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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作者:杜默雨 当前章节:147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26

诸葛棋住屋的客房里,一群人忧心忡忡地看着阿溜。

「阿溜,还冷吗?」荆小田躲在被窝里,用力抱紧阿溜。

「小田……」阿溜卧在她怀里,缩成了一团,不住地颤抖。

「阿溜,不冷喔。」她来回摩擦他的手臂,柔声安慰他。

「阿溜,我们给你热热喔。」毛球和七郎也钻进棉被,各自抱住阿溜屈起的腿,大腿小腿脚掌到处给他搓揉生热。

屋内其余人皆是第一次看到阿溜所谓的「寒症」或「中毒」发作。荆大鹏见阿溜紧紧地偎着小田,完全没心思吃醋,而是深深明白为何小田会拚命攒钱医治阿溜了。

阿溜脸色死白,眼眶发黑,嘴唇泛紫,全身颤抖,抖得连床板都跟着震动,任谁看了都会惊惧万分,以为这孩子就要死去了。

他已经给阿溜穿上他最保暖的皮裘,盖上最厚的棉被,屋内也烧起了火盆,诸葛又给他喂驱寒的热药,仍不能阻挡他体内不断窜出的寒毒。

「诸葛,你不是治得差不多了吗?」荆大鹏要质疑大夫了。

「唉,本来他脚底的黑线已经消失,舌根的紫黑点也只剩针尖大小,可今早掉入冰水里……好啦,是我医术不精。」诸葛棋也很自责。

「大、大夫……」阿溜听到他们说话,忙道:「我我我……好很多,谢、谢……」

「大夫,谢谢您费心医治阿溜。」荆小田也帮阿溜道谢。

「别看阿溜平时嘴硬,他真是个体贴的好孩子,小田教得很好。」诸葛棋眼眶泛红,他早就当阿溜是自己的孙子在照顾了。

屋内另一边还有三位客人,坐着的斯文男人眼眶红红地看着阿溜,一会儿目光又望向毛球,恍惚失了神。

「剑扬,你的伤?」荆大鹏问道。

「没事。」宋剑扬躲飞箭时,划伤了手臂,简单包扎后并无大碍,这时才有空为他引见。「这位是我的主子爷。」

冀王爷。荆大鹏一点都不意外他会来南坪,应该是在看到信件和衣物后,等不及差人来查证,便亲自赶来证实。

「王爷。」他拜了一个揖当作行礼。

「这位是卓兄。」宋剑扬又道。

荆大鹏知道此人,乃是冀王府侍卫总管卓典,剑扬的顶头上司。

「鄙人卓典,久仰荆兄大名。」

「哪里。诸位初到南坪,却遇上歹人行凶,荆某深感惭愧。」

「这不是南坪百姓犯案,我们在北关也遇上两次。」卓典道:「幸赖荆兄之前来信提醒,这才能避开祸事,只是我们没想到杀手会一路跟来南坪。」

荆大鹏查验过现场,不禁为他们捏了一把冷汗。杀手心狠手辣,绝非只是「顾念兄弟之情,弄成半个废人」而已。

「大夫,药再一刻钟就熬好。」伙计敲了门,提醒诸葛棋。

「你那个……」诸葛棋犹豫地看着荆大鹏。

「那个什么!在这里。」荆大鹏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手臂。

「要整整一碗。」诸葛棋提醒道。

「你快取便是!」

「诸葛大夫,你要取何物?」冀王爷问道。

「我给阿溜弄个药引子,以鲜血入体,活化药性,好能排出陈毒,牛血、羊血、鹿血都让他喝过,略见功效,这回病发严重,也许该试人血……」

「不如来取我的。」冀王爷开口道。

「爷您……」卓典想要阻止,但一看到他神情就住了口。

「如果是同源同种的血脉,是否药效更好?」冀王爷又问。

「书理上应是如此,毕竟同一血脉,血性相契,吸收效力倍增。」诸葛棋也知道剑扬的主子爷身分,话一定要说清楚。「但我没试过。」

「没试过就试试,来取吧。」冀王爷已挽起袖子。

荆大鹏默默地退开。看来冀王爷已经认定阿溜了。

方才为阿溜换掉湿衣裤时,冀王爷应该看过阿溜右股上的特征,种种巧合,汇聚一起,终究成了事实。

阿溜缩在被子里,隐约知道好像有人要割血救他,勉强抬起头。

「头儿,那、那是谁?我、我不能、不能要他的血……」

「话都讲不清楚了,还在倔强什么!」

「不行,又不认识……太伤身了,我承不起。是你的……我、我我才要……咱说好了……」

「我没吃早饭,气虚体弱,怕痛又怕死,不想给你。」

「头儿你、你小人、小气……」

「对啊,我小人的血臭得很,你小心喝了变小气。」

「好了,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斗嘴!」荆小田哭笑不得,却也满心感动。原来荆大鹏这么疼阿溜,早就说好要取血给他。

