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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作者:杜默雨 当前章节:100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26

「哈哈,阿溜你……」

「小田你别笑,再乱笑就不像富家千金,也别想勾出疑犯了。」

「阿溜,你好美喔。」荆小田还是忍不住,拿了绣帕遮脸狂笑。

阿溜知道她又来扮探子,坚持要在身边「保护」她,但疑犯只挑独行的小姐丫鬟,教他扮小厮恐怕无法成事,于是干脆再借一套女装,将阿溜的头发分了两束盘上,拿了胭脂水粉将他打扮成一个可爱的小丫鬟。

「姑娘走路不能这么大步啦。」她拉回阿溜。「别板着脸孔,才当几天衙门小役,倒将大鹏捕头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

「我才不要像他。」

「我们已经在这儿晃一个时辰了,是我不够美,不像有钱姑娘吗?」

她身上穿的仍是寇芙蓉的水红衫裙,手腕挂了几个以假乱真的镯子,头上再插几支闪闪发光的金漆木簪,如此摇钱树打扮,却是「乏人问津」。

南神庙是南坪最大的寺庙,香火鼎盛,许多姑娘心想这里人多热闹,又位在城内,便独自或偕了女伴过来上香,却也成了歹人下手的对象。

庙门里里外外穿梭着十几个卖香的妇人,荆小田皆已接触过,她们贩的都是普通的拜香,没有人卖什么幸运香,也不向她推销其它名目的怪香,是以她认定嫌犯还未出现。

今天大鹏捕头又亲自出马了。其实何必他亲自出来查案呢,有她当探子,再找两个捕快暗中监视,他大捕头大可坐在衙门喝茶等消息。

况且庙里人多,他既是南坪的知名人物,长得又是鹤立鸡群,实在不好在人群中走动,只好扮了个坐在廊下打盹的乞丐,偷偷地从破竹笠的缝隙观察情况。

「还没来呀,那我们再走走吧。」她走到他前面,看似跟阿溜说话,实是给荆大鹏暗号,说完便往他的破碗丢下一个角子。

「小田你不要浪费钱。」阿溜来不及阻止她。「你已经丢第五次了。」

「我高兴!本姑娘钱多得花不完啊。」

她仍是恼着他。被误会的感觉很难受,只凭一句问话,就认定了她是偷钗贼;钗子掉了,死无对证,百口莫辩,她冤不冤哪。

她不反驳、不辩解,不代表她就愿意委委屈屈地让他误会;她偶尔也要表达一下自己的怒气,只是这怒气用给钱来发泄,着实是伤啊。

「哎哟,绊了我的脚。」她故意往他横在地上的小腿踢了下。「哼,大白天的,还睡啊?这么大的个儿一无是处,就只会挡路!」

「我们往后殿瞧去。」阿溜拖走她。「高升大哥会跟着我们。」

一想到荆大鹏只能在破竹笠后面干瞪眼,却不能起身吼她,心里得意极了,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就见一个年轻男子蹲到了他面前。

「咦!那个好像不是捕快?」

「不是。」阿溜已经认识衙门里所有的人。

「呵,大概是在问他好手好脚的为什么行乞吧。」

时间近中午,香客渐渐少了,两人来到后殿,也不见有贩香的妇女,正想今日引蛇出洞的计策即将失败,她忽然看见寇芙蓉从一间禅房出来。

「是芙蓉!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惊叫道。

「大小姐?你没认错?」阿溜头一回看到寇小姐。

「是她没错,还有她的丫鬟云儿。」虽然隔得远了,但她居高临下,看得很清楚。「她旁边的两个女人我就不认得了,说说笑笑,好像很熟耶,或许是衙门后宅的仆妇或亲戚吧。」

「小姐好像在后殿拜佛一段时间了。」阿溜观察了后殿格局。「难怪我们来这么久,都没看到她。」

荆小田看到寇芙蓉跟两个守候的男人说话,她便放心了。

「那是寇大人家的仆役阿忠和阿义。」她跟阿溜解释道。

可芙蓉怎么留下两个家仆,带着丫鬟和仆妇往后面走了呢?

