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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文成 当前章节:149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08

陆雯洁坐在椅子上,湿透的衣服已经被她的身体烘得半干了。她感觉有些冷,哆哆嗦嗦的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

十几分钟过去了,还不见那人回来,陆雯洁忽然觉得自己真傻。人家肯定是故意不想让她见佐拉。她想,警察办案子的时候,一般不会安排家属见面,据说是怕相互串供,给警察的办案造成被动。哦,自己傻乎乎地等了半天,原来人家是根本不打算让你见人。她终于明白了。她站起身,走出房子,蹑手蹑脚地走到刚才好像看见佐拉背影的那间办公室门口,猛地一下把门推开。她愣住了,那背向门坐着的根本不是佐拉,而是马民和的小舅子白广,手上还戴着一副手铐。白广也转过脸来惊异地望着她。审白广的那两个警察也愣住了。

煤殇 九(3)

明明是佐拉的背影怎么像变魔术一样地变成了白广。陆雯洁彻底糊涂了。

“你怎么在这儿?”陆雯洁问道。

白广努了努嘴,想要说什么,看了一眼审他的警察,低着脑袋不敢吱声。

陆雯洁没想到,平日骄横拨扈的白广,这会儿像温顺的小绵羊。

那两个警察绷着脸,表情非常严肃地问:“你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来,有什么事啊?”

“刚才我明明看着是他的呀?”陆雯洁百思不得其解,喃喃自语。

“你怎么闯到这儿来了?”问话的仍然是刚才和她谈话的那个警察,“你过来一下。”那人站在门外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出来,但表情不像开始那么和气了。

“我——”陆雯洁不知该怎么解释,就随着那人回到接待她的那间房子。房子里又多了位年龄和她差不多的女警察。那人对女警察说:“我把她交给你了。你安排好。”

陆雯洁一阵眩晕,心想,这个女警察要开始审她了。她这么冒失地跑进公安局来找佐拉,那就和猎人枪口下的兔子差不多,人家正张网以待地等着你呢!佐拉在她家住了那么些天,警察不会不审一审她的。

女警察说:“别愣神了,走吧。”

“走?要上哪儿?”陆雯洁脱口问道。

女警察提高了声音说:“走吧。”

陆雯洁怯怯地跟在后面,出了这间房子,沿着走廊拐了个弯,到了一间没有玻璃的木门前。

女警察取出钥匙,边打开门边说:“进来。”

“这就是公安局的审讯室,这就要开始审了。”陆雯洁心里嘀咕着,越发地紧张了。半湿的衣服裹在身上,也令她更加的难受。

她跟在女警察的后面进了房间悄悄地打量四周。这审讯室布置得怎么样像个闺房?里面全是女人的用品,单人床上铺着一块印着卡通图案的碎花床单,而且还有女人化妆品那淡淡的清香。

陆雯洁越发不明白了——这么好的地方,用来审人可真可惜。

女警察指指书桌前的椅子说:“坐下吧。”

陆雯洁没坐。只要能知道佐拉的下落,审就审吧。她一下子坚强了,那力量源自爱情。

女警察拉开靠墙的壁柜门,找出一套衣服和内衣丢到床上,犹豫一下,又把一只粉色的乳罩也丢在床上,然后,转过身来,认真地打量着陆雯洁。

陆雯洁被盯毛了,说:“你就开始审吧。”

“审谁?”女警察笑了,“看你那一身湿衣服,换下来吧。”

陆雯洁说:“这怎么行。”

女警察说:“没关系,全是我穿过的衣服。”

陆雯洁说:“不,不能的。”

女警察用命令的口气说:“换吧。”

尽管同为女性,可毕竟是在陌生人面前脱衣服。

陆雯洁慢吞吞地转过身,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扔到地上。

女警察又说:“把内衣也换了吧,内衣是新的。”陆雯洁看着女警察,不知所措。

她望着女警察,女警察也望着她,用眼神给她暗示和鼓励。

陆雯洁脱得一丝不挂了。

“对了,你该洗个澡的。”女警察拉开了旁边卫生间的门。卫生间很小,却很暖和。

陆雯洁洗完澡,匆匆地揩干身子出来。那女警察已经不在了,她脱下来的脏衣服也不见了。她拿起床上的粉色乳罩。那乳罩是镂花的,很精巧。陆雯洁换好内衣,又换上那套职业装的外套。外套也是新的,上面的标签还没有撕掉。洗了澡,换了新衣服,陆雯洁觉得身上舒服多了。

她等了一会儿,不见那个女警察回来,正要出门,那女警察回来了。

女警察说:“你的衣服,我给包好了。你回去吧。接待你的那个警察是我们的头儿,他要我转告你,我们春河市公安局确实没办过佐拉的案子,其他部门也没有。我们没有骗你,也没必要骗你。请你相信我们。至于这衣服,就算我送你的。”

煤殇 九(4)

陆雯洁无法镇静了,喃喃地说:“我该回了。是该回去了。大姐,我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女警察问:“回去的班车还有吗?”

