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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作者:杜默雨 当前章节:147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26

衙门后宅,乃县令一家居住的地方,因有女眷,一般公人不得随意进入。

「小姐,拜托你,请你教我妹子按谱唱曲。」

荆大鹏站在后宅门口,照例板着严肃的脸孔说话。

县令的独生爱女寇芙蓉从他手中接过一本曲谱,粉脸微微红了。

「这事爹跟我说过了。衙门公务,理当帮忙。」

「还望小姐代为守密。」

「荆大哥放心,请进来喝杯茶,慢慢说你的计画。」

「小姐,我事忙,我妹子小田会跟小姐说明。」

「喔。」寇芙蓉略显失望,但还是微笑迎进了「荆家妹子」。

荆小田今天穿了女装,梳了姑娘发式,来到屋内小厅后,谨遵大鹏捕头指示,坐有坐相,当个荆家温柔娴静的闺女。可惜她一说起话来,热情洋溢,眉飞色舞,立刻破了功。

「我八哥哥说,要先请小姐教我背住词儿,再请你弹琴,让我按音律唱出来。哎,我说怎地这么麻烦,不如小姐唱一句,我来背一句。」

「我不会唱。我能做的就是帮你弹琴抓音律。」寇芙蓉低头翻开曲谱,掩不住期待的目光。「若我能唱,我倒很愿意帮荆大哥去探案子。」

「不行啦,八哥哥不会让小姐冒险,大人也不会同意的。」

「嗯。」寇芙蓉一笑。「都怪我偷看太多侠义小说,以为自己也是女侠了。

来,小田,你坐我旁边,我弹琴,你先跟着词走一遍。」

「小姐,我不识字。」

「啊,不好意思,我一时忘了,那我先带你念一遍。」

荆小田对这位大小姐更有好感了。人长得漂亮,言语温婉,待人和气,而且又跟她一样喜欢看侠义故事——呵,她不是看,是听人说书啦。

「有的字我会认喔,像我荆小田的小田,八哥哥荆大鹏的大。」

「小田你真有趣,可荆大哥没教你识字?」

「我是他很远、很远,往上算三百年的远房表妹,其实不太熟的。」

「原来如此。你在荆家村,应该听过很多荆大哥的事了?」

「那当然。」那两天婆婆妈妈就说了很多给她听。「他小时候可是顽童呢,爬树,捞鱼,欺负女娃,设陷阱抓偷吃作物的黄鼠狼,一会儿在田里,下一刻又跑到山上打野兔,连睡觉也静不下来,滚来滚去就掉下床去了。」

