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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文成 当前章节:149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08

陆雯洁瞥了他一眼,便把脸扭向车窗外面。

佐拉突然感到一丝的委屈。他这么几乎一路狂奔地追来,换来的不应该是这样的一张面孔,可他又似乎理解了,甚至想到了秦莉伤害这个脆弱女人时的表情。

下站应该是四十分钟后到站,也就是说佐拉有足够的时间劝这对母子跟他一起回到春河市中心医院。他拍了下陆雯洁的肩膀,陆雯洁不理他,干脆将多半个身子转向了车窗一边。

这时,小路突然发现了佐拉,张开小手喊道:“佐拉叔叔,我们在这儿。”

陆雯洁大概想阻止小路喊佐拉的,可小路已经喊了。他毕竟是孩子,不管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能让孩子夹在大人的感情纠葛之中。

煤殇 十九(4)

陆雯洁站起来看着佐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佐拉说:“你和小路在前面那个站下车。”

陆雯洁叹了口气:“我已经决定回去了。不来了,永远不再回来了。窝儿矿不是我们呆的地方。你有空去看看那棵石榴树,到了冬天,你用布条把树枝缠起来,窝儿矿的冬天冷,它过不了冬。还有就是我家的炕角有个包袱,里面的东西是我给你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你看着处理吧。房子你托付给大个李,怎么处理,大个李知道。秦医生说的对,苏莎和你很般配,你们应该是很幸福的一对。可惜,我参加不了你们的婚礼了。”

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尽量保持着平缓的语气说:“你和小路必须下车。”

陆雯洁固执地说:“你不用劝我。我已经决定了。”

佐拉抬高了声音:“这次你必须得听我的。”

陆雯洁狠了狠心说:“你无权干涉我。下不下那是我自己的事。”

佐拉大喊了一声:“你必须下!”

周围的旅客好奇地望着他们。陆雯洁不吱声了,重又在座位上坐下,把脸转向车窗,不理佐拉。

佐拉抬手看了看表,再看看拥挤的车厢,一边喊着“借光让让”,一边拨开人墙挤到陆雯洁坐的座位后面,两手把小路从座位上拎起,抱在怀里,转身向车门挤去。

这一招果然奏效,陆雯洁只好站起来跟着挤过来,但她的嘴里还嚷着:“你把小路放下来,我不会跟你走。”

他们快挤回到车门口的时候,列车也要进站了。

列车员把车门打开。佐拉抱着小路正要跳下站台,陆雯洁突然紧紧地抓住小路的胳膊。小路被拽疼了,哭了起来。这一哭,使佐拉觉得揪心般的痛,因为他知道小路现在是怎样的一种境况,知道这个小生命也许不久就会像流星一样陨落。

他没有想到生命竟如此脆弱,想不到这孩子的一声哭喊竟会让他如此的撕心裂肺。他原本是坚强的,他在冒儿山的废弃砖窑里目睹着那惨状的景象,他愤慨了,可他没有落泪。

现在呢?

他仍然没有落泪!

可他的心在流血,像那棵石榴树花瓣中的血色的粘质。

“你放开小路。”佐拉怒吼了一声,“你知道吗?小路得的是白血病。”

煤殇 二十(1)

火车缓缓地开走了。

空荡的站台上,只剩下三个高矮不一孤零零的身影和那个狐疑地望了他们一眼便缩回到站房里的摇小旗的铁路工人。

陆雯洁软软地靠在佐拉的身上。小路不知道白血病的含义,天真地望着他们。佐拉把小路带到远一点的地方,让他在陆雯洁背的那个小旅行包上坐下,并告诉他不能过他们这边来。小路听话地点点头坐下了。

陆雯洁脸色苍白,嘴唇颤抖,几乎站立不住。“白血病”这三个字好像天塌地陷,令她感到一阵眩晕。她不知道是怎么从车厢下来的,隐约地感到那个列车员搀了她一下,她才没从高高的踏板上掉到站台上。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陆雯洁责问。

佐拉说:“我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告诉你,可我还没找到呢,你倒不辞而别了。”

陆雯洁痛苦地说:“早晚不都得知道吗?你还能隐瞒多久?秦医生查房时的神态我应该感觉到的呀,我怎么这么粗心呢!”