陆雯洁看看墙上的石英钟说:“有。”

女警察一直把她送出到公安局大门外的马路上。

雨早停了。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她觉得有许多双眼睛在后面看着她,上了班车,这感觉似乎更强烈了。“有事你就来公安局找我。”陆雯洁记得分手的时候,女警察是说过这么一句话的,可又似乎没说过,恍恍惚惚的。

这次春河之行,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原来,外面的世界其实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复杂,公安局的警察也并不像杨天意他们那些矿工们所传言的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样子。陆雯洁这一天来所接触的这些警察都是那么平易近人。尤其是那个女警察,秀媚中不失矜持,威严中不失亲近,像邻家的姐妹。尽管她没有达到此行的目的,但她心里始终暖融融的。

回到窝儿矿时已是傍晚,太阳仅剩淡淡的余晖,渐渐落山的夕阳,把北边冒儿山的山顶照得一片血红。她回到家,看到那几张还没裁开的大白纸。她把纸叠成学生作业本子一样大小,她要把记忆中的诗歌重新写出来,同时也做些修改。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汽车的马达声,接着那马达声便停息了。

她想到门口去看看怎么回事。警察说,他们抓了人都会给家属发通知的,难道是警察给她下抓捕佐拉的通知单的?刚站起来,她又苦笑地叹了口气。警察抓人是通知家属,我是家属吗?

她猜想着的工夫,门已经开了。二矿副矿长马春宁摇摇晃晃地闯进来,带进来一股扑鼻的酒味。

马春宁被酒精和欲望炙烤着,他抱着陆雯洁结结巴巴地说:“小陆,我喜欢……喜欢你啊。你……你和他们不……不一样,你……你是读诗的女人,读……读诗的女人多情啊。”

陆雯洁一边挣脱一边说:“马矿长,你醉了。你放开我。我给你弄点水喝。

马春宁说:“不……不用……水,我只要……只要你陪着我,二矿的女人……多……多吗?……多,可我不……喜欢她们,窝儿矿的……女人多……多吗,多,可……可我只喜欢你。”

她用力挣脱出来,拉开门,沿着羊肠小道一口气跑到漆黑的夜幕中。平日里她是不敢在夜晚走这条道,她觉得这条道上聚集了太多的鬼魂和幽灵,有死难的矿工,有逃荒的流民……

这会儿,她全然没有一丝的恐怖和害怕。她的身影被天上的星星包容了,没有月亮的夜空依然是那么的清新,她在黢黑中模糊地看到了那株石榴树,她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草丛间,昆虫在低吟歌唱,在孤单和凄苦中声嘶力竭地悲鸣。

陆雯洁茫然地望了望漆黑的四周,远处井架顶上那只昏黄的白炽灯像昏昏欲睡的老人的眼睛。灯光虽然昏暗,却掩盖不住拉煤司机枯燥的谩骂和喊叫。掩盖不住超载汽车吃力的轰鸣。

陆雯洁累了,她想坐下来,却没坐,脚下全是青草,坐下来会弄脏女警察送她的裤子。草汁沾到裤子上是洗不掉的。

她站了好久,终于想到该回去了。到了家门口,马春宁的汽车还在门口停着。她轻轻地推开院子门,透过玻璃窗,看见马春宁在炕上躺着睡着了,就小心地进去,取出她的被子,盖在马春宁身上,又熄灭灯出来。

她只能去秀家了。

敲开秀家的门,秀披着衣服睡眼惺忪地问:“这么晚还接小路?”陆雯洁说:“我和你一起睡。”秀很惊异,陆雯洁从来没有在她家住过,就看了陆雯洁的衣服,想到别的什么,再看陆雯洁凌乱的头发,又想到了别的什么,就说:“好啊,正好和我作个伴。”

煤殇 十(1)

马春宁的脑袋有点胀痛,嗓子眼火辣辣的。

微微晨曦透过玻璃窗映射进来,窗子亮了起来,屋里的陈设依稀可见。

他睁开眼睛,觉得眼前的环境十分陌生。随着他意识的逐渐清醒,被子上散发出的那一点清淡的女人味儿,穿过鼻息也进入到他的意识中来。他挣扎着坐起来,努力地回忆着昨晚所发生和可能发生的一切。他思维有点混乱,能想起来的就是他醉了,他似乎亲吻了陆雯洁。然后呢?他想不起来了。

