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殇 十四(2)
大个李抓住马民和的胳膊。马民和沉下脸,瞪着大个李,大个李犹豫了一下松开了。
大个李安慰赵玉龙说:“先回去,再等等看吧。”赵玉龙哽咽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得跟着大个李垂头丧气地走了。大个李想找刘大勇,他要给刘大勇点颜色看看,让他长点记性。可刘大勇见不着,佐拉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这么大的事儿,佐拉应该知道,可能是故意躲了。大个李觉得很失望。他心目中的佐拉应该是那种疾恶如仇的男子汉。
大个李决定把佐拉从朋友和兄弟的行列中剔除出去,这样的朋友已经不值得他交了。
佐拉这会儿正在屋子里闷着头抽烟。他在马民和宣读之前就知道了这个结果。他没有像大个李那样愤慨和急燥,他猜想,这个貌似合理的决定后面是马民和和刘大勇之间的一桩不可告人的交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笔交易就一定与他和大个李有关,或者就是和他佐拉有关。赵玉龙只是一只可怜的替罪羊。
这个时候,他不能站出来,他得小心地观察,看那个角色会怎么跳出来表演,他肯定要表演的。但他也想到,大个李一定会误会他,认为他太不够哥们了。
也许,他和大个李之间的关系是该冷却一下了,这样下去,不利于他在窝儿矿想做的那件惊天的大事。
这些日子,他常常一个人站在草甸子里,出神地望着远处的冒儿山。他的电话已经打出去了,冒儿山那边该有些动静了。若不是黄杰大哥嘱咐他这些日子不要轻举妄动,耐心地等待,他也许会走到冒儿山那边看看。好容易找到些寻找宝物的线索,不能就此断了,否则,就计划落空,满盘皆输了。
煤殇 十五(1)
陆雯洁独自进了趟城。她为佐拉买了套西装,花了八百八十元。这个数目对于一个窝儿矿的寡妇不算少了,陆雯洁却没有一点犹豫,甚至都没有砍价。她听卖西装的小姐说这个数字吉利,想都没想就要了。她又给小路买了套外罩。接下来,她看中了那件最流行的唐装式样的红袄。要结婚了,总得穿件红袄,看着也喜庆,她穿在身上,站在试衣镜子前看了看。收身,掐腰,曲线突出,简直像给她量身定做的。
“哦,大姐,您穿着太漂亮了。”售货员抓着她的衣袖说。
“的确很合适。”陆雯洁也打心眼里喜欢。一问价钱,要价四百八。“哦,够贵的。”她犹豫了。那点儿并不丰厚的家底,还要留着以后盖房子,还要留着救急,可不能这么胡乱花了,她提醒着自己。
她在镜子前踌躇了一会儿,恋恋不舍地脱下了红袄:“这颜色艳了点。我再到别处转转,没更合适的,我就买你这件了。”
售货员说:“您也别转了,这商场里再找不出这么合适的衣服了。”
陆雯洁借故走开,拎着买好的衣服出来,走到站牌下等回窝儿矿的班车。这时,她又突然想到,该给秀买点什么。这些日子,秀没少帮她照看小路,作为回报,也应该给她买点什么的。她转回商场,选来选去,花70多块钱给秀买了件粉色衬衫。她刚从商场出来,一个熟悉的背影跳进了她的眼帘。
“不,不可能,他死了。这不是活见鬼了?”她使劲揉了揉眼睛,加快步伐向前追去。那个人也突然加快了步伐,上了辆出租车消失在车流里。
她想:这是错觉,肯定是自己看花眼了。再说,那只是个背影,人家连头都没有回。而且,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她暗笑自己真的是有些神经质。
陆雯洁接小路的时候,把新买的这件衬衫送给了秀。听说是特意给她买的,秀心花怒放,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袋,直接套在了身上。秀穿着有点瘦,前胸绷得紧紧的。陆雯洁就笑着说:“这不行,穿出去,窝儿矿那些男人的眼珠子会掉到地上的。”
秀说:“只要大个李的眼珠子掉地上就行了。”
陆雯洁说:“你真让人羡慕。”
秀说:“你才让人羡慕呢。那佐拉多招人喜欢。你们的日子选好了吗?”
