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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作者:杜默雨 当前章节:127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26

她有名有姓了。从昨天起,她叫做荆小田。

「您好,我姓荆,名小田,荆小田是也。」她向身边的男人抱拳作揖,煞有其事地道:「八哥哥,请多多指教。」

「不要叫我八哥哥。」荆大鹏一路板紧了脸孔。

「大鹏哥哥?」她见他不回应,又试问道:「大哥哥?鹏哥哥?荆哥哥?好哥哥?亲哥哥——」

「闭嘴!」

「哈!」荆小田乐得什么似的,蹦蹦跳跳地跑向前。「送给你一个现成的妹子,还能帮你查案,不高兴啊?反正这回办完事,咱也一拍两散,说好了你不能再找我麻烦喔。」

她依然穿着那袭略嫌单薄的蓝衫裙,挽了一个髻,权充是个已出嫁的小娘子;可她那副四处乱跳的野毛驴样,恐怕真娶了她的男人都要头痛吧。

她精神这么好,昨夜应该睡得很甜。算她懂事,拿了他屋里一张圈椅和两只凳子,拼凑在一起靠了墙就变成她的睡床;他扔了寒冬外出时才穿的皮裘给她当棉被,然后在自己的大床睡得安安稳稳。

昨天赶了一天的路,两人都累了,但他还是半夜醒来,偷看她一眼;说不上是怕她反悔偷跑,还是怕那件温暖到会冒汗的皮裘仍不够暖和。

当捕头当到把嫌犯带回家,还得伺候她吃睡,情势所逼,下不为例。

「记住我跟你说的重点,不准你乱说话。」他冷冷地提醒她。

「放心,我知道。」她递给他一根地上捡来的树枝。「快驼背。」

「我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男儿,驼什么背?」

「你就是挺得像一根大柱子,一眼就被看穿是来问案的公人。喏,这树枝还挺结实的,给你撑着当拐杖,弯腰!」

为什么他要受她摆布啊?正想发作,她突然挽住他的手臂。

「相公……」她身子也贴上了他,大眼眨巴眨巴地看他。

是了,他现在是和「自家妹子荆小田」扮夫妻查案,他们是一对从乡间要到南坪的农家夫妇,路过石井镇,因为丈夫生病,不得不停下来歇息。

他换穿一袭旧布衫,头发也放了下来,披头散发像个鬼,一来稍微遮掩他的面目,免得被看过他的人认出,二来更像是生病没元气的庄稼汉。

进了石井镇大街,阎勇已先到来,他穿着公服,正在跟老百姓问话,目的是掩护他们,并且留在镇外等候其他兄弟的消息。

两人随意向阎勇看一眼,继续往镇里头走去。

「请问……」荆小田先向路人说话。

「没空。」路人快步走开。

「这位大婶……」她转向路边的菜摊子。

「我菜不卖你,你不是石井镇的人,怎跑来这里买菜?」

「我不买菜,我们是路过……怎不理人了?」她眼睁睁看卖菜大婶跑到后面小巷。「不顾你的摊子啦?我拿你一把菜喔。」

荆大鹏晃动一下勾着他右臂的小手,以示警告。

「哟,我是良家妇女,怎会偷菜呢。」荆小田故意说给他听,又向路人道:「这位大叔,借一步问话……那个婆婆……伯伯你……怎都跑了?」

大街上路人纷纷走避,好像将他们当成瘟神。

「我家相公偶感风寒,要找大夫看病,不然今天到不了南坪啊。」她泫然欲泣,哀切地拿袖子抹眼睛,小声地道:「快咳嗽。」

「咳。」

「相公啊,你这口痰得咳出来,这才舒心。」她说着就一掌用力往他背心拍去。「快咳呀,使劲一点咳!」

「咳咳咳!」他被她拍到岔了气,真的咳了好几声。

「哎哟,相公,你怎么了?」她惊慌不已,继续猛捶他,眼泪喷了出来。

「呜呜,你千万要撑住,不能丢下我啊,我一个弱女子孤苦伶仃,可是会被人欺负哇,到时候我随便找个男人倚靠,改嫁了你就不要怨我,呜呜!」