「小田,那、那是谁?」阿溜又问。

「我也不认得。」荆小田忙着帮阿溜取暖,没留心别人说话。

诸葛棋取来刀子,用火烤过,寻到冀王爷手臂上的血脉,一刀划开,将血挤进碗里,直取了九分满,这才为冀王爷扎上布条止血。

「快拿给小田,喂阿溜喝了。」诸葛棋嘱咐道。

荆大鹏端碗过去,见小田仍抱着阿溜,便将药碗送到阿溜嘴边。

「阿溜,这碗血你先喝了,忍耐点。」

「他……」阿溜目光还是移向那位给血的斯文男人。

「你喝了就是。以后有的是机会报答人家。」

「阿溜,乖乖的,你一定会好起来。」荆小田轻抚他的额头哄他。

「阿溜,喝药了喔。」毛球和七郎像以往一样,也哄着阿溜喝药。「喝了就会快快好,再也不怕冷了。」

待喝完血药,一会儿,伙计端来熬好的汤药,仍由荆大鹏慢慢地喂进阿溜的嘴里。

「大鹏,剑扬。」诸葛棋吩咐道:「你们两个听我指示,一人一边,先给阿溜按揉手臂上的心包经,用力一点没关系,务使血气通顺。」

荆小田爬下床,让荆大鹏和宋剑扬扶阿溜靠墙坐好,然后由他们一一人接手帮阿溜按摩活络血路。

阿溜像个大冰块,她也抱得全身发寒、手脚僵硬,缓缓拖着脚步,来到火盆边坐下,仍是呆呆地看着阿溜。

毛球拉了七郎,跑到冀王爷身前,娇声道:「大叔叔,谢谢你救阿溜。会不会很痛呀?」她指了他手臂上的包扎。

「不痛,一点也不痛。」冀王爷微笑道:「你是毛球?」

「嗯。」毛球用力点头。

「长得真好看。你这头发……」冀王爷倾身轻抚她的辫子。「毛茸茸的,扎起辫子来,粗粗的两根像草绳,就像她……」

他语气轻柔,神情慈蔼,忽然两串泪水就掉了下来。

「啊!」毛球吓了一跳,退后一步,抓住七郎的手。

「对不起,毛球,吓着你了。」冀王爷忙抹了泪。

「大叔叔,」七郎仰头看他。「以前爹娘不要我了,我很伤心,可我们是男子汉,不能随便哭喔。」

「这道理我懂。」

「可是,伤心了,好难过,我还是会哭。」七郎又道:「我哭了,姊姊就来抱我,抱着抱着,我就不哭了。姊姊现在没空,换我来抱你。」

「大夫爷爷的药都很好喔。」毛球指了他身边仍未碰触的补血药汤,哄他似地道:「大叔叔你先把药吃了,我也来抱你,好不好?」

「好,好,我吃。」冀王爷拿起药碗喝下。

两个孩子则去拿凳子,坐在他身边,伸出小手抱住他的身体。

「毛球……」冀王爷含笑带泪,张开双臂,变成了他抱住两个娃儿。「你叫七郎?是毛球的好朋友?」

「我是毛球的十一哥哥。」七郎自豪地道。

「十一哥哥?」

「八哥哥,」七郎一个个指了过去。「九姊姊,十哥哥,我是十一弟弟,毛球是十二妹妹。」

「所以你们是一家人,大家都住在一起?,」

「对!」两个孩子一起答道。

「很好,都很好。」冀王爷露出笑容,却又掉下泪来,但他很快抹去,不让孩子看到他流泪。

荆小田没看过这么会哭的男人。他长相英俊,文质彬彬,却是眉宇忧愁,好像失了三魂六魄,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事;可他此时抱着孩子,又露出温和欣慰的微笑,而且目光不时望向阿溜,关注之情溢于言表,整个人仿佛晒了阳光,变得明朗,重现他应有的轩昂神色。

一个陌生人为什么会愿意为阿溜取血?

她突然震楞住了,想到宋剑扬带此人回南坪,而且对他必恭必敬,莫非他就是阿溜的生父冀王爷?

