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看到站在她附近的宋剑扬和另一位陪同保护的吴侍卫,明白阿溜他们一定蹲在她前面听说书。这些人是怎么了,不好好看着她,全跟她出来玩了?
「今天不讲金大鸟捕头,他没戏唱了。」说书爷爷挥挥右手,一副将金大鸟抛开的模样。「咱来说唐朝盛世。话说,唐明皇宠爱杨贵妃,宠到杨贵妃到了一个无法无天的程度,洗澡一定要洗华清池的温泉,饭后水果一定要吃岭南的荔枝,总之,她想要什么,皇帝就给什么,可是有一样,皇帝给不起,在场的各位哥哥叔叔也给不起。」
「生小孩啦!」大家笑嚷道。
「对了!这位贵妃其实也是生过儿子的,却是不幸夭折。唉,这种伤心事我们也替她难过。谁知道她从此转了性,自己没有儿子,也见不得别人有儿子,活着的,想办法毒死;还没生出来的,就硬生生逼人打胎。造孽!造孽啊!」
众人也跟着说书爷爷摇头。
「这位贵妃的蛇蝎心肠,这几年大家都听过、再听过了。唉呀,今天是这个宫女被打胎,明天是那个妃子被赶走,皇帝又是个怕老婆的,就给她横行霸道,将个后宫闹得是凄风苦雨。有一天皇帝照镜子,发现他跟我小老儿一样,头发白了,胡须白了,不禁大叹一声,俺年纪大了,却是膝下无子啊。太监听了,立刻跪下谢罪,说皇上有儿子啊。皇帝大吃一惊,说儿在何处。当下起了銮驾,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到冷宫。看官哪!这一见面可真是十年生死两茫茫,相对无言,唯有泪千行啊。不,不,不是十年,是六年,这小儿六岁了,父子隔了六年才相见。人间悲惨伤心之事,莫过如此。唉!唉!」
「唉!唉!」群众也跟着叹气。
她叹得重,应是想到了阿溜和毛球隔了九年才认回了爹吧。
「原来,当年宫女纪氏怀孕,贵妃照例又是醋劲大发,遣太监送堕胎药,太监不忍心,没让纪氏喝,后来纪氏被送入冷宫,偷偷生下皇子,和几个被贵妃排斥陷害的姐妹互相扶持,将个皇子拉拔到了六岁。史官查了皇帝的起居注……嗳,我小老儿虽然不好意思,还是要跟大家说明白,这皇帝的起居注就是什么时候跟女人睡觉,都要写下去的。时间一查,对了,证实那小童果然是皇帝的亲生子,然后再滴血认亲,只见一左一右两滴血逐渐靠了过来,旋呀旋的,越旋越快,终于融成了一滴,于是父子抱头痛哭一场,皇帝立刻将儿子接回东宫,立为太子。」
「我才不信皇帝会感动到哭。」有人哼道。
「贵妃知道这事,又想毒死太子。太子很聪明,说你的东西我一样都不吃,你这贼女人,以后我当皇帝就有你好看。贵妃听了,吓得头发一夜之间全变白,皱纹也跟我小老儿一样一条条冒了出来。人丑了,心更丑,皇帝也不要她了。在这里我小老儿奉劝各位叔叔大哥千万要感情专一,要娶只娶一个就好,否则其中只要有一个凶婆娘,你又没办法治她,那我小老儿也只能说是你贪图女色,活该闹了个家门不幸。」
「知道啦!」大家笑道。
如今曹妃失了势,就算曹世祖躲起来,但荆大鹏已抓到喽啰,他成竹在胸,只要他们供出曹世祖,就能将他绳之以法。
而皇上立了太子,朝廷喜气洋洋,魏王府则是完全静了下来,连个屁都不敢放一声。
「怎地说书爷爷的口气很像说书娃娃,声音还细细的?」又有人道。
「爷孙一脉相传,口气当然一样了。老人家中气不足,声音听起来就虚,也不知道他年纪这么大了,还能讲多久。」
「这件事打从立太子以来,我至少听过十遍,就这位说书爷爷说得最精采。可他怎老是套用唐明皇和杨贵妃,明明就是当朝的后宫秘史啊。」
「他不能乱说,万一冒犯了皇上,可是会叫大鹏捕头抓去关的。」
是啊,他就是要抓她回去关起来。荆大鹏叉着双臂,一双冷眼没离开过「说书爷爷」;她身子还没养好,就出来说说唱唱!