「去赏花吧。庙的后面有座观音池,莲花很漂亮的……」荆小田也跟着她们走,心里打了个突。「不对,那是李姑娘被迷昏的地方。」

她立刻举手指了指,向后头的捕快高升示意,同时快步往前跑。

「小姐!芙蓉!」她高声喊道。

寇芙蓉似乎是听到她的叫喊,才转过脸,身子忽然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同时云儿也跟着跌倒。

妇人甲扶住了寇芙蓉,妇人乙则往她腰间摸去,准备扯荷包。

「你们做什么?!」荆小田眼看鞭长莫及,使出绝招,扯开喉咙大叫道:「救命啊!有强盗啊!抢劫啦!」

那两个妇人大惊,抬头看到有人奔了过来,放下寇芙蓉就跑。

「别跑!」阿溜拉起裙子,像飞箭似地冲出去,高升也从后头赶上,往前追赶那两个竟也扯了裙子露出毛腿翻身爬墙的妇人。

「小姐!芙蓉?芙蓉!」荆小田赶去抱起寇芙蓉,只见她闭着眼睛,吓得摇了摇她,又叫了叫,却是全无反应。

「出事了?」荆大鹏也赶到,正好看到高升翻出墙去,一低头,见那昏迷的姑娘竟然是寇芙蓉,双目一凝,立即跟后面的男人道:「剑扬,你快带她去看诸葛,这是县令千金,别让人瞧着她的脸。」

荆大鹏速速嘱咐完,人已经跳上墙头追了出去,看都不看荆小田一眼。

「你——」荆小田紧抱寇芙蓉,不知来者何人。

「我是荆大鹏的朋友。你放心,那丫鬟由你照顾了。」

「啊,你刚刚在前面跟他说话……」荆小田松开了手。

宋剑扬抱起昏迷的寇芙蓉,不忘将她的脸掩向他的胸口,再掏出一块巾子罩住她的头脸,随即起身,以惊人的速度奔跑离开。

荆小田赶快过去看云儿,这番叫嚷惊动了庙里的师父,这时她才发现两个惊慌失措的寇家家仆站在旁边,忙请师父找来一块可以抬人的木板。

待她和阿忠阿义将云儿抬到诸葛药铺时,诸葛棋已经在等她。

「小姐没事,在后面房里,我来瞧瞧云儿。」

荆小田赶到后面房间,诸葛大娘正在照料寇芙蓉。

「芙蓉!芙蓉!」她扑到床边,紧张地喊道。

「小、小……」寇芙蓉微微睁开眼,许是迷药未褪,想要喊她却喊不出来,泪水已流了满脸。

「芙蓉,没事了,别怕。」她搂住她,微笑道:「云儿也没事。那坏人想拿你身上的钱财,我八哥哥追去了,马上就抓回衙门治罪喽。」

寇芙蓉似乎想笑,却又虚弱地闭上了眼睛。

荆小田握住她的手,帮她擦了泪,不停地跟她说话,让她知道她陪在身边,见她呼吸平静下来,似乎是睡了,仍是陪着她。

「大鹏捕头来了。」诸葛大娘探进门道。

荆小田跑到前头药铺,见云儿灌了药汤后也醒了,只是她和小姐皆是迷茫无力,只能躺着。

荆大鹏正在跟诸葛棋和宋剑扬说话。「抓到了。两个歹徒都是男人,绞了胡子脸毛扮成妇人,小姐是喝了他们给的茶水。已在歹徒身上捜出迷药和迷香,罪证确凿,寇大人还在问他们犯下的其它案子。」

「那是一般迷药。」诸葛棋道:「现在只待药力消退就好。」

「大人知道是小姐出事,又急又气,但公堂审案要紧,他要我过来看看。如果小姐没事,就赶快送小姐回后宅。」

外面来了两顶轿子,宋剑扬去房间抱出寇芙蓉,云儿只喝了一口迷药茶,倒还能让诸葛大娘和荆小田扶着坐进轿子。

「剑扬,幸好你今天去南神庙,帮了我一个大忙。」荆大鹏这才有空跟老朋友寒暄。「你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却牵扯你进来。」

「不打紧的。我说你怎会变成乞儿,原来是在查案。」宋剑扬笑道:「这样吧,我也跟你去衙门,或许大人会问些话。」

「阿溜呢?」荆小田终于找到空档问话。

「他追到歹徒,立了功劳。」荆大鹏语气转为平板,公事公办地回她道:

「他很好,没有受伤,我叫他回去换装。」

荆大鹏说完就往前走去,吩咐轿夫起轿,护送寇小姐回衙门,完全不招呼莉小田,但她还是跟在后面。

他那张冷脸让她害怕。明明自己没有错,却为何要受他这般漠视?

