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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作者:杜默雨 当前章节:122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26

兔耳山上,天王寨里,大王和小兵齐聚一堂。

「那枝葱竟然有这么漂亮的妹子!你叫什么名字?」

四大天王睁大了八只眼睛,齐齐盯住了这位娇美的小姑娘。

「姜秀姑。」荆小田细声细气地报出化名。

「秀姑。」四大天王同时念出名字,眼睛也笑眯了。

「以前怎没见到你?」洪大王比较谨慎,问了她。

「秀姑住在城里舅舅家,帮忙带孩子。这回大嫂有孕,想回来照顾自家的孩子,正好遇上大王找我大嫂上山缝衣;可大嫂害喜,实在没办法过来,秀姑的女红尚可,便代大嫂来了。」

她低着头,一副认命的娇弱模样,对于初到山寨应有的畏惧和不安,她全演出来了。

「是个乖巧顾家的好姑娘啊。」蓝大王点了点头。

「这是我们劫来的布。」黄大王指了旁边一迭小山高的布匹。「你先缝一面大旗,上面要有四个颜色,也就是我们四大天王的姓,红、黄、蓝、白。」

「好。」

「我们还有整整十车的布匹,你再为寨里的弟兄做上四色军服。」白大王很在意自己的颜色。「白色是报丧色,难看,改银色。」

「大王,那么多,我做不来。」荆小田惶恐地道。

「你先裁个样式,做一件给我们看过。」洪大王指示道。

「人家秀姑才刚上山,别吓着她了。」蓝大王始终盯着她的脸,咧出猎狗般的笑容。「秀姑乖,做不来就慢慢做,多留在山上一些时日,我们兄弟不会亏待你的。」

「可是大王跟我大哥说,只要七日就好。」

「先将大旗做好再说。」洪大王俨然是四人里的老大,说话便是发号施令。

「至少缝个三十面,要插遍整座山头,壮我军威。至于军衣,你先剪四个颜色的布条,好给我们练兵时做为分辨。」

「是。」

「等军衣样式决定了,你再去喊你们村子里的人上山来赶制。」

「是。」

看来四大天王似乎准备大张旗鼓,将山贼整治成一支军队,将来恐怕不只是抢掠钱财这等地方事件,而是要造反了。

蓝大王亲自领她来到一间很大的屋子,里头堆满了五颜六色的布,有两张大桌,一张小床;又向她说明了山寨的作息,直到小兵来喊要练兵了,他这才很不情愿地离开。

荆小田解开包袱,拿出几十捆的各色缝线,打开针线盒,取出几件常用的剪刀、布尺、针插,还有一把只比她手掌长个两寸的鲨鱼皮鞘小剑。

山寨大概认定她只是个村姑,并没有捜她的包袱,就算搜到了,她只消说这些全都是缝制衣物的工具。

脱去皮鞘后,剑刃细薄,锋利无比,剑柄短小,正好掌握;这是她临行前,荆大鹏放到她手里的。

带着防身。他如此嘱咐。

她想到了那夜的亲吻。他后来什么都没说,她也不问。

又有什么好问的呢?那就像是一场月光下的迷幻梦境,待天亮日出之后,四周大放光明,梦境也就消失了,不存在了。

她轻抚自己的嘴。这是他给的印记,仿佛上头仍有他灼热的气息。

唉,是要到几时才能消去呢?