怎么办?他想笑。荆大鹏努力绷紧了嘴角。弱女子?被欺负?现在是谁欺负谁啊?他堂堂大捕头都被她打到说不出话来了。

「咳!咳咳!」他再也绷不住嘴角,索性藉咳嗽笑了出来。

经过这番惊天动地的哭诉,总算有人好心指了方向。

「那边药铺有大夫。」

她扶了他,哀怨地往前走,还不时抹抹他的背心,貌似十分关心他。

明知他俩是扮戏,她贴近他的右臂是为了低声交谈,而他也应该留心街上的动静,可他却有些分了神,总是感觉到右臂柔软的碰触。

「奇哉怪也,你看到了吗?」她小声地道。

「我弯腰驼背,只能看地下,我能看到什么?」他低头瞪她。

「这镇上没有年轻人,也没有小孩姑娘,都是些大娘和老伯。」

「还没出门吧。」

「不会的。市集热闹,大家都会出来逛逛,少年爱聚在一起吹牛皮,小孩会乱跑,而且小镇里的姑娘又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大小姐,她们也会出门看看针线花布顺便帮家里买一把菜。」

荆大鹏迅速往大街一瞄,若她说的是事实,那她确是观察入微。

「大夫,」来到药铺门口,她又哀号道:「快瞧瞧我相公。」

「你们……」大夫坐在里头,有些犹豫。

「咳咳!」荆大鹏用力咳了几声,虚弱地道:「我……我想喝水。」

「看你咳成这样,我去调个止咳散配温水给你缓一缓。」大夫毕竟救人为先,见不得病苦。

两人进了屋子,荆小田照料「相公」坐下,转头看到大夫手忙脚乱,不禁问道:「大夫您铺子里怎么没有小厮帮忙?」

「唉。」大夫却只是叹气。

「你们这里的人怎么了?看到我们好像见了鬼。外头有捕快,是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外地来的,不知道就不要问,我们说了还怕惹祸上身。」

「都说有捕快来了,有冤情就跟捕快说清楚呀。」

「捕快来也没用。」大夫将药水递给荆大鹏。

「怎会没用?这里不是隶属南坪县吗?」荆小田刻意看了低头喝水的荆大鹏。「你们南坪有个出了名的大鹏铁捕,他只要往前一站,雷吼一声,坏人全吓到屁滚尿流,立刻跪下来认罪耶。」

「碰上皇亲国戚,他敢抓吗?就算他敢抓,县太爷敢办吗?」

「皇亲国戚?啊,我在乡下有听说,你们这里搬来了曹贵妃的堂哥?要不是我家相公犯了病,我们还想去看他像皇宫一样的宅子呢。」

「别去。昨天来的捕快都懂得避开了,没事别去他家门前,那是讨打。」

荆大鹏握着茶杯,默默听着,一切都交由她去问。

「讨打?」荆小田追问道:「我路过随便乱看,又不摘他家的花,他们怎能乱打人呢?」

「就是有人好奇,在门口张望,就被凶狠的门子给打得头破血流,更别说曹家恶仆吃饭不给钱,看上的东西拿了就走,当街调戏妇女,唉,说都说不完。」

「难怪了。我就说大街上怎会看不到姑娘,可怎也不见少年和小孩呢?」

「跟我铺子里两个徒弟一样,躲在家里『避祸』。」

「避祸?」

「好吧,我就跟你说了,好教小娘子你也懂得避祸。」既然说开了,大夫也就讲下去。「说起曹国舅,有一个教人听了就要下跪的名字,叫曹世祖。他仗着曹贵妃得喊她一声堂哥,搬来石井镇半年,摆足了排场,又纵容恶仆生事,我们小老百姓只好忍耐些,只求相安无事,可这回差点出了人命。」

「这就是捕快来的原因?」

「有户人家请来戏班子给八十岁老父唱戏做寿「正巧曹世祖坐轿子路过,瞧见小旦俊官,便停轿在路边看完整出戏,再要班主晚上带俊官去他府里唱给他听。那老班主心想能多赚点银子,自然乐得答应,当晚带了俊官和乐班进去。这一进去,可怜俊官不只唱了个通宵达旦,一个男儿身竟还得陪酒;后来曹世祖发了酒疯,强拉俊官回房间,老班主自然不依,大概是说话间顶撞了曹世祖,结果就让曹世祖叫人给打了出来。」