有话一定要说清楚,她走到他身边。「小姐不是我带去南神庙的。」

「自己招了?」荆大鹏冷眼看她。

他的目光令她不寒而栗。过去他再怎么冷言冷语,即使他误会她偷金数,从来就不是这般陌生人审讯般的冷漠神色。

「我不知道为什么小姐她刚好也去——」

「你昨晚去跟她借丫鬟衣裳,又跟她说有好玩的事了吧?」

「没有!」

「我在查案,你竟嘻皮笑脸玩闹,万一耽误案情怎么办!」

「我是不该闹你……」她自知理亏。

「衙门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他挡住她的去路,伸出手臂不让她过去,仍是直视前方,并不看她,冷冷地道:「你走吧。」

他又将她定罪了。

荆小田站在原地,看着轿子一行人离去。

好吧,有理说不清,就算她说了,他会信吗?不如就不说了。

反正她怎么做,就是怎么错。她在他心目中,永远是个说谎的女贼,一有风吹草动,也永远是她不对。

她不干了,再也不帮衙门扮探子了。太好了,此地分别后,她就再也不用见到那张自以为是的冷脸了。

可为何,喉头又梗了苦果子,视线也模糊了呢?眼前浮动的水雾里,就见荆大鹏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衙门后宅大厅,寇芙蓉头一回邀请荆大鹏进来说话。

「荆大哥,我想找小田来,可她都说不方便,只将我借给她的衣裳洗干净,连同两副耳环、一支玉簪托阿忠还给我。她怎么了?」

「她没事。」

「南神庙的事,我一定要谢谢小田,幸好她发现得早。」

「是她陷小姐于危险,请不必为她说话。」

「荆大哥,你误会小田了。那日回衙门,我在轿子里听到你和小田说话,可我昏沉沉的没有力气,连声音都出不了。不是这样的。」

荆大鹏看着桌面,听她说下去。

「我初一十五向来要上庙祈福,爹叫我不要出门,后来爹忙公务去了,我便瞒着爹娘出门;拜了佛后,那两个妇人说她们是来庙里帮忙香积的,给我送上茶水解渴,我没有怀疑就喝了;她们又说观音池开了漂亮的莲花,可中午哪有人去赏莲呢,原来是骗我去无人的地方……」

荆大鹏已了解来龙去脉。这事歹徒招了,寇大人写进案卷里,却不提是自己女儿,而是换了个「王姑娘」。

所以,不是她带小姐去「玩」,他彻底误会了?

「就算这回是误会,上次她带小姐去杏花湖,也是不应该。」

「不是她带我去的。我一直想帮爹查案,我会弹琴,可以帮你们。但小田说绝对不行,怕会有意外状况;但我还是偷偷去了,乐师本来已经来了,我给他银子叫他回去。小田根本不知情。」

「她砸了小姐的琴。」

寇芙蓉很惊讶荆大鹏竟是如此执拗,非得认定小田犯了错不可。

「一把琴能值多少?能抵得上被假银子骗走的财货吗?能换回姑娘被轻薄的痛苦吗?我若有小田的勇气,我拿了琴也是要砸人的。」

「还请小姐莫要将扮探子查案当作好玩的游戏。」

「我……」寇芙蓉只能怪自己想当侠女,却是弄巧成拙。

他对她这个小姐都能板着脸孔说教了,更何况是对自家的妹子。

「荆大哥,小田很努力帮你查案,请你不要责怪她。我迷药未退时,迷迷糊糊的很害怕,她陪在我身边安慰我,她真是一个好姑娘。」

「多谢小姐告知实情。」

荆大鹏向来身体强健,不知什么是头重脚轻,可当他站起来时,竟是差点绊了桌脚摔倒。

明明是小姐自己跑去弹琴的,她为何要揽在自己身上?只因为她说了,他也不信,所以干脆就跟他打迷糊仗?

