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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作者:杜默雨 当前章节:112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26

春风送暖,远山青翠,正是鸟语花香的好季节。

南坪县境内,锺九财刚从乡间回来,心情很好;他去看了佃户所养的小猪,只只肥美,毛色发亮,待几个月後长成大猪,就能变成白花花的银子了。

春光明媚,山谷里的田地刚翻了土,垄边长出绿草和野花,远处有鸡啼狗吠,近处则有野鸟啁鸣,还有——

「呜呜……」

怎会有哭泣声?

他定睛一看,可不是吗?前头小树林的树荫下,一个蓝衣姑娘坐在石块上,低头抱着一个小包袱,哭哭啼啼地好不伤心。

「停!停!」他吩咐两个伙计停下马车。既然是姑娘,就得他亲自来问,便下了车上前问道:「你怎麽坐在这里哭?」

「大爷?呜……」姑娘缓缓抬起脸。

黛眉含愁,泪眼汪汪,樱唇轻颤,白皙脸蛋因哭泣而浮出红晕,既是柔弱无助,又显妩媚娇美。

「哎呀,」锺九财看得眼睛都直了。「别哭别哭,你有话慢慢说。」

「呜,奴家名唤玉环,家住北关县,因父母双亡,无所依靠,便上京城来投靠舅父,未料舅父已迁居江南,奴家只得寻觅舅父而去,无奈盘缠用尽……」

玉环姑娘抑扬顿挫,哽咽诉说她悲惨的身世;讲到悲从中来,犹如一株带雨梨花,抖落了滴滴晶莹的春雨,直教锺九财为之心酸。

「唉,可怜啊可怜,所以你没钱去找舅舅?」

「呜……」玉环点头。

「很简单。」锺九财从怀里掏出荷包,从里头捻出一锭小银子。「这里有一两银子,你拿去吧。」

「不,无功不受禄。」玉环瞄一眼银子,又是珠泪涟涟,慌忙摇头道:「奴家再想法子……」

「你想破了头、哭坏了眼,也变不出银子。」锺九财蹲下身,直接拉来她拿手绢拭泪的小手,将银子放进她的手掌。「拿着吧。」

「呜!」玉环看着掌心的银子,小嘴抿了又抿,似是强抑激动,如此犹豫了片刻,终於抬起眼,哀哀切切地道:「奴家这就收了,大爷您大恩大德,奴家感激不尽。敢问大爷贵姓,愿为大爷上香祈福,以报再造之恩。」

握着软绵绵的小手,听着软酥酥的娇声,锺九财眯眼笑了。

「我姓锺。嘿,你叫玉环?好名字!叫玉环的都是美人。你几岁了?」

「奴家今年十六。」玉环从肥掌里轻轻抽出她的小手。「大爷,趁天色还早,奴家该赶路了。」

「你从这里走到江南?那可是上千里的路途啊。」

「千里迢迢,还是走得到。」

「说不定你舅舅又从江南搬到岭南,而且一两银子也不够。」

「够了。奴家省吃俭用,若能再遇到像大爷这样的好心人,搭个顺风船或是借坐一趟车,便能尽快见到舅舅。」

「急什麽,也不差这半个时辰,不如我带你去客店住一晚。」

「奴家没钱……」

「大爷我有钱。」他拍了拍荷包,发出银子撞击的叮当声。「我是南坪鼎鼎有名的贩猪大王锺九财,宫里御膳房用的都是我送进去的猪肉,不如你就跟了我回南坪城,也能吃上皇帝皇后吃的猪肉。」

