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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师江 当前章节:154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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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色生香的乡村世情:福寿春(全文)

  从《逍遥游》到《福寿春》,70后作家李师江心灵蜕变的力作。

这是一部世情小说,从世道人心的角度,描绘出耳目一新的东南地区乡村俗世生活。

小说专写家长里短、生老病死,着力对生活本身进行日常化精细刻划,两代人的命运跃然纸上,琐碎小事里展现出惊人的文字魅力,也包容了无限的人生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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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 作者:李师江

福寿春 前言

七零后“浪子回头”画人间本色

人民文学出版社近日隆重推出七零后作家李师江的长篇小说新作《福寿春》。

相对七零后和八零后作家多以书写个人情感为主的创作状况,李师江的这部新作将完全扭转人们以往的固有印象,表明将根扎在生活深处的文学传统在强有力地延续着。

——七零后的转型标志

这部作品用的是中国传统小说的白描手法,完全靠扎实生动丰富的场景和细节取胜,将今天农村父子两代人的价值冲突表达得极富现实感和真实性。作品在描写父辈农民时,诗意地呈现了中国传统的农村生活和农业生产方式的魅力,种种下海种蛏、上山种地、挖红苕摘茉莉的农业劳动在作者的描写下无不散发出被历史反复回味不已的田园气息,因此这个位于我国东南地区靠山临海的乡村增坂村可以和周立波的湖南乡村清溪乡(《山乡巨变》)、丁玲的华北乡村暖水屯(《太阳照在桑干河上》)、浩然的河北乡村东山坞(《艳阳天》)等共同组成一幅中国农村小说的文学版图。而在对子辈农民新的价值观和寻找出路之间冲突的描写,则是作品区别于此前作品最具现实意义的地方。它指出今天农村传统生活方式难以为继的真正困境所在。

在今天全球性的都市化进程中,作为一个青年作家,依然对中国农村保持着血脉和情感联系,依然对农村生活保持着新鲜而清醒的现实感殊为难得。这个作品将标志着七零后作家的转型,从自我情感转向社会情感、个人伦理转向集体伦理的关注和探究。从个人、自我向他者、更广大和无名的存在出发,因而在文学上呈现出新的面貌。

——“浪子回头”:不是“底层写作”,专画人间本色

作为李师江的个人写作,从《逍遥游》到《福寿春》,前者描述的是丧失了个人道德底线的北漂生活,后者家长里短、活色生香的琐细市井景观,可视为作者“浪子回头”的一次写作回归和昄依。《福寿春》是向中国传统小说技术致敬的结果,在对白描手法的运用上深得其中三昧,而与当下大行其道的现代派叙述手法背道而驰。更重要的,《福寿春》是对生活法则的归依。是新一代作者在更成熟的意义上对生命的认同。和时下流行的“底层写作”不同,《福寿春》不刻意描写生活的大悲大喜、戏剧性的命运变化,它以一个一个的生活场景、人物的行止起居连缀成无比饱满的生活底色和人间气息,人物的心思、话语、腔调活泼泼呈现纸上,种种人情世故、家长里短,在增坂村里不断地上演着种种人间喜剧,又以不可阻挡的生活潜流默默前行。

福寿春 创作札记(代序)(1)

1.我不断地告诫自己:你是在写生活,不是在讲故事,更不是在炫耀奇闻异人。只需文字中点起人间烟火,便能将感知的生活意味传达出来。这种心态使得我的耐心回来,并且写得安详。

2.回忆或者想像情节不是难事,但是回忆细节的现场感,想像彼时彼刻的“场”,这是一项很大的脑力劳动。凡在我能认真到这个地步的时候,会感觉到思维进行了长途跋涉的疲倦,晚上一般能睡得比较香。

3.耐心、笨拙、诚实、细心,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要写好一个长篇的质素。

4.感怀命运、感恩生活,这是惟一的艺术目的。

5.一流的作家应该像人群中的上帝,既能洞穿善恶,又能以超越众生的情怀,捕捉人性中最亮的一缕天光。

6.在小说中,极力去给读者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无疑是愚蠢的写法。在一定程度上,小说是一个谜面,它提供了通往谜底的种种可能性。切记,这个可能性决不可故弄玄虚,只能通过艺术直觉来设置。