震楞之后,却是很深的哀愁。他悲伤了多久?孤独了多久?他知道他的孩子还活着吗?换作是她,早已经习惯「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又有办法回去一人流浪的孤单日子吗?一思及此,她也跟着揪心起来了。

她又将视线移到冀王爷后面站着的那个话很少的中年人,突觉阴风惨惨,头皮发麻,全身冒出了鸡皮疙瘩,脱口惊叫出声:

「路倒尸!」

荆大鹏听到她的叫声,立刻问道:「小田,你认得卓兄?」

「我……」荆小田慌张地看向荆大鹏,又看向「路倒尸」。不,这是个活人。「我记得他的脸,很像驴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很难为情,但又得把话讲清楚,便向卓典比了脸颊上的颧骨部位。「你的脸比较长,这边又比较突出,所以我记得你,也是希望将来有人问起,能说出长相特征。」

卓典并没有生气,而是问道:「想必荆姑娘是在九年前,十二月初,西邱北境的一座无名深山见到在下,当时在下身边带着主子爷的两个孩子?」

荆小田这下子真的浑身颤栗了,阿溜和毛球的身世已呼之欲出。

「可你、你不是死了吗?」她声音也发抖了,还是觉得见到鬼。

「在下的确快死了,幸赖姑娘相救。」卓典往她拜了一揖。

「我没救你呀。」

「有。荆姑娘拿泥土为我敷伤。」

「我是看你肚子破了一个大洞,怕血腥味引来野兽,将你的尸体咬坏了。」荆小田觉得这句话怪怪的,又道:「孩子一直哭,我急着带他们出去找食物,只好赶快团了泥土敷上……你没死?!」

「幸好姑娘善心,否则伤口破洞,虫蚁钻入内脏啃食,必死无疑;也感谢姑娘用树叶遮了我的脸,使我免受日照霜露之苦。」

「呃……」她是将他当死人看待啊。

「后来躺了三天,还真的有野狼要来吃我,我摸到刀子刺死一只,吃了它的肉,喝了它的血,这才活过来。我全身骨头都摔断了,待我爬出深山,让王府的人找到时,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啊,我没救你……」荆小田懊悔当时的粗心大意。

「荆姑娘没办法救我,你一拖动我,断骨立刻穿心而死,即使你喊人来救,倒怕惊动仇家,再度追杀小主子;卓某死不足惜,万幸荆姑娘带走两位小主子,否则他们就要饿死在山里了。」

阿溜这时已让荆大鹏和宋剑扬按住肩膀,推拿背部的膀胱经,他听着听着,荆大鹏明显地感觉他身子变得僵硬紧绷。

「诸葛?」荆大鹏担心地唤道。

「没关系,继续推,他精神集中,意识清楚,这是好的反应。」

毛球和七郎也听出异样,不再抱住大叔叔,跑回了荆小田身边。

阿溜转头问荆大鹏道:「挤血给我的那个人,是我爹?」

「是的。」

「他是宋大哥你的主子爷?」

「是的。冀王爷。」宋剑扬如实回答。

「我、我我……好痛……」阿溜突然眉头一皱,按住肚子,一个俯身,便大吐特吐起来。

阿溜吐出黑血、排出黑便后,恢复了正常血色,身体也不再发抖,虽然手脚仍有些许冰冷,但已经脱掉皮裘,撤掉火盆,体温与正常人无异。

他不忘提醒荆大鹏问案。荆大鹏硬着心肠,查问了他案发前后经过,问完后阿溜疲累至极,倒头就睡。

毛球和七郎也很困,各自蜷缩在阿溜身边睡着了。三兄妹互相偎依,盖着同一条被子,相亲相爱,平静安详。

冀王爷坐在床前看顾他们,即使卓典和宋剑扬劝他去休息,他仍执意坐着,目光须臾不离。

他的魂魄心神全回来了。荆小田见他略显疲态,然眼眸充满了感情,跟初初见到时的失神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荆大鹏带她离开房间,两人来到了外面的院子。