陆雯洁摇头说:“还没有呢。这得和佐拉商量一下。”
秀说:“还商量什么。定好日子,姐给你们张罗。到时候,你俩把洞房一入那不就是一家人了。”
陆雯洁笑着说:“你说得难听死了。”
秀撇了撇嘴说:“你比佐拉那方面有经验,你得主动点。”
晚上,她把购置的这些结婚用的东西用一个红布包袱包起来,放在炕角。她的目光常常停留在那个包袱上,像看着老家秋天自家那码得高高的麦垛,一家人一年的希冀和梦想全在这麦垛上了。
小路这两天总是无精打采的,提不起精神,还流了三次鼻血。陆雯洁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对小路照顾得少了,心里有些愧疚,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她把小路抱在怀里,哄着小路睡着了。
到了午夜,陆雯洁感觉有些异样,探手摸了一下,小路的身体像架了炭火一样。她忙拉着灯坐起来,看到小路两腮通红。
“小路,小路。”陆雯洁喊道。小路烧得似乎很厉害,迷糊着睁不开眼睛,嘴里在难受地呻吟。
陆雯洁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匆忙穿好衣服,下了地,先倒了杯白开水,用小匙喂到小路嘴里,又找来毛巾浸湿了敷在小路的小脑门上,尔后,又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两粒退烧药给小路吃了。到了夜里两三点钟,小路的烧退了些,脸也不那么红了。小路又安稳地睡了。
直到天快亮时,陆雯洁才睡着。
第二天醒来,小路又恢复了正常,像没事儿似的。
“这孩子,这不是折腾人吗!”陆雯洁点着小路的脑门说。
煤殇 十五(2)
小路也调皮地一笑,歪着头望着陆雯洁说:“要是有佐拉叔叔讲故事,我就不会生病了。”
陆雯洁问:“你愿意让佐拉叔叔住在咱们家吗?”
“愿意啊。”小路很高兴。
陆雯洁怕小路不理解,就又问道:“我是说让佐拉叔叔和咱们住在一起。和你和我。”
小路似懂非懂地望着陆雯洁:“你说的是让佐拉叔叔住在这里?”
陆雯洁说:“对呀。”
小路像大人似的做沉思状:“那佐拉叔叔是要和你结婚吧。”
陆雯洁亲昵地刮了下小路的鼻子:“你还什么都懂啊。让佐拉叔叔来咱家,你同意吗?”
小路说:“我只要佐拉叔叔陪我玩儿。”
小路说得很含糊,陆雯洁一时拿不准小路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小路不同意这件事还真有些棘手。不过,她能感觉到小路喜欢佐拉。
陆雯洁让小路出去玩去了。她关起门,找出在春河城里买的两张红纸,取出剪刀,剪了一对双喜字儿。陆雯洁用剩下的红纸剪了些窗花。她想在结婚的那天把这些窗花贴到玻璃上图个吉利和喜庆。她想尽量让他们的婚礼气氛浓厚一些,免得今后留下遗憾,她甚至计划了要请的客人。
巷子又里传出了姚婆子的谩骂声。这姚婆子总是疯疯癫癫地对着人胡乱骂街,什么难听骂什么,而且好象没有具体针对哪个人,仔细听了似乎是在骂马民和或者骂窝儿矿,但到底骂谁大概只有姚婆子自己知道。她有时还会冲着人吐口水。通常她不怎么吐口水,只有见到大个李后才开始吐。
最近,佐拉常常一个人躺在草甸子上,或举目远眺,或闭目暇思。草地上那潮湿的青草气息,使他感到迷醉。过不了多久,他要到另外一种紧张而又刺激的环境下去生活了。
他闭上眼,使劲用鼻子嗅着泥土和绿草的气息,看得出来,他对这种气息十分眷恋。嗅着嗅着,一股难闻的气味连同一种古怪的声响传了过来。他睁开眼睛,着实地吓了一跳。姚婆子的那张满是污垢满是皱纹的脸在他的眼前晃动。他赶忙爬起来,下意识地用手撑着地向后挪动几下。姚婆子伸出手点了下草地,示意佐拉坐着,尔后,她也坐下来,看不出一点疯癫的神态,似乎非常地清醒。
佐拉停止了后退,静静地观望。
姚婆子口齿变得清晰了,她说:“你是个善良的人,和他们不一样。”
佐拉想,姚婆子大概是想说马民和放狗咬她的那件事。
这时,姚婆子又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有些事我看得比他们明白。你不是一般人,你干什么的,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你是好人。我想对你说一件事,顺子死得冤啊。”
佐拉问:“你要对我说你的儿子顺子的事吗?”
姚婆子说:“顺子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不是你的亲儿子?”佐拉很奇怪,似乎不信。
姚婆子说:“顺子是我抱养的孩子。我没有生育能力。顺子爸三十岁的时候,才抱养的顺子。顺子爸一直盼着我能生,我们偷偷地跑到城里去看病,后来,顺子爸彻底绝望了。顺子爸还有个愿望,就是到死的时候能见上孙子,可他没这个福分啊。”说着,姚婆子停了一下,望了眼佐拉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说这些吗?”