他环顾四周,简陋甚至略显破败的屋子,却又是那么的干净整洁和有条不紊。他想:这间屋子也许以后再也不会走进来了。他摸索着下了炕,双腿绵软无力。

他开始痛恨马民和,昨天下午,他和马民和在矿办公楼里的小餐厅一起喝酒。这个小餐厅是专门为马民和设立的。马民和在矿山的时候,通常就在这个小餐厅用餐。

马民和承包后,把会议室改成了餐厅,并从春河的一家酒楼高薪聘请了一位名厨。通常在这里吃饭的也只是马民和与何佳冰。

马民和结识何佳冰纯属偶然。一次,他约了几个在道上混得开的朋友到歌舞厅娱乐。这家歌舞厅的名字叫得也怪,叫野茫茫歌舞厅。马民和与这儿的老板也熟,包间是提前预定好的,他给老板打了个电话,只说订个包间,至于是哪个包间,用不着他记这些,老板自然会安排好。到了歌舞厅,一提“马民和”这三个字,引领小姐就会把你带到该去的地方。这次,老板安排的这个包间的名字叫得也怪,叫天苍苍。几个人随着引领小姐走到大厅中央,引领小姐对迎上来的另一个小姐说一声“天苍苍的客人”,便有数十双小姐的眼睛窥觑着这几人。

待几个人在沙发上坐下,领班小姐就进来了,身后站了几个花一样的娇艳女子。领班小姐与马民和也熟,进来后,不叫马老板,而是叫马哥,马民和听了心里自然很舒服,他喜欢有点暧昧的叫法。领班小姐是万万不敢得罪马民和这样的老板的,因为所谓领班是对外的一种叫法,其实在内部叫妈咪。妈咪们手里都掌握着几个或十几个小姐,然后按一定比例从客人给小姐的钱里抽头。至于抽头的比例通常是由妈咪和小姐自行商定的。一般是三七开,妈咪抽三,小姐剩七,就是这七,小姐也不能全部拿到,经营歌舞厅的老板还要从这七里再收取场费。有的妈咪过去也是风尘女子,做到一定程度,有了经验和实力,或者有些头脑和心计的小姐,眼看自己快要人老珠黄了,就靠一个有势力的腕儿,改做妈咪。妈咪除了有实力或很熟的客人一般不出台陪客。

马民和要妈咪陪他。妈咪说:“今天我就不陪你了,我们这儿新来了一个很不错的小姐,马哥先瞅瞅,满意就留下。不行,我再陪你。”妈咪领来了何佳冰,并介绍说:“她叫田野牧歌。”

“什么?”马民和转动着眼球问,“她叫什么名字?”

“马哥,我叫田野牧歌。”何佳冰羞赧的一笑,愈加迷人。

“你不是外国人吧?”马民和坏笑着问。

何佳冰抿了嘴,摇着头笑。

妈咪说:“马哥真会开玩笑,这姑娘是金嗓子,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

马民和说:“那就坐下来吧。”

开始何佳冰还有点腼腆和紧张,低着头不敢看人。马民和抓起何佳冰的手说:“田野牧歌,领班说你是金嗓子,能歌善舞的,你就给我们唱个酸曲。不然,对不起这么好听的名字了。”何佳冰摇头。马民和觉得有失面子,生气地说:“你不会唱酸曲怎么敢在这地方混饭呢。还叫他妈什么田野牧歌呢,你就改叫麻雀吧。”

何佳冰的脸红了。妈咪忙解围说:“你那酸曲说白了就是黄段子,人家是大学生,纯洁着呢。不是因为家里困难,为了挣学费,能来这种地方,你想她能会唱酸曲吗?”

马民和似信非信:“你真是大学生?”

何佳冰含糊地说:“是。”

煤殇 十(2)

马民和笑了,说:“你陪好马哥,马哥不会亏待你的。”

后来,他把何佳冰带回窝儿矿做了秘书。开始他以为何佳冰真是大学生的,委以重任,让她把文秘这一摊子活儿拿起来,可试用了几天,何佳冰连最简单的文字材料都做不了。

到后来,他才从何佳冰嘴里知道,她哪里是什么大学生,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

马民和知道自己被骗了,很恼火,可何佳冰很懂得风情,很会揣摩男人的心态,给了他莫大的快感和精神上的安慰,于是,他就自欺欺人地把何佳冰当大学毕业的女秘书在窝儿矿留下了。窝儿矿人都说,马老板不简单,能雇佣这么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大学生在煤窑当秘书。

整个窝儿矿看出问题的只有马春宁。

马春宁本来是去窝儿矿找马民和,让他立即停止非法盗采。其实,马春宁可以向市煤炭安全监察局举报,但碍着亲戚族人这一层关系就没有去。他父母一直就没离开村子,马民和又给村里办了些修桥补路以及给各家免费安装自来水的好事,得罪了马民和,马春宁自己挨村民的骂倒是小事,他的父母在村子里就呆不下去了。所以,马春宁希望耐心劝说,让马民和幡然省悟。

见到马民和,他把自己在路上想好的那一大堆要说的话,要讲的道理,一古脑地全抛了出来,马民和显得很耐心,既不打断,也不插话,只是很认真地听,边听边点头。听到最后,马民和拿了两顶安全帽,说:“你说的这些,过去确实存在,但现在我们已经整改了。眼见为实,我陪你下井看看。”