他自问,干捕快以来,一向查案清楚,务要证据确实,绝不冤枉好人;可是,他甚至不给荆小田辩白的机会。

「还有一事,呃……」寇芙蓉也起身,本是欲言又止,见他要走了,忙道:「那位……荆大哥你的朋友他?」

「他姓宋,宋剑扬,曾经是南坪衙门的捕快,与我共事三年,两年前离开,现在是冀王府的侍卫。」

「冀王府?他在北关县?」寇芙蓉掩不住脸上失望的神情。

「是的。他昨日已经回北关。」

「这……这是他的巾子,跟着诸葛大夫家的被子裹在一起,让我一起带回来了。」寇芙蓉拿出一块折迭整齐的巾子。

「我代小姐归还便是。」

「宋侍卫的家在南坪?」寇芙蓉并没有拿给他。

「他爹娘兄嫂住在南坪,他这两天是回来省亲。」

「看妻儿?」

「他尚未娶亲。」

「他家住南坪何处?我想……嗯,虽然不能亲自答谢,也该给他爹娘送个小礼,表示我的一点谢意。」

「好。他住城西的芙蓉巷。」

「这么巧!」寇芙蓉脸上浮现红晕。

荆大鹏无视寇小姐的娇羞神情,至于小姐为何一定要答谢剑扬,那也不关他的事;他脑海里全是荆小田那张隐藏着情绪、却仍会扯出笑容的小脸。

黑黑的瞳眸,滚溜溜的,仿佛带着流动的水光,他看不出是愤怒还是难过;或者是说,他「不屑」看她,所以无从看清她对他的指控的反应?

为何他会如此苛求她,容不得她犯下一丁点错呢?

他得再想想。

他该怎么办?虽说寇芙蓉的事与她无关,但她毕竟拿了金钗啊。

中午时分,兄弟们全去休息了,荆大鹏犹坐在桌前想了又想。

「头儿,有空吗?」阿溜走了过来。

「要练字?」

「不,你跟我来。」

阿溜的脸色不是衙门小役对捕头上司的恭敬听从,而是摆回了那张臭脸,想必是跟荆小田有关了。

他跟了阿溜出去,穿过大街,出了城,来到杏花湖畔。

夏日正午,烈日炎炎,杏花湖没有游人,连船家都泊船乘凉去了。

「每天晚上,小田待我们睡了,就悄悄溜出去。」阿溜说道:「她一去就是一两个时辰,只有前晚下大雨才没出去。我跟了她,发现她在城里、城外的路上来来回回低头走着,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

找金钗。荆大鹏已知答案。

「然后我也发现,她早上帮鱼贩挑鱼,中午就来这里摸鱼。」

「摸鱼?」

荆大鹏才问出口,就看到了前方的荆小田,她做少年装束,卷起了袖子和裤管,双脚踩进水里,弯着腰不知道在摸什么;摸了一会儿,她伸了懒腰,拿着湿淋淋的拳头捶了捶腰际,大概是酸疼了。