「原来,都是真的……」荆小田仍然很震撼。

「阿溜身上的胎记符合小王爷的特征,送去的衣物也证实是当年失踪时所穿,再加上你和『路倒尸』的对词完全吻合,就是这样了。」

「阿溜好像还不愿意接受,毛球似懂非懂。」

「等阿溜恢复元气再说。我得回衙门,你先回去休息吧。」

「小田,荆大哥!」寇芙蓉匆匆赶来。「阿溜受伤了?」

「还好,现在在睡觉。」荆小田回答,同时看荆大鹏的表情。

「小姐,寇大人知道你出来吗?」果然,荆大鹏关心她了。

「他不知道。我是听阿义说的,好像出了大案子?」

「你跟芙蓉说详情吧,我走了。」荆小田露出微笑。

「为什么要我说?」荆大鹏莫名其妙,恼道:「我还要忙啊。荆小田,你给我回来!」

这时宋剑扬正好提了水壶走进院子,诸葛家的院子虽是外人莫入,但他见到了陌生身影,仍是警觉地看过来。

寇芙蓉乍看到他,一时觉得面熟,随即记起,当她昏沉气窒,游走于生死边缘时,就是这张脸孔郑重而诚挚地向她发誓……

是他!她认出来了。她小嘴微张,犹不敢置信,粉颊瞬间染上红晕。

宋剑扬则是一楞,随即低下头,紧握水壶把手,快步进房。

「对喔,你们认识。」荆小田想到南神庙那回,芙蓉中了迷魂香,就是宋剑扬送她来看诸葛大夫的。

「他的衣服怎会有血?」寇芙蓉惊疑道。

「就是那个案子啊,八哥哥,快跟芙蓉说。」

「什么案子不案子的,都还没查出一个屁,谁来都不能说!」荆大鹏发火了。「荆小田,快陪小姐回衙门后宅去!」

哇,好关心小姐喔。荆小田被骂得又喜又愁,喜的是他其实也很在意小姐,愁的是他竟然在小姐面前说粗话,瞧小姐的脸一下红一下白的。

可怎地,她心头却也溢出酸酸的滋味……

「头儿!头儿!」又有人在院子门边叫喊,原来是高升。「咦!小姐你也来了?」

「我爹叫你带我回去?」寇芙蓉显得焦虑,望向被宋剑扬关起的房门。

「不是的,大人不知道小姐在这里,他要找头儿。」

「我正准备回衙门。你请朱佑机出来问话了吗?」荆大鹏道。

「他回王府就不出来了。」高升很紧张。「头儿,是另外有事,大人要传你和荆姑娘。」

「传?」

「是的,上公堂,魏王爷来了。」

荆大鹏来到公堂,就见旁边另摆了一个桌案,坐着的那个跋扈傲慢的贵气人物,应该就是魏王爷了。

「荆捕头,见过魏王爷。」寇仁歆一副被拖下水的冤枉表情。「王爷有事着本县问你,呃,你为什么找人偷偷进魏王府,是在查什……」

「寇知县,还是本王亲自来问。」魏王爷立刻就不耐烦了。

「是。王爷请问。」

王爷问案,于法不合,但荆大鹏当他有屁快放,免得浪费时间。

「荆大鹏,本王问你,为何你南坪衙门要派你妹子到我府里当丫鬟,目的是否想刺探本王、欲对本王不利?你可知这该当何罪!」

「不管是南坪衙门,还是我荆大鹏,都没派探子过去,是王府余总管打开专门给下人走的后门,光明正大请她走进去的。」

「余总管说,是你逼他,要他带你妹子进府。」

「是吗?我区区一个小捕头,没钱没势,一年的饷俸不比余总管一次任用丫鬟仆役所拿的回扣,我能用什么逼他?」

「寇知县,你看看,这就是所谓知名的南坪铁捕?」魏王爷怒道。

「呃,这……荆捕头,不要多嘴。」寇仁歆只得警告他。

「属下只是据实以告。」

「最好你能据实以告你派出探子的目的!」魏王爷又道:「还有,你纵容衙门小役荆阿溜打本王世子,这已经是冒犯朝廷的重罪!」

「我已经罚荆阿溜了。」荆大鹏道。

「数船?这叫做罚?寇知县,你衙门这些板子做什么用处了?」

「板子不能随便乱打,必得问清罪状才能打。」寇仁歆开始讲道理:「王爷,若要问清楚荆阿溜的『罪状』,恐怕连带造成他打人的罪魁祸首也得一并处罚,这才能服众。」

「你什么意思?!」

「荆阿溜打人确是不对。但那日在街上,是世子要强行带走民女,荆阿溜才一时义愤打人。本县没有审世子,已经对老百姓交代不过去,要叫本县没有理由就打我的小役板子,本县万万做不到。」

「寇仁歆!」魏王爷大怒,他错看这颗软柿子了。

殊不知这就是寇仁歆当官的最高守则,只要不扰民,管他皇亲贵胄到他衙门唱歌跳舞、吃饭喝茶,他都可以奉陪,一旦扰民,就是站不住脚。

「大人,」荆大鹏又来落阱下石:「大街上证人数以百计,若大人要即刻审理此案,属下马上派人传十个过来。另外,也得去传魏王爷的世子。」

「谁说要审这案了?」魏王爷脸色阴郁。「问案问到了现在,寇知县,为何你不传荆家女上堂?」

「王爷,既然兄长能代答,又是本县捕头,荆捕头,你就快说吧。」

「王爷,事实如下。」荆大鹏不疾不徐地道:「余总管确实是请我妹子去查内贼,可我妹子笨拙鲁钝,又不耐贵府粗重的丫鬟活儿,做了三天就出来,这些事王爷都可以跟余总管查证。」

「查内贼?哼,恐怕是你们的借口吧。」

「王爷何不回去问余总管,在过去两年是否已经丢了五十三件物品?如今又过去半年多,数目有没有再增加,在下就不敢揣测了。」

「有时下人打坏物品,怕受处罚,便谎报丢失找不到,这等小事也要我王爷来管?!」

「可在我们某些案件里,陆续发现的赃物都刻有魏王府的记号,若能循线追查窃贼,其实也不是难事。只是要请贵府余总管打开大门让我们进去查案,我们堂堂正正的南坪捕快是绝对不走后门的。」