7.语言的力量是个奇妙的东西。通常句句发力,注重言外之意,效果适得其反,小说的整体力量可能被消耗殆尽;而带着平常心的耐心叙事,收敛了作者各种炫耀意图的,往往是蓄势的笔法,如《金瓶梅》、《红楼梦》,平淡无奇却含着大技术。因为我总结自己的创作,认为以前的笔法刀刀见血句句发力,是硬桥硬马的路数,虽小有力量却整体无势;现在我追求的是太极拳一样的笔法,简中取拙,把浑圆的力量藏在整体感中,缓缓地从文本中传递出去。

8.情怀很大,技术很小;世道人心很长,新奇观念很短。

9.洞察力可依赖,灵感最不可靠;执着最要紧,而才气很容易把自己骗倒。

10.小说中不存在什么可写、什么不可写的问题,剽悍的执着完全可以将任何内容与艺术殿堂打通。

11.越是出主旨之处,越要写得不经意。否则,小说将成为某个社会问题的载体,或某个概念的诠释。毕竟,小说是属于它自己的艺术,或者,是属于生活的艺术。

12.典型人物的塑造,性格可以千奇百怪,最要紧的是足够的背景和逼真的细节使之成立,栩栩如生。如贾宝玉乃天下第一意淫情痴,人间少有奇人,作者将其置身豪门富户、儿女群中,又以其大观园洋洋一生来说这个情,是以成立,乃为绝品,让人感叹“天下真有这般人物”,此为一流。若感叹“天下竟有这般人物”疑之,则为二流。若感叹“天下断不可有这般人物”,则不入流。贾宝玉如是,林黛玉如是,刘姥姥、焦大亦如是,虽笔墨不同,道理一般。

13.必须压抑住局部出彩。段子横出、奇话连篇是不诚实的炫技写法。此刻不能不想罗丹砍了巴尔扎克之手以戒之。

14.慢,是纸本小说的一种美学;忍,是纸本小说的一种品质。

15.闲笔难。古典小说多用诗词戏曲咏物传情,造成叙事舒缓有致,且保持文人的游戏风度。今天小说中找闲笔,若用议论抒情,往往自取其辱。以状物写景来停歇叙事节奏,算是半闲笔。以不经意的此细节打断彼叙事,还是半闲笔,亦觉得太满。没有通用的方法,只能依实际情况,寻那不自伤的闲暇文字。

16.心中有美学追求,笔下方有万方世界。

17.对于小说中悲剧意识,我的看法:有苦无怨品自高。

18.好的小说是诗,好的电影也是诗。没有诗的情怀,则写不出境界高远的小说,难成上品。有如此情怀的艺术家,本质上都是诗人,如曹雪芹、兰陵笑笑生,如侯孝贤、杨德昌、李安,心中皆有诗。此话并不稀奇,但逆向而言:若心中无诗,作品则难抵达一流。将此话一一对证,或可知晓奥妙。

19.耐心的写作,作者须悟得“三美”。一、语言之美。即悟得汉语字句的美感,如导演对镜头的美感一般,如此,逐字逐句写下,美不胜收。二、生活之美。即对所写的内容有美学感悟、张力判断,形成驾御能力,才能以生活为底,构造美学世界。三、创作之美。即言辞准确表达生活,捕捉人生况味,这是一种动作的美,充满写作的满足感、劳动的快乐,如此,写作才不是苦差使,而是一种游戏。孔子说:辞者,达也。这个“达”有准确表达的意思,言语的最高表现力,不外乎精确。写作之爽,尽在“达”中。

福寿春 创作札记(代序)(2)