她将毛球和七郎托给芙蓉,芙蓉也因父亲交付她这么一个危险的任务而担忧,允诺将两个孩子带在身边照顾。

至于阿溜,他才不让谁来照顾,更因她执意上山而气得不跟她说话。

嗳,阿溜不能老是板着臭脸,这样长大了可是没有姑娘会喜欢呀——

是吗?他的头儿就是成日板着脸孔,一副全天下百姓都是可疑嫌犯的冷脸,但还是有傻姑娘开始会想着他了……

她将小剑藏到怀中口袋的深处。她会听话的,带着防身。

当探子呀,首先就是保护好自己……她又记起了他的唠叨,唇边的笑意也更深了。

努力了两天,荆小田终于缝出一面非常俗气的四色大旗。

她住在大屋里,有人送上食水,她也会出去走一走,活动一下筋骨,没人守着她,山寨里到处都是哨站关卡,谅她也逃不掉。

她一出现,虽说会有很多眼睛贪婪地看着她,但因为就只有她一个姑娘家,又是四大矢王请来缝衣的,反而没人敢乱来。

蓝大王常常找她,跟她说话,送她小饰物,她一方面暗叹自己的桃花运太旺,一方面虚与委蛇,尽量从他口中套出山寨的状况。

一早,蓝大王又来了。他看腻了窑子里的艳妇,那天初见这个温驯柔美的小村姑,登时惊为天人,总想抱着这只小绵羊快活快活,却碍于军旗军衣尚未完成,不敢做出太大的举动吓坏了他的小绵羊。

他正痴痴地看着小绵羊低头缝布,就像只觊觎着骨头的猎狗,张嘴守候,只差没垂涎三尺,忽地她抬起脸,露出绵羊般的温柔笑容。

「大王,能试试将这旗子挂起来吗?我想瞧着好看不好看。」

「当然要试了。」

蓝大王带她到练兵场,命小兵挂起大旗,大家仰着头看了又看。

「红黄蓝银,四个颜色拼在一起,摆在桌上看是很壮观。」她摇头轻叹道:「但拿到了外头让风吹起来,就单调了。大王,我可以再加个花边吗?」

「可以,当然可以了。我那面蓝色里头再绣只金龙更好。」

「那得花时间了。我再慢慢为大王绣。」

「好,真乖。」

「我听洪大王说,旗子还要插遍这座山头,可我怎么没看到其它可以插旗的地方?万一旗子做得太大,岂不让旁边这些树木给勾住了?」

「这你就不懂了,山寨这么大,有的是空地插旗。」

「我可以再拿到其它地方试挂吗?如果那边风大,我得挑厚布缝牢靠些,免得让风吹破了晦气。」

「你想得周到。走,本大王带你去。」

经过山寨各处,她用心记下屋子和路径;来到了高处,她连带将四周的山势、地形和小路都记下了。

「秀姑,这条金项链给你。」蓝大王掏出了每日必备的礼物。

「这……不行。」她推辞道:「秀姑已经拿了大王很多东西,不能再拿了。」

「你拿着吧,我还有很多。」蓝大王猴急地想抱她。「你来当我的押寨夫人,全部都给你,一天换一支花簪子,十年都插不完。」

「可是,大哥早已为秀姑订有婚配。」她躲了开去。

「是我蓝大王要娶的,叫那枝葱去退了。」蓝大王变了脸。

「大王,你再叫我大哥那枝葱,秀姑就不理你了。」

「好!好!我以后叫他大舅子,别生气了,给我抱抱。」

看到蓝大王摩拳擦掌的色鬼模样,荆小田赶紧转开话题。

「我想看山下哥哥的房子,大王可以再带我去看吗?」

「这边跟我来。」

她照样暗中观察山寨座落方位、驻守小兵岗哨,牢记在心。

「我的家在哪里?看不到啊。」她故作忧愁。

「当然看不到了。这里山势高,看得远,近处的房子反倒看不到了。」

「唉,大王,我该回去忙活儿了。」

「收着。」见小绵羊心情不好,蓝大王忙将金项链塞给她,哄道:「想山下做什么,山上的日子多好啊。走,本大王带你去挑你喜欢的首饰。」

「大王,我来接我的妹子。」

七日期满,姜葱依约前来,希望能尽快接回这位正义的女探子。

「不行,秀姑还不能下山。」四大天王一口否决。

「这……」姜葱心惊,望着荆小田。

「大哥,衣服还没缝完,妹子只好在山上多待些时日。」荆小田牵住姜葱的衣袖,状似依依不舍话别,实则将手里的一团帕子塞进他的袖口,又多说了些话掩示。「大嫂身体好些了吗?妹子在这里过得很好,大哥不要挂心,待缝完两百八十七件战袍后,妹子就回家去了。」