「你们南坪衙门忒会编故事,本王今天来讨个公道,却来听你寇知县和荆捕头一起唱了出戏!」

寇仁歆已被荆大鹏拖下水,索性也豁出去了。「魏王爷,小县万万不敢得罪您。可是您的世子强掳民女,今日清晨卯时半又在运河边欲杀我衙门小役荆阿溜,本县还得继续查下去了。」

「不可能!卯时?那时我儿子还在睡觉!」

「受害者看得清清楚楚,就是贵府世子。」荆大鹏道。

「荆阿溜心怀怨?!,他的供词不算!」

「我另有证人可以指认,北关来的卓典,王爷您应该听过吧?」

「卓典?!他在南坪?」魏王爷惊疑不定。

「还有证物。」荆大鹏向外头唤道:「阎勇,提出证物!」

阎勇和高升搬来证物,摆在堂前,寇仁歆也是初次看到这些证物。

荆大鹏一件一件指着道:「现场我们找到两截断棒,一支木棒,一张渔网,还有这柄短剑。这剑价值不菲,上头镶有宝石金线,不知是否为魏王府的失物?」

魏王爷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他宝贝儿子的防身佩剑。

「若无人认领,在下就要请寇大人没入县衙库房,来日还能卖个好价钱,好能充实县库,造福百姓。」

那是先皇御赐的宝剑啊!魏王爷沉下脸,吩咐侍卫:「去拿来。」

侍卫上前取了短剑,魏王爷放在手中把玩着,然后收进袖子里。

荆大鹏当作没看到。阿溜被小流氓打了,还算小案子,最重要的是后面那件大案子。

「这是十五枝连环箭。」荆大鹏拿起一枝利箭,严肃地道:「这箭头射进石墙里两寸,下手之狠重,我一个十几岁的小役能和人有什么深仇大恨,竟要教魏王爷世子用这种杀人钢箭致他于死地?」

「我儿绝不可能做这等狠毒之事!」他岂会不知庸儿的斤两。

「那么,曹世祖呢?」

「跟他又有什么关系!」魏王爷倏然一惊,他早就从卓典联想到冀王爷来到南坪的可能性,荆大鹏无异是在套他的话。

「寇仁歆,你真是不识好歹!我今天是来问荆家女,到现在你还在跟本王打混,再不拷问她潜入王府的目的,连带你也一起入罪,本王绝对会让你从七品知县贬到不入流的驿丞!」

「我们荆捕头刚才不就说完了吗……」寇仁歆苦着脸。

「启禀魏王爷,」荆大鹏义正辞严:「您若真有案子,应该是递状子进来,寇大人一定会秉公办案,届时必会请王爷前来听审,而不是由你指使大人办案,如此干涉我地方公务,恐怕犯了宗族不许干预政事的禁规。」

「荆大鹏你好大的胆子!南坪铁捕还真以为自己是铁做的,敢跟本王来硬的?!」

「王爷!」一个侍从不顾公堂规矩,直接冲进来,急奔到魏王爷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什么?!」魏王爷脸色大变,震惊地道:「怎会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那侍从这句话倒是讲得很大声。

「寇知县,」再转过脸来,魏王爷已恢复他一贯的傲慢脸色。「本王有事,必须回府,还请你好好审问你的捕头,给本王一个交代。」

「是,是。」

千拜万谢,送出了瘟神,寇仁歆抹掉了一脸的汗。

「我今天是撞邪了吗?早知道就叫夫人去帮我烧个香。」

「大人,请放心,只要查出这箭是魏王爷背后主使的,属下保证他不敢再来为难您。」

「魏王爷主使?他要杀阿溜?」

「不,是杀冀王爷。实不相瞒,冀王爷已来到南坪。」

「呜!」寇仁歆差点跌倒。瘟神还真多。「在哪里?我赶快去迎。」

「大人,王爷行踪保密……」

荆小田做了少年装扮,一直站在门外听里头的对话。魏王爷离去时,看也不看她一眼,大概就将她当成衙门小役,不屑一顾。

她见寇大人不住地抹汗,荆大鹏继续跟他说事情,然后两人蹲了下来,一起查看地上的证物,看样子是在讨论案子了。

他保护着她,不让她和魏王爷正面交锋,就像一只展翅的大鹏,高举广阔的羽翼保护住她,也保护着南坪千千万万个百姓,这样一个英武威猛的英雄,教她怎舍得离开他啊。

南坪有铁  

夜里,阿溜睡足了,喝了热粥,完全恢复了元气。

此时,阿溜靠在床上墙壁,荆小田带着毛球和七郎坐在床边,冀王爷坐在椅上,他吩咐卓典坐下来说话。荆大鹏和宋剑扬则各站在门边和窗边护卫着屋内的人。

是揭开当年变故的时候了。

「那年,王爷奉旨去凤阳祭祖,不在北关的王府。」卓典道来:「正值太皇太后做寿,所有皇眷都要进宫贺寿。王妃怀胎八个月,本来可以不去,但王妃知后宫险恶,不放心让小主子独自前往,因此也来到京城。