马春宁没想到马民和会真陪他下井。跟着马民和来到井下。矿工们见到马民和感到十分意外,这是他们第一次看见老板下井。

马春宁认真地检查一遍,却没发现打通二矿巷道的盗采点,也就是他要找的越界地方。马春宁是矿工出身,顺着主巷道、工作面一路看过来,对矿井的熟知,不亚于这些满脸黢黑的矿工,他甚至可以如数家珍地讲出一套有关煤炭地质和井下瓦斯标准的理论来,在煤矿,煤校毕业生就算这里的知识分子了。他不说话,只是看,脚上的胶皮水靴踩在烂泥里发出扑趿扑趿的声响。

尽管这次实地考察马春宁没发现问题,但他心里仍不踏实。

他们这一来一回,走了足足两个多小时。马民和累了,浑身被汗液包裹着,气喘吁吁。他一屁股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待呼吸均匀了,便挽留马春宁在小餐厅吃饭。

“既是亲戚,又是同学,你也不常过来,还是在一起聚聚。也不去哪儿,就在我的小餐厅。”

马春宁早听人说过马民和的这个小餐厅,可他来了这么多次窝儿矿,一次都没进去过。

马春宁随着马民和进了小餐厅,顿时惊呆了。小餐厅的豪华程度大大超出马春宁的想象。且不说那屋顶豪华高档的灯具,就是餐厅中间的一套欧式风格的白色桌椅也是价格不斐。正面墙壁上悬挂了一副徐悲鸿的《八骏图》,但明显是仿制品。另一侧墙壁上摆放着一台液晶电视机,客人可以边吃边聊边看电视。四周摆了一排红色真皮沙发。

坐下来后,马民和让女服务员打开了一瓶茅台酒。菜也很快上齐了,餐厅里顿时弥漫着一股诱人的香气。

开始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马春宁这几天心里有些不痛快,前些日子二矿的矿长调到新矿筹备处当主任去了。马春宁是主管安全和生产的副矿长,按照正常的程序,本应顺理成章地接替这个矿长的位置。然而,二矿一个业务平平,工作能力一般的管后勤的科长却被破格提拔到了矿长的位置,所以,马春宁心里很窝火。

几杯酒喝下,马春宁有些醉意,眼皮像挂了铅块,他不想再喝了。

马民和拿话激他:“就你这小破酒量,也想当矿长。你知道你们领导为啥没让你当矿长,那原因就是因为你酒量太差。”

马春宁说:“你别小瞧人,你以为,只有你酒量大,今儿咱就比试一次。来,斟酒。”

煤殇 十(3)

两个人你来我往,推杯换盏,喝到最后,马民和先醉了,伏在餐桌上睡着了。马春宁还清醒一点,见马民和睡着了,踉踉跄跄地走出来,哆哆嗦嗦地打开车门,歪歪斜斜地把车开起来。这时,他的脑子里一下子出现了陆雯洁的影子。那个女人在干什么?他这么想着,就不知不觉地开车到了陆雯洁的家门口……

他从陆雯洁家出来,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拉开陆雯洁家的院门。木门发出的嘎吱声并不很响,却令他心惊肉跳,感到似乎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他四下看了看,外面寂静无声,西村人还沉浸在梦中。他摸摸衣服口袋,摸索好半天,才想起车钥匙还没拔下来。他惊出一身的冷汗,赶紧走到车边。真是万幸,车门没锁,钥匙还在上面挂着。他暗自庆幸,心想,要是有人故意害他,把车偷偷开走,他就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楚了。

出了西村,他把车开出没多远,一个高大的人影挡在前面。等车开到近前,他才认出是大个李。他把车停下来,大个李走上前,拉开车门,照着马春宁的脸上就是一拳。

马春宁捂着脸,咧着嘴问:“是马民和让你这么干的?”

大个李说:“我警告你,想发情也找个地方。欺负寡妇算什么本事?”

马春宁明白了,这个黑大个也是冲着陆雯洁来的,在心里暗骂:“你他妈是狗鼻子,这么快就嗅到了。再说,你大概也惦记着这个小寡妇哩。”

马春宁不想和大个李纠缠。这么无休止地纠缠下去,倒霉的是他马春宁。在大个李这样的矿工面前,他首先顾及的是他的身份和名声。于是,他关上车门,踩着油门,车像箭一样地开出去了。

大个李望着远去的轿车吐了口口水。

女人难,寡妇更难。他忽然冷不丁地想起这么一句话。陆雯洁是杨天意的老婆,他是杨天意的朋友,杨天意尸骨未寒,他不能看着陆雯洁受人欺辱。他还知道,陆雯洁喜欢佐拉,或许佐拉也喜欢陆雯洁,他得替佐拉照顾好陆雯洁。

煤殇 十一(1)

陆雯洁决定离开窝儿矿。

她所有的牵挂和思念一点点泯灭了,她觉得再呆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尤其是马春宁那晚醉酒之后冒失地闯进她屋子里的那一刻,她离开窝儿矿的想法就更加强烈了。

本来她对佐拉还心存幻想,对生活了五年的窝儿矿还有那么点依恋,但就在她惊恐地冲进夜幕的那一刹那,她下定了决心。

早晨醒来,她一边给小路穿衣服一边对秀说:“我要走了。”

秀问:“你去哪儿?”