那夜,她并没有受伤,只是太虚弱了。那天一早阿溜出事,她整日照顾、奔波,竟是忘了进食;而他也疏忽了,以为诸葛家送来饭菜,她已经吃下;后来她又和歹徒拚搏,耗尽体力,自然眼前发黑,不支晕倒了。
原不想打扰诸葛,结果还吵醒了王爷和阿溜。他泪流满面,心痛如绞,跪求诸葛务要救活小田,否则他就要娶她的牌位了。
结果……竟然只是饿昏了。
事后,阿溜看到他就扯了嘴角笑,笑到他已经练就了连睫毛都不眨的最高境界冷脸。
此刻,人潮散去,他仍是绷着脸,走到「说书爷爷」面前,冷冷地看着她。
「嘿?」说书爷爷见了他就傻笑。
「回家去。」
他走在她后面,只要她转错弯,他就重重哼一声,她只好照他的意思,一路被「押送」回到了住处。
「你去说什么书!」一进门他就吼。
「啊,我正在想,我如果不当你的丫鬟,我还可以做什么活儿。如果将说书扩大格局,其实是可以编故事来演一出戏的,可惜我不会写曲本,不如就来演一小段,先扮个老头儿试试看。」
「讲完了没?」
「唔。」
「你哪儿都不去,就给我乖乖待在屋子里,去洗脸。」
「你该回衙门了。」
「我是头儿,我什么时候回去我高兴!」
阿溜这时才牵着毛球和七郎姗姗回来,后面则跟着宋剑扬和吴侍卫。
冀王爷已收七郎为义子,他的意思自是希望三个孩子回去王府,但孩子一下子离不开姊姊,因此他也不催,只是派了侍卫保护他们。
小屋内多了两个人,更形拥挤,而且变成了荆大鹏得跟阿溜同睡一张大床,另一张床则让给侍卫睡,搞得他夜夜失眠,因为半夜会有小鬼乱滚,踢他,抱他,抢他的被,拿他的大腿当枕头睡。
现在小鬼就坐在他旁边,仍是扯了嘴角笑他。
「你在这里是多余的,回冀王府去。」他出口就赶人。
「我还要给诸葛大夫医治。」
「诸葛说你的毒全解了,他没空理你。」
「当初是你硬要我来的,我就是不走,你能拿我怎样?」
「我会跟你收房租、收饭钱。」
「哪有哥哥跟弟弟收钱的道理,你一点都不友爱兄弟。」
「谁是你哥哥了,你不是姓朱吗?」
「我姓荆!我是荆阿溜,不是那个朱什么三的。」
「朱佑杉。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念,要不要我教你怎么写啊?」
「不必了!我本来想喝你的血,好让我为了报答你的恩情,让你一辈子摆脱不了我的纠缠,怎知就是没机会。」
「谢了。如果是小田纠缠我,我会很高兴。你?哼,免了吧。」
「就因为你占走了我家小田,我才要纠缠你!」
宋剑扬和吴侍卫坐在床上,看着毛球和七郎解九连环。跟他们生活了这么多天,一家子总是吵吵闹闹,有说有笑,宋剑扬似乎了解为何小王爷还不想回去的原因了。
「阿溜,回家去吧。」荆小田从里间出来,她已扯下胡子,擦净一头面粉,洗好了脸,回复一张清秀的容颜。
阿溜也不说「这里才是我家」这类话了。事实既定,他能说的就是:「你也来。」
「王爷是找我去,但我不会进王府。」荆小田在桌前坐下来。「你们父子再相聚,你得开始过新生活;不,应该说是延续你五岁以后的生活。你可能需要重新适应,但绝不是回头找我,再依赖着姊姊来照顾你、帮你解决问题。」
阿溜抿着唇,低头看桌子。
「阿溜,你爹很想你们。」荆小田又道:「他这几年一直在找你们,他从来没放弃希望。瞧,八哥哥才写信说了线索,他就亲自赶来了。」
「你也该回去扫母亲的墓,祭拜祖先。」荆大鹏也道。
「听说你还在王府的时候,爹娘很疼你,教你读书识字,陪你一起玩耍,可惜你都忘了。」荆小田轻轻摸他的头发,柔声劝道:「回去看看,或许能想起些什么。」