「我要找舅父……」

「你就是要赶路?好吧,我也不留你了,可你拿了我的银子,岂不该给我一点回报?」锺九财拉回她攒住银子的手,抚了又抚那柔嫩的手背。

「回报?」玉环眨了眨湿润的睫毛。

「来来,我们去林子。」他拉起玉环站起身,一眼瞧见两个伙计木头人似地杵在马车前,立刻喝骂道:「滚!你们两个,先滚到前头官道叉路口等我。」

「是!」两个伙计知道老爷的意图,赶紧拉着马车跑了。

「大爷,您要做什麽呀?」玉环不解地问道。

锺九财涎着笑脸,盯住那张天真无邪的娇颜。「跟我来,给你报答我的恩情。大爷保证让你欢天喜地,说不定就不想去找你舅父了。」

「喔……」玉环以袖子抹了抹眼角,吸吸鼻子,低着头,柔顺地跟着锺九财走进小树林里。

山村安静,春意盎然,田垄边上的野花迎风招展。

小树林里有些声响,忽然鸟儿吱吱乱啼,纷纷飞走,抖落了几片新生的树叶;很快地,一切归於平静,只有小村那边传来几声鸡啼狗吠。

一个时辰後,阿丁和阿冬一路寻来,神色慌张。

「老爷!老爷?」阿丁大叫道:「锺老爷!你在哪啊?」

「怎地这麽久还没出来?老爷都是一下子,从来不持久的。」

「你小心让老爷听了揍人。」阿丁停下脚步,望向小树林。

「咦!什麽声音?好像是小狗被人踢了哼哼叫。」

「不对,是杀猪的叫声。」阿冬也侧耳倾听。

「死……死奴才……」微弱的声音费力吼了出来。

「啊!是老爷!」阿丁和阿冬忙钻进小树林。

林子里,锺九财倒在树下,额上一记乌青瘀红的伤痕,眼睛鼻子全皱到一块去,看似十分痛苦,不住地低声惨叫。

「老爷?」阿丁和阿冬赶快去扶他。

「死丫头打昏我,呜!」锺九财抓着荷包,呻吟道:「她抢走我的银两,快!快去报官……回来!回来!赶着去投胎吗?!先帮我把裤子穿好……啊呜!死丫头你给爷爷我记住!」

***

一年後。

春寒料峭,山上犹有残雪,阳光偶尔露个脸,很快地又躲到乌云後。

荆大鹏赶了一上午的路,一边走着,一边伸个懒腰,拉了拉肩上的大包袱,将右手的礼盒换到左手,继续往荆家村前去。

都二月上旬了,他才得空回家过年;远远见到村道上熟悉的大槐树,他心头一热,不觉加快了脚步。

大槐树枝枒光秃秃的,尚未长出新叶,然在他的眼里,彷佛看到了盛暑时,树顶长满了茂密的绿叶,而仍是顽童的他,躺在树荫下的石头上,掀开衣裳,吹着凉风,眯眼望看枝叶缝隙里筛下来的亮光……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带来奇异的呜咽低泣。他收起笑意,定睛瞧去,大石头上坐着一个姑娘,正低头拿袖子抹眼睛。

他并不认识她。莫非是去年嫁到荆家村的新妇?

「你是谁?发生什麽事了?」他大步走向前,开口就问。

「呜……」姑娘缓缓地抬起了脸。

大眼,小嘴,圆脸,肤白,无斑,蓝色粗棉衫裙,灰布补靪小包袱,浅红绣花鞋,年约十七、八岁,是个尚未梳髻的姑娘家。

这是荆大鹏的习惯,只要见了陌生人,一定会注意他的长相特徵。

姑娘哭得满脸湿淋淋的,像是往她脸上泼了一盆水,一双泪眼眨巴眨巴地瞧他,好似一只乞讨食物的可怜小狗,唇瓣嚅动着,欲言又止。

他等了片刻,她却只是哀怨地流泪,半句话也没蹦出来。

他急欲返家,又想她是个陌生姑娘,可能不方便与他说话,便道:「你是荆家村哪一户?我去叫人来。」

「呜!」姑娘先哭一声,这才哀伤地道:「奴家名唤昭君,家住西邱县,因爹爹重病,无钱延医诊治,便往京城向舅父借钱,未料舅父已迁居江南,奴家挂念爹爹,急着返家,无奈盘缠用尽……」