陆雯洁柔弱无力地捶打着佐拉的胳膊,痛苦不堪。

佐拉一动不动地站立在那儿看她,看到那张扭曲的面孔和泪眼婆娑的表情,其实佐拉预料到了这般情形,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离春河很远的冷清的小站的站台。

佐拉说:“回去吧。送小路回医院去。”

陆雯洁看了眼小路,咬着嘴唇说:“我们还是回老家养着吧。手里这点钱,也许住不了半个月的医院就没有了。我们先回去想想办法。”

佐拉知道,陆雯洁说的是违心话。小路是她的生命和支柱,没有了小路,陆雯洁以后的生活将无法想象,如果杨天意活着,陆雯洁还能有个依靠,还能填补失去小路后的生活空白。可杨天意死了,陆雯洁说的手里的那点钱,其实就是杨天意用生命换来的。退一步说,如果佐拉和陆雯洁结婚,也许陆雯洁还能从另外一种感情上得到安慰和寄托。可这又是那么的不可能。可他还的安慰她,不能坐视不管。

佐拉说:“你用不着回老家,我们一起来想办法。”

陆雯洁长叹一声:“你自己的官司还没了结呢,你还得东躲西藏,因为你是逃犯,我不能因为小路害了你,你不要安慰我了,我能理解你,我也衷心地谢谢你。”

佐拉说:“我能帮你,而且不是我一个人,会有好多的人来帮你。”

陆雯洁勉强地苦笑了一下。“我不能害你。窝儿矿人也都不富余,我比你更清楚。你别安慰我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佐拉急了。“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不是窝儿矿,窝儿矿的工人即使都来帮助你,那也是杯水车薪,只能救一时的急。我是说让整个春河市更多的好心人来帮你。”

陆雯洁拥抱了佐拉,喃喃地说:“佐拉,我明白你的好心。可你过的都是逃亡的生活,你先保住你自己吧。”

佐拉移开陆雯洁拥抱他的双臂,平静地说:“我其实不该向你隐瞒的,我瞒着你是因为有特殊的情况。我告诉你,我不是你所想象的逃犯,我身上也没有什么官司。”

“你不是逃犯?”陆雯洁一怔,“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你为什么来窝儿矿?”

佐拉避开陆雯洁的逼视,迟疑片刻,终于下了决心。

“我不是逃犯,也不是出来打工的农民儿子,我是警察,是春河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一名侦查员。我是在执行一项特殊的任务。”

陆雯洁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手惊颤地从佐拉的肩头滑落下来。她做梦都想不到,马春宁三个多月前带来的这个一身民工装扮还显得有几分稚嫩的小伙子竟会是一个刑警。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破败的小站,干涩的空气,一切都恍如隔世。她记忆中的破衣烂袄的佐拉,牵着小驴车送水的佐拉,跟在大个李屁股后面溜溜地下到井下的佐拉,躺在矿务局医院病床上神色慌张地躲避警车,看印着通缉令的报纸落泪的佐拉,以及做了窝儿矿人不怎么待见的护矿队长的佐拉,能和刑警这两个字联系起来吗?即使现在,陆雯洁也难以适应这巨大的角色转化的差异,她内心深处还是那个衣着朴素、神情木讷的乡下小伙子。她不希望佐拉是逃犯,也不想让他做什么护矿队长,她只希望他是一个农民的儿子。那样,她就可以大胆地爱他,照顾他,关心他,体贴他。但是,那个午夜,送小路去春河市中心医院的路上,佐拉娴熟地驾驶汽车的样子,使她已经隐隐地预感到了这场爱情的结束,那种感觉就像是看了一部没有结尾的小说或戏剧。

煤殇 二十(2)

然而,陆雯洁永远也无法把警察这个角色和佐拉联系起来。

陆雯洁的心咚咚直跳,后来的每一句话都几乎是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的:“你为什么要住到我家里?还要马春宁给找房子?”

佐拉说:“开始我也不愿意住你家,因为你家的情况比较特殊,住在一起很不方便,可窝儿矿实在又找不出能租的房子。你要不是一个人带着小路,可能就没有今天我们在这里了。我本来可以住到集体宿舍里,可那样很不方便,我要向队里汇报调查的结果,要接受队里领导的指示,时间长了怕那些矿工看出破绽,暴露我的身份。马春宁我原本也不认识,是我们公安局的凌局长通过矿务局的一个副局长给安排的。那个副局长人很正直,也就是说在政治上绝对靠得住,而且我们让一个副局长去安排,也不会引起别人的猜疑。我们还了解到马春宁和马民和有亲戚关系,让马春宁找房子,安排我到窝儿矿打工从理由上也站得住脚。”

说到马民和,陆雯洁眨了下眼睛问:“你是来查马民和的吧?”

“对。”佐拉说,“去年的十一月份,窝儿矿发生了一起瓦斯爆炸事故。矿主马民和不仅隐瞒了这起事故,而且还转移尸体、粉刷井口、封锁消息,隐瞒这起恶性事故。因为这次矿难死了不少矿工,一旦暴露,上面就会来检查,就会停产封井,马民和就会被追究刑事责任,受到法律的制裁。这次死难的矿工里就有你的丈夫杨天意,我说的没错吧?”