他们两个劝他的道理,阿溜都知道;而王爷给他时间,耐心等候,这番用心他也明白。只是,他一定得先弄清楚小田的去向,他才能放心走。
「你如果不去,你要做什么?嫁给这只大鸟?」
「我不嫁他。」
「嗯?」荆大鹏出了声,很不以为然。
「你不嫁他?他哭着求大夫救你耶,赏个脸给他吧。」
「嗯哼?」荆大鹏脸皮很热,瞪向了阿溜。
荆小田下定决心,事情得摊开来说清楚,否则再跟他陷下去,只怕会苦了芙蓉。
「荆捕爷你待我好,我是明白的,可是……我不能跟你成亲。」
「为什么?」
「你不知道芙蓉喜欢你吗?」
「啥?」
不只荆大鹏诧异,连阿溜也瞪大眼睛,甚至毛球和七郎也看了过来,宋剑扬眼神变黯,吴侍卫则是笑着轻叹一声。
「她每天都会送点心给你。」荆小田指了桌上一盘果物。「有时候寇大人不希望她出来,她就会遣阿忠或阿义送来,没有一日间断。」
「哈!哈!哈!」荆大鹏重重地大笑三声,受不了地拍了一下桌子,学说书爷爷大摇其头。「荆小田啊,哈!哈!哈!」再给她夸张的大笑三声。
「你不要笑得这么恐怖啦。」
「过来,咱里头说话。」他拉起她的手。
「说什么呀!不能这里说吗?」
荆大鹏掀了帘子,两人来到里间,他将她按到大床上,然后坐到她身边。
「我问你,小姐有说过她喜欢我吗?」
「有啊。她跟我说,她很喜欢一个人,可是那个人好像不知道……啊!」荆小田一惊,芙蓉确实从没说过那人的名字。
「那个人是谁?」
「这……」
「她拿吃的来,是给剑扬,不是给我,我只是沾光分吃了一点。」
「剑扬?怎会是他?我从来没有看过他们说话啊!」
「你都不知道小姐喜欢剑扬?连毛球七郎都看得出来,就你这双大眼睛骨溜溜的都不知道看到哪里去了。」
荆小田张口结舌,她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错了?
「芙蓉她以前就很崇拜你……」
「南坪哪个姑娘不崇拜我?」
「你好自大!」
「奇怪欸,你们姑娘家不是喜欢讲体己话,她没跟你说清楚?」
「有啊。她说,他是个武人,所以寇大人不会喜欢;她也说,他们没机会见面,因此她去瞧瞧他屋子也好。她每次来,你几乎都不在,所以她就是来瞧这间屋子啊。」
「她是来看你。后来在你养伤后期,她每天中午就走,就是去剑扬他家的屋子,陪他爹娘说话,教他大哥的孩子读书。」
「啊,她、她她都没说……」荆小田结巴了。
「你如果喜欢我,会到处嚷嚷说你喜欢荆大鹏吗?或是跟人家说,我去荆大鹏他家晃晃了?还是来拜托我,说荆大鹏求求你娶了我吧。」
「胡扯。」她笑出来。「我都不会这样做了,更何况她是小姐。」
「你话都不问清楚,就自个儿乱编故事,还想来个壮烈成仁,我真是被你气死了。」
「我真的看不出来。」
「因为你眼里只有我。」他凝视她那双流泉似的清澈黑眸。「所以你只看到和我有关的人,不会看到别人,一心一意就为我着想,却是想歪了。」
「我也是关心芙蓉啊,大人明年就要嫁掉她,这才想拉拢……」
「小姐也想拉拢我们。她看你心情不好,叫我要好好关心你。」
「啊,芙蓉……」
「你不是想封自己当古往今来第一神探?怎就探不了小姐的心思?」
「芙蓉又不是坏人,她心地好,想的都是好事,我干嘛去探她?」
「那我坏不坏?」
「坏!你最坏了!」她一说出口,就觉得自己好像撒泼似地大发娇嗔,但她不管了,索性喊开来:「你爱骂人,爱吼人,爱管人,爱摆冷脸,自以为是,粗心大意,无理取闹,混蛋,坏蛋,满脸都是胡子……」她辞穷了。