等等,好熟悉的说词!荆大鹏顿生警戒之心。

职责所在,他脑袋里随时放了几十个案件;这一年来,以京城为中心的东西南北四县不时传出有女飞贼假扮穷苦人家的女儿,向人哭诉没钱返家或是为爹娘治病,以博取路人的同情骗得银子。有人当作是行善,并不知道被骗;但也有的被害人不愿给钱,她便会出手伤人抢夺。

瞧她哭得一抽一抽的纤弱身子,只消他伸一根指头就能点倒她,这样的小姑娘会有力气打昏那几个大爷?

可说不定是个练家子,更怕是山贼一夥人,他不能不提防。

「你刚说,你住西邱县?」他直接问道:「若从京城回家,应该往西边走,怎麽往东边来到东邑县来了?」

「什麽?!这里是东邑县境?」姑娘惊呼一声,双眸睁得老大,两串泪就像瀑布似地冲了下来。「呜呜,大雪茫茫,我分不清方向,竟是走错了路。爹啊,您一定要撑住,女儿这就买药回来了。」

「你别哭了,赶快回家去。」荆大鹏指向西方。

「奴家盘缠用尽……」

「盘缠用尽也可以走回去,哭哭啼啼的只是等死。」

「求大爷您好心,奴家饿了三天三夜……」姑娘哀凄地哭道。

「饿了三天三夜还能哭得中气十足?」荆大鹏处处怀疑。「前头就是荆家村,後面走半个时辰是百花镇,不管你从哪个方向来,随便讨个吃食便有,怎会饿了三天三夜?」

「是、是……」姑娘以手撑住石块,似是十分吃力地站起身,以浓浓的哭音道:「奴家这就去讨吃的……」

看着姑娘不胜柔弱,委屈地低着头,一步一步缓慢地往百花镇方向走去,荆大鹏不禁暗骂自己,若她真是孝女缺钱,迷路流落山村,那他确是太凶了;但他还是得硬着心肠稍微观察一下,这才能判定这姑娘是否说谎。

姑娘的背影摇晃不稳,冷风吹来,一袭单薄的蓝衫裙飘呀飘,连他看了都倍感寒冷。就在他想伸手掏钱时,却发现姑娘越走越快,又可能以为他已经走了,她转过头,一双大眼贼溜溜地瞟了过来,脸上全无方才的悲戚,一瞧见他仍然在看她,又迅速转回,那分明是作贼心虚的神情。

他立刻扔了包袱和礼盒,赶向前问道:「你叫昭君?」

「是,奴家名唤昭君。」她怯怯地看他一眼。

「喝!」荆大鹏一声狮子吼:「你要是王昭君,我还匈奴王咧!」

「啊?」姑娘受到惊吓,身子缩了缩。「爷您说什麽呀?」

「你怎麽不说你叫玉环?或是飞燕?小乔?大乔?」他念出了女飞贼犯案时用的美人名字。

「奴家、我、我就叫昭君……」她话未说完,一双泪眼犹盈盈地盯住他,已是拔脚奔出。

「还跑!」他早就料到她的举动,未料她动作快得惊人,他跑出两大步才攫住她的手腕,大喝道:「你叫什麽名字?哪里来的?」

「爷您……呜呜!」姑娘让他这一拉,紧抱的包袱掉到地上,神色也转为畏惧。「你抓痛我了,呜……」

「快说!」

「救命啊!有坏人!」姑娘大叫,原是柔弱的嗓音变得清亮无比,同时将被抓住的右腕转了个圈,藉此挣开他的掌握,右脚也没闲着,直接踢人。

「你果然有练过功夫!」荆大鹏轻易闪过她的飞踢,右手仍紧紧箝住她的右腕,再一使力将她拉到身前。

「哇哇,好痛!」姑娘踉跄了两步,挣不过他的掌握,空着的左手和两脚便胡乱往他身上招呼,嘴里不停地嚷道:「救命啊!坏人欺负弱女子啦!你要敢乱来,我就去告官,告到你倾家荡产、流放边疆、秋後处斩、生了孩子不长屁眼!」