“是。”陆雯洁脸色舒展了一点,可能是佐拉说起他是警察,说起矿难的事,冲淡了一点陆雯洁对小路白血病情的灼痛。“我一开始就有些嘀咕,你总是想打听那次事故的事,我只是想到了你的家什么亲戚可能在这些死难的矿工里。哪会想到你是警察,你说的父亲生病,没钱看病那些话,我全信,不仅信,还觉得你那么可怜,你那身体哪像个干矿工的。”

佐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你们为什么不举报呢?”

陆雯洁说:“谁敢啊?马民和说,要是政府来处理,那就要公事公办,死了的到头来连钱都拿不到。人已经没了,多拿点钱比啥都强;活着的也怕政府封井,会丢了工作没饭吃。当然,主要是怕马民和报复。马民和心狠手辣,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所以就没人敢吱声了。那姚婆子倒是敢闹一闹,可越闹钱越少,还挨了顿打。再说,这窝儿矿有几个姚婆子。”

佐拉脸色阴沉地问:“你们就这么忍了?”

陆雯洁叹了口气说:“不忍又能怎么着?对了,那个黄杰大哥也是警察吧?”

“是,他是我们队长。”佐拉点点头说,“在矿务局医院,你推着我在那个公用电话亭打的电话就是给黄杰打的。我知道,我让你离开你很生气,可你在旁边站着,我就没办法把情况汇报清楚,所以,我只能这样做。”

陆雯洁说:“你不说,我还把那天打电话的事忘了。”

佐拉听来,陆雯洁这句话的后面还有一层意思,只是她没说出来。但他知道,陆雯洁一定把那天的警车和女检察官苏莎认出来了,已经知道了苏莎的真实身份。

再说,佐拉那天反常地躲避苏莎,不想让苏莎看到他,否则好多事没法子解释,他也不能解释。佐拉的反常和苏莎那一身检察官制服,一定在陆雯洁的心里留下了深刻的记忆。这种记忆在短时间是抹不掉的,因为陆雯洁从那时起就已经爱上了佐拉。对这一点佐拉不可能没有感觉,只是他努力地使自己麻木,强迫自己尽可能不去想这些,等案子结了,等他的身份可以公开的时候,再去解释,请陆雯洁理解。

可现在,佐拉就是块冰也该被陆雯洁融化了。所以,佐拉陷入了感情的矛盾中,他是在这情感的漩涡中挣扎。因为,他真正的女朋友是苏莎。可陆雯洁却也像那棵石榴树的根茎一样渗透到他的骨髓里了。

太阳西斜,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小路坐累了,跑了过来,伸出两只小手分别拽了陆雯洁和佐拉,摇晃着他们的手臂说:“回家吧,咱们回去吧。”

煤殇 二十(3)

陆雯洁情不自禁地蹲下来,把小路拥进怀里,脸俯在小路弱小稚嫩的肩头,欲哭无泪。

佐拉拍了拍陆雯洁的肩膀,示意她该走了。陆雯洁站起来,却站立不稳,摇晃着几乎要摔倒,佐拉忙伸手搀扶住她,陆雯洁无力地靠在佐拉的肩头上。

回到春河市中心医院,小路在秦莉的安排下,又回到了自己的病床上。佐拉做东请陆雯洁和秀在离医院不远的一家饭店吃了饭,又开车把秀送回了窝儿矿。陆雯洁留在医院里看护小路。

佐拉晚上住在了窝儿矿。他把别克轿车停放在大个李的宿舍门口,那些矿工们瞅着黑漆锃亮的轿车新奇而眼热,摸摸这儿,看看那儿,评头论足地评论一番。大个李显得很淡漠,背着手看了看,转身回屋里了。佐拉跟进屋里,大个李几分不满地说:“你从哪儿整了这么个玩意儿,怪扎眼的,你就不怕他们说闲话,你不怕他们乱猜疑?”

佐拉说:“借朋友的,这不是追陆雯洁着急吗。秀姐和我一起去火车站追的陆雯洁,完事后,我得把秀姐给送回来呀,哪能让秀姐自己坐车回来,秀姐是你的女人,也算是我的准嫂子。”

大个李笑了一下,说:“你佐拉什么时候学得油嘴滑舌了,什么秀姐,什么准嫂子,大哥就这么点见不得人的事都让你小子给抖落出来了。哎,我刚还想问你来着,你们追陆雯洁是怎么回事儿?”

“小路得了白血病。”佐拉的眼睛里蒙了一层雾一样的忧郁。

“怎么会这样?”