「妹子,」姜葱与四大天王周旋多年,多少也懂得在说话中找退路。「山上早晚凉,我叫你嫂子准备些衣物,再给你送上来。」

「那枝葱!」蓝大王喝道:「她的衣服你统统送上来,再去置办一整套的凤冠霞帔,叫上五百坛美酒,明天就要!」

「我、我我没钱……」姜葱意识到蓝大王的意图,话都结巴了。

「钱给你!」蓝大王掷出一锭元宝。

「这不够……」姜葱不敢再说,只得拾起元宝。「可我要下山,进到城里都半夜了,还要去找店家……」

「那就后天天黑之前!」蓝大王狂笑道:「后天晚上,你家秀姑妹子就成了我押寨夫人了。」

「老蓝,你这回婚事操办得太急了。」洪大王还是不以为然。

「你给秀姑太多活儿了,要不是缝不完大旗,我早就睡了……」

洪蓝两大王吵了起来,黄白两大王忙劝和,说都是兄弟吵什么。

荆小田暗自思索着,她是可以继续埋伏山寨当探子,缝战衣之余,再想办法送出密信,可是蓝大王已经迫不及待要抢她做押寨夫人了。

她不能等人来攻破山寨,她必须想办法脱身才行。

她不怕,也不急,她只是想念孩子们;她从来没离开他们这么久,她好想毛球,好想七郎,好想阿溜……也想着那个其实也很孩子气的他……

两日后,黄昏时分,荆大鹏心急如焚,跟着送酒的车队等在兔耳山下的山寨关卡。

他原是送密函给西丘庞知县谈三县对付山贼之事,顺便接回小田;一看到姜葱送来的帕子地图,便急欲只身抄小路上山寻她;岂料庞大人也看到后,原本不打算有所行动的他立即决定攻山,还非常有效率地找来当地的指挥使合作出兵,由衙门几十个捕快扩大为八百人大军。

兵分三路,两路由小路攻上,一路假扮酒商,由大路送酒上去,一堆准备抢功的军校、捕快全走在前头,即便他和西丘的徐捕头熟识,也被赶到后面去。

他没空去抢功劳。小田不知道他们的计画,他一上山就得找到她,否则在乱兵之中,她又不知死活换了少年装扮,岂不被误为山贼而遭殃!

七彩烟火直冲天际,显示前头已掠倒小贼,杀上山去了。

他急奔上山,别人忙着打打杀杀,他左掠右窜,照着帕子地图,直接冲到她可能所在的屋子。

「小田!小田!」屋中一片漆黑,但能闻到布料特有的剌鼻气味,他确定是她所居住的地方,又大叫道:「荆小田!你在哪里?」

「八哥哥。嘻,八哥哥来了。」

他循声找去,撞倒了不少布匹,这才在角落见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是她!还没近身就闻到她满身酒气。他适应了暗处的光线,果然见她已换了少年装束,只是一头秀发来不及束髻,随意扎起垂在脑后,两只手掌抓来抓去,也不知是否被蚊子或臭虫咬了在搔痒。

「小田!」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蹲下来抬起她的脸,试图在黑暗中看清楚她。「有没有受伤还是怎样?」