真是恶毒的女子。他浮起冷笑,站稳脚步,挪动身子转左,再向右,轻松避开了她连续打来的拳头。原来她不是真功夫,只是花拳绣腿的蛮力罢了。

「你要告官,在这里!」他顺手拂开外袍,给她看腰间的令牌。

「腰牌?!」她瞪眼看去。「你是捕快?」

「你识得腰牌?」

「你们衙门的人挂着腰牌,成天在街上作威作福,我怎会不识?」

「胡说!」荆大鹏怒道:「你看到谁仗着腰牌作威作福了?不要动!你别浪费力气,乖乖束手就擒,跟我回衙门。」

「去衙门?我犯了啥罪呀!」姑娘扁了小嘴,转瞬间就泪盈於眶,高亢的声音也变得如泣如诉:「我偷你的钱吗?拿了你的东西吗?还是骗了你的感情?大人哪,你要有证据,不能胡乱栽赃。」

「你自己心里有数,这一年来,你在路上哭诉身世,骗走多少人的钱?」

「冤枉啊,大人,我听不懂你在说什麽。」

「待我抓你回衙门审问,找来人证指认,与你对质,看你招不招!」

「啊,我知道了。」她惊恐地道:「你们衙门公人为了比赛捉贼,随便逮了无辜百姓,严刑逼供,屈打成招,你当了抓贼的大英雄,我却深陷黑狱,永不得超生。呜呜,我好命苦啊……哇呜哇呜啊!」

她索性放声大哭,也不挣扎了,就任他抓着手腕,杵在道上痛哭流涕。

荆大鹏头痛不已。这女贼怎能说哭就哭?那双大眼睛喷水似地,一下子就濡湿了她的脸孔。也可能哭得多了,她眼眶红,鼻头红,脸颊也红红的,竟显出另一种姑娘家楚楚可怜的娇柔模样。

他不为所动,他向来不懂什麽叫做怜香惜玉;在他眼底,她就是一个以哭泣骗取同情的嫌疑女犯。

不过,真是吵死了,这女人再哭下去,恐怕山顶的积雪都要崩了;再说他一定要让她知道——

「住嘴!我荆大鹏绝不做这等有违天理的肮脏事!」

「荆大鹏?你是南坪县的大鹏铁捕荆大鹏?」她的哭泣倏忽收止,又是那种眨巴眨巴的眼神,直瞧着他不放,好似看到稀奇古怪的人物,一双红咚咚的泪眸绽出惊喜的光采,大叫道:「你真是荆大鹏?!对了,那边是荆家村,你要回家去哦?你不是忙着抓强盗,怎有空回家玩?哎,你怎不早说呢?今日相见,果然雄壮威武,跟传说中的南坪铁捕一个模样。我就说嘛,坏人怎会有这般英武相貌,堂堂正正,走路有风,枉我住在南坪一段时间了,却是到了今日才有缘见到铁捕大人您的英姿啊。」

她连珠炮似地说个不停,热络得像是碰着了老朋友,想将好几年的话一古脑儿倾倒给他;说到最後,原有的哭音早就转回了高扬清脆的愉快嗓音。

荆大鹏越听越头痛,正要喝她住口,她又道:「说起南坪铁捕荆大鹏,那是京畿方圆五百里的大人物。你知道你有一首传唱的曲儿吗?我们南坪的小儿都会唱:南坪有铁捕,大鹏展翅飞,威名响当当,坏人吓破胆。南坪有铁捕,大鹏震四方,百姓笑呵呵,安居又乐业……」

