洁是因爱而冲昏了头脑,那小路呢?
小路是去听故事的,佐拉那儿有听不完的故事。
两人是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希冀和梦想去孟子村的,虽苦犹甜!
列车是开走了。春河的楼房、街道、立交桥渐渐地远了。广阔油绿的麦地映入眼帘,让人觉得清新。沿途那被关闭填埋掉的小煤窑,星星点点地散落在绿色的田野中。
小路累了,不停地倒换着两只小脚。
陆雯洁对身旁那个坐在座位上的中年女人说:“大姐,小孩子累了。您往里挪挪,让孩子坐一坐。”
女人翻了个白眼,没动身子,却把脸瞥向了车窗那边。
又到了一个小站,车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拥挤。小路趔趄着被后面的人墙挤到了中年女人身上,女人气愤愤地将小路推到了陆雯洁这边。这时,坐在女人对面的一个满脸雀斑的年轻男人站起来说:“你抱着孩子坐这儿吧。”
煤殇 七(4)
“不,还是你坐。”
“你就坐吧。”雀斑男人拽了下陆雯洁的胳膊。陆雯洁没再推辞,抱着小路坐下了,感激地望着雀斑男人笑了笑。
其实,雀斑男人的脸早转向了别处,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过了一会儿,雀斑男人突然弯下腰拨动着陆雯洁腿说:“车票,我的车票掉了。”
陆雯洁低下头帮着找。可车厢地板上除了瓜子皮、橘子皮,就是没有车票。雀斑男人失落地站了起来。“要下车了,不找了,不找了。”
陆雯洁觉得有些歉疚,心想,人家不给她让座兴许也丢不了车票。
火车到站了。下一站就是天云车站。雀斑男人下车了。
“你的钱被小偷扒去了。” 陆雯洁身边站着的男人拍了下陆雯洁的肩膀说。
陆雯洁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去摸衣服口袋,钱果然没了。里面有三百多块,是用手帕包着的。
那人说:“给你让座的那个雀斑男人和扒你钱的小偷是一伙的,雀斑男人假装找票转移你的注意力,小偷在侧面站着扒你的钱。”
陆雯洁呆了。从天云站到孟子村还得坐汽车。“没了钱,我怎么坐汽车呀。”她咬着嘴唇,忍着,忍着,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小路懂事地转过身来给陆雯洁抹眼泪。陆雯洁抱着小路,伏在小路瘦小的肩膀上痛哭。
一位好心的乘客给了陆雯洁二十元钱。有了这二十元钱,陆雯洁就能到孟子村,就可以见到佐拉了。
列车到达天云站的时间是下午四点,西斜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在天云站简陋的站房顶上。出站口外面,站了七八个拉客的客运班车司机。
这些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在问:“大姐去哪儿?”
陆雯洁答道:“孟子村去吗?”
“去,去。”有人便挤到前面来招呼陆雯洁。
陆雯洁和小路上了那辆破旧的面包车。车上的人不多,显得有些空荡。
陆雯洁问司机:“到孟子村还得多长时间?”
“不到一个小时。”司机答道,接着又问,“你第一次来这儿?”
陆雯洁点了下头,说:“到了孟子村,你招呼一下。”
天云是个不大不小的镇子,赶集的不少。各种土特蔬菜堆在路边,街道显得很窄的,也不整洁。
上车的时候,陆雯洁觉得这车有些眼熟。她想起来了,接佐拉的那个黄杰大哥开的就是这个白色的破旧面包车,再一想,觉得世界上不会有那么多巧合的事。大概是她想佐拉想疯了,脑子里总会把一些事往佐拉身上联想。
离孟子村越近,她的心怦怦地跳得越快,她不知道见到佐拉那一刻,她会怎样控制不住自己……
“到孟子村了。”司机说着,将车停了下来。
刹那间,陆雯洁的心悬了起来。孟子村不大,有二十几户人家。一条小道将一百多米远的村子与公路连在一起,小道的两边是玉米地,一株株的玉米连成绿油油的一片,玉米长得并不高,差不多只到了膝盖。
一个在地里干活的男人拄着锄头好奇地望着陆雯洁和小路。
陆雯洁走过去,客气地问:“佐拉住哪儿?”