「宴席间,魏王爷的儿子到处欺负王爷公主家的小孩,却让小主子给打到地上。魏王妃跑去跟曹贵妃诉苦,曹贵妃见不得别人家聪明伶俐的小孩,又看小主子深受太皇太后喜爱,自是又妒又恨;反正她多的是毒药,便赏了一碗甜汤给小主子,小主子端了就喝。王妃见了大惊,当下打掉那碗汤,但小主子已经喝下一口,王妃伸指去挖,帮小主子呕吐出来,又请太医看过,幸好没有大碍。曹贵妃向来在后宫横行无阻,从来没人敢当面违抗她,王妃让她面子挂不住,遂买通了王妃的随身婢女,将王妃的安胎药换成了堕胎药。

「出宫后,我带队回北关王府,我们的车队规模不小,侍卫共二十四人,侍从、侍女、车夫也有三十人。因为王妃有孕,我们车行不敢太快,这时王妃开始肚子疼,我们在北关的荒野间停下来,经随行的太医和产婆帮忙,生下了个健康漂亮的女娃,谁知这时突然闯出了一队山贼。

「他们不是普通的山贼,给了财物还不要,个个武功高强,见人就杀,我们渐渐不敌,王妃明白,若不是曹贵妃恨意难消,就是一向不和的魏王爷借机赶尽杀绝。

「王妃嘱我带了孩子杀出重围,务必躲到王爷回来。我离开时,王妃身子很弱,但还活着,我命四个侍卫保护王妃,后来才知道……」

卓典说到此,已是含泪哽咽,冀王爷则是任泪水掉了又掉。

「贼人追杀不停,我骑马奔驰,来到了多山的西丘山境,前面唯一的生路是深不见底的山谷,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护住两位小主子,滚下山去。」

所有的人皆无法想象,他是如何碰撞自己的血肉之躯,这才能保住两位小主子毫发无伤,然后换来一身断骨,躺了两、三年才得以痊愈。

「卓典……」冀王爷眼眶含泪。

毛球抿着小嘴,跑到冀王爷跟前,将一块帕子塞给他,又跑了回来。

冀王爷拿帕子擦了泪。「我尚未赶回北关,朝廷却已抢先发诏,说是我妻难产薨逝,我儿佑杉病殇,一桩天大的人命冤屈,就这样被掩住了。我虽是王爷,却是无处可以伸冤。」

室内静默。阿溜低着头,咬着唇,用力将棉被布面扯了又扯。

荆大鹏亦是感慨。他什么案子都能查,就是无法查皇族的恩怨。

「姊姊,大叔叔是阿溜和毛球的爹?」七郎总算弄明白了。

「对。」荆小田回道。

「阿溜,太好了。」七郎天真无邪,拉了阿溜的手臂,很替他高兴。「你爹没有不要你,你们是被坏人打散了。」

阿溜还是一脸沉郁,或许是震撼,或许是混乱,开口就吼道:「小田,你们去查我的身世,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也不敢确定,你八哥哥跟我商量了,觉得太巧合,太离奇,像是编出来的戏,就先不跟你说了。」

「对!就是你们编出来的!当作我长大了,你有荆大鹏了,就想个方法撵我走,不要我了!」

阿溜口气很坏,说完就躺下,拉起棉被,蒙头就睡。

「阿溜!」荆小田又气又好笑,一方面又对冀王爷很过意不去,忙赔了礼道:「王爷,对不起。」

「小田姑娘,没关系,我不该急着将当年的事情说出来。」

「不,阿溜其实也很急,一直问我那个王爷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然我就不会请王爷过来了。可你来了,他又不说话。」