「既然我坏,你又只探坏人,」他露出得意的笑,摸向心口。「那我的心在这里,让你一辈子来探。」
「这么浮滥的戏词也说得出来,真恶心。」
「好吧,也不用你探了,我老实跟你招了。」他按住她的肩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一字一句告诉她道:「无论你再踩我几脚,捏我几下,我都很清楚,我荆大鹏要娶荆小田当我的妻子。」
她的心怦然遽跳,全身血液奔流,泪水一下子涌上眼眶。
「从今天起,我要绑住你,再也不许你离开我身边。」
「什么啦。」害她只感动一下下。
他拿出准备已久的道具,一段红丝线,将一端系在她的左手腕上,然后将另一端搭在自己的右手腕,但他只用左手不会打结,怎样也系不来。
「笨!我来。」她轻巧地帮他系好丝线。
红丝线相连,执子之手,再无分离。她凝视这条从荆家村外就牵起的红线,眼睛又湿润了。
与他相遇,有笑有泪,有甘有苦,风风雨雨,一起走过,了解日深,终于认定了终身。
她又想到了那晚,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她是多么地舍不得他,而他也为她急哭了。本就有情,在紧要关头,两人全都真情流露了。
「他们都说,我晕倒时,你在诸葛大夫那边哭得很伤心,说万一我死了,你就要娶我的牌位,会有这种事?」
「当然是読话连篇!大家都或会编故事。」
「哦?我刚昏过去的时候,好像听到你在喊我,你到底说了什么?」
「就叫你闭嘴,都快昏了还在唱曲儿。」
「不是这个。是最后我眼睛黑了,我耳朵还听到你在叫我。」
「有吗?我说什么?」
「隔壁黄大婶有听到。他们那晚全出来帮我们打坏人了,现在她看到我就一直笑,我改天去问她。」
「不准你问。」
「咦!嘴巴长在我脸上,我爱问就问,你管得着吗?」
「那我只好堵住了。」
他欲拥抱亲吻她,手一抬,却不能尽情伸展,原来是让短短的红丝线给绊住。他手腕一绕,却将只剩半尺来长的红丝线转得更短。
「他奶奶的!这线缠得糊涂了!」他抱不了她,很是懊恼。
「别说粗话啦!」
「好,我不说粗话,你可以当我孙子他奶奶吗?」
「呵,呵呵……」哪有人这样子求亲的,她笑了,开怀地笑了。
她的笑容明亮,有如旭日初升,照亮了房间,炫亮了他的心田,他悸动无比,低头便吻住那朵甜笑。
他也不去解红线了,早就缠得紧密分不开了,一手相拥,一手十指交缠,照样可以吻到天翻地覆。
「八哥哥……」她在他唇边软腻地喊着。
他现在已经听得出来了,当她喊他八哥哥时,就是在跟他撒娇,像个小娃娃似地,祈求着他的疼爱。
「小田!」他深入寻索,竭尽所能给予她他的热情。
正亲吻得缠绵忘我,帘子下面蹲着两个小人儿,四只亮晶晶的眼睛显得困惑。
「八哥哥的孙子他奶奶,我们要叫八奶奶吗?」七郎问道。
「八哥哥的孙子,也是我们的孙子那一辈,孙子他奶奶,当然就叫她八奶奶。」毛球很肯定地道。
「哎哟,我又要长疹子了。」七郎蹲久了,一跤跌倒在地,小手掌遮着眼睛,嚷道:「不看了不看了!」
其他三个大人很自制,没有去偷看,但听也听到了。吴侍卫走到门外,执勤看守门户,顺便尽情偷笑;宋剑扬则是楞楞地看着桌上小姐送来的橘子;阿溜看着他;小姐出不来,宋大哥进不去,中间还梗着一个不爱武人的固执寇大人,这一对又是要如何凑拢呢?