佐拉摇摇头说:“不知道。”
姚婆子捶着草地说:“你应该听明白的呀!你怎么能不明白呢!”
佐拉转脸看了眼石榴树,说:“姚妈妈,我这样称呼您能接受吗?”
姚婆子突然泪如泉涌,哽咽着说:“好,好,好孩子。这么多年我都没流过泪了。除了知道顺子死的那天,我哭过一回,我再没有流过眼泪,我的泪早流干了。”
佐拉问:“您能告诉我,为什么对我说这些吗?”
姚婆子警觉地看了下四周说:“顺子爸死的时候,我给他收了个全尸,可顺子死了,连个尸体都没见着啊。他们伤天害理啊。”
煤殇 十五(3)
佐拉不解地问:“您为什么要装成这样?”
姚婆子说:“我等你啊。”
佐拉更不知所云了:“等我?我能做什么呢?”
姚婆子说:“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是城里人,也是个有良心的人。我不管你是干什么的,可我想让你把马民和的事儿说出去。他们干得可是伤天害理的事儿啊。”
佐拉问:“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装成这样。”
姚婆子说:“我看到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佐拉忙问:“你看见了什么?”
姚婆子答道:“尸体,十二具尸体码在一辆面包车里拉走了,可那里面没顺子的呀。”
佐拉又问:“什么尸体?那些尸体拉到什么地方了?”
姚婆子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佐拉坐不住了,站起来问:“你为什么不举报,不向上面反映呢?”
姚婆子苦笑了一下。“没人信我的。谁会信一个疯子的话。”
“你还知道什么?”佐拉重新又坐下了。
姚婆子想了一下说:“对了,发山洪的那天,从洪水中漂到岸上一件顺子的毛衣。”
佐拉急切地问:“那毛衣现在在什么地方?”
姚婆子说:“马民和让大个李给烧掉了。”
“烧掉了?”
“是,烧掉了。那毛衣和顺子一起升到天上去了。”
中午,陆雯洁给小路简单地做了点饭。小路吃完饭就出去了,她却没动筷子。
整整一个下午,她就这么呆呆地坐着。
她忽然感到一种失落,觉得自己干了件极荒唐的事,可这份感情又是那样难以割舍。
她闭上眼睛,泪水无法克制地滚落下来。
外面下雨了。雨点打在房顶上和院墙下面覆盖煤仓的油毡上,溅起一片水雾。她猛然想起小路还在外面,赶紧擦了把脸上的泪水,探着头向外面望去。小路被雨阻挡在院门那巴掌大的檐廊下,两只小手抱着脑袋无助地望着屋里。
陆雯洁抓起雨伞,没来得急打开就冲了出去,把小路接回到屋里。她不知从哪来的那么大的火,在小路的屁股上使劲拍了两巴掌,边打边训斥道:“你玩疯了,你不知道回家吗?你再出去玩,让雨浇死你。”继而,又拖着小路的胳膊往外面拽。
小路的小手死死地抓着门框,小嘴撇着,可没敢哭出来。小路大概第一次见陆雯洁对他发这么大的火。
“妈妈,我不敢了。我改还不行吗,求你了。”
陆雯洁一愣,把小路搂在怀里。小路伸出小手给陆雯洁擦泪。
“妈妈,我以后不惹你生气了,我不出去和小朋友玩儿。爸爸没有了,我要陪着妈妈。”
陆雯洁的泪忍不住淌了下来。
到了吃晚饭时,雨停了。各家烟囱冒出的炊烟与空气中的湿气汇成一团,笼罩着整个西村,像起了雾一般。
陆雯洁不去想佐拉了。不想这些乱七八遭的烦心事儿,她的心也豁然了许多。
吃完晚饭,两人守着那台只能收到三个频道的黑白电视机看了一会儿,小路又没了精神,不住地打哈欠。陆雯洁带他洗漱完,又哄着他睡下,然后自己也躺下了。她梦到和佐拉结婚了,结婚的场面很热闹,院门外边围了不少矿上的人,争着挤着,探着脑袋向里面看。佐拉的脸上堆满了笑,那么快乐,那么满足。这时,突然从外面进来一个人。那人竟是杨天意,面孔扭曲,像魔鬼一样狰狞。
她一下子吓醒,腾地坐了起来,心在狂跳。这时,她又真切地觉察到了什么异样,摸索着拉着灯。小路面色苍白,呼吸急促,嘴唇和手脚在不停地抽搐。
煤殇 十六(1)