大个李默然了。

佐拉接着说:“这事儿你先替她保密,先别在矿上说,等看看情况再说。”

“陆雯洁也是个苦命的女人。”大个李无奈地叹了口气。

充满汗臭和霉味儿的宿舍里异常地沉闷和压抑。这沉闷和压抑是从心里辐射出来的。大个李来窝儿矿七八年了,他来的时候,马民和还是养着几台汽车的运输户,还是南面那个村子里的农民,他来的第三年,马民和才承包了窝儿矿,大个李是亲眼看着马民和的腰包一天天鼓了起来,到今天马民和在整个县城也算红得发紫了。其实,春河市里比马民和有钱的人不是少数,马民和在春河市算不上显赫,但也是混的开的人物。这几年,窝儿矿红红火火,风平浪静,马民和在一片歌舞升平中陶醉了。可是,去年开始,窝儿矿不再像往日那么平静了,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和躁动在悄悄的撕扯和涌动。大个李看得出来,马民和比过去突然变得敏感了,每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惊惧不安。

他还发现,佐拉来窝儿矿后,一段时间是民工,过些日子,也就是他养好腿伤回来,又成了躲避官司的逃犯,没几天又神神秘秘地带着他去冒儿山寻宝。这不断变化的角色,这近乎荒诞的举动,让他感到不可思议。但他又切实地领悟到佐拉的正直和睿智。不管别人怎么看待佐拉,他心里始终有杆秤。

大个李说:“反正你晚上不走了,你陪我喝几盅。让秀给整几个菜。咱俩好好唠唠。”

“行。”佐拉说,“不过,我得先回矿上看看,等我回来,咱们痛痛快快地喝几盅。”

大个李问:“你开车去吗?”

佐拉说:“我走着去,车就放这儿了。”

大个李说:“你去吧,去吧,我告诉秀准备饭菜。”

佐拉觉得,大个李似乎还有话要说,转过脸问:“老李,你还有事吗?”

大个李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咳,你和我还有什么不能问的,你问。”佐拉说。

“你的官司了结了吗?警察还在抓你吗?你这么跑来跑去的,就不怕警察把你逮着?说实在的,我这心里还真替你捏把汗啊。还有,那冒儿山寻宝的事儿是真的吗?你去了一次就没一点动静了。我不是想发财想疯了,可我总觉得你这事儿有点玄乎,你是在忽悠大哥吧?我老李能在这窝儿矿树立起威信,弟兄们能信任我,就是我这一身的义气。做人,对朋友,你就得实在点,就得讲义气。否则,你就别在这社会上混了。”

煤殇 二十(4)

佐拉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能说明自己的身份,也不能说出去冒儿山其实是寻找那座废弃的砖窑,是寻找犯罪的证据。他向陆雯洁公开了自己的警察身份,是为了挽救一条幼小的生命,为这,他专门向黄杰队长做了汇报和请示。黄杰队长在与局领导进一步请示研究后,才同意佐拉在不得已的时候,考虑到小路病情的特殊,可以向陆雯洁公开佐拉的警察身份,但前提是必须对陆雯洁讲清楚保密要求和规定,否则,佐拉在窝儿矿这三个月的工作将前功尽弃。

案子的侦破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所有的谜底正一点点地揭开,马民和的犯罪事实和隐瞒矿难的脉络基本清晰,其中最主要的一处藏尸地点已经被佐拉找到,就在冒儿山背面山脚下那座废弃的砖窑里。黄杰已经带人秘密地提取了证据,并以春河市文物考古队对冒儿山岩壁文字进行考古研究的名义封锁了现场。他们用铁丝网打出隔离带,由武警战士昼夜站岗值勤,并悬挂起一块“欢迎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保护组织考察鉴定”的横幅。但保护区里却格外冷清,除了换岗休息的武警战士在铁丝网里走动外,几乎看不到有工作人员。偶尔有一两个工作人员沿着北坡爬到离山顶不远的岩壁前拍几张照片什么的。

眼下,佐拉在窝儿矿要做的是:尽快查清转移尸体的过程以及实施焚烧和掩藏尸体的直接参与者。只要搞清楚这些,找到最直接和最有说服力的证据,马民和才会认罪伏法,否则,一旦过早地对马民和采取措施,那些还没有露头、还没有调查清楚的的帮凶和参与者,就会按照马民和的安排毁灭证据,纷纷逃匿。到时候,马民和来个死不认账,那案子就搞不下去了。到时候,马民和抓了,可证据不足,向检察院报捕就是个事儿,检察院不批捕,到了法律规定的刑拘时间,你就得放人。

所以,佐拉只能小心翼翼地绕开这个话题。这些天,那一桩接一桩的事,使他把注意力全放在了马民和和小路身上。竟然忽视了大个李的存在,作为刑警,他在这方面确实不如黄杰老道和有经验,黄杰是他大学毕业后第一个带他的师傅,刚过四十岁,人很和气,心也很细。在佐拉眼里,黄杰就像大哥一样对他关照呵护。佐拉上警察学院的时候,和那些同学一样,以为一线刑警的个性大都是冷酷无情,脾气暴躁,胆汁质高,基本上都属于冲动型的干部。可事实却恰恰相反,与黄杰相处和一起工作的这短短的日子,佐拉没想到黄杰是那么细腻,有时像女性一样地细腻。

离开大个李的宿舍后,佐拉心里很难受,这三个月几乎都是在谎言中度过,尽管这些也算是善意的谎言,可毕竟是在说谎。他没对大个李解释什么,只说:“我会小心的,谢谢你的提醒。说心里话,我永远把你当哥们。至于寻宝的事,我也不解释了,最关键的一条,你必须保密。”

大个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望着佐拉消失在窗外。

佐拉去了矿上,却没见到马民和,问那个罗天才,罗天才说:“马老板出去好半天了,开车走的,去哪了,我也说不好。”

马民和能去哪儿呢?