「八哥哥,八哥哥!」她撒娇似地唤他,小嘴就扁了。「呜!」

「没事了。」他轻抚她的脸颊。

「蓝大王说要娶我当押寨夫人,我不给他娶,想说先灌醉他,他就没办法对我乱来,可、可是……哈哈……」

「可是你先醉倒了。」他拉起她,发现她全身软绵绵的。

「我没醉!」她倒还有力气,一把推开了他,一直紧紧揣抱在左手臂弯里的包袱掉下地,她急得立刻蹲下去捡。「哎呀,包袱!」

「包袱别捡了,不是针线和衣服吗,别管了。」

「不,很重要,要带回去。」她摇摇晃晃地,还是能将包袱扎在背后,再在身前用力打个结。「嘿,八哥哥,我们去哪儿?」

「回南坪。」

「呵呵,要回去了。毛球,姊姊带很多东西回家去喽。」

他拉了她往前走,可她走一步跌一步,醉得东倒西歪,碰到墙壁就靠上去傻笑,压根儿走不动了。

他二话不说,蹲下身直接扛她到肩头上。

走出屋外,迅速一瞄敌我情势,看样子是打得满顺利的,官兵见他衣着,知是自己人,西丘衙门以为他是便装的兵,兵以为他是西丘捕快,皆未挡他扛着一个人离去。

荆大鹏一路跑下山,一开始还听到她哼哼唧唧,不知道在自言自语些什么话,后来就没了声音,应该是睡着了。

虽是下山省力,可扛着一个人跑了这么久的山路,又担心她的状况,他仍得找个地方停下来歇息。

为了这次的攻山行动,早已净空山下的村子,几间房子门户洞开,他随意找了一家推门进去,找到了床,便将她扔了上去。

他在桌上摸到蜡烛,拿火石点亮,再去外头找水,幸好还有半缸子的水,他打了一脸盆,端到房里。

「唔唔……」荆小田像条虫似地,在床上蠕动,滚来滚去。

怎会喝成这样!他看了好笑又心疼,见那包袱堵在背后不能让她好好平躺下来,便伸手帮她解开。「包袱我帮你拿下来。」

这么沉!他拿起包袱,心头也跟着沉了一下。

隔着布巾稍微一捏,虽然里头还裹了几层衣物,但经验老到的他已然明白藏着的内容物,他那沉下去的心又往下沉进更黑暗的深渊里。

他信任她,担心她,巴巴地跑来救她,可瞧瞧,她回报了他什么!

他取走包袱,她也顺利地躺了下来。

他拿出巾子,放进水里打湿绞干,帮她拭去脸上的尘沙和汗水。

冰冷的巾子碰触到她发热的脸颊,她陡地睁大了眼睛。

「八哥哥?」

「嗯。」

「呵呵呵。」她又绽开傻笑,往身前一摸,摸不到熟悉的包袱巾,又往肩头后面摸,然后在身边摸来摸去。「咦!包袱呢?我的包袱呢?」

「在这里。」他提起了包袱。

「啊,包袱还我……」她猛地坐起身,向前抓去。

他心寒不已。即使是醉酒,她也是神情紧张,知道那是贵重之物。

许许多多复杂难明的感觉在体内翻搅……焦急、担忧、害怕、怜惜、思念、欣喜、欺骗、失望、心痛……他再也按捺不住,瞬间爆发,用力将包袱掷到桌上,并未扎住的包袱巾散了下来,滚出里头的珠宝。

「这包袱里面都是些什么?!」

「什么是什么啊?」她迷迷糊糊的,扑到了桌前,坐下来抱住了包袱,嘻嘻笑道:「都是值钱的东西啊。」

他冷冷地看着她,酒后吐真言,这就是她的真面目。

「这珠錬可以买一块田。」她拿起一串珍珠项链,歪头瞧看着。「这玉镯子也可以买一块田,这块金牌可以盖一间好大好大的大屋子……」

他心酸,也心痛。难道她是穷怕了,看到好物就据为己有?

「我买四块田,自己住一块。」她还在说着:「一块分给阿溜,一块给毛球,一块给七郎。呵呵,毛球和七郎两小无猜分不开,他们的屋子和田地要连在一块儿才行。八哥哥,我也给你买一块田……」

「买田!买田!」他大声吼道:「你可知这是不能拿的赃物!」

「嗄?!」她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朝他瞠大眼眸,嚷道:「啥赃物呀,这都是我的!」