陆雯洁胡乱地穿上衣服,急匆匆地冲出家门,向秀家跑去。这个时候,离她距离最近,也能帮她拿主意想办法的只有秀了。佐拉她也想到了,可佐拉在矿上,现在对于她来说,佐拉就是那远水。
陆雯洁把秀家的院门拍得山响,可屋子里的灯始终没有亮起来。
其实,秀听到了拍打院门的声音。大个李晚上住在这里,她怎么能睡得着呢。秀竖起耳朵听了听,却辨别不出是谁来。“谁他妈这么野啊!”她想骂这句话的,可没骂出来。大个李还在床上躺着,这总是见不得人的事。她心里虚,没敢吱声。
“秀啊,你开开门。”陆雯洁声音颤抖地喊道。
“不好,小陆出事了,你听那声音。”大个李急忙坐起来,摸黑打着灯,边穿衣服边催促道:“你也快点。”
秀有点吃醋,奚落道:“看把你急的。”
“你咋能这么说呢!小陆肯定出事了。你快点吧。”大个李穿好衣服后下了地。
陆雯洁见开门的是大个李,显得有些尴尬。但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颤着声音说:“老李,你去……你快去看看小路。”
“小路怎么了?”大个李也有些慌。
“不知道怎么了,发癫了。”陆雯洁说着,转过身往回跑。大个李和秀也从后面跟上来,紧随着陆雯洁。
小路几乎处于半昏迷的状态了。用手指掐了掐小路的人中,小路的面孔微微地抽动了一下。
秀提醒说:“把佐拉喊来吧,你去喊佐拉,看他有什么办法。”
“喊他有什么用,眼下是赶紧送医院吧。”大个李早已经不把佐拉当哥们了。
“怎么送,送那个医院?”陆雯洁央求道,“你还是去喊佐拉吧。”
大个李跑到前面的宿舍,从屋里推出一辆自行车,一路狂蹬,没几分钟,就到了那幢灰色的办公楼前面。他冲进楼里。佐拉那间屋子的门虚掩着,大个李喊了声:“佐拉。”却没有声音。床上是空的,佐拉没在屋里。
他转身出来,一边大声地呼喊佐拉,一边向草甸子的井架后面跑去。
“你喝多了?乱喊什么?”佐拉突然冒出来呵斥道。
“你快点回去,小路病了,很严重。”
佐拉转身就向西村跑,大个李返回去骑自行车。佐拉没跑多远,大个李追上来了,把自行车往佐拉手里一推说:“你骑着赶快回。”佐拉就骑上自行车飞快地猛蹬。
到了陆雯洁家,佐拉几乎喘不过气来了。陆雯洁见了佐拉,从炕上下来,顾不得秀在旁边,一下子扑到了佐拉的怀里。
佐拉安慰说:“别急,没事的。”
他走到炕边,摸了摸小路的额头,说:“不要急,小路是烧得太厉害了。送春河医院吧。”说着,佐拉取出手机给春河市120急救中心打电话。
电话通了,那边却说:“刚才春河化工厂发生了氮气中毒事故,七辆急救车全派出去了,最快回来的车也得半个小时以后回来。你们想想别的办法吧。”
这时,大个李也回来了,说:“你和马老板说说,用他的车送一下吧。”
佐拉摇了摇头说:“马民和开车回市里了。”
大个李说:“找运煤车吧,像我们送你那次一样。”
佐拉说:“我刚在井口看了,运煤车都走了。”
陆雯洁几乎也要昏厥了。
佐拉出去片刻,回来了。他说:“有办法了。你们赶紧帮着收拾东西。”
过了二十多分钟,佐拉的手机响了。他走出去接完电话,回来后说:“车到了,但我们得先出去,老李和秀在家等信吧。你们也不要到车跟前去,把我们送到白房子前面就行了。老李,你帮着把小路放到我背上,我背过去。”
大个李抱起小路,放在佐拉的背上,秀搀扶着陆雯洁。
到了西村的边上,大个李和秀看着佐拉和陆雯洁沿着草地向南走了。大个李仍在白房子前面站着,秀说:“回去吧。”
煤殇 十六(2)
大个李说:“再等等看,这会儿走了我还是不放心。”
佐拉背着小路和陆雯洁在南面的土路边站住了。
这时,两道强烈的车灯光柱射过来,一辆深色的轿车停在他们身边,熄灭了车灯。车上下来一个人,陆雯洁看到,那驾驶汽车的竟是个很年轻的女人。那女的下了车,和佐拉说了句什么,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帮着他们把小路抱上车。佐拉坐在驾驶座上,启动了汽车。