「大夫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好像亲眼看到的?」

「曹世祖的爪牙说的。」大夫感慨道:「狠哪!棍棒拳脚,边打边骂,还说我们谁敢去告状,谁也照这样打。最后将人打得只剩下一口气,戏班子甚至不敢抬来给我看伤,只买了刀创药就匆匆离去。」

「俊官现在人呢?」荆小田急道。

「还被拘在曹府里。」大夫叹道:「才十六、七岁啊,是个挺俊俏的小官

人。」

「可恶!」荆小田火冒三丈,气得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十几岁的孩子他就吃了,这是毁了那孩子一生。」

这时大夫才发现,他一直按住病人的手腕,却只顾着说话,忘记把脉。

「你不咳了,我这止咳散很有效的。」他满意地看了病人的面色,把起脉来。「咦!这位大哥你脉象稳定,气血丰沛,应无大碍;心跳是快了些,唉,这事谁听了都会生气,可生气没用,我们也没办法。」

「怎会没办法?!」荆小田还在生气。「南坪铁捕不是喊假的……」

荆大鹏怕她沉不住气自曝身分,趁她走回身边时,抓住她的手腕。

「娘子,赶路了。」

「喔。」荆小田忙问:「大夫,多少钱?」

「一小匙止咳粉,不用算钱啦。」大夫又千万叮咛道:「以后没事别再进石井镇啊。」

「谢谢大夫!」荆小田鞠躬道谢。「大夫您心地好,老天一定保佑你们,将坏蛋赶出石井镇。」

走出药铺,「夫妻俩」依然是互相扶持,离开了萧条的石井镇大街,也不照原来预定的计画去曹府门前探看了。

「你打算怎么办?」荆小田问道。

荆大鹏早就在心里盘算过几个计策,虽然还轮不到扮探子的她来问,但他还是告诉她道:「高升应该已经问到戏班子回来了,我叫他到镇外等候,先去跟他们会合再说。」

「俊官呢,不去救他了?」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俊官、阿溜都是十几岁的男孩,我一想到谁敢对阿溜怎样,我会拿刀子跟他拚命的!」她的手还勾在他臂弯里,讲到气愤处,不觉夹紧他的手臂。

他感受到她的蛮力,如此富正义感、疼爱弟妹的她会是女贼吗?荆大鹏此刻无法去思考这个问题,却想到了他的计策之一。

「曹世祖目无王法,你登门讨人,绝对讨不到;若搜他的宅子,反倒被他告扰民。为今之计,可能得先进曹府去探一探。」

「怎么探?难不成爬屋顶去探,垂绳子将俊官救上来?」

「这样只是救人,治不了姓曹的,我们得让曹世祖俯首认罪。」他直视她,「你……敢不敢?」

「敢!」她眸光坚定。「我当然敢了。」

黄昏时分,曹府大宅,主人曹世祖刚吃过晚饭,美妾丫鬟围绕在他身边,他却懒得瞧她们一眼,闷闷不乐,唉声叹气。

「老爷!」家仆赶来禀告:「外头有一个小哥,说是俊官的师弟,要给他送唱戏的行头。」

「他们『彩天班』不是走了吗?」曹世祖疑惑道:「唱戏的行头,本大爷买了就有,不需要他们寒酸俗气的玩意儿。去去,赶他回去。」

「他说那是俊官亲自画图样、选布匹和首饰做出来的,俊官很是喜爱,想要送回给俊官做留念。」

「有趣了。」曹世祖兴致来了。「本来还拚死讨回俊官,现在倒是送上门来。嗯,俊官还在闹脾气不吃饭,说不定见了自己的东西就好了。去叫他进来吧,你们统统下去!」他挥手赶走所有女人。