“谁?”那人一脸的茫然。
“佐拉啊,”陆雯洁又问,“这是孟子村吗?”
“是呀,是孟子村。可我们这村子里没有叫佐拉的。”那人更加茫然了。
陆雯洁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了,可又不大相信他说的话。她拉着小路往村子里走,布包里还揣着两张没来得及吃的大饼。
村口站着位大嫂,陆雯洁就问:“你们村有叫佐拉的吗?”
“没有。”大嫂摇摇头,“村子里就没有姓佐的。”
陆雯洁又问:“这儿有几个孟子村?”
大嫂撇了下嘴:“还能有几个,就这一个。”
陆雯洁想了下问:“那你们村有叫黄杰的吗?三十七八岁的男的。”
大嫂抖落了一下手里的围裙:“没有。”
煤殇 七(5)
陆雯洁的声音有些颤抖:“真的没有吗?”
大嫂一脸同情的样子说:“妹子,你是让人家给骗了吧?大嫂说的都是实话,我们这儿真没有你说的这两个人。”
陆雯洁蒙了,一阵眩晕,天旋地转,身子软软地倒下了。
煤殇 八(1)
陆雯洁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炕上。是好心的大嫂与邻居家的姐妹一起把陆雯洁抬到她家的炕上的。小路吓坏了,开始还哭,后来就没了哭声,傻傻地望着几个女人在那里“折腾”他妈妈。
“佐拉,我恨你!”事后,连陆雯洁自己都觉得奇怪,当着几个陌生女人的面,她醒来后喊出来的居然会是这样一句话。那几个女人便一块儿陪着掉眼泪。生活在贫困山里的农家女人也许更能体味到“苦”的心酸和“恨”的滋味,也更能引起她们对弱者的怜悯与同情。
好心的大嫂留陆雯洁和小路在她家住了一夜,又给他们煮了些路上吃的鸡蛋,第二天一早,把他们送上了汽车。
回到窝儿矿后,陆雯洁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
一天,大个李截住了陆雯洁,这在从前是没有的。大个李从不主动和陆雯洁打招呼,没说过一次玩笑话,是为了避免瓜田李下的嫌疑,同时也是对陆雯洁的尊重。
“你去孟子村了?” 他问。
“去了。”
“见着了?”
大个李故意省去佐拉这两个字,但他知道,陆雯洁明白他指的是谁。
陆雯洁没说话。
大个李皱着眉头问:“咋,没见着?”
“孟子村就没有叫佐拉的,也没有这么个人。”陆雯洁有些失态,吼完就走了。
大个李愣怔了一会儿,木然地走了。
又过些日子,佐拉还是没有任何消息。陆雯洁想,佐拉一定是被警察抓走了。能找到佐拉的地方,大概也只有监狱了。陆雯洁分不清什么是看守所,什么是监狱,她觉得,只要是警察关人的地方,那就叫监狱。
也许她和佐拉的所有情缘就从这监狱了断了。
她买了些大白纸,很便宜的那种,用剪刀裁开,叠放整齐。她没有订书机,就用针线缝,这样,一个32开大小的本子就做成了。陆雯洁要用这个本子写诗,她身来就是诗的女儿,她取来圆珠笔,在本子上写到:
你绿意的精灵似的穿行于石矸的空隙,
你任石榴裙展开海一般清澈的宁静,
于是你舒展开飘逸的长发,
接住一个又一个的梦,
那梦是孤独的影子,
总散在虚幻的世界里,
除了河,除了小溪,
只有爱在静静地流淌
……
这是陆雯洁写下的第一首诗,其实是散文诗。她没想成为诗人,更没想过寄出去发表。住在窝儿矿,诗歌与她的生活是那么的不和谐,那么不真实。她计划要写满这个本子,写满了就想办法转给佐拉。她不知道他身上隐藏着多大的案子。也许佐拉会被判死刑,她一定要让佐拉在死前读到她的诗,那样她就满足了。
“上山采点红果吧,听说,那红果能治好那个病。”大个李坐在西村唯一的酒馆里对赵玉龙说。
赵玉龙叹了口气:“都这岁数了,说出去让人家笑话。”
大个李呷了口酒说:“这事只怪秀。多嘴的婆娘。”
“怨不得秀。”赵玉龙知道秀和大个李好。
大个李不再说这事儿了,转了个话题说:“我想回家去。”
赵玉龙说:“是该回去看看。你出来快一年了,除了寄钱,家里什么都指望不上,回去看看也好。”
大个李摇摇头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回去,我就不想再来了。”
“不来了?”赵玉龙抬高了声音。
“小点声。”大个李忙伸手压了下他的胳膊。
赵玉龙压低了声音问:“为啥呀?”