陆雯洁坐在后面,她没想到佐拉驾驶汽车的技术竟是那样娴熟,车开得那么平稳。开始,三个人都不说话,后来,佐拉问了一声:“小路怎么样?”陆雯洁答一句:“还好。”过一会儿,佐拉又问了句:“怎么样?”陆雯洁答:“还好。”其余的很长时间便是沉默,久久的沉默。
那女的一路上始终都没有吭声。
车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香水气息。
陆雯洁借助车灯辉映进来的光亮,看着小路的面孔,她的心和魂像被魔鬼揪去了一般,她此刻的注意力和精神全集中在她怀中环抱着的这个生命上。
春河金海大桥璀璨的霓虹灯渐渐明朗清晰的时候,那女的突然惊呼了一声:“秦明,孩子不好。”
小路在她怀里呼吸更加急促,面色更加苍白。
陆雯洁几乎要崩溃了。
佐拉听了,车身猛然抖动了一下,但他很快镇定了。
尽管时间紧迫,万分焦急,进入市区后,佐拉驾车的速度还是明显降下来,他略略侧了下脸说:“苏莎,你再给姐打个电话,看她们准备好了没有。”
——这个年轻的女人叫苏莎。
虽然陆雯洁的心完全被小路牵动着,但她还是听清了佐拉的话,同时敏感地揣摩了一下佐拉的这句话。仅凭这一句话,她一时也分辨不出这个女人和佐拉的关系,但苏莎这个名字,她刻骨铭心地记住了。
苏莎取出手机,拨了一组号码后,把这边的情况作了简单介绍,然后听着那边说了一会儿,才说:“我们马上到,到了再说好吗?”
凌晨一点四十分,黑色奥迪轿车驶进了春河市中心医院。佐拉把车停在住院处的门口。
佐拉的姐秦莉正带着一个医生和两名护士在住院处门口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的车刚一停稳,秦莉就带人把小路从陆雯洁怀里接过来,抱到抢救车上,一路小跑地推进了楼里。
这时,陆雯洁瘫软得连从车里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佐拉随在后面也进入了电梯。
苏莎下车后,犹豫了一下,搀扶着陆雯洁从车里出来。等她们走到住院处前厅,电梯门已经关闭,佐拉他们上到楼上了。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紧张抢救,小路的血压和心率在渐渐地稳定,脸色也不像刚送来时那么苍白了。秦莉总算松了口气。这次和她一起参与抢救的医生护士里,有儿科的一个副主任和护士长,这么安排是因为佐拉把病情说得很严重。现在小路稳定了,秦莉才想起这个失踪了近三个月的可恶的弟弟。爸妈埋怨过她好几次,说她不关心弟弟。“这么长时间,你都不知道他在哪儿,有你这么做姐的吗?”秦莉很委屈,可也十分理解父母。但佐拉连个电话都没有,她找苏莎问这个可恶的弟弟去哪儿了,苏莎一脸怨气地说:“我也不知道。我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不过,你也别急,一有信儿我就告诉你,佐拉不给我们来消息,肯定是有特殊的原因,不然,他也不会这样。”
她到弟弟的单位问过,他单位的领导答复说:佐拉递了份辞职报告就再没来上班。单位的领导还让秦莉看了那份字迹熟悉的报告。
昨晚,她查看完病房,刚想休息一下,手机响了。这么晚了谁还会给她的手机打电话呢?家里人知道她值班,有事一般会往办公室打电话。她看了来电显示,那号码很陌生,猜不出是谁打的。她接了电话,那熟悉的声音差点让她失声叫起来。佐拉很急迫地说:“我这里有个孩子病了,生命垂危,我差不多四十分钟就到你们医院。你亲自安排,做好抢救准备。拜托了,老姐。”
煤殇 十六(3)
秦莉等佐拉说完,着急地问:“这三个月你到哪儿去了?怎么一点信儿都没有,你在哪里呢?”
佐拉说:“我一时说不清,见了面再解释吧。”
秦莉还想问什么,那边的电话已经挂断了。
经过一番抢救,小路稳定了下来。秦丽对守在监护仪旁边的值班医生和护士嘱咐了一番,然后疲惫地走出监护室。
这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
秦莉在监护室门外一出现,佐拉和陆雯洁马上站起来问:“怎么样?”