家仆领着一个少年进门,后头还跟着一个搬箱子的粗大汉子。不用说,少年是荆小田,那汉子便是荆大鹏,两人皆已换了装束和打扮。

待荆大鹏放下箱子,家仆便喝道:「闲杂人等,出去!」

荆大鹏现在是车夫身分,早料到他没办法留在大厅,只能把握有限的时间查看曹府地形,然后将场面托给小田,自己则在外面等待,伺机行动。

「打开!」家仆又向少年喝道。

荆小田打开箱子,两手拿出一件华丽的戏服,艳红底色,绣花剌凤,珠钻流苏,在烛火的照映下,闪动着戏台上风华绝代的耀眼光芒。

「大爷,这是俊官师哥唱杨贵妃的行头,是他最珍贵的戏服。」

「先放下吧。」曹世祖对戏服没兴趣,见他的小身子似乎拿不动沉重的戏服,小脸微红,小嘴微喘,顿时心生爱怜。「你叫什么名字?」

「大爷,小的是俊官的师弟,名唤秀官。」

「秀官?我那日怎么没看到你呢?」

「那天唱红拂夜奔,我扮杨素身边的丫鬟,大爷您一双眼都放在扮红拂的俊官师哥上头。我后来又扮李靖的小兵,大爷您更没留心到我了。」

「好像有几个龙套跑来跑去的,没想到也有你这样的姿色。」曹世祖瞧了「他」,眼珠子滚圆滚圆的,一派天真无邪,更是心动。「你们师兄弟名字取得真好。俊官是俊,你这秀官可秀气了,像个小姑娘家似的,今年几岁了?」

「十二。」

「这么小?声音还细呢,怎会进戏班子?」

「我爹娘嫌我长得太秀气,没力气耕田,将我卖进戏班子;可我声音拉不开,学不来唱戏,又被转卖几个戏班子,做打杂的小厮,最后在彩天班安定下来,师父说我还是可以唱的,要我从跑龙套做起。」

「你身世飘零,倒养出你口齿伶俐、看人说话的本事。」曹世祖有意试探他。「那我问你,我打了你师父,你不气?不恨吗?」

「其实……」她轻咬下唇,状似为难地道:「我是瞒着师父来的。我们几个师兄弟商量,师父年纪大了,难免顽固,又想留着师哥赚钱;可既然大爷您要给俊官师哥过上富贵日子,为了他好,我们又怎能强留呢,换我是俊官师哥,我也想留下来……」

「那你就留下来吧。」曹世祖色迷迷地瞧他。

「不,小的不敢。师哥们还在等我回去。」她状似惶恐,两眼含泪。「盼大爷看在我们师兄弟情分上,让我见上俊官师哥一面。我今天送来戏服,就是代所有师哥们正式跟俊官师哥道别。」

「也好。俊官三天不肯吃饭,让我关在房间,你来劝劝他吧。」

「三天不吃饭会死人的!」荆小田惊慌地道。

「我看了也心疼啊。别哭别哭,你劝他乖乖听话,自然也少不了你的好处。」曹世祖站起,拉起「秀官」的右手,放在他两掌里摸呀摸。「走,我们去后院。阿山,搬箱子。」

荆小田只能当她的右手不是自己的,强忍着被两只猪蹄摩擦的恶心感觉,一路乖顺地低着头,随曹世祖走向后院,目的就是找出俊官所在之处。

「秀官啊,你比俊官听话多了。」曹世祖见了少男美色,又想占为己有。

「你一辈子当小厮、跑龙套没有出息,不如就来服侍我。」

「这……」

―这什么?在这里。」曹世祖被俊官以死要胁抵抗了两晚,早就欲火难耐。

前面抱着箱子的阿山知道他习惯,已经走得不见人影了。他左右瞧瞧无人,便拉来他的手往他下面摸去。「别害羞,你也有的……」

「我没有!」她再也受不了那只脏蹄子,放声尖叫:「救命啊啊啊……」

清亮的叫声直传天际,传过了屋檐,传出了围墙,正在曹府门外马车边等候的荆大鹏心头大震,猛地跳起来。

是她!他听过同样的救命叫喊声,她出事了吗?可恶!明知曹世祖荤腥不忌,男女都爱,他却忘了给她一把防身的匕首。

他立即抽出藏在马车里的长剑,撮口长啸,附近暗处的五个捕快也同时刀剑出鞘,往曹府大门奔去。

曹府守门的门子见状,抡起棍棒,喝道:「你做什么?!」

「呜哇吼!」宅子里头又传出难听的野兽咆哮声。

曹府是养了熊?还是山猪?荆大鹏惊疑莫名,随即亮出了腰牌。

「滚开!南坪衙门捕头荆大鹏在此,谁要敢乱来,全部抓了!」

他一把推开惊楞的门子,带头冲进了曹府。

石井镇伤人案审理结束,县令寇仁歆在卷子里写道:曹世祖家仆在外行凶伤人,六名犯人各杖责五十大板,囚狱三年。曹世祖有感用人不明,基于道义责任,赔偿彩天班班主三百两银子疗伤。