「荆大哥会是顽童?我看不出来。」寇芙蓉笑道。

「我也怀疑。」荆小田非常同意。

「全天下几乎没有像荆大哥这样能文能武的捕头了。小田你看过他写的字吗?那字是端正遒劲,就像他的个性一样;我还看过他写的案卷,竟是写得比师爷还通顺合理。」

荆小田早就察觉寇芙蓉言必荆大哥,一提起他,便是唇角带笑,粉颊微红,神色含羞,不用说,必然是——

「小姐,你喜欢我八哥哥哦?」

「别胡说,哪来的事。」寇芙蓉脸蛋又红了。「我跟他又没见过几次面,不熟的。我只是觉得,他很像书里的大侠。」

「你们都在衙门这座大院里,不是会天天见面吗?」

「我这儿是后宅,外人不能进来,我也不可能常到外头去。」

「怎不能呢?你可以假借送点心,到捕快班房去走一走呀。」

「这事我做不来。」寇芙蓉猛摇头。「我爹娘知道会骂的。」

「哎,这也是帮忙衙门公务,送个点心给大捕头激励士气,名正言顺,天经地义,老爷夫人夸赞小姐你蕙质兰心都来不及了,怎能骂人呢。」

「小田,你好会讲话。真羡慕你常在外头,见过世面,所以才能让莉大哥找来当探子。」

「呵。」她是为了钱啊。

「可你当探子,要去面对坏人,不害怕吗?」

「不怕。我八哥哥说,这回很安全,就唱唱曲儿,听疑犯说话,记住内容,好能提供线索给衙门。」

「如果疑犯都不说呢?」

「那就当作白忙一场喽。」

「这样荆大哥就会延宕破案时机,又得想其它办法去查证据。」寇芙蓉望着曲谱,发起呆来。「真的好想帮荆大哥……」

「小姐你不如先教我弹琴。」荆小田坐在琴桌前,早就对那架琴好奇得不得了,忍不住往琴弦拨了一下,却是「咚」一声,一条线弦弹了起来,她慌忙跳开。「啊!编断了?」

「不打紧,我换条弦重新绞紧就行。况且三天是学不来弹琴的。」

「我想也是。」

寇芙蓉卷起弦线,想到方才绷断那一瞬间,银光乍现,直冲天际,力道铿锵,正如长剑出鞘,风驰电掣,扫荡世间多少不平事。

身为县令的女儿,常见父亲办案劳神,又一心向往侠义小说中的女侠义行,她总是希望能为父亲、也为荆大哥做点什么事。

「小田,也许,你需要一个弹琴的丫鬟。」

春夏之交,皓月当空,泛舟湖上,别有一番悠闲风情。

荆大鹏扮了轿夫,和阎勇一前一后,亲自为「歌妓秀娘」抬轿。

待在杏花湖畔停了轿,他在轿前风灯和月光照映下,一见到走出轿门的荆小田,差点以为女鬼来了。

唉,他不该请大小姐帮她化妆的。他忘了寇芙蓉是千金小姐,没见过妓院里的妆容。歌妓是浓妆艳抹没错,却不是这般颜色分明,白白的脸,红红的颊,涂得像是烧给死人的纸扎娃娃,乍然一看,准会吓到腿软。

「你过来。」他掏出巾子,借着轿身的掩避,往她脸上一阵乱抹。「画成这样,是要吓死人吗?」

「你别弄坏我的妆啦。」她小声嚷着,企图躲开。

「别躲,时间紧迫。」他抓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用力擦掉那诡异的腿红,再仔细看了下。「这样正常多了。」

脸上水粉仍是白了些,然两颊已擦成了渲染开来的淡淡晕红,正似荳蔻姑娘的青春娇柔,那双滚圆大眼总是滴溜溜地,像是黑夜里的流泉,小巧的唇瓣点上胭脂后,更形红润……

她也看着他,原是撅嘴恼他乱碰她的妆,正想转开脸,却突然感觉到他的指头捏在她下巴的厚实热度——

「啊?!」两人同时低声惊呼,他放手,她退开一步。

「这儿没镜子瞧,你将我弄成大花脸了。」她埋怨道。

「男人看起来没问题,就是没问题了。」

「哦?」她朝他嫣然一笑。「所以,我很美喽?」

「去!」他莫名一热,忙转过脸,看到阎勇指着后面,原来又有轿子来了,便催促她道:「快上船。」

他和阎勇退到暗处,静待疑犯一行人下轿、上船,然后再查看一遍画舫上所有安排好的人物。

一个「歌妓」、四个侍奉酒食并不知情的真正妓女,疑犯赵天蛟和他三个同伙,一个船夫……咦!怎么没有乐师,而是一个抱着琴的丫头?

再定睛一看,他差点咒骂出声。那是寇芙蓉,寇大小姐啊。

荆小田!他怒目瞪向她。寇小姐不会自己跑上船当丫鬟,必定是她出了鬼主意要她过来帮她弹琴。

来不及了,船夫已经撑着长篙,离岸而去。

杏花湖乃南坪城郊的名胜,青山绿水,景色宜人;到了春日,到处开满了桃、李、杏花,形成一片壮丽的花海。白天游人如织,皆为赏花而来;到了晚上,则另有一番湖上夜游的风情,画舫穿梭,沐风赏月,或是三五好友相邀,或是官贾飮酒作乐,如此良辰美景,自是要请来歌妓助兴。

荆大鹏盯紧了她;她今天身穿一袭水红绣花衫裙,这已是寇芙蓉所能出借最艳丽的衣裳了,即便不及其他船上的莺莺燕燕出色,却因她年纪看起来小些,倒有她独特的活泼娇甜气质。

不同的打扮,不同的感觉,她生动地演活了她所扮演的角色。

他要线索,她要钱,他们之间就是佣雇关系,他实在不必放过多情绪在她身上。再说了,寇小姐知书达礼,自会判断是非,她自己不愿意,荆小田能逼大小姐上船弹琴吗!

说是不放情绪,可他能不替他的探子紧张吗?隔着水面看过去,画舫灯火通明,疑犯赵天蛟显然是生气了。

「我叫的是牡丹院的头牌花魁艳娘,怎么是你来?」

「艳娘姐姐偶感风寒,嗓子不开,特嘱托秀娘来为赵大爷献唱。」

「什么?!艳娘不来?!爷不听了,船家,划回去!」

「赵大爷,别生气。」四个姑娘深恐白跑一趟,赚不到酬劳,忙陪笑劝酒道:「早听说艳娘脾气大,时常推却邀约,不是叫得出名号的官商,她都不去,我看嗓子不开也只是推托之辞。」

「是呀,大爷。艳娘近来跟户部某个大官勾得很紧,还是别去招惹她,免得人家大官视您为眼中钉,想法子将您除了。」

「你们不都是牡丹院的,怎说起艳娘的坏话来了?」赵天蛟疑道。

四个姑娘一时无法回答,这些话全是找她们过来陪酒的龟公交代的,更何况同行相妒,她们也是很乐意诋毁艳娘。

忽然间,琴声扬起,如落樱缤纷,蹁躧飘至,歌声也随之唱出。

「海棠过雨红初淡,杨柳无风睡正酣,杏烧红,桃剪锦,草揉蓝,三月三,和气盛东南。」

歌声如空谷回音,清灵、圆润,唱出了慵懒柔和的一派春色。

杏花湖上,原是十几艘画舫各自游湖,彼此的丝竹歌声交错相传,虽是热闹,却也吵嘈,待此曲结束,竟是安静了大半,别条船的酒客甚至歌妓全往这边看来,还有更远的画舫也往这边划来想听个究竟。