有如此“三美”,坐拥书斋之中,玩转万千世界,人生一乐事。20.新时期以来的小说名作,有多数可用“粗糙”二字评价。这种粗糙在于对生活质地的锻造是粗糙的。而质地的锻造不是一件用聪明能完成的事,它非但需要做功课,又需要作者对生活的底子已有了悟,写作只不过是去完成它。从这个角度看,《红楼梦》完成了古典小说的质地,张爱玲完成张氏小说的质地。而能以质地去总结的作家,是极少的。21.反高潮于我看来,不是一种技术,而是一种觉悟、趣味或者境界。当达到这种境界时,“反高潮”三个字也觉得俗了,因为艺术是不用反什么的。22.为文之道,有正有邪。歪门邪道,非欺即媚,极尽炫耀阿谀而自己浑然无知。正道者,乃诚实之道,用心之道。有人在邪道上腾挪迂回,不亦乐乎;也有人在正道上缓缓而行,穷一生创造一世界。23.上乘的叙事,如春雨入夜,润物无声,不知不觉,草已长,花已开,春天浑然已成——从不须突兀笔力去用力表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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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寿春 第一部分

福寿春 0(1)

人生在世,命有定数。不信命有自个儿的活法,信命的也有命理可循。西人循星座,中国人信生辰八字,辅以阴阳相生相克之理,祸福时运,都有预料之迹。故而有风水相师,精通命理征兆,预言祸福,窥探天机,又以此为职,替人指点迷津,寻求趋利避害之法。又据说那算命先生,因以泄露天机为业,常常命运不济,遭天谴而折寿,也是人生一大悖论。又有初识些不三不四理论者,信口雌黄,见人有钱言其好,见人无钱,又以言语相欺吓唬骗财,也能鱼目混珠,混得好饭吃,因其只骗人不欺天,倒不损害自己寿限。因而造就这世界真假莫辨,只能是信命者自己体会,不信者也无碍,宛如那尘埃一般,随风去也。

却说算命陈先生,肥胖白净,有福相。那一身行头,也颇清楚,上身是一白色短袖衬衫,干净齐整可见折痕,下面一条暗色肥大背带西裤,折痕也历历在目。戴一副黑色墨镜,俨然知识干部形象。左手拄一根黑色透亮拐杖,右手提一个精致竹笼,笼中是那叽喳蹦跳甚是伶俐的算命鸟。他每隔一两年都会来村中一次,盘桓个十日八日,给村中有兴趣的老少算完了才走。他是个瞎子,以拐杖探路,这一日笃笃笃进了一家宅院,那拐杖却先探到地上一软物事,接着哼哼两声,陈先生叹道:“好大一头肥猪,却是谁家的?”

正是晌午时分,那厝里几户人在前厅乘凉,闲聊着吹穿堂风呢,一人回应道:“陈先生,是福仁家养的一口好猪呀!”

陈先生用杖子在猪身上探了探,那猪也不甚理会,顾自沉睡。陈先生吟道:“是好猪,却不是主人的!”那李福仁也在乘凉呢,憨笑道:“先生开玩笑吧,这口猪好养得很,又不往外跑,数我几年里最好养的一口猪,怎会不是我的呢!”

原来这口猪颇有口碑,打自买回来养起,噌噌噌长肉,自比普通的猪长得快,习性又好,邻里也啧啧称赞。说来奇妙,这猪天性不同凡响,吃完了不爱呆猪圈睡,爱跑出来在厅堂一卧,跟人呆一块儿,一动不动,似乎听人聊天,既而鼾声渐起,如一朵巨大的蘑菇在地上生长。大伙都夸这猪脾性好,年底长到四五百斤,李福仁可以起新厝了。

当下陈先生不再言猪,众人给他在厅堂让座,吃茶。他也放下笼子,取出纸牌,放出算命鸟,准备占卜的营生。也有人在众邻里之间招呼:“陈先生来算命了。”便有一干妇女小孩也围来凑热闹。陈先生将他人生辰八字与那算命鸟说了,算命鸟便跳出来,在斜摊开的纸牌上抽出一张,递与陈先生。陈先生便拈了一颗黄谷喂了,然后细看此牌,娓娓道出那命运玄机,众人屏息侧耳倾听,此情此景暂不细表。且道这猪,到了年底,长了好大肥实的个儿,不下五百来斤,李福仁叫了屠夫李细嫩,凌晨时分杀了,分了几担到街上摆上架。众人起来时只见地上有几摊猪血的痕迹,都奇了,道:“这么大一口猪杀了也不见猪叫声,好不清静利落!”