隔日,县太爷找了荆大鹏去说话。

「大鹏啊,你怎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寇仁歆心有余悸。「我还以为是地方泼皮斗殴,所以才叫你们去查,可查出来跟曹世祖有关,你好歹也先回来禀报一声,就这样舞刀弄剑杀进曹府,还把曹世祖拘来县衙,你是要我丢乌纱帽吗?」

「属下没拘他,我恭恭敬敬请他坐轿子来。」荆大鹏神色平静地道:「再说,他只是一介平民,如何能让大人丢了乌纱帽?」

「他去跟曹贵妃说两句,曹贵妃再跟皇上说一句,我就完了。」

曹贵妃是当今皇帝的宠妃,不只在后宫兴风作浪,也在枕边干预朝政,不少人走曹贵妃这条路线求升官发财,当然也从这里进谗言陷害他人。

荆大鹏明白大人的难处,此案判决面面俱到,惩处了恶徒,却只字不提强掳俊官一事,一方面安抚民心,一方面也让曹世祖有个台阶下。

「还好。」寇仁歆走了几步,吐了一口气。「他们可以在朝廷乱斗,在后宫乱来,可一旦在外头造成民怨,就给政敌抓到把柄,上下弹劾一通,这回就没有上头敢出来帮曹世祖说话了。最近他好像很安静?」

「属下不时派兄弟到石井镇巡查,谅他不敢乱来。」荆大鹏回道。「他若故态复萌,或放纵家丁惹事,查到一个,我就抓一个。」

「吓,杀气别这么重。」寇仁歆一年前到任,之前早已听闻南坪铁捕的名气,对这个手下是又爱又怕,只能再吩咐道:「你们当捕快的,听我的命令查案、抓人就好,千万别乱来。」

「是的,大人。」

「对了,那个秘密指证、救出俊官的少年哪里来的?」

「『他』是我的一个小探子,市井无名之徒。」

「嗯。」寇仁歆知道捕快多少要养几个小探子,也不再问。

荆大鹏想起那夜,他冲到曹家后院,只见曹世祖捂着下体,诅天咒地,惨叫不休,像只滚烂泥的肥猪满院子乱滚,旁边则倒着被花盆砸昏的家仆阿山。

不用给她匕首,她自然会找到「凶器」自卫,给坏蛋一个痛快,等同帮他们不能出手教训曹世祖的公人出一口闷气,不亦快哉。

「大鹏你嘴角怎么了?抽筋?」寇仁歆疑惑地看他。

「没事。」荆大鹏恢复他死板的神情。

「铸造假银的事情查得怎样了?」

「启禀大人,我们已追查到一个疑犯,待他到了南坪,就能收网。」

「务必找到证据,将他逮来,本县定要治他一个流放的大罪。」

假银扰乱钱币流通,造成无辜百姓甚至官府税收的损失,事关民生经济大事,侦破了,朝廷必有奖励,寇大人自然盯紧他查办假银案。

要查罪证,他又需要探子了,而且非得姑娘不可。

她说,她住在茶壶巷。他记得那里有几户矮房子,因靠近运河码头,向来有人摆摊做吃食生意;巷底本来有一间财神庙,几年前总是不灵验,被赌徒砸成了破庙,因是死巷子,地主不爱,官府不管,遂成了鬼屋。

他先去糕饼铺买点心,来到茶壶巷时已近正午,忙碌了一个早上的码头工人歇了工,陆陆续续往这边走来。

这些工人们并不像以前一样,随便找个阴影处休息,而是聚到了一家面店前,或站,或席地而坐,团团围住了面店,而且人潮还越聚越多。

发生什么事了?荆大鹏欲冲进人群查看,忽然听到了再熟悉不过的清亮圆润嗓音。

「各位大哥叔叔,你们快叫碗面,那边王三哥的大馒头也很好吃,别忘了陈大娘又甜又酥的热烧饼,等你们买好了,我再开讲!」

「那个娃儿,早就买好了!」大家叫嚷道:「你快说吧!」

荆大鹏退出人群,站得远远的,将人潮拥挤的巷口收在眼底。

她换了那袭少年灰色衫裤,戴着一顶小帽,收拢住一头乌黑的秀发,那模样活脱脱就是满街乱跑的小地痞,谁也看不出她的姑娘身分。

她小小的身子站在面店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回头看一眼客满的面店,也看到几个小贩高兴地拿起卖光的箩筐给她看,这才笑道:

「好,娃儿今天来说书了。各位看官都知道,唐朝有个唐明皇,后宫佳丽三千人,他却只爱他的儿媳妇杨贵妃。这杨贵妃有个哥哥,叫杨国忠,仗着自己的妹子当了贵妃,要风得风,唤雨得雨。这就算了嘛,你皇亲国戚,我们大家让你一点,若你妹子跟唐明皇睡了,隔天皇帝龙体安康,精神百倍,将一个唐朝打理得是花团锦簇……」

「唐明皇不早朝啦!」有人嚷道。

「嗳,此为后话不表。我今天不说唐明皇,我说的是杨国忠。话说他有一日走在街上,见到一位五陵少年俊美非凡,貌似天仙,竟起了色心,以赏花为名,拐骗那小哥到他宅邸,三天三夜不给回家。小哥的爹知道了,闯上杨府要人,却教杨国忠叫人给打了出来。」

「杨国忠喜欢男色?」人群中,有人不解地问身边同伴。

「你继续听,那个娃娃是藉古讽今,别忘了当今也有个贵妃。」

「啊,我知道了,他是说曹……」那人很识趣地不说破。

荆大鹏早已听出端倪,更是完全不意外她有说书的本领。

「这杨国忠贵人多忘事,」荆小田动作表情十足,引人入胜。「他忘了长安城里有一个金光闪闪的金大鸟金捕头,端的是英明神武,满身浩然正气,凡老百姓有不平事,找他就对了,于是小哥的爹找上金捕头……」

接下来当然是金捕头如何神勇,突破重重机关,杨家走狗节节败退,跪地磕头求饶;金捕头又如何拿剑指着杨国忠训斥一番,最后救出了小哥。小哥家人感激涕零,长安城万民称颂古往今来第一铁捕金大鸟。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有的烧饼咬在嘴边就忘了嚼;有的顾着看她说书,碗里的面条全吸光了还在吃筷子;还有的听了嘴巴开开的。

「我说完了,各位大哥叔叔吃饱了饭,下午又有力气上工了!」

「好!」众人拍手叫好。「我们南坪的大鹏铁捕最厉害了!」

荆大鹏听得是浑身燥热,又想起了那夜,最英明神武的应该是她吧。

她不但教训了曹世祖,还率先找到了俊官被囚的房间。他见她焦急地摇晃房门的铜锁,喝令她走开,一剑劈开铜锁,救出里头的俊官。

聪明、热心、大胆,却可能是女贼,,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待人群散得差不多了,他这才看到阿溜在面店里抹桌子,似乎是个小伙计;她则牵着七郎和毛球往巷子里走去。