「就算是山贼送你的,也是赃物!是赃物就要上交官府,核对过去几年被抢劫的失物清单,说什么也不是你的!」

「是我的为什么要给官府?!」她趴到桌上,将所有的东西收拢在臂弯里,撅起了小嘴。

原本指望她只是醉酒胡闹,但她这般无异于山大王的蛮横态度让他彻底地失望了。

「是你的?!」他痛心地道:「山贼抢了来,你又趁隙偷了去,你这般行径跟强盗有什么两样?!荆小田!」

吼叫有如打雷,她吓得震动了下,抬起头盯住了他。

看了半晌,她涣散的目光终于对上了那张冷脸。

「叫我做什么啦!」她双肘撑在桌上,紧闭双眼,按住自己的头颅,呻吟道:「头好重、好痛、好晕……有没有水?」

「那里!」他指了水盆。

她跌跌撞撞走过去,直接将整张脸浸入了水里,待抬起头来,又拿水猛泼脸,泼得半个头脸和胸前衣服都湿了。

她按着墙面,站稳身子,看到了桌上的珠宝,又看到了荆大鹏的冷漠神色,突然感到背后一阵疼痛,连带牵动心脏也跟着揪痛,强烈的痛楚令她终于清醒,也好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醉酒糊涂了。」她喘了一口气,一闻到酒气,不觉皱起眉头,虽感晕眩,仍尽力把话说出来。「我把蓝大王给我的东西收在包袱里,本想今晚逃下山,没料到你们突然攻上来,他们跑出去迎战,我、我……」

「你怎么?你赶快去拿包袱好逃走?」

「是。我打算趁乱逃走,可我太醉了……」

「醉得糊涂还能紧紧护住你的包袱,还说是你的!」

「我真的醉了,我以为里头是我讨来的银子,还有要买给毛球他们的东西……」

「你不用拿毛球他们来当理由。」

「我知道那些都是证物,这才准备带出去,待我酒醒了,自然会上交衙门……」

「你不会交上去!你背了包袱就回去了,还打算连我一起瞒住!」

「不是这样的……」

「我早该知道,你会同情王府的内贼,你就是还存着贼性!」

重话如巨石狠狠砸落,荆大鹏一出口就后悔了。

「是哦?」她嘴角轻轻一勾,竟是笑了。

她跟这个千古不化的顽石荆大鹏解释有什么用?他向来认定就是认定了,她是贼就是贼,连疑犯都有公堂说明的机会,她却只能直接让他定罪。

曾是炽热亲吻的唇,一说出口却是刻薄无理的吼骂;自以为已得到他的信任,从此一家人快乐过日子,原来还是不可能的奢望。

她已分不清是背在剌痛,抑或心被拧痛,初见他找到她的喜悦已消失无踪,天知道那时她是多么害怕,还以为就要死在山上了。

她默默坐了下来,将所有的珠宝收拢好,仍旧用衣物包住,再以包袱巾扎紧,推到桌子的另一边。

「给你。」

她挂着淡淡的笑,荆大鹏却觉得她笑得凄凉,笑得孤寂,顿时感到头重脚轻,呼吸困难,待看到她收拾包袱的双手时,更是怵目惊心。

在微弱的烛光映照下,她的双手从手掌到小臂,里里外外,全是又深又红的指甲掐痕,多数几已掐出血来,凝干成细小的暗黑色血痂。

他以为她在抓痒,其实是她一直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酒入肚肠,即使不醉,也是微醺晕茫,若要让神智和体力维持清醒到能够随时逃走,她得掐多久?又掐得有多痛?

这回的探子任务危险艰巨,她能仔细绣出山寨情势图,足见用心;可他见了面却只有谩骂,他对她除了怀疑,还有什么?