街道肉摊上,屠夫李细嫩管切肉,李福仁脖子上挂了个退色的电工包,管收钱。晌午时分两人都顾不上吃饭,在邻铺拿几个包子填肚。李福仁收钱收到手忙脚乱,一双常年在地头忙活的手,算起经济账来煞是费劲。日头西落,看那猪肉所剩无几,破旧的电工包里鼓鼓囊囊,李福仁也估摸不清到底有多少钱,只是觉得充实到了心头,似乎把一口肥猪正呆在这包里抱着。正寻思今天回去算账可能要算到半夜,却见大儿子安春急匆匆赶来,叫道:“爹,二姐肚子疼在地上直打滚,娘叫你快回!”

李福仁脖子上挂着一袋钱急匆匆赶回家,二女儿美叶已经疼得无力。阿吉医生已到现场,端详过后道:“可能是急性阑尾炎,须到县里动手术。”当下叫了邻里后生四个,抬了竹子担架来,把美叶放上去,李福仁跟着,就往县里赶。其时增坂村还未通马路,需抬到邻村廉坑,才能搭上车。

这一住院住了半个月多,李福仁不甚晓得女儿病情,只记得自己成天跑上跑下从电工包里取钱,而那个电工包,就连睡觉也挂在他脖子上,一天一天地瘪了下去。到了出院那天,居然掏空了,李福仁在回家的路上,心有所悟,居然觉得这个包颇为碍手,顺手扔了。

福寿春 0(2)

过了一二年光景,算命陈先生又笃笃笃而来,青山依旧,还是那副白胖样子。有人记起前事,称赞道:“陈先生好灵验,说那猪不是他的便不是他的。”于是怂恿李福仁也来算一算,李福仁木讷,不好求神问卜之事,只是摇头憨笑。陈先生摸了摸李福仁的额头五官,喃喃道:“子孙满堂,老来孤单,你的命是捡回来的,硬得很。”李福仁一介粗人,并不明白其意,旁听者也不在意。各人只管得眼前得失,哪会空愁将来世事。

福寿春 1(1)

日月穿梭,光阴荏苒,转眼李福仁已经六十开外,体力不似当年能挑一二百斤担子,却仍上山种地,下海种蛏,十分苦作,家中大小事全由妻子常氏主持。这一日正晚饭时分,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妇,身材干瘦,颧骨突出,脸形如橄榄,眼睛却有精光。这妇人浑身上下与常人无异,只有一个不凡之处,乃是嘴巴,伶俐刁钻,夸一个人能比花好比月圆,骂一个人能变狼心成狗肺,端的是难惹。她老公腿脚细长,诨号鹭鸶,因而人叫她鹭鸶嫂。两夫妻无儿无女,家中生计靠鹭鸶在土里刨活自给;那鹭鸶嫂仗着能说会道,消息灵通,近年做些说媒牵线的事,因能得个二三十块媒钱,又能骗到一个猪腿来吃,居然做上手了,打探到谁家未婚男儿未嫁女儿的信息,便循着气味上门来了。

常氏不敢怠慢,客气道:“你到谁家谁家有喜,有闲等到来我家了,必有好事。快坐快坐,要是没吃饭我就添双筷子,不要客套。”当下放下碗,给鹭鸶嫂泡茶。鹭鸶

嫂阻止道:“别忙别忙,你吃你的,又不是远门客。我刚吃了晚饭,老头子在饭里多加了红薯,一出门就放屁,在你家门口放完了才敢进来呢——怕被人说不厚道,嘴上能说屁股还不闲着,见笑见笑。听人讲二春回来了,这还不信呢,过来看看,还真是回来了,啧啧啧,大变样了,看来外面水土更养人。”

二春也跟他爹李福仁一样,寡言少语,埋头吃饭,听鹭鸶嫂提到自己了,才点一下头附和一下,并不搭讪。常氏替他回道:“是呀,昨天刚回呢,是比前些年长得壮实了!”

鹭鸶嫂问道:“去了好几年了吧!”