「喂,那个……」他也走进茶壶巷,追在后头,本想喊她名字,却是怎样也喊不出口,最后就变成了——「那个娃儿,等等!」

「咦!」毛球和七郎转头看到他,惊喜地叫出来:「大——」

「嘘。」他蹲下身,将食指比在唇上。「我是微服出巡。」

「喔!」两个娃娃恍然大悟,也笑嘻嘻地跟他比嘘。

「毛球,七郎,有没有听姊姊的话?」

「有。」

「很乖,这糕给你们吃。」他将油纸包裹的点心递出去。

「姊姊?」两个娃娃抬头看了姊姊。

「八哥哥要给你们吃,你们就拿了。」

又是八哥哥!荆大鹏脸孔扭曲了下。

「谢谢八哥哥!」两个娃娃很有礼貌地大声答谢。

「你们先拿回去吃。」荆小田微笑吩咐他们,待见两个娃娃跑掉后,立刻变个脸色道,,「你不是说不再找我麻烦吗?」

「我不找你麻烦。」他开门见山:「有一件案子,请你去探。」

「我没空。我每天早上要挑鱼去大街。」

「挑鱼?」他看了她瘦小的身形。就算人家当她是少年,也是吃重的活儿。

「你辞了,我会付你钱。」

「挑一个月一百钱,我一个早上挑三家鱼贩,你能付我多少?」

「我给你一两银子,最多只需用你十天。」

「可我帮完你,回头人家不给我挑了呢?」

「我会帮你找活儿,一时找不到的话……」荆大鹏不能断人生路,只能赔上自己了。「呃,我需要人打扫洗衣。」

「对了,我是荆大爷的丫鬟嘛。咦!你脸怎么红红的?」

「看什么!」他吼道。「正午太阳大,晒了不红也怪。」

「是,大男人脸红才怪。」她笑得更开心了。「既然你怕晒,去屋里说吧。」

「你们住哪里?」都走到巷底了。

「这里。」荆小田指着破庙。

「这里?!」荆大鹏把「能住人吗」四个字吞掉。

走进敞开的大门,里头有五张矮凳,三张高凳,皆是旧凳拼补钉成的。毛球和七郎已摊开油纸包,正在将里头的点心一块块排好在高凳上。

神案旁边地面有卷起来的旧铺盖,梁上吊着半只火腿、三把干菜,角落堆着几个大小包袱,这就是他们一家四口所有的家当。

庙里开了两扇窗,左边摇摇欲坠用绳子绑牢,右边索性钉住,是以屋子里头空气略为闷热,然四处整理得干干净净,完全不是他印象中的破庙。

「你们怎会住到这里来?」

「他们说这间财神庙闹鬼,连乞丐都不来;可我瞧着这条死巷背风,关起门窗就很暖和,又不用付钱,住了快半年也没见到半只鬼。」

「冬天或许暖和,夏天就闷了。」

「夏天再说吧。」荆小田又吩咐道:「毛球,七郎,你们挑喜欢的糕,去外头玩儿,姊姊跟大鹏捕头说事情。」

七郎拿了绿豆糕,毛球拣了桂花糕,兴高采烈地到外头去。

「你会唱小曲吗?」荆大鹏继续谈案子。

「会啊。」她张口就唱:「南坪有铁捕……」

「闭嘴!」他懊恼地道:「以后别在我面前唱这曲儿。我是说,风花雪月、诗词歌赋那种小曲。」

「风花雪月啊?」她又扯起嗓子,微微抖着气音:「寒风吹,霜雪降,好心的爷爷啊,可怜我身世苦……」

「不是乞讨的曲儿!」

「喔,那我唱个月亮吧。月儿弯弯,奴家想起了情哥哥……」

「算了。」他用力绷紧了脸。「我找人教你。」

「我问你,查案干嘛要会唱曲?」

「我要你扮歌妓,听客人说话的内容。」

「何必这么麻烦,我扮陪酒的妓女,聊聊天不就得了?」

「你会喝酒吗?你不怕被人摸来摸去?」他越说越大声:「我告诉你,做探子的第一要务,就是保护自己,好能完成任务。要是被坏人灌醉了酒,对你胡来,你还探什么探啊?!」

「哟!」她惊奇地道:「我不会喝酒,你做啥生气呀?」

他这才察觉自己莫名激动了,忙定下心神,又道:「总之,疑犯若要你喝酒,你就说你卖歌为生,喝酒伤嗓子。」

「喝酒伤嗓?这是一个好说法。可你何必费神找人教我唱曲呢?人家捕快不是都有相好的红粉知己,虽然沦落风尘,却是玉洁冰清,心如明月,一旦捕快有事相求,她必是全力相助,纵使付出生命亦是无怨无悔——」

「不要编故事!」他恼得瞪她。「我说一句,你就能说上一篇?,」

「是,得罪捕头大人了。」她伸出白白的手心向上。

「击掌?」

「一两银子啦。」

「明天我安排好后,再跟你说详细情形,顺便带钱过来。」

「嘿嘿!」荆小田很高兴将有一笔收入了。

「姊姊!姊姊!」毛球和七郎惊慌地跑了进来,躲到姊姊身边。

「什么事?」荆小田拢住他们的肩头,也看到了门外的两个来人,脸上顿时失去笑容。「你们又来了!」

「那个娃儿!」泼皮甲凶狠地道:「欠债还钱的道理不需要我们说了吧,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还钱,我们兄弟已经讨得不耐烦了。」