“一下矿井,我的头皮就发麻,脑袋上就觉得有股凉风飕飕地往里钻。这窝儿矿的条件和二矿的简直没办法比,马民和哪有钱去买安全设备。再说,就是有钱,他也不会去买的。咱想去条件好的矿,可人家又不要咱们。”大个李叹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大口酒。
赵玉龙想了想说:“老李,你一走,大伙就更没心思在这儿干了。旁的活儿咱也不会干,出去了干啥呀?总不能看着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吧?我老婆没和我离婚,那是因为咱还有这两只手,还能挣回钱来。”
煤殇 八(2)
下了夜班,大个李刚躺下,一个小矿工跑来找他。“马矿长找你。”
“有事吗?”大个李不悦地问。
“老板的事,我那敢问。”小矿工嘟囔着说。
大个李顺着羊肠道慢腾腾地向矿上走去,边走边想,老板突然找他会是什么事?马民和对他还算不薄,知道他在矿工中的威信。难道是马民和听到他要离开窝儿矿的消息?这事他也只对赵玉龙叨咕过,赵玉龙嘴巴紧,不会到外面乱说的。他又想到那件在窝儿矿就算惊心动魄的大事,可这些日子风平浪静的。再说,马民和讲过,任何人都不要说起这件事。这件事过去半年多了,马民和一直没问过这件事。现在为什么又想起这件事了?看来不是因为这件事。
大个李刚进办公楼,碰到了马民和的秘书何佳冰,何佳冰说马民和在矿长办公室等他。大个李走到马民和办公室门口,敲门进去。
马民和见他进来,随手丢给他一支中华烟,埋怨说:“你怎么才来?”
大个李接过烟,横在鼻端嗅嗅,说:“这中华烟的味儿是好。”
“得,你把这一包全拿去吧。刚拆包的。”马民和把一整包扔了过来。
大个李也不客气,掖进了衣服口袋。“你找我有事?”
马民和说:“也没什么事。”
“嘿,马老板,你可不能这么折腾人呀,我这是下夜班刚睡着一会儿。”
“在哪儿睡的?”
“宿舍。”
“做梦了?”
“没有。”
“不可能。”
“真没有,马老板。”
“梦着秀了吧?”
马民和越这么胡扯八说,大个李越觉得马民和找他一定是有不好开口的事,索性装糊涂随着他一块儿瞎扯。
马民和突然板起面孔,一脸严肃地问:“我听人说,你在河边捡到的那件毛衣没烧,你留下了?”
大个李心里一怔,觉得马民和是在故意试探他,因为这件事后来的情况连赵玉龙都不知道,不能说是天衣无缝,那也是绝对牢靠,应该不会出问题的。他把毛衣留下来,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留下一些可以对顺子寄托哀思的物件,尤其这件毛衣是被山洪冲到岸上的。
大个李说:“我真烧了,那洪水冲下来的,我留着干什么。”
马民和又说:“我还听说,那件毛衣是顺子的。”
大个李说:“是顺子的。”
马民和叹了口气,用惋惜的口气说:“咳,你也是,烧了干啥。你和顺子的感情让我看着都妒忌,一生能有这么几个好兄弟也知足了。我记得我好像比你大一岁,我四十二,你是四十一。以后,你就叫我大哥。当着外人的面儿,你还叫老板,就咱俩的时候你就叫大哥。”
大个李点了一下头,没吭声。
“老李兄弟,我还听说那小寡妇陆雯洁出了趟远门?”
“听秀说,去孟子村了。”
马民和警觉地问:“她去孟子村干啥?”