「大爷您听,南坪城不是只有?!娘一人会唱,秀娘唱得多好呀!」四个姑娘趁机侍奉四个大爷,又是灌酒,又是夹菜。

「好!再唱。」赵天蛟是四人中的老大,满意地坐了下来。

荆小田转头向寇芙蓉示意,琴声再起,她开口唱道:「一江烟水照晴岚,两岸人家接画檐,芰荷丛一段秋光淡,看沙鸥舞再三——」

一曲又一曲,随风回荡在湖面,也飘进了荆大鹏的耳里。

「头儿,你妹子学得快,也学得好啊。」阎勇觉得今夜任务真轻松。

「大小姐在船上,留心看着她。」

「头儿放心,我自然要留心你妹子……大小姐?」阎勇大吃一惊,这才注意到抚琴丫头。「寇大人的女儿?怎会这样?!」

「或许多一双耳朵,可以多听些线索吧。」荆大鹏也只能如此自我安慰了。

那边船上四位大爷听着好曲,喝着好酒,身边还有姑娘可以摸,吃到酒酣耳热之际,四人也就聊了起来。

「南坪的商人变精明了。」赵天较叹道:「只收有信誉的钱庄开出来的银票,没银票就要先看现银。他们还会拿铁锤敲开查验,不敲上二十来个银锭子不罢休。」

「如此一来,我们生意做越大,就得准备更多现银了?」

「就是这事麻烦。我已经去筹了,等数目够了,再拿出来买货。」

「那我们这几天?」

「白天先到处看看,打听哪里有商机。」赵天蛟搂来身边姑娘,大笑道:「晚上当然去牡丹院快活快活了。」

荆小田一心二用,嘴巴唱曲,耳朵忙着听人说话。嗯,听起来是很正常的生意买卖内容,但他们做的却是坑人钱财的假银生意。

荆大鹏告诉她,坏人先拿出真银子取信商家,真正付款时调包或混充多数假银,骗走货物,待商家发现已追讨不及。

疑犯赵天蛟向来行踪不定,但他每到南坪,必先去牡丹院风流快活,正好藉他的色心弱点,掌握他们的动向,防患未然。

可荆小田再怎么努力听,就是听不到他们的落脚之处,也没听到他们打算去找哪位商家;而南坪有上万商家,只怕四人化整为零,各自作案,衙门力有未逮,更何况他们明天就要去牡丹院了。

荆大鹏另外给她一个钓鱼的计策,鱼若贪心,就会上钩。

她回头看一眼寇芙蓉,她弹完琴后,始终低着头,双手放在裙间绞着,似乎很害怕面对这种场面。

今夜见过了世面,寇小姐就应该明白,侠女不是那么容易当的。

唉,一两银子也不容易赚啊,看在为民除害的份上,她只好使出浑身解数。

「秀娘!」赵天蛟喊她。「别唱了,过来陪我们兄弟喝酒。」

「秀娘要跟大爷对不住了。」荆小田福了个身。「奴家鬻歌为生,靠的就是这副嗓子,向来是滴酒不沾,喝了会烧坏的。」

「哪有这回事!好歹喝一杯,给我们兄弟面子。」

「还望大爷体谅则个,这边奴家为各位大爷倒酒了。」

「来!」赵天蛟拿来一个空杯子。「给你自己倒一杯,那个弹琴的丫头,你琴艺不错,爷也赏你一杯酒。」他又摆上一个杯子。

寇芙蓉惊慌地抬起头,一见四个酒气冲天的红脸大男人,又速速低下脸。

「咦!这丫头竟长得比秀娘,还有你们四个漂亮!」同伙惊叫道。

「哎呀!」荆小田借着侧身倒酒,微歪了头,将发上松松插着的一支金数给晃掉到桌面。她捡起金钗,故意在四人面前翻看来,又翻看过去,让那黄澄澄的亮光映入他们的眼底。「这支金钗太笨重了,总是簪不住,不如拿来换个银子有用些。」她说着就要将金钗收进袖子里。