秦莉笑了下说:“暂时已经没有危险了,不过,还得要观察。”
陆雯洁接着问:“小路得的是什么病。”
秦莉说:“现在还说不好,等化验结果出来才能得出诊断结果。不过,你别着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佐拉松了口气,他相信秦莉的判断。
苏莎也松了口气,虽然她和这个女人和这个孩子素昧平生,可那毕竟是一条生命,她有的是恻隐和同情。
陆雯洁泪眼婆娑,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一些了。
秦莉一脸严肃地向佐拉招了招手说:“你来一下。”
佐拉随着去了秦莉的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异常的安静。陆雯洁和苏莎在走廊两边的椅子上面对面地坐着。走廊灯光映在她们表情不一的面孔上。尽管两人都有娇好的面容,但年龄的差距以及气质和职业的差距还是突显无疑。
紧张过后,此时此刻,两个人才能静静地打量对方。
陆雯洁盯着苏莎,觉得苏莎的身材是那么的修长和窈窕,只是肤色稍显得黑了点,也许这正是苏莎可人的地方。还有眼睛,苏莎水汪汪的大眼睛特别有神。
苏莎看人的目光与普通女人也不同,像是一种带着职业意识的审视。
苏莎坐得久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动作很优雅,像电视里的健美操教练。陆雯洁看着苏莎的样子,简直是在欣赏。她有点妒忌这个和佐拉低语的女人。这时,陆雯洁突然又有新的发现。她忽然觉得苏莎很眼熟,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努力地在记忆中搜索。
对了,医院!
矿务局医院!
那次,她把佐拉从矿务局医院的病房里推出来,佐拉执意要到电话亭打电话的时候,煤监局办事处门口那辆突然驶来的警车上下来的穿着制服的女检察官不就是眼前的这个苏莎吗?
当时,佐拉那慌乱的躲避,让她对佐拉生出许多莫名的猜测和怀疑之后,也记住了这个身材窈窕的女检察官。她看着苏莎,那逐渐模糊了的记忆再一次从她的意识中复活了。
没错,那天就是这个苏莎。
当时,她判断佐拉是逃犯,他有理由躲避警车,躲避公检法机关的任何人。可今天是这个女检察官亲自驾车把他们接到了医院。
这是怎么回事啊?
更让她如坠雾中的是,这抢救小路的市医院儿科主任竟是佐拉的姐姐。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陆雯洁真的搞不懂了。
佐拉和秦莉还没出来。苏莎也好像有些困倦了。陆雯洁说:“你先回去吧。有事再让佐拉找你。”
苏莎大概从佐拉那里知道了她的一些情况,脸上带出一丝同情,和气地笑了笑,想了一下说:“好吧,我白天还要上班。单位最近忙,我就不陪你了。你也别着急,小路肯定需要住院观察,我晚上再来看你们。”
苏莎进秦莉的办公室打了个招呼,然后就走了。
主任办公室里,秦莉冷眼逼视着佐拉。
“你这些天去哪儿了?你为什么突然辞职了?”
“我现在还不能对你解释清楚。”
“为什么?”
“我不能说,原因很复杂。”
“连我都不能说吗?”
“是的。”
“那好,我暂时不问你这个问题了,那个女人是怎么一回事?”
“她是我的房东。”
煤殇 十六(4)
“房东?哪里的房东?什么房东?她的丈夫呢?怎么没一起来啊?”
“她的丈夫在一次事故中死了。”
“她是个寡妇?”
“是的。”
“你和一个年轻的寡妇房东住在一起?”
“是。”
“你疯了吗?这很危险。”
“开始我也没办法。”
“哦,你什么意思?你们……”
“我没什么意思,至少,到现在我们什么事儿都没发生。”
“那以后呢?”
“以后?我不知道。”
“嘿,你这是什么话?”
“我说的就这样。”
“你还回那个地方吗?你不打算回家看看?”
“对,我还得回去。”
“你在那里到底做什么?”
“我说过了,我不能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也许,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哦,我好像明白了点。可我还是不放心,不过,你终归也是大人了,再说,我也了解你,我知道你不会做傻事。就是爸妈特别想你。”
说到父母,佐拉的眼圈红了。沉默片刻,佐拉说:“该把住院手续办了吧?”
秦莉疼爱地说:“不忙,白天再办手续,我先给你找个地方歇息一会儿。”
佐拉问:“小陆呢?”
秦莉愣了一下:“小路?那个孩子不是还在监护室吗?”
佐拉说:“我说的是小路的妈妈,她叫陆雯洁。”
秦莉恍然大悟:“哦,你是说这个小陆。我会安排的。”
秦莉分别给他们找了两间休息室,让他们先休息一会儿。陆雯洁坚持要陪小路,秦莉说:“你不用陪了,里面有医生和护士呢。”
第二天下午,秦莉把佐拉叫到办公室,神色冷峻地说:“化验结果出来了。还是你自己看吧。”
佐拉对这些枯燥的报告数据很纳闷,就说:“你直接说什么意思吧。”
秦莉叹了口气说:“小路得的是急性淋巴细胞性白血病,情况比较严重。”
“白血病?”佐拉呆若木鸡。
煤殇 十七(1)
落日的余晖亲吻到病房半开的窗棂上,小路睁开眼睛,看见旁边的仪器和一条条连在他身体上的管线,显得有些紧张,当他看到陆雯洁的时候,笑了一下,但神情仍很疲惫。陆雯洁也勉强地笑了下,说:“这是春河市医院。小路,你可把妈吓坏了。不过,你就要好了,我们再住几天就出院。”
小路点了下头。
陆雯洁又说:“是佐拉叔叔把你送到这儿来的。”
小路小声问:“佐拉叔叔呢?”