“看亲戚。”大个李没说看佐拉,他不能说。突然,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像喝了北京二锅头昏昏沉沉的,醒过来的时候,突然觉悟了。
马民和点点头,又摇摇头,板起脸,用指头“哒哒”地敲着桌子。
大个李盯着他的指头上,猜不透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也敲了敲旁边的茶几,“哒哒”地声音更加清脆。马民和看着他,他也瞪大眼睛看着马民和,俩人相视而笑。
马民和问:“别人对我有啥反映?”
大个李想了想说:“没听着啥反映。都是些民工,能有啥反映。”
马民和又问:“这人们歇了工也不说啥?”
大个李说:“说哩,说哩,矿工们在一起说你黑,说马老板小时候让黑老鸹掏了心。”
马民和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愤愤地说:“我心黑?你们出去访一访,比我心黑的矿老板多了去了。知足吧,我和他们比起来,就算仁慈的了,不相信,你们换个地方试一试,到底谁黑,你们自己心里就明白了。”
煤殇 八(3)
大个李点头道:“是哩,是哩,让他们到别的地方试试就啥也不说了。”
马民和拉开抽屉,摸出一叠百元的钞票,说:“你老李辛苦,这点钱就当是奖金。你拿着,出去可别胡说八道。”
“老板放心。”大个李毫不客气地接过来,揣进口袋,又很小心地捏了捏说,“矿上的事您尽管吩咐,兄弟一定给大哥照应着。”
大个李从矿长办公室出来,感到有些困惑:马民和那么风火火地唤他来,说了半天又没什么特别的主题,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惟一显示出明确意思的就是那件毛衣。想到毛衣,大个李突然加快了步伐,近似小跑地往宿舍赶。他推开宿舍门,里面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
他的行李卷、旅行包和用盛炸药的木箱拼接成的衣柜都被打开了,散乱地堆放在一边。
有人翻动过他的东西,他想。
他们在找什么?
毛衣!
一定是毛衣!
他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吁了口气。也许,在他离开窝儿矿前,顺子的这件毛衣永无见天日的那一天了。
几天之后,矿工宿舍前来了十几个附近村子的村民。刘大勇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那些村民手里都拿着家伙什,像是要来打架的。”
过去,附近的村民因为占地和煤车碾压庄稼与矿工械斗的事屡有发生,甚至引发流血事件的事儿也不少。最近这一两年,马民和出资给当地的村民修了灌区。每逢过年过节,还从市里请来剧团演出,这种械斗的事就基本上没有了。
大个李招呼屋里的人拎上家伙,准备迎战。他们刚出门,看见马民和的小舅子白广领着村民冲过来。大个李皱着眉头问:“咋是你领着人来打架?”
白广被问了个愣怔,沉下脸说:“你放屁呢!我是护矿队的队长,我能领着村民来矿上打架?”
后面的村民问:“这房子还刷不刷了?”
白广瞪了眼睛说:“不刷,让你们来干什么?动手吧。”
矿工们这才知道,这些村民是来给他们刷房子的。可仔细一琢磨,就更觉得奇怪了。矿工宿舍好些年没粉刷过了。再说,即使刷,那也用不着请村民。比起下井挖煤,这些矿工刷房子那只是搭把手,憋一泡尿的工夫就干了,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
“这点活儿还用村民们干?”刘大勇讨好地问。
白广不屑地白了他一眼说:“你懂个屁,这是照顾村民,咱们总不能白给钱。你们都到后面的临建房玩去吧。爱赌的赌去,爱那口的,正好会会相好的。”
刘大勇说:“怎么着也该把自己的那些东西归拢归拢。”
白广说:“你那是些啥东西,破衣破被烂袜子。都别动了。东西都不要动,你们都走吧。没人要你们的东西。钱和存折你们自各揣起来,丢了老子可不管。”
有人就开始向后面走。大个李转身回了宿舍,准备把那包脏衣服拿上让秀洗洗。秀说爱闻他衣服上的汗味儿,闻着那味儿洗起来有精神。大个李刚拿起包,白广走到他身后说:“放下吧。”
白广说着伸手去拽,两个护矿队员扑上来拦腰抱死了大个李,包就到了白广手中。白广把包拿到外面,仔细地翻看了一遍,见里面只有两件工作服和一些内衣,随手丢到地上,向那两个队员招招手失望地去了。
大个李气愤地一脚将包踢到床铺下面。
大个李到秀家的时候,秀正在做饭,见大个李进来,先是愣了下,接着便举着沾了面粉的手扑到大个李的怀里。
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大个李才从秀家出来。他两腿发软,嘴里喷着酒气,歪歪斜斜地走回宿舍。矿工们大都回来了,躺在床上,看着干净洁白的墙壁,心里很舒坦。环境一变,人的精神气也变了。但同时他们也在抱怨村民。一个矿工骂道:“全他妈是一帮土匪强盗,东西虽然没少,破衣烂袜村民也不要,可翻得乱七八糟,一塌糊涂,该找的东西找不到了。
煤殇 八(4)
大个李没脱衣服就倒在他的铺上,眼睛盯着雪白的墙壁。他忽然觉得,这反常的粉刷墙壁的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对了,他们在找东西。
找什么呢?