煤殇 二十一(1)

冒儿山的岩壁文字到底记录的是匈奴的历史,还是突厥、山戎、鲜卑,猃狁人的文化和传说,或者是更远时代的民族信仰和图腾,许多学者耗费了毕生的精力和心血来研究,似乎是个谜。据说,最早发现和考证这些文字的人是北魏的郦道元。他沿着黄河岸边一路走来,踩踏着窝儿矿西边那松软的草甸,像佐拉和大个李那样跋涉到冒儿山的山顶,惊奇地发现了这些线条圆润、凹痕平滑的石刻字迹。他欣喜于自己的发现,同时他在离文字几百米远的另一座大山的岩壁上又发现了“是阜破石之文,稀有鹿马之迹”。

那岩画上《受伤的野鹿》,野鹿身上扎着许多利箭头,正慢慢地倒下来,于是许多双穿越时空的眼睛,把目光带回那星移斗转岁月悠悠的草原,带回到对太阳神崇拜和企盼的山颠。

这时,另一双眼睛也在盯着冒儿山。他举着一个军用的高倍望远镜,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那岩画文字上,而是在注视那座废弃砖窑边的动静。他没带别的人,是自己驾车去的。他把车停在离砖窑大约三四百米远的公路边,拉开车门下来,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动静,确信没人跟踪和注意,这才又拉开后边的车门,坐到后面,举起望远镜,静静的观察和思考。

接着,他又取出手机,给春河市文化局局长打了个电话。

“哦,何局长吗?我是马民和,最近忙什么呢?”

何局长说:“咳,我哪有你马老板那么清闲啊?联合国的一个历史文化遗产保护组织要来春河,我陪着龙副市长去冒儿山看了看,这几天主要是筹备这个,规格很高,上面很重视,所以我也不敢怠慢啊。你现在干什么呢?”

马民和说:“我呀,现在正喝洋酒,泡小姐。我这样的人,大老粗一个,除了干这,还能干什么啊。你不过来吗?”

“哈哈,你是明知道我去不了才这么说吧。”

“哦,哪的话,我是诚心诚意地邀请你。对了,我听说你们还在冒儿山派了武警站岗,是真事儿吗,有那么玄吗?”

“是呀,那是市里安排的,主要是接待外宾嘛,人家来了,那些岩画被人乱刻乱画了,怎么交待啊。主要是怕那些山民们进来,保护一下。哦,你还挺关心这个?”

“咳,我关心这干嘛,就是大家传得神,我也是好奇。你真不过来?”

“现在肯定过不去。改日吧,马老板。”

“好,改日再请你。再见。”

马民和挂掉电话,下了山,发动了汽车,掉转头回窝儿矿。

回到窝儿矿的办公室,罗天才告诉他,佐拉回来了。马民和愣怔了好几秒钟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人呢?”

罗天才讨好地说:“你出去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现在大概又去西村了。除了陆雯洁那个小寡妇家,他还能去哪里啊?”

马民和白了他一眼,说:“那小寡妇根本就不在家。”

罗天才好像很失面子,嗫嚅道:“她,她不在家,能,能去哪儿?”

马民和懒得跟他解释,又瞥了他一眼,问:“那个范平还是一点信都没有?”

罗天才摇摇头说:“一点消息没有。”

“还真是邪了门了。”马民和一脸的困惑。

罗天才小心地提醒说:“马老板,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马民和揣摩那话中的意思,又打量了一下罗天才。那意思是,你今儿是怎么了?罗天才是马民和在窝儿矿的心腹之一,不到三十岁,是马民和手下最机灵的一个,心眼最多,不然,也不会叫这么一个名字。罗天才是窝儿矿人给他起的绰号,他的真实名字除了财会做工资时候写一下,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护矿队值班表上写的都是“罗天才”三个字。

马民和用眼神示意他把门掩上。

“你绕什么弯子?有屁就放。”

罗天才说:“马老板,我说了你可千万别生气。我觉得,你说的那个高人其实是给你出了个歪主意,那是往里面漩你呢。”

煤殇 二十一(2)

马民和一怔:“你说仔细了,别遮遮掩掩的。”