常氏道:“前后去了四年了,让他回还不肯回来,这一对冤家,盼得我心儿都裂两瓣了。”

鹭鸶嫂道:“父子算什么冤家!这一回来,不就结了,一家子团团圆圆的多好!”

原来这家中有一桩逸事,却是村人邻里都知晓的。四年前,二春也就二十出头,在家闲着,成日跟一伙浪荡子弟玩耍,晚上也不回家过夜,把家当了饭馆,吃了就走。李福仁是极勤劳的人,最看不惯儿子德性,却也不知如何管教,只想把他赶出门去清净。那常氏是极疼儿子的,做了好人来呵护,让二春也能混日子。逢着一次,大女儿坐月子,常氏一去伺候了个把月,那李福仁自己在家做饭,偏偏不做二春的份,待其他人吃完,便锁了家门,不让二春有吃的门路。那二春在家呆不下去,打听得一个浪荡朋友的叔叔在广东砖厂做工,有门路可以介绍过去,便寻思离家去了。因没有盘缠,便假借李福仁的名义,到村中收购蛏苗的贩子手里支了几十元,因那李福仁三天两头都有蛏苗送来,贩子也不介意。二春取了钱,到三婶家借了一个蛇皮袋子,裹了几件行李便去了广东。常氏回来,见儿子不知去向,打听了几日,才晓得去了广东,待托人写了信去,和二春联系上,晓得在砖厂勤劳做工,又有同乡关照,方得放心。这二春心气高,这一负气出走,连续几年都不想回来。后常氏在信中婉言劝了,才在四年之后回了家。

当下鹭鸶嫂开门见山,道:“二春也有二十五了吧,该寻思着讨媳妇了。”常氏道:“是呀,正要寻思这事呢,你见识的姑娘多,给我们二春留心着。”鹭鸶嫂笑道:“不留心我能上你家来?就不知二春中意什么样的姑娘,二春呀,你说说。凡你能说出个大概模样、怎样脾性、如何出身,有个一二三的说道,我保准能将那意中人从人堆里择出来。这我可不是说胡话,你娘也知道我撮合过不少满意姻缘的。”二春受了追问,才支吾了一声道:“不晓得。”常氏插嘴道:“鹭鸶嫂呀,我二春这些年只晓得工作,哪去想这事,你见识广,搭配不搭配,你可先做主意。”鹭鸶嫂笑道:“我是肯替你搭配哩,可讨媳妇这事是千人眼万人面,最终要自己看准的才觉得好。前些年我给村尾李细玉介绍一个八都的姑娘,别提多好,腰身粗屁股大,不用怀上就知将来能生男娃,要是听我的,今年早就抱上孩子了。偏是不满意,后寻了一门芦秆瘦的媳妇,风一吹能倒,结婚一两年了,如今不但没个动静,且那媳妇儿整日泡在药罐子里,他爹妈肠子悔青,断子绝孙的心都有了!”

福寿春 1(2)

鹭鸶嫂站在三春身边,讲得高兴,又指手画脚,身子都快挨到桌子上去,把三春弄恼了,道:“你这唾沫星子老往我碗里蹦,不让我吃饭了,走远点!”常氏忙解围道:“这孩子,说话没个分寸。”讲得鹭鸶嫂一阵尴尬,退后一步笑道:“是不是给你哥说媳妇把你惹着了,别着急,你哥讨了媳妇就轮到你了。”三春道:“笑话,我要媳妇还轮到你找,我岂不是白到县里念书了。我绝不可能要你手头那些农村姑娘的。”鹭鸶嫂装严肃道:“好,有本事的话找一个在你哥前头的,鹭鸶嫂就等着看你能耐,不要到头来又让你妈来求我了。”三春道:“又不是有金元宝捡,抢在我哥前头干吗?等我要媳妇的时候,姑娘自己会找上门来!”鹭鸶嫂不服气道:“果然是读过些书的,说话的口气都不一样,只怕将来做的没说的那么容易,我且擦亮眼睛瞧着!”