荆大鹏冷冷地看她唱曲儿。他早就放开她的手了,否则让她牵着他的手,比手划脚指指唱唱,成何体统。

这女子说哭就哭,要笑就笑,收放自如,比唱戏的还厉害百倍,更遑论寻常的良家妇女会有这般能耐,因此他更加确定她是个女贼子。

是贼就要抓。他叉着双臂,打断她的唱词:「还唱?唱得再多我一样绑你回衙门治罪。」

「大人冤枉啊,您误会奴家了。」她又变回委屈的嘟嘴表情。

「误会?饿了三天三夜?跑得很快,力气也很大嘛。」

「我以为你是坏人呀,我一个女子独自赶路,总得小心为上。」她面带忧色,向他双掌合十道:「捕头大人您行行好,您是大大的好人,施舍我几个小钱,我得赶快回家了。」

「你爹真的生病?」

「是的。不然大人您跟我回家,瞧了我爹便知我没有说谎。」

开玩笑!他好不容易得空回家省亲,还要跟她去西邱县……不对,她先前的说词是家住西邱县,刚刚却自称是南坪人。

「哦?」他绝对不会吝啬施舍她讯问人犯时的冷笑。「回西邱?还是回南坪?」

「嘿……」她看着他的冷笑,也跟着傻笑,突然转身就跑。

「站住!」荆大鹏不料她胆敢再跑,伸手就往她抓去,手指只碰到她的衣袖,又让她给逃脱了。

这回她拚了命发足狂奔,也不跑村道,而是向旁边休耕的田地窜去。

她速度快,他的步伐更大,这回他不再避讳男女有别,更不跟她客气,一个纵跳向前,直接将她扑倒在地。

扑下的瞬间,他感觉好像抱住一根木棍,那份量甚至比衙门的水火棍还轻。

田野间,冷风吹,解冻的泥土散发出潮湿的味道,他也闻到了某种未曾闻过的气味,有点甜,有点香,带着温暖的气息,不断地钻搔进他的鼻孔里。

这季节花不开,草不长,哪来的怪味?他正欲拉她站起,这才惊觉他的鼻子贴在她的脸颊,两人几乎耳鬓厮磨,而他庞大的身子则是完完全全地压住了她。

「非礼啊!救命啊!」身下的姑娘突然扯开喉咙大喊:「哇呜,摸人了!大鹏捕头是大色胚啊!」

荆大鹏弹跳而起,气得脑门充血。这女贼花招百出,他得找一条绳子将她绑了,先押到百花镇,再通知东邑县的官衙带她去县城问案。

「起来。」他用命令的,不想再碰她。

「好痛,我脚扭了。」她慢吞吞地爬起身,坐在地上,屈身向前,扳了扳脚掌,仰起头,朝他露出一个苦恼无奈的表情。

阳光出来了,照得她脸蛋格外亮丽,泪水洗过的眼睛更清亮,两颊的红晕也更形娇媚;他别过脸,不想再看她那个眨巴眨巴的眼神,只庆幸刚才那重重一扑,他并没有压断她的骨头。

时间已近正午,荆大鹏懊恼地看了天色,若不是跟她纠缠这麽半天,他早就回到家了。

「谁叫你跑。快站起来!」他仍是不假词色。

「好吧,我不跑,可我也走不动了。痛!痛!」她龇牙咧嘴地喊痛,又在小腿摸了摸,拖了一会儿,这才勾起唇角,指了他身後。「嘿,有人来了。」

「八叔叔?八叔叔你回来了!」有个年轻小伙子跑了过来。

「阿壁?」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喊救命,赶快过来瞧瞧。」荆壁气喘吁吁,惊讶地望向坐在地上的姑娘。「这姑娘?」