寇仁歆万万没想到,他只是客套地邀请王爷吃饭,王爷就爽快答应了。
王爷为什么答应呢?他想了又想,阿溜生病时,芙蓉去探病,王爷也在那里,难道是看上了大家闺秀的芙蓉?打算娶她当续弦妻子?
王爷都三十好几了,年纪相差有点大;不过若王爷真要娶,他也只能忍痛嫁女,给女儿当上王妃了。
还是小王爷呢?原来阿溜已经十四岁了。芙蓉十七,大个三岁也还好,妻子年纪较大,较懂事,可以协助夫君,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庆幸自己对阿溜还不错,所以广结善缘是对的,千万不可看人出身低就瞧不起啊。
万般心思,化做了席间的热络招呼。寇家这边就是他、夫人和芙蓉;王爷是主客,还有荆大鹏一家,荆小田、阿溜、毛球和七郎。
但那个侍卫是进来做什么?王爷一直要他坐下来同桌吃饭,他坚持不肯坐,就站在王爷身后。嗯,也算是个尽忠职守的侍卫啦。
吃到一半,荆大鹏夹起一块肉,好像想到了什么。
「阿溜,诸葛要田鸡来下猛药,你找到了没?」
「下午去杏花湖找了。」
「你带回去了吗?我怎么没看到?」
「我找完就直接过来,在这里。」阿溜从脚边提起一个鼓鼓的麻布袋,而且布面还会跳动,可见里头有活物。
「嗳,别打开呀。」寇仁歆赶快出声。
「给头儿看一下就好。」阿溜笑咪咪的,解开绑带,却突然将布袋一抖,往桌上倒了下去。
噗!噗!几只肥物跳了出来,女人小孩立刻哇哇叫。
「哇啊!」寇芙蓉抱住了身边的娘亲。
「哎呀,青蛙跳走了!」阿溜惊讶叫道。
有只青蛙跳进汤里,汤凉了,竟当成池水洗了起来,蹦蹦又跳跳,在桌上扑来扑去,突然就跳到了寇芙蓉的碗里,朝她帼啁叫了两声。
「小姐,小心!」宋剑扬立刻上前,挥手赶跑那只青蛙。
「啊啊……」寇芙蓉还是吓得跳起来,跑去抱住柱子。
「芙蓉,别怕,青蛙而已。」荆小田急忙跑去芙蓉身边,轻拍她的身子,同时喊道:「阿溜!快将青蛙捡回去!」
「啊!」寇芙蓉犹是惊恐不已,紧紧抱着柱子,喘着气道:「小田,我……呼!呼!喘不过来……」
「蓉儿你的喘病?」寇夫人惊见女儿的脸色。「不是十岁就治好了吗?」
「娘,我后来发作过,迷魂药那回……」
「你怎不跟我们说啊!」
「诸葛大夫治好了,我不敢、不敢说……怕你们担心……呼!呼!」
「蓉儿啊!」寇家夫妻心急地喊道。
一只青蛙又跳过她的脚边,寇芙蓉受到惊吓,呼吸更急促了。
「快呀!宋大哥,快救小姐啊!」阿溜喊道。
「他是要怎么救?」寇仁歆急道:「大鹏,快送芙蓉到大夫那边!」
「来不及了,小姐一口气喘不过来就完了。」荆大鹏也催道:「剑扬,快!」
宋剑扬早就忧急如焚,再也顾不得在场这么多人,双手扳过寇芙蓉的肩头,让她背靠柱子,然后捧住她的脸颊。
「小姐,得罪了。」他说完就封住她的嘴。
寇仁歆差点昏倒。这小子,竟然当着他的面非礼他的宝贝爱女!