「七郎!毛球!竹竿!」她回头喊道。

七郎和毛球坐在湖边,撑着荷叶当伞遮大太阳,听了立刻扔下荷叶,合力将一支约十尺长的长竹竿推进水里。

她抓住竹竿,又往湖心方向推去,就像船家撑着竹篙插进湖底,她尽量伸长了竹竿,开始一寸寸地往湖底挑着、扫着、插着。

荆大鹏心头一紧。这里就是那夜画舫停泊之处;没错,她在找掉在湖底的金钗。

阿溜看着他的神情,又道:「她扮歌妓掉到湖里那夜,回来换掉湿衣服,喊声糟,穿好衣服,头发也不抹干,又跑了出去。」

她去找金钗。荆大鹏又开始头重脚轻了。

天!他未审先判,简直比昏官还昏昧,果然是误会她了。

她不贪金钗,但她又可能是骗钱的女贼;她爱护弟妹,却又会打伤无辜路人夺人钱财;她富正义感,但说起谎来掩护罪行完全面不改色……

想得越多,他越是头重脚轻,心底那条黑白界线也越是模糊。

他认识她的时间还很短,他得问清楚。

「这一年来,她有时候出门两、三天,你知道她去哪里吗?」

「小田说,某家员外做寿或是娶媳妇,找人帮忙,得忙上好几天才能回

来。」

「所以她每次回来,都能带上一笔钱?」

「是。而且是因为办喜事,另外打赏,工钱都特别多。」

「你从来不怀疑怎会有那么多人家办喜事,都会找她去忙活儿?」

「一次、两次不怀疑,三次、五次就觉得奇怪了。」

「我第一次遇上她,她正在路边骗钱,这也是为什么你会看到我准备带她回衙门的原因。」

阿溜握紧拳头。听荆大鹏简单扼要地讲他们在荆家村外相遇的经过,以及这一年来女贼在各地骗钱的案子。

「你要逮捕她?」听完后,阿溜脸上充满敌意。

「不。没有实证,没有人证,我不会抓她;况且我已经拿她的案子做交换条件,要她去石井镇帮忙探案。」

「万一有受害者看到她,去衙门指证她……」

「我能做的——也是你以后当捕快该做的,就是传她上公堂接受审讯。」

「不可以!」阿溜的拳头握得更紧,红了眼眶,颤声道:「小田为了养我们,又带我到处找大夫、买药,她,她……」

「你长大了,你要帮她担起来。」

「这还用你说!」阿溜激动地大喊。

「哇,给阿溜发现了。」毛球听到声音,转头看到了两个来人,开心地跑过来。「八哥哥也来了。」

「毛球、七郎,你们吃饭了吗?」荆大鹏走向前,揉揉两个娃儿的头。

「吃了。姊姊给我们吃烤饼。」七郎指向地面一张荷叶上的一块小饼。「可

是姊姊还没吃。」

「姊姊带你们来这里玩?」

「对啊,姊姊说,湖里有宝贝,她要捞给我们看。可姊姊捞呀捞,捞了好多天,只捞到一只破鞋子。」毛球嘿嘿笑。

「姊姊说,不能给阿溜知道,捞到了再拿回去吓他。」七郎也笑。

「八哥哥去帮你们姊姊捞宝贝,那边坐着等。」

荆大鹏脱去了鞋袜,卷起裤管,走到水里去。

荆小田自他来后,便面向湖水,抿着嘴,装作没看到他,继续忙着用长竹竿往湖底烂泥乱捣一通。

「寇小姐都跟我说了。」他来到她身边站定。

「说什么呀?」她扬起笑容道:「说她喜欢你?」

「胡说!」

气死他了,他本准备跟她解释一番,这会儿全忘光说词了。

脑袋空空的,他干脆抢过长竹竿。「算了,我来帮你找。」

「你知道我要找什么?」

「不就藏在湖底的千年大乌龟。」

「噗。」荆小田笑了出来。

看他那张冷脸说笑话,这就是一个笑话。

那么,他已经知道他冤枉她了吗?

她不要他的道歉,也不认为他说得出口,只要像现在,他站在身边陪她找失物,她已无所求,所有的郁闷和委屈都一扫而空了。

她抬起头看天空。哎,她的心愿真小,心胸又真大啊;别人欠她十分,她没空去计较;可只要还她一分,她就心满意足了。

荆大鹏正在拿长竹竿探了探,感觉碰到了湖底石头,还勾到了水草,横扫过去又搅混了泥巴,索性将竹竿扔了。

「这简直是瞎子摸象,只有不识水性的人才会用这种笨方法。」他叨念了两句,直接拉开衣襟,挥掉了上衣,往岸上扔去。「阿溜,接着!」

「哇呜!」荆小田吓一跳,立刻用双掌遮住了眼睛。

她不是没见过裸了上身的男人,码头多的是脱去上衣干活儿的搬工,可他就这么突如其来在她身边脱衣,那过度迫近的距离令她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他强烈的男人阳刚气息,好似一阵焚风向她袭来,令她身子忽地热了。

她缓缓地打开了手指缝,就见荆大鹏往水深处走去,整个人站在水中格外魁梧显眼,突地他一个纵身,哗啦哗啦,扑进了湖水里。

「哇!八哥哥游水了!」毛球和七郎拍手叫道。

荆小田放下手,见荆大鹏已往前游了几尺,然后一个吸气,潜入了水里,看不见了。

她捞起飘浮的长竹竿,推回岸上,目光仍紧紧盯住他潜下的地方。

一会儿,他却从另一边冒了出来,喊道:「这边找不到!」

「算了。」她拿手掌圈在嘴边朝他大喊:「湖这么大,可能冲到别处,也可能冲到岸上被人捡走了!」

「不能算了。」他说完又潜下水去。

湖水并不深,阳光射进水里,照亮了湖底的景物,鱼儿游,水草摇,还有游人掉下去的杯盘甚至桌凳,他慢慢游着,仔细寻找。

过了那么久了,湖水会流动,湖面游船来来去去,长篙搅了又搅,恐怕东西已不在原地,他得往别处寻去。

水底很安静,水波晃漾,光影曲折,他的心也晃动着不平静。

方才她轻轻笑了,他听到笑声,看到她沐浴在阳光下的笑脸,单纯、天真、甜美,他仅仅是惊鸿一瞥,却是不敢再看。

也不知看过她多少次了,他为何不敢看?是因为心底错怪她的愧疚,抑或生平第一回意识到那是一个姑娘的纯真笑靥?