「给我瞧瞧。」赵天蛟拿来金钗,掂了掂。「还真沉呢,约莫三两重吧。」

「还真是三两金!」荆小田惊喜地道:「大爷,您懂金子?」

「金啊,银哪,我都懂。」男人见到姑娘崇拜的目光,定是要吹嘘一番,更何况赵天蛟的确懂,懂到能铸出成色、重量皆难以辨别的假银。

「大爷是行家,如此难看的作工,让大爷见笑了。」

「你刚说,想拿这支金钗换银子?」赵天蛟仍把玩着金钗。

「是啊,奴家本想拿去熔了,改打其它样式,可又担心火耗折损,所以才想卖了换做银子。」

「这支金钗,我三十两银子跟你买了。」

「啊!」荆小田不敢置信。「真有这个价?!」

「你卖不卖?」

「卖!卖!我卖!」莉小田又是迫不及待地道:「奴家自幼辗转花楼卖唱,手上还有几件客官赏赐的珠宝,总想换了银子在家乡买块田地,盖间屋子,大爷您愿意收吗?」

「大概有多少?」

「零零散散,照以前估的价,,合计约有一千两银子。」

赵天蛟和同伙互使眼色,已明白无本生意送上门来了。

「这些都是奴家下半辈子的老本。」荆小田急切地恳求道:「大爷,看在艳娘姊姊的金面上,您瞧了之后,可千万要估个高价啊。」

「我总得鉴定个真伪。这样吧,明晚我们上牡丹院找你。」

「可奴家明夜已有客人相约。后日、大后日也是,不如就今晚。」荆小田眨了眨眼,语声转为娇嗲:「我们回牡丹院去,奴家给大爷看珠宝,大爷给奴家一个好价钱,咱们欢喜成交。再说,奴家今夜已经让大爷买了……」

赵天蛟盘算着,这秀娘天真愚蠢,轻易相信他人,且哄得她欢天喜地,又能睡她一晚,明天一早他就远走高飞了。

「你们去取银子。」他吩咐两个尚未醉酒的同伙。

「要多少?」同伙问道。

「我看秀娘很有诚意,取个一千五百两,一个时辰后牡丹院见。」

「啊,大爷——」荆小田感动不已,含泪欲泣,丝帕一挥,琴声响起,启朱唇唱道:「自送别,心难舍,一点相思几时绝,凭栏拂袖杨花雪,溪又斜,山又遮,人去也。」

船夫将画舫靠了岸,让两个同伙上岸去,荆大鹏听到约定的暗号曲儿,明白她已经进行钓鱼计,于是摇了摇风灯,在另处等待的两个兄弟也摇了他们的风灯回应,随即熄灭,跟着两个疑犯去「拿」假银物证。

他这边不急,只等赵天蛟前往牡丹院途中,直接命轿夫抬到衙门去。

曲终人散,四个姑娘先下了船,荆小田亦起身准备「回牡丹院」。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岸边来了一顶花轿,有人掀了帘子沿路高叫道:「赵爷!赵爷啊!」

「艳娘!」赵天蛟看清楚那人,十分惊讶。

「赵爷,您果然在这里!」轿子尚未停妥,艳娘便奔了出来。

百密一疏。荆大鹏和阎勇对看一眼,他忘了交代凤夫人看住艳娘,竟教她来闹场了。

艳娘跑到画舫前,哀怨地道:「我们牡丹院有姑娘游湖回去,说看到赵爷您来南坪了,可您来怎不找我呢?奴家可是日思夜想盼着赵爷回来呀。」

「你不是着了风寒,嗓子倒是挺亮的?」赵天蛟疑道。

「我好得很呢。是哪个割舌头的说我着了风寒?」

「你们牡丹院的秀娘。」

「什么绣娘?牡丹院没有叫繍娘的。」

两人说话的同时,那个喝醉酒的同伙仍对寇芙蓉垂涎不已,欺上前想摸她。

「弹琴丫头是船上最美的美人儿啊,跟爷我当一夜恩爱夫妻吧。」

「不要过来!」寇芙蓉吓得魂不附体,缩在荆小田的裙边。

「大爷,她只是弹琴的。」荆小田挡在寇芙蓉身前;她看到艳娘寻来了,便知再也演不下去。

「弹琴的?」那同伙又要扑上来。「哼,弹琴的也是妓女……」

「不准碰她!」荆小田抡起琴,用力往醉鬼头顶掼下去,登时琴木破裂,琴弦绷断,那醉鬼也顺势倒下。

「你到底是谁力:」赵天蛟见状惊吼道。

「奴家是秀娘呀。」荆小田拿着一半的破琴,仍然给他一个媚笑。

「中计了!」赵天蛟大惊,拉起袍摆就要跨上岸去。

「赵天蛟!站住!」荆大鹏跑到他面前,大喝一声:「南坪衙门捕头荆大鹏在此,你往哪里跑!」

赵天蛟惊惧万分,眼见传说中的铁捕就要跳上船,立刻转身,船的另一边却是黑黝黝的杏花湖,情势紧迫,他不管三七一一十一,就往水里跳。

「别跑!」荆小田扔了琴,扯住赵天蛟的衣袍,却被带得一起往前跌落湖里,溅起了老高的水花。

「喂!」荆大鹏一颗心差点跳出来,冲到船边,就见她一只手用力扳住船舷,一手仍扯紧了赵天蛟的衣领。

「我拉你上来。」荆大鹏俯身去拉她的手臂。

「先抓他,我、我抓不住……」荆小田猛呛了一口水。

赵天蛟的头脸埋在水里,正胡乱拍动手脚挣扎,随时会把她拖下水。

「头儿,我来了!」阎勇赶过来,先往水里的赵天蛟揍一拳,再和荆大鹏合力将他拉上船。

荆大鹏接着双手一提,将荆小田拉回船上。

瞧瞧她,浑身湿透,头发散了,妆也花了,还在不住地拍胸咳嗽,那模样既柔弱又可怜,他想去拨开她的头发,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换成了吼叫:

「你拚什么命啊他想投湖,就让他投,他死了活该,你拚掉了小命,我是要怎么跟毛球他们交代!而且我都来了,还怕逮不住人犯吗!」

「是……咳、咳,是该给大鹏捕头抓坏人。」她呛咳个不停。

「你还好吗?」一听那虚弱的声音,他气焰顿失,蹲下来看她。

「我没事。」荆小田抬起头,瞧见赵天蛟已让阎勇制住,同伙醉鬼也不知是醉死了还是让她敲晕了躺着不动,不觉逸出放心的微笑。

再一转头,发现寇芙蓉脸色发白,惊恐地抱着画舫船柱,吓得较簌发抖,不住地大口喘气。

「芙蓉?你怎么了?」她急问道。

「没、没事……」寇芙蓉大大吸了一口气,摊软坐倒。

「喂!你快押解犯人回衙门,顺便送小姐回去!」她急道。

「谁才是捕头啊!敢对我发号施令?」荆大鹏瞪她。

「快走快走!不能让大人发现小姐偷跑出来。」

「你衣服都湿了。」荆大鹏捏起她一截袖子,挤出了一摊水。

「衣服湿了,脑袋可没糊掉,我还认得路回去。」

「夜深了。」荆大鹏准备脱下上衣。

「夜深了更好,探子正好藉夜色赶路回去,不能露出真面目。」她一跃而起,许是衣裳湿重,脚步踉跄了下,她很快站定,一口气跑上岸。

「喂喂!」岸边的艳娘犹叫嚣不休。「你是谁呀?竟敢冒充我牡丹院的姑

娘。别跑啊!荆大捕头,你该抓她,不能抓我的赵爷啊!」

荆大鹏站起身,重新拢好衣衫,当务之急确是带疑犯回衙门,顺道送小姐回家;至于她……他所能做的,就是目送那小小的身影钻进湖畔的花木丛里,直到黑暗吞没了她,再也看不到为止。

傍晚时分,南坪大街上,老百姓争先恐后往衙门跑去。

「快去看泼妇骂街!」,

荆小田做少年打扮,牵着毛球和七郎,旁边跟着阿溜,本是往东门的茯苓巷,瞧着还有时间,又是天生好奇的性子,便跟着大家一起去看热闹。

衙门大门前站着一个衣饰艳丽的贵夫人,虽是徐娘半老,但那姿色、体态和风韵更胜过青涩的年轻姑娘,着实吸引了在场不分男女老少的目光;她正是牡丹院的鸨母凤夫人,今天过来向衙门喊话了。

「荆大鹏!你们衙门要如何办案我不管!可这回你假借我牡丹院名义,在外头拦走了我的客人,拐他去游湖,又不知哪里找来没脸蛋、没才艺的姑娘陪酒,你这是破坏我牡丹院的名声,我要你出来道歉!」

「大鹏捕头破案了就好。」人群中有人喊道:「你们艳娘不也因此才发现,

原来她每次拿的大锭打赏银子全是假的啊!」

大家都笑了,凤夫人更是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瞪。「艳娘错放了感情,伤心过度,已经好几天不见客。荆大鹏,我牡丹院的损失全部要你负责!」