众人不敢作声,就见宋剑扬吸起最饱满的气息,然后再往寇芙蓉嘴里送气;他不急躁,而是有规律地来来回回几次,让她急促的气息随着他的送气而缓和下来,最后,寇芙蓉终于恢复了正常呼吸。
「小姐,好些了吗?」宋剑扬问道。
「唔?」寇芙蓉缓缓地睁开眼睛。
「气顺了?」
「啊!」
「剑扬冒犯小姐了。」宋剑扬放开手,退得远远的。
荆小田去扶寇芙蓉,看到荆大鹏和阿溜互使眼色,好像有点明白了。
寇芙蓉羞得满脸通红,拉了荆小田,躲到厅旁的帘子里去。
「你你你……」寇仁歆指着宋剑扬,气得眼冒金星。「你怎会用这种方法救蓉儿?!」
「当初小姐中了迷魂药,气管收缩,喘病发作,一时呼吸困难,喘不过气,那时小姐昏迷,诸葛大夫无法让她放松,正好在下在场,便嘱在下以送气方式紧急救治小姐。」
「我的天,那时你就亲了……」
「小姐虽然昏迷,但在下向小姐发誓,必定终生守密,绝不玷辱了小姐的清白。方才情急,不得已再度冒犯,还请寇大人原谅。」
「寇大人,剑扬这是救人。」冀王爷出面说话了。
「是,是救人。」寇仁歆也只能附和。
「阿溜呀,」毛球自始至终都坐在她的凳子上,转着屁股看阿溜和七郎捉青蛙。「青蛙冬天要睡觉了,你还吵它。」
「请它出来跑个龙套,就让它回去睡了。」阿溜已经捡回三只青蛙。
「帼!啰!」七郎还钻在桌底下,学青蛙叫要抓青蛙。
「吾家小儿顽皮,还望寇大人见谅。」冀王爷抱拳谢罪。
荆小田听了,露出微笑。现在不再需要她出来说话,已经有父亲可以出面为小孩的顽皮行径道歉了。
「小孩活泼点好。」寇仁歆心里其实是想捏死阿溜。
宋剑扬望向小姐藏身的帘子,原已恋慕在心,亦知小姐心意,无奈两地分隔,苦无机缘相见,又听得寇大人准备嫁女,他若再不挺身而出,追求所爱,岂不辜负了用情至深的小姐。
「寇大人,寇夫人,剑扬有一事相求。」宋剑扬鼓起勇气,长长地拜揖道:「恳请大人和夫人将小姐许配给剑扬为妻,剑扬必定一辈子敬爱疼惜小姐,给小姐过上最幸福安稳的日子。」
「啊?啥?你?」寇仁歆惊楞得说不出话来了。
「寇大人,能否让我做个媒人。」冀王爷顺水推舟。「剑扬今年二十五岁,家世清白,过去曾在南坪衙门当过三年捕快,最近三年是我王府侍卫,他懂得诗书,又有一身武艺,为人诚实勤勉,尽责细心,我有意拔擢他为王府侍卫副总管,在我王府也算是个安定的活儿,养得起妻儿,不知寇大人对于这样条件的女婿意下如何?」
「可以,可以,都可以。」寇仁歆已经语无伦次了,王爷做媒,嫁给青蛙也行。」
「老爷,他不错。」寇夫人见宋剑扬英俊挺拔,言行举止有礼,神色又极为关心女儿,早就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了。
「不错,不错。」寇仁歆继续语无伦次,早知道就不请王爷了,被设了一个局,就这样把爱女嫁掉,呜呜。
荆小田犹担心芙蓉的身体状况,转头一看,只见她脸色晕红,双眸似水,一只手因为紧张而紧紧地握住了她的,力道之大,还捏痛了她的指头,一点都不像刚刚才喘病发作的虚脱模样。
「芙蓉你……」荆小田恍然大悟,小声地笑道:「我知道了,你真会演,你好勇敢,为自己挣得了好姻缘。」
「嘘,嘘。」寇芙蓉连颈子都红了。
「太好了,来吧,回去吃饭。」荆小田拉了芙蓉出来。
寇芙蓉走出帘子,偷偷瞄向宋剑扬,他也看了过来,四目相对,又各自不好意思地别过脸。有情人终成眷属,接下来得准备办喜事喽。
阿溜看向父亲,马上低下头来攒着手里的麻布袋;冀王爷眼里浮现笑意,这是父子相见后,第一回齐心共同做了一件事。
七郎终于把最后一只青蛙抓进了阿溜的布袋里,大功告成。