「都说再一个月,你们急什么?」

「你已经欠三个月了,不如卖掉你妹妹抵债。」泼皮乙伸手要抓人。

「你敢?!」荆小田护住妹子。

「不准乱来!」荆大鹏也同时推开泼皮乙,大声喝斥。

「你谁啊?」泼皮乙被推得跌了好几步,气道:「敢推老子我?!」

「我……」荆大鹏本欲说出他那吓死人的名号,可他请小田当探子是秘密,理当避免暴露两人的关系,遂问道:「她欠你们多少钱?」

「五两银子。今天再不还,就开始算三分利。」

「你是吸血虫吗?!」荆大鹏还是忍不住了,怒道:「我去衙门告状,立马叫荆捕头抓你们两个放高利贷的去打五十大板!」

「那个娃儿在郝召高大夫那儿立了借据,打了手印。」泼皮甲有恃无恐。

「要打也是打欠债不还的娃儿。」

「五两银子是吧?」荆大鹏没有迟疑。「今天下午就送过去。」

「你别……」荆小田急得扯他袖子。

「都说下午送过去了,还不走?!」荆大鹏又吼人。

两个泼皮欺善怕恶,见他块头大,神色威严,声音宏亮,便随意恫吓几句,这才离去。

「呜呜……」七郎早就吓哭了。

「七郎不哭。」安慰他的是毛球,声音却也在发抖。「呜!」

「乖,没事了。」荆小田坐到小凳上,将两个娃娃搂进怀里,不住地拍哄,抬起头道:「荆捕爷,那个钱,我——」

「你怎会欠郝大夫钱?」荆大鹏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发现她脸色苍白,也失去了她向来藏在眼底的那抹慧黠笑意。

「我在西丘,听说南坪有个很厉害的郝大夫,就来这里看他了。」

「郝大夫是个吸血大夫,号称治百病,专用昂贵药材,但有时他会用普通药草鱼目混珠,拖延治病时程。」

「难怪!阿溜还是好不了!」荆小田生气了。「他还说,得再吃个十帖药才行,要跟我拿二十两银子!」

「你不要再去那里看病,我有熟识的、真正用心看病、绝不敲竹杠的好大夫。阿溜的病很急吗?」

「现在不急,改天再去。」她重展笑靥,帮身旁两个娃娃抹了泪珠。「毛球,七郎,你们听,阿溜有新大夫了。」

「阿溜到底生什么病?」荆大鹏又问。

「看过的大夫都说是『寒症』,我叫它『怕冷病』。平常没事,可一到了冬天,特别是下雪前后,外头冷,他也冷得像根冰棍,成天发抖打哆嗦,从小就这样,我们去抱他取暖,帮他盖再多的棉被也没用。」

「底子寒吧,虽是不急,还是得及早调理体质。」

可连一间房子都住不起的他们又哪有钱长期帮阿溜调理身体呢?荆大鹏抬头看到屋瓦破洞里透出的光圈,眯起了眼睛。

「小田,干嘛跟他说这些?」阿溜走了进来,他刚忙完面店伙计活儿,犹是汗流浃背。「钱是我欠的,就由我来还。」

「等你长大了,有本事赚钱再来说大话。」荆大鹏冷冷地训话。「你底子寒,先去换掉汗湿的衣服。你们要修屋顶吗?」

突来的问话让荆小田一楞,顺着他的指头往上看。「最近没下雨……」

「我去砖瓦店找几片补洞的破瓦,不花钱的。另外该给的,我下午会拿来;相欠的,你自己算,我也没空催你,存够了就自个儿拿来还。」

「啊……」荆小田喜出望外,眼眶发热,一时竟不知如何向这位摆着冷脸的铁捕道谢,便搂住两个娃娃道:「你们听,八哥哥这么好!」

「他为什么是八哥哥呀?」毛球抬起小脸问道。

「他排行老八,所以是八哥哥。接着我是九姊姊,阿溜是十哥哥,七郎是十一弟弟,毛球你是十二妹妹。」

「哇!八哥哥你好!我是十二妹妹!」毛球开心地自我介绍。

荆大鹏脸皮抖了下。他今天到底是来请人查案,还是开认亲大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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