陆雯洁说:“回渭北老家去。”

秀傻傻地问:“是回去住些日子?”

陆雯洁声音颤抖地说:“我不想再回来了。”

秀哭了:“一起住了这么多年,我真舍不得你走。你走了,我就没伴了,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了。你不走行吗?”

陆雯洁叹了口气说:“我该走了。走了,就没有牵挂的了。”

秀说:“你再等等佐拉,我觉着佐拉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找你的。大个李是有家室有老婆的人,我留不住他。可佐拉没结婚,他终究会和你结婚的。你别走,你等着他啊!”

陆雯洁眼里含着泪说:“他要喜欢我,你就让他到渭北去找我。我不嫁人,我等着他。只怕……”陆雯洁没说下去,她想到了监狱,又想到了刑场,想到了黑洞洞冒着蓝烟的枪口。

也许佐拉现在已经随着杨天意一起去了。

去了也没用,他们活着的时候互不相识。

陆雯洁带着小路回到了那间还残留着一股酒气的低矮空荡的屋子。说实话,她不怎么讨厌马春宁,只是她心里装着佐拉。在她眼里,马春宁和佐拉一样,在窝儿矿是属于另类的。马春宁说话文雅,可长的没佐拉那么白净。而佐拉说话又没马春宁那么多的文词。佐拉说话语速快,落地有声,马春宁则慢吞吞的像在故意摆样子。

想了佐拉,想了马春宁,她又想起了那个胡子拉茬的杨天意。杨天意是粗人,除了一身的力气,他倒没什么让她依恋的。当初杨天意出事后,她就打算离开窝儿矿,可她和杨天意毕竟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杨天意是小路的爸爸,是她的合法丈夫。杨天意连尸体都没有找到,她才决定留下来守住一年,算是尽了最后的妇道。

佐拉来了之后,她决定留下来,也把佐拉留在这个房子里。让她身上那个穆桂英的名字在窝儿矿消失掉。可现在呢?

以后的几天,陆雯洁守在屋子里一边做着走的准备,一边回忆和誊写那丢失了的诗。她想着等写好后,把诗留给秀或大个李,佐拉假如真的回来了,就让他们转交给他。

誊写好后,她又裁了个本子,重新又抄写了一遍。她想把这个本子自己留起来,永远珍藏。

临走的那天,她破例到最前排的宿舍找大个李,她想把钥匙给大个李留下,让他帮着把那两间房子卖了。这里已经没有让她牵挂的了。

一位矿工告诉她,大个李还没下班。她坐在院子当间的那个水泥台子上等大个李。矿工宿舍的窗子玻璃上一下多了许多双眼睛。她似乎能感觉到那窗户里焦渴的目光,那想剥透她衣服的贪婪的眼神。

她如坐针毡。

等了半个多小时大个李还没回来,她不想等了。

她举目望了望生活了五年的窝儿矿,北面的冒儿山,还有远处像梯田一样沟沟坎坎的坡地。石榴树该结果了,她不想去看了,也许五年、十年后,她会回来看看它的。如果那时石榴树仍能顽强地活下来,那她寄托在这株石榴树上的情思也就值得了。

她转身正要走,却看见了大个李,就迎上去说:“老李,我要走了。你帮我把那两间房子卖了。这是房子的钥匙。”

大个李没接钥匙:“他回来了。”

陆雯洁瞪大了眼睛问:“你是说佐拉回来了?”

大个李说:“是,佐拉回来了。”

陆雯洁站立不稳,一下抓着大个李的手,着急地问:“他在哪儿?他在哪儿?他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你骗我吧?”