毛衣!
对,他们在找顺子的那件毛衣!
马民和这么煞费苦心地找那件毛衣干什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感觉很头痛。马民和找不到毛衣,接下来又会使出什么新招数呢?
大个李打了个寒战。
他决定,把毛衣找出来烧掉。
煤殇 九(1)
陆雯洁的诗写了十几首了。她把小路揽在怀里,给他吟诵她的诗歌:
对着山喊你的名字,
你没有应答。
你看到回家的路了吗?
那路是心灵的灯塔,
照亮你脚下,
你海上帆船的影子,
你逝去的年华。
终于,我见到你了,
在深险桎梏的篱笆。
……
小路斜倚在她的臂弯里睡着了。这些天,她几乎完全沉浸在诗海里了,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诗歌上,连饭都懒得做,饥一顿饱一顿地对付着。小路明显地瘦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不好怎么能行?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流出了眼泪,泪水滴在小路红润的脸颊上。她轻轻地拭去小路脸上的泪……
佐拉就像她生活中的流星雨,短暂得几乎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牢牢地抓住他。
她后悔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没有把自己交给佐拉。
陆雯洁现在惟一的愿望就是,让佐拉在生命的结束前读到她的诗。佐拉能背诵出十四行诗,就能读懂她的诗,她的诗朦胧但并不晦涩,她不知道佐拉是否真的爱她,可直觉告诉她,佐拉能感悟到她的感情。
几天后,陆雯洁把小路托付给秀照顾,怀揣着那本诗集独自去了平河县城。窝儿矿、平河县城和春河市三地的位置和距离正好是一个等边三角形,这三角的里边是春河以煤炭为支撑的经济开发新区。
平河县公安局毗邻一所县城重点小学。陆雯洁路过小学门口时,踯躅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比小路高不了多少的孩子,心想,小路也该上学了。可小路上不了这样的小学,这是县城,离家远是个问题,更重要的是小路是没有平河户口的民工的孩子。
“不去想那么多了。”她这样安慰着自己,继续往前走。
县公安局是平房,一排一排向后延伸。
她站在第一排第一间一个开着门的办公室门口问:“打听案子的事儿该找哪个地方?”
一个正埋头写字的警察抬起头,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她。“你到后面的刑警队去问吧。”
她走道后面一排房,按照门楣上的提示找到了刑警队。
刑警队办公室里面有四五个人,但没有一个穿警服的。桌面上的材料、水杯很随意地摊放着,显得有些凌乱。
陆雯洁问:“打听案子是在这儿吗?”
一个高个子刑警指着一个拷在暖气管子上的年轻人问:“你是他的家属?”
陆雯洁看了看,摇摇头说:“不是,我不认识他。”
刑警又问:“你问哪个案子?”
陆雯洁说:“佐拉的案子。”
“佐拉?”刑警怔了怔,回过头来问身旁的人,“咱们办过有叫佐拉的案子吗?”
其他几个人便摇头说:“没有。”
陆雯洁沉思了一下,又问:“你们谁是队长?”
“我就是。”高个子刑警和气地笑了笑说,“我们确实没抓过一个叫佐拉的。要不,你去市局刑警支队打听一下,全市的案子在他们那儿都能查到。”
陆雯洁很失落,转念一想,佐拉做的一定是大案,犯的是大事儿,不然,也不至于跑到窝儿矿的矿井下隐藏起来。是大案,就应该是市公安局办的案子。
陆雯洁从县公安局出来,登上去春河市的长途客车。到她春河时已经快中午了。陆雯洁没费什么工夫就找到了春河市公安局的办公楼。比起县公安局那陈旧的平房,市公安局的办公大楼就显得气派多了。
“下班了,有什么事你下午来吧。”值班的保安把她挡在大门外面。
陆雯洁说:“刑警支队该有值班的吧?”