「骂够了吗?」阎勇从衙门里走出来,正色道:「寇大人说,你再吵下去,就治你一个扰乱衙门之罪。」

「哟!反正衙门是你家开的,你们想怎么胡来,就怎么来。好吧,我不骂了,你转告荆大鹏,下回他怀疑我哪个客人,尽管来找我凤夫人,我将他灌醉了,送来衙门便是。」

「哈哈!」众人又是大笑。「哪需凤夫人你出面啊,大鹏捕头握了证据,领了海捕文书,就直闯你牡丹院拿人了。」

看完了闹剧,荆小田一笑置之,带弟妹来到茯苓巷,正要找门前种了芍药花的药铺,就看到墙边阴影走出了荆大鹏。

她没料到他会过来,一瞧见那高大的身影从灰黑变得清晰,她心脏竟是一跳,好像看到戏台上的将军或英雄出现,有着莫名的欢欣心情。

「八哥哥!」她和毛球、七郎一起喊道。

「嗯。」荆大鹏脸皮动了下,伸手摸摸两个娃娃的头。「乖。」

「凤夫人吵了半天,」荆小田笑看那张总是没有表情的脸孔。「原来你躲到这儿来了。」

「我来这里是有事。」荆大鹏仍板着脸道:「我来问小姐的病情。」

「你在衙门隔了一道墙,托个丫鬟问一声不就得了吗?」

「糊涂蛋。第一,我不能让寇大人和夫人知道这事。第二,我和小姐不熟,不能平白无故问候小姐。」

「哎呀,就是要常常问候,以后就熟了嘛。」

「你还伤风吗?」他直接转开话题。

「早就好了。」她故意揉揉鼻子。「也不是伤风啦,就只是呛了水,鼻子不舒服。阿溜倒是大惊小怪,跑去找你。」

「我如果不大惊小怪,他不知道你在生病。」阿溜直到这时才出声。

「进去。」荆大鹏不理会阿溜的责怪,示意他们进去只开了一扇小门的药铺;待自己也进门后,再将小门关起,药铺正式打烊。

「这位是诸葛大夫。」他介绍道:「小田,阿溜,毛球,七郎。」

「来,大家先坐。」诸葛棋和蔼地招呼他们。『大鹏说,你们一家四姊弟得慢慢看,我晚上才有空……咦!你不是那个说书娃娃?」

「大夫,你认得我?」荆小田惊喜道。

「我前几日到码头那边出诊,你正在说黄盖诈降,真是精采啊,我听到差点忘了回家。」诸葛棋再看她一眼,惊讶地瞪大眼道:「你是姑娘?!」

「诸葛,你看诊就是了。」荆大鹏一副嫌他话太多的不耐烦神情。

「男人和女人的诊断和用药皆不同,要是男女不分,就乱了套了。」诸葛棋也嫌他噜嗦似地,以教训的口吻道。

「我不用看病啦,今天主要是看阿溜。」荆小田想躲开。

「小田不看,我就不看。」阿溜推她回去坐好。

诸葛棋颇感兴味地看着他们,从刚才在门外开始,这三个大的就很有主见;另外两个小的很乖,手拉手坐在凳子上,好奇地张望药铺里的摆设。

「诸葛,你能看出她几岁吗?」荆大鹏主动帮她问。

「你不知道年纪?」诸葛棋更好奇了。

「十六啊。」

「不对。你骗不了我当大夫的,看你面相身形,至少十七以上。」

「好吧。」荆小田两手一摊,不在乎地道:「我也不知道我几岁,打我有记忆以来,就是一个人跑来跑去,没人跟我说我几岁。」

「嗯。」诸葛棋收敛笑容,问道:「癸水什么时候来的?」

「好像五、六年前,记不得那么清楚了。」

「女子二七而天癸至。按说,姑娘家十四岁初潮,你既然来了五、六年,那你应该十九、二十岁。我再问你,长真牙了吗?」

「真牙?最后面长出来会痛的牙齿呀?还没。」

「三七真牙生而长极。既然你还没长真牙,也就是不到二十一,那就当做二十岁。」

「她这么大了?」荆大鹏不以为然。「看她那张脸,你要说她十四岁,我也信。」

「不如取中间,算我今年十七岁好了。」荆小田笑嘻嘻地。

诸葛棋把了脉,笑道:「你是可以少报岁数,可我看病用药,还是得照二十岁的来。你确是受了点寒,记得多吃些饭啊肉啊,补足体气,自然就能驱走最后的寒气,倒也不必吃药了。」

「还是帮她开几帖药吧。」荆大鹏道。

「大夫都说不用吃药了……」

「小田你一定要吃药。」阿溜难得与荆大鹏意见一致。

「她帮我查案,因此受了寒,药钱我会付。」荆大鹏又道。

「呵,既然大鹏捕头出钱那我就开最贵的药材。」诸葛棋微笑写下药方。

「换你了,小哥。」

荆小田起身,换她将阿溜按到凳子上。

诸葛棋看了阿溜,再看荆小田,再看两个娃儿,立下判断。

「你们不是亲姊弟。这两个也不是。」

「哇!大夫您真厉害。」荆小田拍手笑道:「不过阿溜和毛球是亲兄妹喔。」

「什么?!」荆大鹏失声叫道。

「你当捕头的,镇定一点好吗?」诸葛棋责怪地瞪他一眼。「芝麻小事,头一回看你大惊小怪。你不是很会看人吗?瞧,眼睛、眉毛、鼻子、嘴巴,哪个像了?待孩子再大些,还会差更多。啊,阿溜和毛球是亲兄妹?我再瞧瞧。」