煤殇 十一(2)

大个李抽出手来说:“我没骗你,佐拉真的回来了。”

陆雯洁说:“你现在就带我去见他。”

大个李脸色阴沉地说:“要去你去,我是不想见他了。”

陆雯洁愣住了,喃喃地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大个李说:“佐拉这次回来,做了护矿队的队长,他变了,不是刚来窝儿矿的佐拉了。”

陆雯洁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家,仔细地揣摩着大个李的话。她搞不懂了。佐拉是带着伤痛,一脸落魄地走的,现在回来,却是这样一番情形。这样的反差实在太大了,让她毫无思想准备。

可没见到佐拉,她又不相信大个李说的是真的。她甚至都不太相信,佐拉是真的回来了。

佐拉的确回来了,并且接替被羁押在市公安局的白广做了护矿队长。

白广是因为在野茫茫歌厅争风吃醋,扎伤了一个跳舞的小伙子而被公安局拘捕的。

马民和听说白广被公安局抓了,四下打听白广被抓的原因以及关押的地方。他先给县公安局那个与他关系不错的副局长打了个电话。

副局长说:“我们绝对没派人去抓白广,你一定是搞错了。”

马民和说:“你不会是不给我面子吧,千真万确,白广就是被你们警察抓了。”

副局长说:“我摸一摸,看是哪儿抓捕的。”

马民和静等电话,可电话迟迟不来,他坐不住了。想主动拨过去追问,那边的电话过来了:“我摸了情况,白广确实被抓了,是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直接动手抓的,案情是故意伤害。”

马民和说:“那你给想想办法,把人先捞出来。”

副局长说:“我无能为力,我问过市局的朋友,白广的案子是刑警支队长亲自督办的案子,谁都疏通不了,说不上话,你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

马民和一时没了主意。正在踌躇间,他的手机响了,是野茫茫歌舞厅老板海昆打来的。海昆说:“实在抱歉,我不知道白广是你的小舅子,不然,我说什么也得保护起来,哪能出了这样的事。不过,在我这儿出的事,我一定想办法,把白广先弄出来。”

第二天一早,马民和还在睡梦中的时候,海昆的电话来了:“公安局同意先取保候审。不过,白广暂时不能离开春河市,不能回窝儿矿,要保证随传随到。受害人家属盯着处理情况呢,要是让白广回窝儿矿,人家还以为公安局把白广放掉了,肯定不答应。所以,我想让他先在我的歌舞厅干着,等案子结了再回去。”

马民和万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就说:“听你的。你已经想得这么周全了,我还能有什么意见。”

海昆话锋一转,说:“马哥,你也得帮我个忙。这事对你来说很容易的。”

“你讲。”

海昆说:“我有个道上的朋友,他的一个亲戚想到你窝儿矿避避风。你不是正好空缺了个护矿队长,就考虑安排一下吧。我推荐的这个人,你大概也认识。”

马民和忙问:“谁?”

海昆笑了下说:“佐拉。”

“哦,怎么是他?”马民和大感意外。

海昆又哈哈一笑:“我说你应该认识吧。”

马民和说:“来吧,我一定关照好,你放心。”

海昆说:“那谢谢你了。”

放了电话,马民和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白广总算能出来了。但一想到佐拉要回来做护矿队长,他又慨叹这世界的神奇和怪诞了。马春宁带佐拉来找他的时候,打死他也不会相信,佐拉竟是道上的人,而且身上还背着案底。他打心眼儿里佩服佐拉了:这小子装得太像了。佐拉这么刻意地伪装自己,身上的案子也不会小。

三天后,佐拉回到了窝儿矿。海昆派司机驾驶着他那辆黑色新款奥迪车把佐拉送了回来。快到黄花沟的时候,佐拉心潮起伏,感慨万千。他没想到还能重回窝儿矿,还能再见到大个李,见到赵玉龙,见到陆雯洁和小路。他知道,陆雯洁爱他,而且是无力自拔地爱着他。可他对陆雯洁却是一种复杂和矛盾的情感,因为他的内心隐藏着极大的秘密。有些掏心窝的话,除了黄杰大哥,他跟任何人都不能讲,否则就会……

煤殇 十一(3)

有的时候,一个人内心的苦闷和压抑,能向别人倾诉出来,那是最大的安慰和解脱,可就这小小的愿望,对于佐拉几乎是一种奢望了。人最可怕的是孤独,是长时间的压抑和沉默。

这次回来,马民和对佐拉的态度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他客气地拉着佐拉的手说:“你带着伤走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呢!怎么样,伤好了吗?我这次要给你安排个体面的工作,要把你当兄弟的,你跟着马哥好好干,有马哥吃肉,就不能让你喝汤。你看,马哥管着这么大的一个煤矿,要操心的地方很多,你多替马哥想着点。”

佐拉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说:“马哥,你放心,既然你这么看得起我,我一定给你把活干好。”

“有马哥想不周到的地方,你还得多提个醒。对了,你以后和那些民工在一起的时候,多留点心。他们和咱们可不是一条心。而且,对你自己也有好处,其实,这些也用不着我提醒你,你在矿上那些日子,也应该知道这些。”

佐拉说:“我会注意的。”

马民和郑重地说:“你的情况,海昆和我说了,既然是朋友,我也把话说在明处,我不希望你给我带来麻烦。”