“咱们绑了范平,那等于是把自己往局子里送啊。范平一旦报了警,那警察还不抓咱们?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罗天才没提后来范平从那间屋子里神秘消失的话题,那是他和大头办的一件丢人事。

“哎呀,你这么说还真提醒了我。”马民和惊出了一身冷汗。罗天才说得太有道理了。他想,我马民和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不是罗天才提醒,差点上了苏仝的当。他早感觉到了苏仝的阴险,可还没有切切实实地体验到,这回就算是领教了。苏仝外表文雅,内心狠毒。绑范平的主意是苏仝想出来的,苏仝的意思是把范平绑了,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不敢再到处去胡说八道。然后,把这事传出去,在窝儿矿敲山震虎,一石二鸟,何乐不为。让谁来传递范平挨打的信息呢?马民和想来想去,觉得佐拉最合适。佐拉和大个李他们搅和在一起,范平的事佐拉不可能不和大个李他们说,这一说,他的目的就算达到了。

但后来,佐拉对范平的那一记背摔,忽然让他改变了主意。他当时完全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觉,那感觉模模糊糊却又十分的强烈。于是,马民和决定带走范平,甩掉佐拉,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范平做掉。马民和策划的应该是天衣无缝,可那天晚上范平竟然从那间屋子里奇怪地蒸发了。

范平现在哪儿呢?

有两种可能:一是范平被警察解救了。如果这样的话,那现在公安局应该有所动作。正像罗天才说的,那是绑架罪啊,是够他们喝一壶的;二是被道上的高人弄走了。范平在春河开饭店也多年了,认识那些七七八八的人也不少,把范平弄出去,可以用范平做筹码,敲他马民和一杠子,那也是可能的。他觉得这种可能性比较大。

如果是警察解救走的,那警察是怎么知道的呢?

是饭店的服务员报案?他考虑再三,觉得可能性不大。再一个可能就是佐拉是警察,是公安局的卧底。但他又马上否定了这个念头。佐拉那样子像警察吗?佐拉能做警察,那罗天才和大头也能做警察。警察是什么样的,佐拉是什么样的,他的那几个警察朋友,整天装深沉,绷着个脸。佐拉呢,一副小白脸的样子。佐拉也不像道上的人。道上的人狠着呢!可佐拉关键时刻却狠不起来。他对范平那一记背摔,看着狠,其实力气并不大,但那一招一式确实漂亮。

佐拉到底是不是警察,马民和也不敢轻易下结论。他试探过佐拉,也在暗中观察和了解过佐拉,可一直看不出什么问题。

仔细想来,佐拉来窝儿矿后,吩咐他做的几乎都能做得像模像样,可马民和觉得自己实际上一直是被佐拉牵着走。佐拉在他眼里就像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因为佐拉的背景太复杂了,几乎无法了解和渗透。

不过,他脑子里又有了对付佐拉的设想。可眼下他还不能实施,因为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办。

他走下楼,大声问道:“何佳冰在吗?”

何佳冰应声从餐厅里出来,用餐巾纸拭着嘴巴。

“你有事儿?”

马民和看了她一眼,说:“跟我回春河。”

“刚回来怎么又要走?”何佳冰百思不解。

马民和说:“你准备一下。事情紧急,上车我再告诉你。”

何佳冰匆忙回去取了小包,上了越野车。马民和驾着车,风驰电掣,一路无语,到了别墅区已经是夜色朦胧。

何佳冰突然明白了,嘴唇颤抖着央求说:“大哥,我求你了,你别再让我去了。那个苏老板简直就是个恶魔。”

马民和咬咬牙说:“我也没办法啊。为了咱们的将来,你就再替大哥遭一回罪吧。只要咱们度过这个难关,大哥就是做牛做马也要好好地待你。我看你进去,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情,那和用刀子戳我的心一样。”说着,马民和竟拭了下眼角。

何佳冰失声痛哭,肩膀抽动,浑身颤抖。

煤殇 二十一(3)

沉默了片刻,马民和轻轻地拍了拍何佳冰说:“好了,好了,进去吧。你记着,让他帮着查一下范平的下落。你告诉他,窝儿矿对范平的事吵得很凶,没有我们预计的那样,对我们很不利。该怎么办,让他想想办法。”

何佳冰抹着眼泪下了车,走进了那个亮着灯光的别墅里。马民和按下电动车窗玻璃,望着何佳冰的背影,冲着车外狠狠地吐了口痰水。

何佳冰按了下门铃,出来开门的是苏仝。他穿了件高档睡衣,手里夹了支雪茄烟。见着何佳冰他的眼睛一亮。进了房间,他锁死门,牵着何佳冰的手到宽大的沙发上坐下。

厚重的窗帘徐徐地拉上了。

何佳冰的目光有些慌乱,甚至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恐惧。她在苏仝这里除了身上累累的伤痕,什么都得不到。苏仝虽然失去了做为男人本应拥有的力量和自信,可他对女人那种不厌其烦几乎变态的折磨,在何佳冰身上发泄了出来。何佳冰痛苦地俯在床上,两眼无神地望着厚重严实的帷幔,似乎绝望了。

不知为什么,何佳冰的脑子里竟然闪现出了一张佐拉的脸,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

苏仝问:“你怎么哭了?”