「他……」冀王爷看了蒙在被里的阿溜,似乎有点明白这孩子的别扭个性了。「现在先让阿溜养好身体,其它的事,以后再说吧。」所谓其它的事,自是认祖归宗。

「你叫他阿溜呀?」毛球眨了眨大眼。

「对啊,他是阿溜。你不是毛球吗?」

「对啊,我是毛球,姊姊取的名字耶。」毛球笑得好开心。

「毛球真漂亮,名字也好听。」冀王爷爱怜地摸摸她的头,又道:「小田姑娘,明天会有侍卫过来保护你们,我必须离开南坪,进宫一趟。」

「好。」荆小田真正认知到,阿溜和毛球的身分不一样了。

冀王爷又向荆大鹏道:「魏王爷之所以离开公堂,是因为他也接到消息,皇上找到太子了。」

「啊?」

「我得进宫面见太后,请求太后亲自抚养太子,免得又让曹妃给陷害。」

荆大鹏没有多问。王爷都能找到已过世的世子,皇上找到从未出生的太子也不稀奇了。

虽然阿溜无恙,但诸葛棋打算留他三天,观察他是否彻底解毒;荆小田留下毛球和七郎陪他解闷,宋剑扬也留在房间守护他们。

寇大人知道冀王爷在这里,特地加强附近巡守,应该很安全了。

荆小田不欲再打扰诸葛家,准备回去;来到院子,原想等冀王爷回房后再走,他却站定在她面前。

「多谢小田姑娘,让我在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我的两个孩儿。」

冀王爷说完便跪下拜倒,卓典也跟着主子爷一起跪下。

「啊!」荆小田受到惊吓,僵在原地。

「王爷快请起。」荆大鹏一个箭步上前,扶起冀王爷;又见宋剑扬开了门,喊道:「剑扬,你快来扶卓兄!」

原来阿溜已跳下床,开了门缝偷看,一见荆大鹏看过来,又跑了回去,毛球和七郎则是惊讶地张大嘴巴,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

「王爷!」荆小田也赶快扶住冀王爷,急道:「不敢当!不敢当!我只是当他们的姊姊而已呀。」

「若无小田姑娘,就无今天的阿溜和毛球,也没有再度活过来的我。」

「小田有一句话,想跟王爷说。」荆小田紧握王爷的手。

「请说。」

「王爷你以后就不要哭了。」

「我不会了。多谢小田姑娘。」冀王爷露出笑容,点点头。

这一握,荆小田好像将孩子交回给他们的父亲,欢庆之余,却也有些许惆怅;可孩子总会长大,时候到了,还是会分别,这是人生过程,她只是提早当了娘亲,没什么好感伤的。

她也欢喜地笑了。

离开了诸葛药铺,荆大鹏道:「我先回衙门一趟,看案子有没有最新进展,你跟我去。」

「我还是先回家。」讲到家,荆小田心底溢出一股暖流,不觉带笑道:「早

上出来得急,屋子没收拾,门也没关,说不定全被搬空了。」

「搬空了正好,我再去租一间更大的屋子……」

荆大鹏突然想到,若阿溜他们回去王府,也不需要大屋子了。

他有点担心她是否能接受,她却摆了摆手,笑道:「喂,你快去忙啦,我自己回去就行。」

荆大鹏见时候并不是太晚,便往她腰间一抱,匆匆在她额头一吻。

「小心点。」

荆小田走在街上,感觉额头凉凉的,痒痒的。一天之内,发生了这么多事,似乎过了好久好久,她有点累了,也不再去想心事了。

回到屋子,早上吃一半的饼扔在桌上,七郎心慌撞倒的凳子也还歪在地上,她一一收拾好,正想着大门没关,门板掩到一半,却被用力推了开来。

她惊得倒退一步,两个横眉竖目的恶徒就走了进来,后面则是一张熟悉的丑恶面孔,门外还有几个男人在晃着。

「好久不见了。」曹世祖打量着她,阴恻恻地道:「秀官?还是该喊你一声荆姑娘?」

「你!你们怎能擅闯民宅!」荆小田喊道。

「你真忙啊,这么晚才回来。下午寇大人传不到你,又去哪里当探子?帮荆大鹏抓到几个倒楣鬼了?」

荆小田退到柜子边,以掩护身体,右手已摸出放在里头的小剑。

「你弟弟没淹死吧?」曹世祖唇角又是一撇。「哼,要不是他,我的人早就得手了!」

「真的是你!」荆小田惊怒道:「曹世祖,你还有胆过来,大鹏捕头马上回来了。」

「他?哈哈,不是去衙门了吗?我们南坪铁捕为了老百姓,日夜奔波,曹某好生感佩啊。」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什么也不做。」曹世祖指着她。「凭你这个长相,如果是个俊俏少年,

倒能看得上眼。是个姑娘的话,哼,你还不是我的货色!来人啊!」

「曹爷,就在这里?」恶徒问道。

「就在这里!」曹世祖面目狰狞,语气凶狠:「我要让荆大鹏回来亲眼见他妹子生不如死……嘿嘿,这可比捅他几刀更能泄我的恶气!谁教他要设计我,又押我到公堂,害得本大爷的脸全丢光了!」

恶徒有了好差事,兴奋得准备脱裤子。这回不用打架杀人,只需对付女人,真是太轻松了。

眼见恶徒逼近,荆小田使出好久没用的绝招,放声尖叫。

「救命啊啊啊!」同时她甩掉剑鞘,一刀刺向那个扑过来的恶徒。

「她有剑!」恶徒惊呼,闪了开去。

「救命啊,有坏人!」荆小田继续狂叫,试图冲出大门。

「快捂住她的嘴!折断她的手!」曹世祖更是发狠。「那只可恶的手捏得我半年举不起来,快给本大爷狠狠地整治她一顿丨,」

两个恶徒看清楚她拿的是一把小剑,顿生轻视之心,但这屋子外间摆了两张大床,一时行走不便,就在此时,荆小田跳上床,再蹦了一步,直接将小剑插到曹世祖肩头上,随之身子跳下、一矮,溜进了床底下。