「那……你们怎会碰在一起?」荆大鹏再也板不住冷脸。

「他们都是我捡来的。」荆小田仍是笑咪咪的。

毛球跑了过来,偎在姊姊脚边,开心地让姊姊牵了手,娇滴滴地道:「姊姊说,她捡到我的时候,我刚出生,只会哇哇哭,她抱了我,我就不哭了。姊姊又说呀,这叫做『有缘』。」

「刚出生啊……」诸葛棋不让自己叹出声,问道:「你如何喂奶?」

「有一位好心的大娘,说她有奶水可以给毛球吃。毛球吃了三个月,直到大娘断了奶水为止。」荆小田回道。

「不容易啊,那时你也只是个孩子。」诸葛棋还是慨叹了一声,又问:「阿溜和毛球是亲兄妹,所以是同时捡到的?」

「是的。」

「别说这个了,七郎要哭了。」阿溜揉着七郎的头顶。

「七郎,傻。」毛球跑回七郎身边,掏出小帕子,帮他擦眼泪。「有姊姊、阿溜、毛球,现在还多了一个八哥哥疼你,哭啥呀。」

「呜,七郎不哭。姊姊、阿溜、毛球、八哥哥都很好。」

荆大鹏汗颜极了。他让两个孩子喊着八哥哥,而且还是他们心目中疼他们的好八哥哥;其实他并没有做什么,他甚至不知道他们不是亲姊弟妹。

方才听到荆小田说她不知岁数,他已是无来由地烦躁。这几个娃娃啊,糊里糊涂地自己过日子,连看病都会被骗,就没人教导他们、保护他们吗?

他了解得越深,越是觉得了解得不够,也越是放不开了。

「七郎为什么哭?」他追问道。

「七郎是让爹娘卖了。」荆小田小声地道:「那个主人后来嫌他太小,不会做活儿,将他扔在路边。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到现在讲到身世,还是会哭。」

「这孩子太伤心。」诸葛棋叹道:「难怪长得瘦小,待会儿我来瞧他,帮他开个长大的方子。」

「拜托大夫了。」荆小田感激道谢,又道:「大夫可别看七郎小,其实他还比毛球大三个月喔。呵,我是捡到毛球那天当作她生辰啦。至于七郎,他上衣口袋里藏着纸条,写了姓名籍贯和生辰八字,叫陶七郎,今年八岁。这是错不了的。」

「不,我姓荆。」七郎听了,以小手抹干眼泪,坚定地道:「我跟着姊姊姓,我是荆七郎,荆十一弟弟。」

「我是荆毛球,荆十二妹妹。」毛球也开心地宣示。

「我才不姓荆。」阿溜严正表明立场。

「你是荆阿溜啦,我们的十哥哥。」毛球和七郎立刻纠正他。

「娃儿全跟你姓了。」诸葛棋大笑道:「八哥哥啊?」

荆大鹏叉着双臂,双眼瞪着屋顶,不予回应。

「那你怎会叫阿溜呢?」诸葛棋务必要问个详细,不然那位八哥哥回头还会问他更多。「毛球一看就知道,头发又黑又多,毛球似地。你呢?」

「小田给我取的名字。」阿溜神色自豪。

「那时阿溜不给我碰。」荆小田解释道:「可能是认生害怕,我要抱他,他就跑;叫他吃饭,他也跑;要帮他洗澡,他又跑;总之就是不给人碰,像条泥鳅似滑溜,抓都抓不住,就喊他阿溜了。」

「有趣。」诸葛棋再次打量阿溜。「大鹏说你十一岁,我看不止了吧,你已经变声,喉结、嘴边的毛也出来了,你起码有十三岁。」

「小田说我十一,就是十一。」阿溜很坚持。

「是呀,我遇到阿溜时,我问他几岁,他说三,都过去八年了。」荆小田扳着手指头算着。「三加八,十一没错吧?」

「我猜,你问他叫什么名字、住哪儿、爹娘呢,他全都说三吧?」

「嘿!」

「可能是排行老三。」荆大鹏道。

「爹娘都不要我和毛球了,管我排行老几!」阿溜忿忿道。

「太热了。」诸葛棋正在为阿溜把脉,立刻摇头。「心火、肝火、胃火都太旺了,难怪脾气不好。你是不是稍微活动一下就很会流汗,常常口渴,想要喝凉水?」

阿溜点头。

「少年人血气方刚,阳气正盛,一味热补下来,反倒过度亢热;我得先帮你清去热毒,调理半个月后,再来查你畏寒的病因。」

「不能直接治寒症吗?」阿溜问道。

「理病急不得的。」诸葛棋明白他担心的问题。「治病为先,不够的药费以后拿来就好,这向来是我看病的规矩,可不是你们八哥哥交代的。」

「就算他交代,我也不会让他付钱。」

「我才不帮你付钱。」荆大鹏也冷冷地道。

「你们两个有仇啊?」诸葛棋好笑地看这大小两个。「大鹏,你大人了,跟小孩呕什么气。肚子饿了吗?羊肉锅应该煮好了,我都闻到味道了。」

「这不就来了。」诸葛大娘掀了帘子走进来,嘱咐家仆放下热腾腾的一个大砂锅,笑道:「这是大鹏买来给你们吃的,里头有羊肉、白菜、丸子、豆腐。这边还有白饭,小朋友要多吃喔。」