何佳冰说:“我没哭。”

可她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大滴大滴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

何佳冰哭出了声,开始声音很大,渐渐地又变成了小声的呜咽。

苏仝显得无可奈何,围着沙发不停地打转。他体内淤积的欲望之火一点点地熄灭,最后变得像刚从冰柜里取出的矿泉水一样冰冷。他弯腰捡起扔到沙发后面的衣服,叹了一口气说:“你走吧,我让他来接你。”

何佳冰抬起头来,掠了下挡在眼前的凌乱的头发,惊异地望着苏仝。“你今天怎么了?”

苏仝又点了一只雪茄烟,坐到何佳冰的对面,吐了口烟,慢条斯理地说:“这是我想问你的。”

“还不许人家有心情不愉快的时候?”何佳冰撒娇道。

苏仝干笑了一声。

“好,好,可以啊。不过要是谁欺负了你,你得和苏哥讲。是不是马民和又惹你生气了?”

何佳冰边穿衣服边说:“是啊,马哥他心里不高兴,就拿我撒气。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能不知道?”

苏仝不屑地问:“他怎么了,有什么不高兴的?”

何佳冰说:“范平找不到,他着急上火。”

“哦,为这个,”苏仝说,“你回去告诉他,那个范平就不用找了。你就说我说的,一只小蚱蜢翻不了大船。”

何佳冰说:“马哥是担心他落在警察的手里,想请你摸摸情况,在春河没人比得了你苏哥的面子。”

苏仝机警地转动眼球想了想说:“好吧,我让那些关系摸摸。你告诉马民和,看好矿上的事儿,别的就不用操心了。有什么风吹草动,我来摆平,你让他尽管放心。”

何佳冰穿好衣服,坐到苏仝的旁边,头倚着苏仝的肩膀,做出一副亲昵的样子。苏仝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精致的礼盒,说:“你自己打开吧。”

何佳冰问:“什么呀,苏哥?”

苏仝说:“你肯定喜欢。”

何佳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镶嵌着心形玉坠的钻石项链,这不是一般的钻石,是那种价格昂贵的南非钻石。

何佳冰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苏仝刮了下何佳冰的鼻子问:“你不是喊着要走吗?”

何佳冰说:“除了你这里,我哪儿都不去。苏哥,你别让我回窝儿矿去了。行吗?我时时刻刻地陪着你。”

苏仝故意玩笑说:“你刚才不是还哭鼻子呢。”

何佳冰摇动着苏仝的胳膊说:“你讨厌。”

第二天早上,苏仝从被窝里爬起来,看了看表,摇醒还在熟睡的何佳冰说:“起来吧,你该回去了。”

何佳冰呢哝着说:“人家再睡会儿吗。”

煤殇 二十一(4)

苏仝说:“听话。过些日子,就不让你回去了。好吧?”

他颇显得潇洒地向上推了推眼镜,抬起左手的食指点了点屋顶,说:“你放心,我要你成为这个别墅的主人,可我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所以,我这心里呀,像罐了铅一样沉重啊。”

“你说的不会是真的吧。”何佳冰说,“依你的条件,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我怎么知道你喜欢我?”

苏仝眉毛一挑:“你自己知道。”

何佳冰说:“问题是我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苏仝驳斥说:“那是你心里还想着马民和。”

何佳冰苦笑了一下:“我想他?”

“哦?这么说,在你的心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他长得什么样啊?很年轻,他喜欢你吗?”苏仝其实是试探她。

何佳冰摇摇头,否认道:“没有的事儿。”

苏仝莞尔一笑:“你能骗过我的耳朵,可你骗不过我的眼睛,想在我面前隐藏什么,你还嫩了点儿,还得修炼几年。大哥其实也没别的意思,大哥是替你高兴,我知道,你不喜欢马民和,也不爱大哥,这些大哥心里都明白。大哥知道你心里有人了,尽管大哥知道你恋爱了心里会很难受,可大哥一样会理解你。能说说他吗?”

何佳冰摇摇头,又点点头。

苏仝问:“能告诉我他是谁吗?没准儿,大哥还能帮你参谋参谋,你说是吗?”

何佳冰又摇摇头。

“不好说?”

“他叫佐拉。”

“佐拉?”苏仝一怔,“哦,你说的就是在你们窝儿矿做护矿队长的那个佐拉?”