「惊动这位大哥,真是对不住。」她开了口,又是柔弱颤抖的声音,一双美目微带泪水。「是奴家脚扭了,疼得喊救命。」

「阿壁,你怎会在路上?」荆大鹏不欲让女贼主导局势。

「爷爷奶奶盼着你,要我出来瞧八叔叔回来了没。」这麽大一尊姑娘坐在地上,荆壁哪能不好奇,再问一次道:「这姑娘?」

「奴家是荆大爷身边的丫鬟。」姑娘抢话。

「你的丫鬟?」荆壁又惊又喜。「八叔叔你收了丫鬟?」

「不是!她——」

「啊!」姑娘突然哀号一声,凄绝痛苦,令人听了觉得好痛。

「姑娘怎麽了?」荆壁很紧张,立刻蹲下来查看。

「奴家没走过远路,脚跌疼了。大哥你别扶,我自己可以起来。」

「八叔叔,你怎能让姑娘赶路呢,快帮她看看呀。」

「看什麽看?我又不是大夫。」

「你不是随身带些伤药什麽的,帮她抹抹。」

「回去村子给大夫看就行了。」

「哎,姑娘啊,我八叔叔就是这样。」荆壁倒是不好意思。「他脾气是又直又硬,不懂得跟姑娘说话。」

「奴家习惯了。」姑娘咬着下唇,仰望站得又高又直的大鹏捕头,悠然地道:「也只有这样的荆大爷,铁面无私,公正不阿,这才是天下百姓所尊敬的南坪铁捕啊。」

荆大鹏瞪她一眼。再演啊!演得再多照样逮她归案。

「别废话,快起来。」

「八叔叔你别这麽凶嘛,又不是喊犯人。」荆壁又问:「该怎麽称呼姑娘?」

「奴家名唤小田。」

「哦?甜汤圆甜滋滋的甜?」

「奴家家里穷,连煮甜汤圆的糖粉都买不起。」姑娘幽叹道:「我爹娘希望我长大以後,能嫁给家里有很多田地的好儿郎,所以喊我小田。」

「小田姑娘你放心,我们荆家的田地很多……啊,我不是说我啦,我已经有娘子孩儿了,我是说我八叔叔。」

「那是铁捕夫人的福气,小田只愿做个执箕帚的侍奉丫鬟。」

「什麽猪鸡狗的?」荆壁听不懂她掉书袋。「再说,我哪来的八婶婶啊。」

荆大鹏在一旁猛翻白眼。刚才他问小贼名字,她还说她叫昭君,现在倒变成一块小田地,跟荆壁聊起来了。

「阿壁,别跟她说话了,我要带她走。」

「她脚扭伤,怎麽走?」荆壁又望向荆大鹏道:「还是我先赶回村子,叫人抬了软轿来?」

「不,不麻烦大家。」荆大鹏立刻否决。让村人为女贼抬轿,真是太抬举她了;反正他长得粗壮,也不是没在险恶的地形背过受伤或死掉的歹徒,他想也不想,便道:「我来背她。」

「这就对了。」荆壁十分殷懃,见到地上散着几样东西。「八叔叔,我帮你拿包袱。」

「大哥,不好意思,那个小包袱是奴家的,麻烦您……」

话还没说完,荆壁已捡起小包袱,跑回来递还给她。

「谢谢大哥。」她欣喜地抱住包袱,娇滴滴地答谢。

荆大鹏当下做了决定,既然她扭了脚不方便走路,还是以疗伤为先;况且他都即将踏入荆家村了,他想先看看爹娘,再来处置这只女贼。

「还不上来?」他蹲下身,不耐烦地回头喊人

「嘻!」随着轻笑声,一个软软热热的小物体飞扑上他的背部。

真轻!她到底有几两重啊?荆大鹏站起身,感觉她比他的大包袱还轻,要不是他轻拉着她的脚,他不会认为自己背了个人。

「八叔叔回来了!爷爷,奶奶,爹啊,八叔叔回来了!」那厢荆壁已迫不及待,左手提包袱,右手提礼盒,一路嚷嚷往前跑向荆家村。「我家八叔叔回来了!八叔叔带姑娘回来了!大家快出来喔!」