「哇呜!」曹世祖不料她会从床上跳来,根本不及闪躲,痛得大叫。

「臭小娘,快出来!」恶徒蹲下去,往床底乱抓。

「南坪衙门捕头荆大鹏在此!」外头突然响起荆大鹏的吼声。「谁敢乱来,全部抓了!」

接着是拳脚相向声,打斗声,惨叫声,而邻人已被荆小田的叫声惊动,纷纷点灯,拿了木棒扫把出门。

「竟然有人敢惹咱南坪铁捕,不想活了吗!来,吃我一棒!」

「哇,贼还不少!快!快帮大鹏捕头抓贼!」

荆大鹏焦急万分,拚尽全力打倒挡住门口的恶徒。

原来他回衙门的路上,见到手下范元恭鬼鬼崇崇地跑掉,此人平时就与曹世祖有所挂勾,他已经十分提防小心,此刻见他行踪诡异,又是从他住屋的方向过来,他感觉不妙,立刻转回来,果然是出事了。

门内的曹世祖见情势不对,伤口又痛得他快要升天,趁着一团混乱,忙唤了那两个恶徒道:「快走!老子来日再战!」

荆大鹏踢走门口的恶徒,正好迎上跑出门的曹世祖,但他没空管他了,立即冲进屋。

「小田!小田!」荆大鹏不见人影,急得大叫。

「八哥哥……」

「小田!」荆大鹏趴到地上,见到床底下一个蜷缩的小身子,顿觉心疼,忙伸长了手。「没事了,快出来。」

「呜,八哥哥……」荆小田爬呀爬,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小田,你要不要紧?」荆大鹏一把将她拉了起来,抱她坐到床上。

「快去追坏人……」

「都知道是谁了,以后再追。」

「不行啦,那是现行犯,还跑不远……」

「先让我看看你。」

「你怎能顾着私事,你是威震四方的南坪铁捕耶,威名响当当,坏人吓破胆……」

「闭嘴!」这时候还来唱曲儿!他来不及骂,就见她脸色不对,惊问道:

「你哪边受伤了?」

「我好像快死了……」她无力地道。

「胡说!不准你死!」他狂吼。

「可是我、我……」她几乎出不了声。

「小田!小田!」他惊恐不已。

怎知他才离开她一会儿,竟是风云变色。

兔耳山回来后,先是养伤,后来又忙着查阿溜身世,他都还没让她过上安生平静的好日子,也还没让她快乐大笑,她怎能就这样死掉!

相识近一年来,委屈她的时候多,疼爱她的时候少,总想着一辈子的时间那么长,总是弥补得回来;可一旦生死两隔,他又能做什么?烧再多的纸钱能抵得上给她一个柔情安慰的亲吻吗!

他心头一绞,又疼又怜,懊悔莫及,两行热泪便滚了出来。

「别哭,八哥哥,你别哭呀!」荆小田看到也慌了,伸手帮他抹泪。

热热的泪水沾在手上,刺痛着她的肌肤,她的心都快碎了。

她不想见他为她悲伤。像冀王爷,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还是那么悲伤,那可是会折磨掉一个人的心魂啊。她的大鹏铁捕应该是英武刚强,威猛如天神,她绝不愿见他因她而消磨了志气。

她摸着他的脸、他的胡子,想到彼此的耳鬓厮磨、亲密热吻,种种甜蜜,竟是不复再得,越是摸着,越是心痛难舍。

「糟糕,八哥哥,我真的不想死……」

「那就不要死啊!」荆大鹏心急地翻看她的身体找血迹。「你到底伤在哪里?还是受了内伤?」

「我、我也不知道……八哥哥,好黑……」她双眼一闭,不省人事。

「你到底是要给我死几次啊!」荆大鹏再一次心胆倶裂,泪水夺眶而出。

「荆小田!我不准你死!不要让我来不及爱你啊!小田!快醒来!」

十二章

冬日正午,暖阳温和,运河码头人潮汹涌,热闹无比。

「说书娃娃又出来了,快去听!」

「今天不是说书娃娃,是说书娃娃的爷爷,他这回讲的是目前最轰动的宫廷秘辛,一定要听啊。」

「别挤,别挤,你这么大个儿站后面去,别挡了我们视线。」

荆大鹏硬是被一群人排挤到后面去;他才办事回来,路过运河,就见到这番盛况,自然也是要过来凑个热闹。

他冷眼看着那位「说书爷爷」,脸皮抖了下。易容啊?哼,她变男变女变老变丑变成了灰,他都认得!

太不专业了。身形不变,衣服不变,洒了面粉将头发眉毛弄得粉白粉白的,剪了头发贴上去的长胡子也是灰白灰白的,原是白净的脸蛋画了皱纹和斑点,远看是小老头儿,近看却是一个化妆失败的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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