佐拉没吱声。

佐拉这次回来,穿的是一套笔挺的西装,脚上的皮鞋也擦得锃亮,手里还多了个在窝儿矿不多见的高档手机。这样的装束与两个月前来窝儿矿的那个低眉顺眼破衣烂衫的佐拉反差实在是太大了,令人难以接受。马民和专门在办公楼里给佐拉腾了间办公室,然后又在里面支了张床,让他住在办公室里。这样的条件比住在陆雯洁家破败的东屋里要好得多。

第二天下午,大个李和赵玉龙从电工房领完矿灯,转身看见佐拉站在他们的身后。

“老李!”佐拉亲切地喊道。

“是你,佐拉。”大个李惊喜地叫道。

“哎呀,你小子去哪儿发横财了?回来也不去西村看看我们两个老哥哥。你做发煤生意呢?”赵玉龙笑咪咪地说。

佐拉说:“什么发煤,我现在是咱窝儿矿的护矿队长。”

大个李脸上的笑容像潮水一般地渐渐退去了。他用手将挡在前面的佐拉拨开,头也不回地走了。赵玉龙左右为难地看看,也抓起矿灯快步地走了。

“你们……”佐拉望着他们的背影呆住了。

这时,刘大勇哼着川剧的调子推开门进来领矿灯,他看见佐拉愣了愣神,张了下嘴,想说什么,下意识地转回脸望了望大个李远去的背影,没说出来,匆忙取了矿灯,快速地离开了。

矿工们见到佐拉,都用异样的眼光远远地看着他,嘀嘀咕咕窃窃私语,佐拉背若芒刺,感到一种少有的空洞和孤独。昔日的那些好兄弟,好工友,尤其是大个李和赵玉龙,渐渐地疏远他,他知道,这一天是早晚的,但他不愿现在在窝儿矿看到如此的情境。

此时此刻,他没有更好的化解误会的办法。

一个星期后,在天黑前最后的余光中,佐拉买了些熟肉和两瓶白酒,沿着那条熟悉的羊肠道向西村走来。路边,被太阳暴晒了一天的青草低垂着头,恹恹地打不起精神。初春盛开的马莲花都凋谢了,结出胖胖的绿果,包裹在像豆荚一样绿色的衣包里。经过那株石榴树边,他停下脚步,驻足而视。树上结了些青果,但都很小,像铁山楂一般大小。他弯下腰,想找到掉在地下的血色的花瓣,可树下除了杂草什么都没有了。

他又想到了埋在树边的安全帽,想到了死去的杨天意,想到了小路那张稚嫩可爱的小脸,也想到了陆雯洁。回到窝儿矿,他最无法面对的就是这个令他在情感的旋涡中挣扎的女人。对这点,他是有思想准备的。可情感这东西,有时又让人琢磨不透,丧失理智。他无法把一些话向陆雯洁讲明,这让他非常痛苦。

我真的爱上这个女人了吗?

他常常自问,常常自醒。

不,不可能。他爱的是苏莎,是那个和他从小一块儿玩大的青春靓丽的苏莎。陆雯洁和苏莎是不可比的,她们的差距太大了。她们都很美丽,可陆雯洁美得像石榴树旁边的马莲花,苏莎则像是画家案前的蝴蝶兰。陆雯洁饱尝了流离和辛苦以及生活的无奈,是在粗笨民工粗野的发泄下做着近乎荒唐的爱情梦。尽管陆雯洁不爱杨天意,可回想起她和杨天意稳定的生活,陆雯洁总是有些依恋的。而苏莎呢?苏莎被爱包围着,呵护着,几乎不知道什么是烦恼。

煤殇 十一(4)

不过,这两个多月,苏莎也会烦恼和痛苦的,因为佐拉的突然失踪,因为佐拉的不辞而别。想到这里,佐拉对苏莎有些歉疚。

到了西村,佐拉本来是想去前排的宿舍找大个李,但他犹豫了一下,先去了赵玉龙家。

赵玉龙正坐在灶前的小马扎上抽烟,火光映红了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见佐拉进来,他忙站起来招呼说:“佐拉,你来了。快坐下。”还是那么热情,但那语气分明比以前说话时客气多了,甚至是一种讨好的语气。

赵玉龙老婆正在里屋和面,听到声音也出来了。看到佐拉的装束,她也不知说什么了。

“老赵,”佐拉说,“我买了点熟食。你把老李叫到你这儿来。这么长时间没见了,咱们唠唠话。”

赵玉龙说:“我担心他不来。”

佐拉说:“你先不要说我来。对了,老李怎么突然对我这个态度呢?”

赵玉龙想解释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说:“我去试一试,看老李过来不。”

赵玉龙出去后,佐拉就和赵玉龙老婆扯了些柴米油盐的闲话。正说着,大个李跟着赵玉龙来了。

大个李看见佐拉,转身就要走。

佐拉叫道:“大哥,我是佐拉,还是和你一起下井干活的那个佐拉啊。你们能走两公里的山路抬着我走到矿务局医院,难道就不能坐下来谈一谈呢?”