荆大鹏不怕村人误解,女贼就是女贼,他会向村人说清楚的。

「哇!」娇软的声音在他耳边道:「大鹏捕头你在荆家村也很出名,大家都要出来欢迎你耶。」

「闭嘴。」他不跟她打哈哈,直接警告道:「你待会儿不准乱说话,现在也不准在我脖子边吹热气。」

「我没吹气呀。你不要我呼吸,我岂不晕死在你背上?」

「你别再玩花样,我先带你回荆家村疗伤,再解你到百花镇去问案。」

「大人冤枉啊,您口口声声说要抓我,可我安分守己——」

「不要乱动!」荆大鹏心头一突,向来谨慎办案的他竟忘了查证一事——「你脚真的扭伤?」

「真的呀。」

荆大鹏不想再跟她说话,迈步往前走去。可是,当她双手勒紧他的脖子,在他耳边笑得像是一只呱噪的鸭子,两脚用力夹在他腰际,差点夹得他肠胃打结时,他就知道,他上当了。

荆家大厅很久没这么热闹了,几乎全荆家村的人都跑来了,挤不进去的就在院外探看,上回屋子挤进这么多村人,还是两年前荆壁娶媳妇时。

人人兴奋谈笑,争看荆家小八儿带回来的「丫鬟」,唯独荆大鹏一张冷脸。

「三哥,有没有绳子?」

「要绳子做啥?」荆三哥转过来问他。

「我要绑牲口。」

「你不用忙了,哥哥们知道你要回来,今天一大早就宰了一头猪。你回来好好休息,平时忙着抓坏人辛苦了,这两天就在家里当大爷。」

屋子里就有一个「坏人」。荆大鹏忍住不说,恼得用力抹了抹脸。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不可收拾的局面呢?

当他背着女贼走回村子时,久候的爹娘早已迎出村口,要他仔细别跌着了姑娘;村人们亦争相问候姑娘,甚至大夫都主动跑来出诊。

他本想板起脸孔说她是可疑女贼,但一见到白发苍苍的老娘含着泪,高兴地说大鹏总算有女人照顾了,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不管他在外头多么威风,回到荆家村,他就只是荆家的小八儿。

此时,女贼正在向大家「说故事」,他也想听听他是如何和这位「小田姑娘」结识的。

「小田流落南坪县城,饥寒交迫,晕倒街上,教正在巡城的荆大爷给救了。他知道我无家可归,便带我回家,让我养病;小田惶恐不已,又无一技之长赚取生活所需,待病好之后,只能为荆大爷打扫缝衣做饭,以报荆大爷收留的恩情。」

小田说完,以袖子轻轻揩了眼角,也有妇女红了眼眶。

「打扫缝衣做饭就够了,这些大鹏都做不来。」一干女眷齐声道。

「我上回去南坪,记得大鹏的屋子小,没有厨房。」有人问道。

「我去向邻人借灶。」小田不慌不忙地回道。

「对了,那边只有一张床,那你们晚上睡觉……」

整间屋子安静下来,所有的人皆竖起耳朵准备听答案。

「荆大爷是大大的正人君子。」小田美目含泪,望向荆大鹏,一接触那瞪过来的大眼,立即不胜娇羞地低下头,幽幽地道:「小田命贱,本想随意打个地铺就睡,可荆大爷坚持要我睡他的好床,盖他的暖被,他自己去厅里打地铺。呜,小田这辈子没碰过像荆大爷这么好的人啊。」

荆大鹏握紧拳头。最好他每天累得骨头都快散了,从衙门回来还要睡又冷又硬的地铺!