此刻,他还有满腔的怒气,气山贼,更气满脑子馊水烂泥的自己。

「山贼灌你喝酒,你为什么要喝?」

「蓝大王一直缠着我,我要找机会逃走,只能先让他别缠着我。他想灌醉我,我也来灌醉他,我没喝过酒不代表不能喝,没想到我酒量还不错,没有醉死耶。」

「你没有醉死是因为你该死的一直掐自己!」他抓起她的手腕,大声地道:「把好好的两条手掐成了什么样!」

「哟,还真难看。」她随意瞄向手臂,轻轻一甩就甩开他的手,再将袖子抹下来遮挡住血痕。

他闻到血腥味,心头一绞,又道:「我帮你上药。」

「不用了。」她交臂胸前,明显的拒绝意思。

「你为什么不辩解?」

「辩解什么呀?」

「包袱的事。」

「我已经说了,可你信吗?」她一笑。「不信嘛。你一开始就将我当成了贼,不管说什么都不信了。」

「你只要说清楚,我就信!」

「哪个醉鬼讲话清楚了?谁又会相信喝醉的女贼的话?」

「不准你再说你是女贼!」荆大鹏大吼。

他记起了杏花湖畔,她掉下委屈的泪水,从那时起,他不就愿意相信她了吗?为何还是以最严厉的目光挑剔她的所作所为?

他大可等她清醒后再来问包袱的事;办案都可以变通了,罪犯也能因为提供证据或供出同伙,因而获得相当程度的脱罪条件。在初识尚且不是那么了解她的那时,他不也放她一马,拿当探子做为不追究案子的交换条件?

何以相处日久,他待她越是苛刻?他承认,她的过去犹如他黑暗的心魔,他不敢、也不愿去碰触;另一方面却期待她能自发地「改邪归正」,从此不用他烦恼此事,就好像从来没有那些过去,大家可以若无其事地愉快相处下去。

然而一旦她在他的认定里走岔了,他轻易地就将她丢到线的那一边,同时表达自己的愤怒,俨然一副「你让我失望了」的正义嘴脸。

她没走岔,走岔的是非常在意她、却又不敢面对她过去的他。

「那些……」他一直想问的事情,索性今夜就问个明白吧。「别人告你拦路骗钱、抢钱是怎么回事?」

「我没钱吃饭啊,只好去骗去抢。」

「你给我说实话!」

「实话就是那些事情都是真的,荆捕爷,你可以抓我归案了。」

「胡扯什么!」

「我没胡扯。我认了,我站在这让你抓,包你记上好几件功劳。」

他瞪着她。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跟他装疯卖傻。

她看他不动,笑道:「没有绳子吗?我去帮你找……」

「荆小田,你当真醉酒了胡言乱语。去躺下,好好睡个觉!」

「刚才泼了水,酒力也消了,早就清醒睡不着了。」她拿手掌抹着湿头发。

「啊,还要跟您说声对不起,过去冒用荆捕爷的姓,实在僭越了,我会跟孩子说,他们不姓荆。」

「怎不姓荆!」他气恼她越来越见外的口气,吼道:「荆毛球、荆七郎、荆阿溜,你是荆小田!」

「好吧,阿溜跟你姓,他现在可以自食其力,有个严格的头儿管教他,还有诸葛大夫尽心医治他,我也能放心离开了。」

「离开?」他大惊。「去哪里?」

「你如果不抓我去关起来,我就找个人嫁喽。」

「我不准!」

「哟,连我嫁人也管?荆捕爷,您好像管太多了吧。」

「荆小田,你少在我面前扮戏,我不许你自暴自弃!」

扮戏,就得隐藏自己的真实情感,换作另一个身分去演上一段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经历到的生活;所以,她可以是戏班子跑龙套的秀官,可以是歌妓秀娘,可以是去烧香拜拜的千金小姐,可以是贵气又傻气的羊小秀公子,可以是个打饭丫鬟秀儿,也可以是个遭受欺压逆来顺受的村姑姜秀姑。