陆雯洁说:“佐拉叔叔给咱们弄饭去了。”
佐拉让秦莉下班回家煲点鸡汤。
秦莉说:“爹妈病了,你也没这么上心过。你这是怎么了,不对劲儿啊。”
佐拉说:“大主任,我觉得你这思想境界可有问题。你有点同情心好不好?你们院领导没要求你们关心和关爱弱势群体?现在小陆娘俩就是弱势群体中的一员,我是在给你创造条件和机会。”
秦莉反驳说:“你就贫吧。那弱势群体中的人多了,我们管得过来吗?就因为她是你的房东,你就这么上心,我怎么觉得你和她有什么问题。”
佐拉打趣说:“姐,我的好姐,你还没到更年期了,你的神经怎么这么敏感啊?”
秦莉沉下脸说:“我这是为你好。”
佐拉也板起面孔正色道:“小陆帮过我,甚至说对咱们秦家有恩,至于具体细节,我今天就不对你说了。对了,还有,关于小路的病情,你暂时不要告诉陆雯洁,你给那些医生和护士们打个招呼。”
秦莉摇摇头说:“这不行,小路可以不告诉,这不用你嘱咐,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但陆雯洁必须知道小路的病情,否则,我们没法做治疗,我们必须要求陆雯洁配合。”
佐拉说:“你们先保密,我来告诉她可以吗?”
秦莉点了点头:“好吧,我回去煲鸡汤。”
佐拉没回楼上,他在花坛后面的一个台子上坐下来,点了一支烟。这里很清静,少有人走动,不时有几只蜜蜂在他头顶飞舞。他望着那快要落下去的太阳,心里乱得狠。他想象不出陆雯洁知道小路得的是白血病会是怎样的一番情景。她能承受住这样的打击吗?
晚上七点多,秦莉骑着单车一脸汗浸地来了,边擦汗边把盛鸡汤的保温壶递给在楼下等她的佐拉。
佐拉赶紧接过来,乘电梯上到四楼的儿科病房,快步走到监护室去了。
秦莉的厨艺无可挑剔。那鸡汤的色泽就令人食欲大增。鸡汤热乎乎的,陆雯洁用嘴把吹凉一些,喂进小路的嘴里,尔后,她舀了一小块撕碎了鸡肉,喂到小路嘴里。
小路吃过后,佐拉和陆雯洁分班到楼下的病人餐厅简单吃了点东西。佐拉没有食欲,他一边琢磨着怎么向陆雯洁开口,一边又惦记着窝儿矿那边。他苦心经营了三个月的计划就要大功告成了,现在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如果不出意外,用不了多久窝儿矿就会传出一个爆炸性新闻,这件爆炸性的新闻公布出去后,没准儿中央电视台、全国有影响的媒体都会来的,甚至中央电视台的焦点访谈。可现在一个最关键的环节他还没有突破,他为此很苦恼。突破不了这个环节,下一步的计划就无法实施。那几个人和几双眼睛都在盯着他,巴望着他尽快把这个最难的堡垒攻破了。他在电话里拍着胸脯对黄杰大哥说:“你放心,大不了我做董存瑞舍身了,我也要把你交办的任务完成了。”
黄杰很恼火说:“你怎么说话呢?谁要你去做董存瑞了?我不仅要你把活儿做漂亮了,还的要你毫发无损地给我滚回来。你听清楚了吗?”
佐拉说:“我有点担心啊。”
黄杰说:“你以为只是你一个人儿孤军奋战吗?我们这边一刻也没闲着。我们最近又干了几桩大买卖,那货的成色都不错,数量和质量也都不赖。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了,你没谈成的那桩买卖,我们这次帮你做了。”
佐拉急问:“你们把王……”
煤殇 十七(2)
“哎,打住,你别惦记着分红利,到时候会有你一份的。”黄杰马上打断了佐拉的话。
“呵呵,你都吞尽了,我还惦记个屁呀。”佐拉这样子说话,连自己都不适应了。
黄杰笑着说:“行啊,你能在那儿混下去了。适应得很快嘛。”
佐拉开玩笑说:“不是在这儿适应的,而是跟你学的。”
黄杰说:“得,别贫了,你赶紧忙正事吧。”
可现在,他把胸脯拍到医院的病房里来了。他在花坛后面坐着的时候,和黄杰通了一次话,黄杰听说小路患白血病住进了市医院,脑袋也晕了:“这事儿咋这么寸呢?别的也不多说了,你自己处理好了。最关键是别露了。”
佐拉说:“我会注意的。这边安排好我就回去。”
陆雯洁削了个苹果,隔着小路的病床递给佐拉,佐拉接过来,但没吃,而是转动着那去了皮的苹果看,陆雯洁看着他的样子笑了。佐拉奇怪地问:“你笑什么啊?”