他什么样的疑犯没见过,狡猾的、死不认错的、哭爹喊娘的,就是没见过这么会掰故事的女贼,随问随答,不见破锭,演戏的功夫更是他前所未见。

哼,扭到脚?荆大夫看了半天,说是脚筋发炎,并没伤到腿骨,帮她贴了一块狗皮膏药,旁边的家人村人还替她感谢老天保佑呢。

可他为何不当面揭破她的谎言?

瞧爹娘笑得那么开心,这些年来他回家,何曾让爹娘如此笑开怀了?

他是八个孩子里的老么,自幼受到爹娘兄姊的宠爱,他若待在村子里耕田或念书,应是生活无虞,甚至还有机会考个功名光宗耀祖;可偏偏他选择了一个极具危险性的差事,十六岁离家到南坪县城,从小差役当到了大捕头,一晃十二个年头过去了,爹娘虽不说,但他绝对明白他们心底深处的那份担忧。

「我才说了两件,荆大爷抓坏人的英雄事迹还很多呢。」小田还在说着。

「小田姑娘你继续说吧,每回大鹏回来,从来不提他官兵捉强盗的趣事,我们也都是听来的,才知道大鹏这么神勇。」

「是的。也因为荆大捕头英明神武,有人帮他编了曲儿,我们南坪的小孩都会唱。」她扬起嗓音唱道:「南坪有铁捕,大鹏展翅飞……」

这女贼该娇羞的时候娇羞,该大方的时候大方,口齿清晰,应对得体,歌声清脆中带着圆润,说实话,还不难听,难怪这么快就博得所有人的欢心。

他已有个底,反正女贼在他眼皮子底下也跑不掉,且让她过两天安生日子,再带她回南坪发落。

他听着她唱曲,脸孔忽然燥了;他不是热,是难为情。

他只是雷厉风行执法,抓过几个恶霸,尽心尽力为老百姓处理各种鸡鸣狗盗的大小案子,就让百姓如此编曲歌颂,惭愧啊惭愧。

外头院子有小孩号哭,娘亲劝哄了半天,仍是哭闹不歇,温柔的声音转为拔尖的吼叫——

「不要哭了!再哭就叫大鹏伯公抓你去衙门关起来!」

「呜?」小娃娃吓到,哭声戛然停止。

这就是荆家村——不,甚至是全南坪的治小孩绝招。打从几年前「大鹏铁捕」出了名,不只他的名号能威吓坏人,还能让父母拿来恐吓小孩。

「我说大鹏啊,」荆三哥看到人家教训小孩,笑他道:「你胡子刮一刮,脸上带点笑容,别老吓着小孩。」

「不行哪。」荆大哥听到了,也来给他意见:「坏人凶,我们大鹏得长得比坏人更凶才行。」

「说的也是。大鹏其实还挺俊的,要真打理起来,就是个书生了,所以还是得留点胡子,看起来才有当捕头的悍气。」

「大哥,三哥。」他抹了抹脸上的胡须,解释道:「我衙门活儿忙,胡子就随它长,我待会儿找把刀子剃了。」

「不忙。哥哥们说说罢了。」荆大哥抚了自己的长胡子,不忘趁机说教:

「留了胡子就是大人了,我说大鹏你赶快娶妻才是正经的。我已经当了爷爷,爹当了曾祖,咱家都四代同堂了,我的孙子还等着喊你未出世的孩儿一声叔叔。」

荆大鹏瞧向歪在荆壁膝前的小男娃,都一岁了,正在学步,幸好只会咿咿哑哑流口水,不会开口喊他一声八叔公。

荆家村的小娃娃一个个蹦出来,他的辈分越来越高;虽说他早就是一堆孩子的叔公伯公舅公,可自家亲哥哥的孙儿却让他惊觉到,自己年纪真的不小了。

但,生活忙碌,风尘仆仆,刀光剑影,他不愿再添个挂心的人。

「你当捕头的,水里来,火里去,凶险啊。」荆大哥明白小弟的心事,也不再提婚事,而是语重心长地道:「大鹏,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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