“是他。”

“你怎么会喜欢上他?我听说,他身上有案底,公安局正满世界地抓他呢。他自己都没有安身之处,你跟着这样的人能有幸福吗?”

“我就是喜欢他。”

佐拉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他看了眼旁边那空了的被窝,知道大个李已经下井上班去了。

昨天晚上下班后,大个李从秀家端回来几道菜。佐拉说:“把赵玉龙喊来吧。”

大个李叹了口气说:“他不在家,去平河县城的一个砖窑里背砖去了。那里危险小点,可挣钱少,家也回不了,住在砖窑旁边的草棚子里,也挺苦的。咳,人呀就是这个命,走来走去,砖窑,煤窑,总离不开这个窑字。大概,我们这辈子的命就和这煤窑连在一起了。”

佐拉问:“那个川娃子刘大勇还去老赵家吗?”

大个李说:“老赵这一走,那刘大勇去得更欢了,几乎天天吃住在老赵家了。”

佐拉说:“我们得找刘大勇谈谈。”

大个李说:“这种事怎么谈?窝儿矿有句话,叫劝赌不劝嫖。在窝儿矿拖油瓶子、睡女人,那是像拉屎撒尿一样的平常事。再说,老赵自己也不行。我问过他,他自己都忍了。”

佐拉很坚决地说:“老赵那是懦弱,我们得管。”

大个李点点头说:“好,等个机会我找那个川娃子。实在不成,给他废了,让他这辈子就做太监。”

佐拉提醒说:“你可不能对他动粗,更不能碰他一根毫毛,那样我们就没办法收场了。你找他先谈谈,他要一意孤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但犯法的事儿,咱们说什么也不能干啊。”

煤殇 二十二(1)

陆雯洁的眼睛透过百叶窗可以一目了然地望到院子里,可以把医院停车场里的一切看的一清二楚。

小路这一天似乎很不好。昨晚,秦莉特意留下来一直陪着她和小路,一晚几乎没睡,忙着给小路量体温、测血压、抽血化验。小路的各项化验指标均高出正常值的好多倍。秦莉很同情陆雯洁,可又恨陆雯洁,她觉得,陆雯洁使佐拉变得像着了魔一样。佐拉可以不认父母,可以不认她这个姐姐,可佐拉不能没有苏莎。她必须挽救佐拉,让他重新回到苏莎的身边。

所以,晚上下班后,秦莉没回家。她给丈夫王子风打了个电话,说有个特护病人,让王子风去接女儿。她没提佐拉。她当然清楚,佐拉是警察,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到那个什么煤矿去,一定是去查一个非常重要的案件,他不告诉家里干什么,也一定是不便说。

但秦莉无法理解的是,佐拉去执行任务怎么又扯进来这么一个叫陆雯洁的女人?这女人还带来一个得了白血病的孩子。

这时,外面突然下起了冰雹。陆雯洁的眼睛再次转向窗外。停车场里的人四处奔逃,刚才还热闹的停车场马上清静了。冰雹打在地上、车顶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响声。

她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在冰雹中驶进了停车场。车里出来一个人,手忙脚乱地关好车门,慌张地向楼里跑去。那个人就是佐拉,她心疼不已,感觉那冰雹比打在她身上还要难受和痛苦。同时,她又感到一种兴奋和快乐。她准备好了毛巾,想等佐拉进来让佐拉擦擦脸和头发。可等了半天,却不见佐拉。

佐拉哪儿去了?

其实,佐拉刚走进儿科病房的走廊就被秦莉叫到了办公室。她一边关门一边对佐拉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喊你吗?我告诉你,我在为苏莎打一场爱情保卫战。”

佐拉莫名其妙地问:“和谁保卫,保卫什么?你说的都是些什么呀?”

秦莉说:“就是和你,和那个叫陆雯洁的女人。你真的那么爱她吗?”

佐拉说:“你根本就不了解情况,别在里面瞎搅和了。”

“我搅和?我是吃饱了撑得难受,我这个人喜欢管闲事。”秦莉很委屈,她的一番好意和苦心,换来的是弟弟的不理解。

佐拉说:“我和她之间根本就没有感情什么的。我在窝儿矿的时候,她帮助过我,我是知恩图报。陆雯洁和你说过吗?我的腿在窝儿矿受了伤,是她在医院里陪着我,照顾我。现在人家的孩子病了,难道我们就不能帮助她一下吗?再说,你又是儿科主任,照顾一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秦莉根本不信:“真是这样?”

佐拉说:“我没有必要骗你。我们不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小路病得不轻,也许随时都有生命的危险,这你比我更清楚。你放心,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秦莉犹豫了一下说:“可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佐拉想了一下,说:“什么条件?”

秦莉说:“这儿有我,你就不要再来医院了,安心地去工作。有时间,你多陪陪苏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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