扮久了,也累了。不扮戏就不扮戏,她已经在山上扮了快十天的戏,那个「姜秀姑」绝不是她的本性,她受够当个温驯听话的小绵羊了。

况且,戏台子能唱多久呢?她仍得回到真实的生活里来;而在此刻面对荆大鹏,她玩累了,嘴巴也笑酸了,懒得再跟他扮戏了。

走出这个因荆大鹏而搭起的戏棚后,她永远不可能是他的九妹妹,也不会是被收留同住的丫鬟,更不会是挽着手臂亲密喊相公的娘子。

她只是个贼。

好累,好累。她坐到床上,不发一语。

烛火微弱,飘摇不定,她的身子藏在半明半灭的晦暗光影里。

荆大鹏看得是胆颤心惊。不说话的她沉默得可怕,连那双向来灵动的瞳阵也沉滞得有如一摊死水。

「我求你,心里有什么话,不要藏住,你讲出来,想骂就骂,想打就打,今天是我无理——」

「没什么好说的。」她截断他的话。

「从小时候说起。」他干脆直接命令她。

「好吧,荆捕爷,我跟你招了。

「我从小没爹没娘,我也不知道怎能活得下来,无论如何,我是活下来了。我年纪小时,就是个小乞丐;长大后,我当过丫鬟,赚那一点点吃不饱的钱,却得跟阿溜他们分开,大户人家规矩又多,我做不到一个月就带他们离开。

「我穿起男装,想办法赚钱,简单的就去洗碗、刷墙;粗重的有挑砖、锯木,阿溜也找个小工,扫扫地,捡菜叶,勉强糊口,但医药费就不够了。

「后来我准备卖身给妓院,他们说我声音好听,会教我唱曲儿,将来捧我成为当家花魁。卖身银子都谈好了,我可以拿到一大笔钱,给孩子们在城里租一间房子,供他们读书,给阿溜请好大夫,每个月还能赚钱给他们零花;可是阿溜知道了,抱着我大哭,不让我去,说我要敢去卖身,他宁可一头撞死。」

荆大鹏虽猜得到她过去的苦境,听她慢慢道来仍是跟着揪心了。

「傻阿溜啊,他还真的去撞墙。要不是我力气大,拉住他,他这笨蛋可又要让我花上一大笔医药费了。」

「你没有能力,何必养他们?」他点出了残酷的事实。

「又有谁愿意收留来路不明的阿溜、毛球、七郎?就算想收留的,也是存着使唤他们干活儿的念头。今天我捡到他们,就是累世修来的缘分;他们爱我,我也爱他们,我们在一起分不开,我就好像是他们的娘,既然要养,就得养好;钱不够了怎么办,实在没办法了,我只好去骗。

「我喜欢听说书,听得多了,我很容易就编出姑娘的悲惨身世,有人听了可怜我,给我钱,即使是一个铜板,一块小饼,我都感激万分,一定好好珍惜使用;我会问他们的姓,在心里求老天保佑某大爷、某大娘长命百岁,好心有好报。

「这世间有好人,却也有坏人。他们以为给我几个钱,就是予取予求的大爷,这个摸我的手,那个要摸我的身体,还有的就想当场野合。呸!我如果卖身当妓女,也不只这几个钱!他们竟然假借善心名义来占姑娘家的便宜,简直就该下十八层地狱炸油锅去!我才不拿他们的脏钱,我会拿他的银子砸他,抓他子孙袋,赏他巴掌,踢他几脚,教他们趴到地上喊姑奶奶求饶。」

荆大鹏想到曹世祖的猪打滚惨状,他很想为她大声叫好。

「那些人告上了我,我不怕,我会跟他们对簿公堂。今天你告我假装可怜、欺骗钱财,这我认了;可你要告我伤人抢钱,我绝对不认。我是保护自己,当我有危险时,我该做的就是反抗。」

「你没有胜算。」

「没有胜算也要争一口气。我会在公堂上把我所遭遇的事情说出来,亲自问那些色鬼,他们是不是存心欺负我。我要让世人认清楚,这些所谓的大爷是怎样的一个真面目!他们自己做了恶事,让我砸伤了,怕回去不好跟家里的娘子交代,反倒来咬我一口,说我抢钱。做贼的反喊抓贼,我想请他们摸摸良心,是不是早就让狗吃了!