他不知道。他只能一头栽进水里,在湖中寻找有形和无形的答案。

几次起身换气,他不理会她的叫唤,锲而不舍,一块又一块地湖底寻了过去,见有可疑之物,还伸手往泥沙挖了挖。

再一次起身,他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别游啦!再游下去,海龙王就找你去当女婿了!」荆小田大喊。

「我在龙宫找到宝了。」他高举右手投掷出去。「阿溜,接住!」

「哇吓,有暗器!」阿溜抱着荆大鹏的上衣,突然见到一支金箭转呀转地抛了过来,饶是他反应敏捷,仍不敢骤然去接,本能地倒退了好几步,待那物事跌落地面,这才瞪向他的头儿。「什么嘛,以为我是武林高手喔。」

「找到宝贝了。」毛球和七郎兴奋地跑过来捡「宝贝」。

荆小田看到他抛来的那条金色流光,便已确认无误。

就是这支折磨她的金钗啊。

心头一热,种种滋味混到一块儿,眼泪就掉了出来。

荆大鹏游回她身边,从水里站起来,她瞄他一眼,立刻别过脸去。

黝黑结实的胸膛,浑身滴淌着水,在阳光下闪动着比金钗更亮眼的光芒,再度的迫近让她屏住了呼吸,正午阳光晒得她好热,连踩在脚底的湖水也好像要沸腾似地烧滚了起来。

「你在哭?」荆大鹏看着她。

「哭啥呀,我碰了水,到处摸摸,头脸不湿才怪。」她往脸上乱摸几下,很夸张地叫道:「瞧你,身上都湿了。」

「天气热,等会儿就干了。」

「裤子怎么办?你还要回衙门。」

「这边树木这么多,我找一棵挡一挡,脱下来绞干,你要看吗?」

「我眼睛烂了我!」她笑了。

「你眼睛没烂,鼻子倒晒红脱皮了。」他指了她的鼻子。

「不要看。」她忙用手掌掩住鼻子,闷着声音道:「你不是要找千年大乌龟?没找着?」

「乌龟叼来金钗,说我平日办案认真,龙王特地赏我一件宝物,说完就回龙宫去了。」

「嗄?」她惊奇地看他,他竟能板着脸孔编故事。

她止不住哈哈笑,笑了还想再笑,忽地,笑意牵动到她心魂深处最脆弱的那块地方,不知为何,热热的泪水就给她笑出来了。

她慌地抬起头,望进了一双深深凝望的瞳眸里。

「你别看了。」她低下头。

他仍是凝视她。

这泪是因他而起。从委屈、憋闷,再转为欢喜、开朗;他想看她,不需再找任何理由,他就是要看。

「别哭了。」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为她抹去脸上那片湿;这些水珠并不是不小心泼上的湖水,而是来自她眼底那滚溜溜的黑夜流泉。

顺着泪痕,他的指腹轻柔地滑了下去,感觉着她细柔的脸肤。他俯下脸,想看清楚那双仍然低垂的泪眼……

「啊,痛!」他背部突感剌痛,慌忙放下手,转头看去。

阿溜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后面,拿金钗戳他的背。

「头儿,这支玩意儿怎么办?」阿溜冷冷地睨他。

「你先收着。」他也回以冷脸。

「八哥哥,我要学游水!」七郎脱得赤条条的,扑上了荆大鹏。

「我也要!」毛球也脱了鞋子,正在岸边忙着卷裤管。

「你们两个呀!」荆小田抹了眼角,笑道。

「要学游水,首先是不能怕水。」荆大鹏板回了正经脸孔,拎起七郎,将他的身子往水里浸去,再湿淋淋地提起来,作势要丢他进湖里,甩到一半,又绕个圈圈拉了回来。

「哈哈!」七郎撞回他怀里,开心地大笑。

「来,毛球,我们给八哥哥和七郎泼水。」荆小田弯了腰,拿双掌撩起水花,猛往荆大鹏泼去,毛球乐得大笑,学她乱泼。

这群无聊的人。阿溜走回岸边,脱下他来不及蹬下的鞋袜,拧了水放在一边晒干,至于湿了一小截的裤管就不管了,让它自然风干便是。

他收妥金钗。哼,姓荆的敢再碰他家小田,他就再多戳他几下。

他坐下来,拿起七郎的荷叶伞顶在头上,聊遮正午的烈阳,再从口袋掏出一块饼,看了一眼地上小田准备吃的饼,将自己的饼掰了一半放到旁边,拿着另一半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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