保安问:“你是来报案的?”
陆雯洁说:“我是打听案子的。”
保安摆摆手说:“你下午来吧,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看那保安坚决的态度,陆雯洁知道,只能等到下午再来了。她没走远,买了个面包,坐在马路对面的一个商场门前的木凳上边吃边歇脚。
煤殇 九(2)
午后突然下起大雨。陆雯洁赶紧捧着布包跑进商场。
商场门口避雨的人越聚越多,并聚在一起议论,有的说:“这雨早不下晚不下,看着要上班了,哗哗地下了。”也有的说:“雨来得正好,热了这么些天,该下点雨降降温了。”陆雯洁听着他们议论和诅咒,觉得十分好笑。这城里人无论做什么,都与矿区的人不一样。
这时,她感觉手里的包抽动了一下。她急忙转过身来,布包已经到了一个十四五岁样子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手里。那小男孩抓着包拨开门口的人墙,几步便窜到外面的雨地里了。陆雯洁猛然惊醒,也紧追着冲进雨地里。
小男孩拼命地沿着马路向前跑,陆雯洁在后面拼命地追赶,身上的衣服很快被雨浇得透湿。跑着跑着,她脚下一滑,摔倒在雨水里,浑身沾满泥浆,小男孩与她的布包连同写给佐拉的诗集,一起消失在蒙蒙的雨雾中。
看见陆雯洁摔在雨地里,商场门口有人忍不住笑起来。
陆雯洁站在雨中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为什么不拦着他,你们为什么不帮帮我?”
两个打着伞的女人跑过去,把她搀扶进商场里。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衣服上。衬衣水漉漉的,紧紧地粘贴在她的身体上,使她胸部的曲线更加分明。旁边那几个刚才还无动于衷的男人,现在却直着眼睛盯着她的胸部。
诗稿没了,再去公安局还有意义吗?她这样反复地问自己。最后,她还是决定去一趟,至少可以打听到佐拉的下落。她打算知道佐拉的下落后,再凭着记忆把诗集再誊写一遍。她一定要让佐拉在生命结束前读到她的诗集。
她穿着沾满泥浆的湿衣服,一个办公室一个办公室地在公安局大楼里打听。有人告诉她,刑警支队在三楼。到了三楼,她敲开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里的人又告诉她去西面副三楼,需要穿过一个甬道,过了甬道就是。
她穿过甬道后,看见一扇半开的小门,进去后,又有好多间办公室。她透过紧挨着甬道小门的一间办公室虚开的门缝,看见一个背向门的人正和穿警服的两个警员说着什么。他在交代罪行吧?那背影是那么的熟悉,她的心怦怦地开始跳,她的手哆嗦着竟没有力气推开这门。她抬起手刚想敲门,身后有人问她找谁。她转回头,见是个五十多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就说:“我是来打听案子的。”
那人就把她带到另一间房子,给她倒了杯水,和颜悦色地问:“你先喝点水,慢慢说。你打听什么案子?”
陆雯洁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抹了下嘴唇,说:“我来打听佐拉的案子。”
那人皱了皱眉头: “我们没有这个案子。佐拉是谁,他是你什么人?”
陆雯洁迟疑一下说:“是我弟弟。”
“哦,是这样。”那人说,“我们这里确实没有佐拉的案子,也没抓过你说的这个人。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我们公安局对犯罪嫌疑人采取措施后,一般都会通知家属的。你回去问问你的父母,看他们收到的是哪个公安局下的通知。”
“抓了人一定下通知的吗?”
“是的,一定会。你是哪儿的人?”
“窝儿矿的。”
“什么,你是窝儿矿的?”
“佐拉也是窝儿矿的。”
“我说过的,我们没办过佐拉的案子,你一定是搞错了。”
陆雯洁的泪无法克制地流了出来……
那人正想安慰她,外面有人喊他。他对陆雯洁说了句:“你等一下”,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