南坪城外,长亭相送,冀王爷带他三个儿女回北关冀王府。
七郎和毛球穿了簇新的棉袄,有如一对可爱的金童玉女;阿溜则穿上一件灰色棉袍,像个小儒生,只是眸光仍流泄出他独有的野性和倔强。
「七郎,这是你的生辰八字,你要收好。」荆小田蹲下来,拍拍七郎的口袋。「以后长大了,可以回郷一趟瞧瞧。」
「姊姊,姊姊,我要看也是看你……」七郎想哭了。
「要看我很简单呀,南坪北关又不远,姊姊有空会去王府玩的。」
「姊姊,你一定要来喔。」毛球依依不舍。
荆小田拥抱了他们,亲了亲,摸了摸,一再地交代。
「你们要听爹爹的话,好好念书,有空给姊姊写信喔。」
另外一边,一大一小还在互瞪。
「荆大鹏拜别小王爷。」大的拱个手。
「见鬼了。你再这样叫我,我就把小田抢回王府去。」
「哼,有了身分地位,也开始学会抢夺民女了?」
「我想当捕头,去抓抢民女的恶徒。」阿溜一下子泄了气。
「你可以去问北关县衙,看他们有没有缺。」
「问得到才有鬼。」
「你好好跟卓伯伯学武艺,下次见面,看你能跟我对几招。」
「我会将你打趴在地。」
「好,有目标,有志气,认真学吧。」荆大鹏一拳打在阿溜肩头。「多吃饭,很快就长得跟我一样高了。」
「可我每天早上起床,裤……」他脸色窘迫,耳根微红,左右看看,附到荆大鹏耳边小声地说了话,末了又问:「这样还长得高吗?」
「这是正常现象。」荆大鹏听了,正色道:「每个男人在长大的过程中都是如此,你不用担心。」
「男人?」
「是的,阿溜,你是男人了,看到姑娘不能随便乱爱,爱了就要爱到底,知道吗?」
「知道。」
「先将你的心思放在读书和学武,将来让八哥哥看到你比我更强。」
「这还用你说!」
荆小田和毛球七郎说完话,走了过来。
「小田。」阿溜转向她,紧紧地注视她,抚向自己的心口,郑重地道:「我阿溜里头也有一个田字,我会把小田永永远远放在我心里。」
「当初喊你阿溜,真没想到里面会有一块田。」荆小田轻搂他一下。
「冀王府也有田耶。」毛球和七郎学了「冀」字,发现字里有田,乐不可支。
「小田,你已经买田给我们了,很多,很多,都在这里。」阿溜右手仍按在心口上,眼睛红红的,声音也梗住了。
凉风吹拂,白云飞移,蓝天映朗日,是出门远行的好天气。
「大鹏,小田,我们走了。」冀王爷微笑道别。「祝你们夫妻百年好合。」
「多谢冀王爷。」荆大鹏和荆小田同时回道。
他们已摆了简单的喜酒,宣告了喜讯,请大家吃喝一顿,其实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孩子们饯行。
「爹!」毛球和七郎跑去让冀王爷牵起了手。
阿溜也走了过去,他还是没开口喊过爹,然已经谦恭有礼地跟父亲点个头,这才头也不回,登上马车。
「姊姊,八哥哥,再见了,要来北关玩喔。」毛球和七郎上了车,仍掀了帘子,不断地挥手。
「大鹏,小田,一定要来。」冀王爷也热情邀约。
「我们一定会去!」荆小田大喊。
侍卫骑马护从,车队起程离去;远山苍苍,黄沙滚滚,车马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看不见了。
「八哥哥……」荆小田一直忍着,最终还是撅了小嘴,红了眼眶。
「我在这里呀。」他将她按进怀里。
她贴在他的胸膛,让泪水静静流了一会儿,这才抬起脸来。
「小田,不哭了。」他以指腹为她拭净泪痕。
「嚼,我真替孩子们高兴。」她用力点头,重新锭开一张欢喜的笑脸。「我也要来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了。」