「哇,谢谢大娘!」荆小田欢喜道。

「呵,别谢我,我只是弄汤底熬羊肉,要谢就谢大鹏吧。」

「你请我们吃羊肉锅?」荆小田问了东道主。

「羊肉便宜,我买了太多,一个人吃不完。」荆大鹏冷着脸道:「诸葛他家的锅子比较大,就拿来请大娘煮了。」

荆小田噗哧一声笑出来。请客就请客,哪来那么多理由。

瞧他呀,浓黑的剑眉,挺直的鼻子,一双仿若能看透人心的深黑眸子,明明长得还算好看,却因当了执法的捕头,先用落腮胡遮了半张脸,然后成天摆着一张教训人的脸色,讲话也是不苟言笑,教人看了确是敬畏三分。

她却记起了那晚,他想脱掉上衣让她换上;在那个片刻,她竟是慌张的。她不敢再待在他身边,她能做的就是逃走。

她从来没让人关照过,她不习惯。况且他们已引起骚动,冒充歌妓的她不能再留下,以后也得避免跟捕头公开见面,这是他一再交代的。

「小田,你将孩子养得很好。」诸葛棋看完两个娃儿,过来唤她。「你辛苦了。来,大家一起来吃羊肉火锅。」

「哪里啦,我随便养,阿溜他们就随便长大了。」

诸葛棋陪他们一起吃晚饭,对于孩子眼中的「八哥哥」十分好奇。

「八哥哥给我们吃火腿,」毛球很喜欢八哥哥,一一道来:「给我们吃点心,帮我们盖屋子,带我们来看大夫。八哥哥最好了。」

「盖屋子?」诸葛棋问道。

「那间破庙我看不顺眼,路过就顺便修了。」荆大鹏道。

「八哥哥帮我们补屋顶,修窗子,钉桌子。」七郎得意地拉了拉身上衣衫。

「我们的衣服,也是八哥哥家里给的。」

「嗯,很好。」诸葛棋目光从孩子们的衣服转向荆大鹏,笑道:「路过?顺便?能不能顺便帮我修一修那把坐坏的椅子?」

「没空。」

荆小田偷偷笑了。她就爱看他那副别扭样,老爱拐着弯说话。今夜,原以为他只是安排他们自己过来看大夫,没想到他竟是全程陪伴,还买了羊肉请他们吃,这位南坪铁捕是面冷心热啊……

「阿溜,你想来衙门干活吗?」荆大鹏突然出声。

阿溜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你在面店帮忙,只挣得你们午饭的四碗面,那面店老李他老婆病好了,就不需要你的帮忙,你还是得找其它活儿。」

「你都查过我了?」

「要当正式的捕快,需得年满十六岁,你可以先从小役做起,待在班房或是跟着捕快出去看看学学;平时一起练武,锻炼你的体魄,到了十六岁,武功和能力考核都没问题了,就能升你做捕快。」

「阿溜,你不是想当捕快吗?快回答呀。」荆小田催他。

「不是捕快,是捕头。」阿溜很有志气。

「你想当上捕头,还要会读写文书。」荆大鹏道:「光是练武还不够,有空我会教你读书识字。」

「不用了,我识字。」

「你读过书?」荆大鹏不认为他上过学堂,或是请得起先生。

「我本来就会了。」

「阿溜跟了我几个月后,」荆小田回忆道:「一个书呆子在路上背书,支支吾吾舌头打结,阿溜就帮他背下去,我记得是什么忧忧乐乐的。」

「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阿溜顺畅地背了出来。

「孟子梁惠王下篇。」荆大鹏疑道:「三岁小孩会背这种文章?」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文章。」阿溜道:「后来拿我背的文章问人,有论语、孟子,再去合书上的文字,就这样识字了。」

「阿溜还会背很多诗词,他也教毛球和七郎念呢。」荆小田颇有「以弟为荣」的骄傲。

「奇了,奇了。」诸葛棋推断道:「有的三岁孩子话都讲不清,就算是囫囵吞枣,也背不来那么多书。莫非遇到小田之前,有人教过阿溜读书?那么,阿溜那时至少五、六岁了。你完全没印象吗?」

「以前的事,我太小,全忘了。」阿溜淡淡地道。

「嗯,接下来我帮你找寒症病因,说不定能让你想起来。」

「想起来做啥?现在我的家人就是小田、毛球、七郎。」

「好。」荆大鹏默默听完。「你能认字,就可以读案卷,学得更快。」

「其实……我不太会写字……」阿溜低下了头。

「八哥哥,你行行好,教阿溜嘛。」荆小田求道。

「我有说不教吗?」荆大鹏道:「阿溜,你明天早上来衙门找我,以后白天干差事,晚上读书写字。」

「是。」阿溜立刻应允,眼神充满期待。

「对了,」荆小田笑道:「八哥哥你怎么不问小姐病情?来了半天,不好意思问啊,我帮你问了。」

「那位小姐啊,」诸葛棋转为凝重脸色。「唉,她身子是没问题,可总是郁闷哭泣。这心病没药医,她家人打算带她离开南坪,也许换个地方,看看不一样的风景,人就能好起来了。」

「芙蓉怎会病得这么严重!」荆小田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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