大个李站住了,仍背向佐拉,冷冷地说:“老赵,你家怎么多出一条狗呢?”

赵玉龙难堪地笑笑说:“老李,你不能这么说啊。”

“我该怎么说?”大个李面孔扭曲,“那窝儿矿的护矿队长不就是马民和身边的一条狗吗?”

佐拉说:“你误会了。我也不想对你解释什么,可我知道,我这护矿队长该怎么当。你要相信我,你就坐下来,咱们哥仨喝酒,你要不相信我,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不过,请你相信,佐拉绝不会像白广一样,也决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来。”

大个李转过身,正色地问:“你说的是真心话?”

佐拉说:“连你和老赵都不相信我,那窝儿矿就没人相信我了。”

赵玉龙忙说:“是的,老李,佐拉还是咱的兄弟嘛。佐拉是啥人,咱们最清楚。只要佐拉不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你还非逼着他跟咱们一起到那黑洞洞的井底下挖煤呀。”

大个李叹了口气,坐下了。

赵玉龙老婆把佐拉带来的熟肉切了,盛在一个盘子里,端到里屋炕上的小方桌上。佐拉拧开酒瓶盖,给三个大玻璃杯里倒满酒,说:“两个多月没见了吧,今儿咱喝它个一醉方休。”

大个李捂着玻璃杯说:“先别喝,你先说说这两月你去哪儿了。”

佐拉说:“在我姐家养伤。伤一养好,我就赶着回来。”

赵玉龙问:“那你咋当上护矿队长了?”

佐拉沉思了一下说:“我今天跟两个大哥说了实话吧。我是公安局追捕的逃犯。”

佐拉看看两人。两人的表情都呆了。

佐拉又说:“我知道,你们听了一定会大吃一惊。但你们相信,我真的不是坏人,我是被逼的。我和一个同学开了家歌舞厅,全靠小姐招徕顾客,少不了有来闹事的,所以平时就靠所谓道上的人来看着场子。看场子就是收保护费,对于歌舞厅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去年,公安局搞扫黄行动,歌舞厅的生意十分冷清。可保护费一分不能少交。我们请人家宽限些日子,那些人不干,追上门来逼着要,最后就动了手。我被逼得没法子,操起吧台上的一把水果刀,扎了一个,人没死,可也残了。没法子,我就躲到窝儿矿来了。后来下井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的那个同学和马民和熟悉,我养好伤后,就推荐我回窝儿矿当这个护矿队长。”

大个李笑了:“你小子伪装得还真像。弄了半天你还是个城里人。跟着我们一块儿下井挖煤也是难为你了,咳……”说完,大个李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煤殇 十一(5)

佐拉刚才的这番话,都被外屋的陆雯洁听到了。陆雯洁是被赵玉龙老婆喊来的,大个李知道,佐拉回来还没见到陆雯洁,就悄悄地安排赵玉龙老婆去把陆雯洁找来。陆雯洁在来的路上就猜到是佐拉来了,可又不能肯定。到了赵玉龙家,听着佐拉的叙述,她没惊动他们,一直在外屋听着。果然和她猜的一样,佐拉就是被警察追捕的逃犯。

陆雯洁进来了。佐拉刚把一大口酒含在嘴里,看到陆雯洁,惊异中把一大口酒猛吞进了嗓子眼里,酒下得猛,又辣,佐拉被呛得不停地咳嗽,咳得眼里有了泪。

陆雯洁的眼里也有了泪。佐拉的泪是呛咳出来的,陆雯洁的泪是从心里淌出来的。

碍着大个李和赵玉龙在场,看着佐拉这一连串猛烈的咳嗽,陆雯洁表情平静,却心如刀割。

她转身出去,从赵玉龙家横在屋子中间的一根铁丝上摘下毛巾,走进来,递给佐拉说:“擦擦脸。”

佐拉接过毛巾,擦擦脸,又递给陆雯洁,故作掩饰地说了声:“谢谢。”

陆雯洁接毛巾的时候,手在微微地颤抖。

陆雯洁帮着赵玉龙老婆炒菜做饭,然后把炒熟的热菜端到小方桌上,听他们说笑,看他们举杯畅饮。

在酒精的作用下,大个李的眼睛充血了:“你就在窝儿矿呆下来吧。城里你是回不去了,不过,有两个大哥在,你就放心。还有,我想问你一句,可能你不太好回答,你只要点个头或摇摇头就行。”

佐拉不知他要问什么,就说:“你问吧。”

大个李问:“你娶老婆了吗?”

佐拉摇了摇头。

大个李一指陆雯洁说:“你把小陆娶了吧,娶了小陆,你就留在窝儿矿了。”

不管大个李说的是醉话还是醒话,是一时的冲动还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他的话原本是说给佐拉听的。然而,最震惊的却是陆雯洁,她没想到,自己思忖犹豫了好些天想要亲口对佐拉说的话,竟然被大个李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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