「我们的生活。」他纠正她。
「荆捕爷,等我们回去后,还有探子活儿可以做吗?」
「有,有一件很要紧的。」
「发生大案了?」
「来探我吧。」
「嗄?」
「探我有几根眉毛,几根胡子,回头得跟我详加说明,若有错误,得重新再探。」他神情极为严肃。
「探你的头啦!」她听了直笑,转身就走。
「哪里逃!」他拉住她,直接带进怀里,紧紧拥住,笑道:「南坪衙门捕头荆大鹏在此,荆小田你被逮了。」
「我犯了啥罪啊。」她黏腻地喊冤。
「诱拐我的感情,掠夺我的大床,捏我的脸皮,拔我的胡子,踩我的脚,咬我的嘴,还让我一辈子掉进你的陷阱里爬不出来,万劫不复了。你说说,你该当何罪?」
「哇!真是罪大恶极,快绑我回去吧。」她笑靥如花,踮起脚尖,揽住他的脖子,大眼眨巴眨巴地瞧着她。
他顿觉浑身燥热,这娇美媚态可真要他的命了。他收紧了手臂,低头埋在她的颈项边,深深地吸闻她的甜香,再往上寻索到笑意盈盈的唇瓣,以热吻锁住了她的唇舌。
长长绵密的亲吻过后,他去牵了马。寇大人给了他三天的婚期,他得把握时间才是,,回乡、成亲、喜酒、洞房……嘿嘿。
「走,咱回荆家村拜天地了!」
「嗳,被你逮了,任由爷发落吧。」
她已经被吻得酥软无力,让他抱上了马匹,无骨似地倚在他的胸前,而那嗲音、那柔香却仍骚动着他的心思,箍在她腰间的手也更用力了。
「晚上洞房花烛夜再跟你算帐!」
「嘿!」她揪着他的衣襟,仰起脸往他的脖子轻轻一舔。
「他爷爷的!」他浑身一颤,全身热流奔窜,黑脸红了下,低声狂吼道:
「再不正式拜堂成亲,我就要疯了!」
「我孙子他爷爷,咱可以走了吗?」她笑着扯了扯他的胡子。
「驾!」他绷起脸,拉动缰绳,往东边的荆家村奔驰而去。
「南坪有铁捕……」她开口唱了起来。
「还唱?」他在她头上重重地哼道。
「你听嘛!南坪有铁捕,大鹏爱小田,相亲又相爱,永远不分离……」
晴空万里,马匹驰骋,人儿相拥,柔亮的歌声飘扬在风中,还要一直传唱下去。
《全书完》
后记
很久以来,脑海里一直有个画面,一个姑娘坐在路边哭,呜呜呜,骗了过路人的钱,然后遇到一个正义捕头……
画面总是停在这里,直到开始写这个故事,便将他们抓了过来,添上血肉和性情,大鹏和小田也就成形了。
捕快,大概就是现在的刑警;捕头,就是刑大队长(还是警察局长?〕。在戏剧小说里,捕头总是给了我们很多想象空间,多是正义、英勇、武功盖世,当然咱大鹏捕头也要粉属害了。
看三国演义时,对「探子来报」这词儿很戚兴趣,动不动就有探子过来说如何如何的;若搬上电视,就是一个无名小兵,大喊一声「报!」,然后讲一两句话,孔明听了,羽扇一挥,说再探,然后那探子又匆匆忙忙离开,跑回去敌军或前线再刺探。
那么,探子的姓名、情绪、感情、能力以及他们刺探过程中的惊险或心路历程呢?默雨就来试着揣摩了。
有关这故事里曹贵妃的事跑,套用的原塑是明朝宪宗皇帝的万贵纪。她的年纪大了皇帝十九岁,恶劣行径就如同说书爷爷讲的那样;而那位小皇子就是孝宗,听说他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一夫一妻皇帝喔。
默雨这回不说是明朝,就当作是个平行时空吧。
最后祝咱们大鹏和小田幸福美满,夫妻俩同心协力,一个探,一个抓,办上更多的案子,让南坪百姓安居乐业,大鹏铁捕的名声更加响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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