陆雯洁想说,我们守在小路床边的样子,就像一对夫妻守着自己的孩子,可话到嘴边,她没说出来,只说:“你像个孩子。”
“是吗?”
“是啊。”
佐拉感觉陆雯洁有点话不达意,他似乎隐隐地预感到陆雯洁要说什么,但佐拉绝对想不到,陆雯洁已经开始做结婚的准备了。
他看着陆雯洁,突然鼻子酸涩。陆雯洁刚才那近似天真的样子像锥子一样地刺痛了他。“白血病”三个字像置入他脑壳的炸弹,轰地一声炸裂了。什么时间对陆雯洁说出小路病情的真相呢,这是个颇有些棘手的问题。他心里没底。思前想后,他决定先回窝儿矿,等把那件事了结了,再告诉陆雯洁小路病情的真相,那样他也可以全身心地帮助陆雯洁度过难关。
陆雯洁把想对佐拉说的话留在了心底。她想:还是回窝儿矿再说。想到回窝儿矿,她又丧失了信心。佐拉在她心里的位置越来越重,她已经离不开佐拉了。可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这一幕幕玄妙的变化,这似乎正一点点揭开的谜底,又让她像佐拉离开窝儿矿出去养伤时那样,心里空荡和难安。
她在矛盾的边缘挣扎。
佐拉还对着那个去了皮的苹果发愣,陆雯洁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她不想打断他的思绪和思路,就默默地看着,不时给小路喂点水喝。这样的情景,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陆雯洁经历两次了,第一次是矿务局医院,病床上躺的是佐拉,旁边陪着的是她和小路;这次是小路,旁边陪着的是她和佐拉。佐拉的手机又响了,佐拉接了,神色变得冷峻起来。
“我在春河市,没干什么。……哦,是在医院。……陆雯洁的孩子小路病了。我不能看着不管,陆雯洁怎么说也做过我的房东。好,我现在去找你。”
佐拉挂上电话,像是问陆雯洁又像是在自语:“他怎么知道我送你们到医院了?”
陆雯洁问:“谁的电话?”
佐拉说:“马民和的。”
陆雯洁说:“那一定是秀说出去的,秀的嘴巴是窝儿矿的小广播。”
佐拉想,多亏昨天晚上没让秀和大个李到路边,不然那轿车,那开轿车的女人足够秀在窝儿矿给他编织一萝筐的新闻。
佐拉和那些医生护士打了个招呼请他门对小路多加照顾,然后出门叫了辆出租车,行色匆匆地走了。
病房里沉寂了。小路没睡着,好奇地打量着挂在他头上的瓶子、管子以及旁边嘀嘀轻响的机器。陆雯洁伏在窗台上,凝望着夜色中的春河街景。这里可比窝儿矿喧闹和明快多了。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想到佐拉竟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的,忍不住笑了。马春宁第一次带佐拉走进她家院子的时候,那个十足的民工打扮的样子,能和这流光溢彩的街景联系在一起吗?
“妈。”小路低声地喊了她一声。
她转回身来,不禁“哦”了一声。
苏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背后,。
煤殇 十七(3)
苏莎把一袋荔枝放在床头柜上,走到窗边问:“你在看街景?”
陆雯洁点了点头。
“好看吗?”
“好看。”
“窝儿矿没有这霓虹闪闪的街景吧?”
陆雯洁又点点头。
苏莎又走回到床头柜边,剥了颗荔枝,递到小路手里。
“好点了吗?”她问。
陆雯洁替小路答道:“好多了,两三天就能出院。”
苏莎没说话,看着陆雯洁。外面的霓虹灯映照着陆雯洁,她的眼睛明亮而清澈,鼻梁和下巴的线条又是那么的迷人。
陆雯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你在看什么?”
苏莎也调皮地一笑:“我看你。”
陆雯洁愈发地羞涩了:“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长得很漂亮。”
“我不漂亮。你才是又年轻又漂亮,我都嫉妒你了。”陆雯洁说。
其实,女人和女人互相赞美对方漂亮,并不是在恭维,而是在妒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