「我荆小田敢对天起誓,若我有拿那些假冒善心的人渣一分钱,教我当场被雷劈死、走路摔死、吃饭噎死、喝水呛死……」

「够了!」荆大鹏大喊。

就是这股傲气让她活到了现在,度过了难关,勇敢地面对一切困境。

那双眼眸恢复了光采,却是倔强地忍住里头的流波水光,不让自己掉下一滴泪。

荆大鹏心如锥刺。她这辈子受的委屈不公还不够吗?他又来雪上加霜?

他懊悔,他难受,他想做点什么弥补她……

「小田……」他走上前,轻按她的肩头。

「别碰我!」她反应剧烈,伸手推走他。「好痛,好痛……」

「你怎么了?」他感觉有异。

她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又抬起头来。

「荆大鹏,你知道我为什么踩你一脚吗?」

明月夜,运河畔,两人缠绵共吻,荆大鹏忽然燥了。

「你亲了我,我很喜欢。」她露出羞涩甜美的笑容。「你说话很凶,嘴巴倒是挺柔软的,多谢你给了我这辈子不敢想象的亲嘴滋味。」

他也思念她的甜蜜馨香,想到远在山寨的她,夜夜辗转反侧。

「我这一脚是让你清醒过来,好好想一想,如果你是喜欢我,所以跟我亲嘴,你要想清楚我的出身和过去,绝对不是一个好八嫂嫂的人选;如果你不是喜欢我,只是一时冲动贪图女色,那我这一脚踩得更对了,这是教副你登徒子的行径!」

「我是……」他心脏陡地一跳,答案呼之欲出。

她扶着床铺站起身,走到桌前,放下几个铜板。

「这里有一点钱,是我挑鱼赚来的,不是偷来的喔。瞧,把人家家里弄得乱七八糟的,留给这户人家,多谢他们让我休息一晚。」

「你去哪里?」他不管被她嘲讽了,跟着她走。

「回南坪。」她走出房门。

「你先随我到西丘衙门,待山寨的事情了结后,我再雇马车带你回去。」

「我想回去了。出来这么久,早点回去吧。」

「你又不认得路,路途也很长。」

「怎不认得路?南坪在兔耳山的北方,我跟着北极星走就是了。」她来到门外,仰起脸,望向满天灿烂的星斗。「路再长,也走得到。」

他怎能放她独自离去。才见她往前走一步,就摇摇晃晃地软倒了下去。

「小田!」他惊叫一声,赶过去抱住她。

一拥住她的身子,便感觉手掌一片湿腻,血腥味扑鼻而来。

天!她受伤了!她在流血!

当她在床上滚来滚去时,头发束带早就滚掉了,长发披了她一身,是以掩住了背部血迹,屋内又暗,农家牲口作物各种气味夹杂,他竟是没发现!而她也不说。

「你哪里受伤了?我看你的伤口……」他急道。

「别碰,会痛!」她伸手挡他。

「你怎么受伤了?」

「大家都出去打官兵,蓝大王跑回来,想要趁机非礼我,我拿小剑插进他的肚子,他推开我,我跌到地上,可能被破酒瓶给弄伤了,小小的刺伤罢了。」

「唉,你醉酒倒不觉得疼了,伤口在背部?我瞧……」

「荆捕爷,我得跟你说清楚。」她仍是奋力伸手阻挡他。「你给我的那把小剑,真的丢在山上了,你要相信我,可不能再说是我占了,藏起来拿去变卖了……」

她还有空来说这事!他气得想打人。是的,就是打他自己!

「我相信你!」他朝她大吼道:「我荆大鹏从现在起,永远相信荆小田所说的话!好了,你他奶奶的可以给我脱衣服疗伤了吗?」

「呵呵……」她绽开微笑。「毛球、七郎还小,真要托你照顾了……」

星光下,她脸色惨白,话声渐弱,颓然闭上了那双灵动的大眼。

「我才不帮你照顾他们!」他心胆倶裂,惊吼道:「你给我活过来!荆小田,我不准你死!我不会照顾孩子,要照顾,我们一起来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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