插科打诨一阵,饭散了,剩常氏和鹭鸶嫂在厨房,两个妇人窃窃私语了一阵,鹭鸶嫂道:“我是不打无准备的仗,这庚帖子都带了,您瞧瞧。”取出一张红纸帖子来,上写:“万氏,女命,年十九岁,五月初六日子时生。”原来是横屿岛上一个姑娘,鹭鸶嫂早有心说与二春。常氏喜道:“都说你鹭鸶嫂做事麻利,我二春才回来两天就有这好事,明日就找阿肥先生合帖去。”那阿肥先生乃是本村的阴阳先生,未娶独居,时常有侄儿家接济些粮食,三餐节俭,却吃得肥胖,通晓易经风水,帮人做些红白喜事掐日子的活计。次日两妇人拿了帖子来,阿肥先生净了手,把男女双方庚帖并排在桌上,闭目掐指算了片刻,轻声开口道:“有合。”两妇人都面有喜色,同声问道:“大合还是小合?”阿肥先生神闲气定道:“不大不小,中合。大合乃是天合,为天定良缘,万里挑一,普通人家只要中合已经满意。”常氏满心欢喜,道:“既然如此,八字有一撇了,鹭鸶嫂,事不宜迟,且把二春的庚帖给送去。”鹭鸶嫂见有成数,也颇兴奋,道:“正是,都说好事多磨,咱们得手脚麻利些才好。”叫先生写了一张二春的庚帖子,让鹭鸶嫂捎与对方合帖用。又给了阿肥先生两元合帖花彩,回去一心等鹭鸶嫂消息。

几日后,鹭鸶嫂就回了信息,进了常氏的厝里便叫道:“这两块钱真没白给,阿肥先生的合帖拿到十里八村都灵验。对方合帖了,也是有合,就等二春去看女方哩。”嚷嚷呶呶的,似要全厝的人都知道她撮合的媒有成数。常氏道:“好嘞,给他办身行头,选个好日子你带他过去。”鹭鸶嫂煞有介事道:“是呀,我也得算计着腾出日子来呢,这捎带消息来回跑路的,也要不少开销呢!”常氏婉言笑道:“你的辛苦,我这心里一并记着,等事成了一并付你媒钱,哪能忘了你的好处呢!”鹭鸶嫂道:“我倒不是计较这些,只是我那老头一身老病,三天两头汤汤药药的,手头紧得似拧了螺丝,哪有闲钱跑闲差使。似你这趟差使,我能省就省,不坐车不搭船,直接走路去。”

常氏笑道:“鹭鸶嫂你又说大话嘲讽我,那横屿隔着海一二里的,你能走过去不成?”鹭鸶嫂神气道:“不成就游过去呗,舍得这身皮,才能攒下两个药钱。跑我这行当,贴钱做义务也有落自己头上的:去年给李歪鼻家老大说个媒,费我来来回回跑路费,结果到头一个子儿没得。”常氏道:“你那媒钱是大钱,人家自然就忘了小头了,也是常事。”鹭鸶嫂怨道:“哎哟,说起大头来我就来气,全是义务,李老八儿子那门婚,我穿针引线忙破了头,临成了,居然说是自由恋爱,不认我这个媒人了,哎哟,那个冤呀,在我肚里堵个十天八天都出不尽。他一个土鳖儿子,拿起钢笔都会倒个儿,跟县里文化人差个十万八千,懂得什么自由恋爱?不过为撇下我的功劳赶了个假时髦。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两家相距十几里地,非亲非故,没有我撮合能凑一块儿?还硬说是同学,没读过书哪有同学呀?这样不诚实的人家,结了婚也没有意义,过几年准得见报应……”

福寿春 1(3)

常氏忙止住了她的话头,道:“他嫂子,这人心好歹都看得见,用不着去烦恼它,你做了,终归是好事,人家虽短着你的,心里也能记得你的好哩。”鹭鸶嫂作势掌自己嘴巴,吐着唾沫道:“呸呸,我这刀子嘴豆腐心,话吐出来就没了。做媒人的,打心里也不愿意咒别人的不好,平时别人气着我我也不说的,这不是见了你说话投机,掏心窝子了都!”常氏给鹭鸶嫂泡了糖茶,又问了对方姑娘一些究竟,鹭鸶嫂又吐了姑娘一些信息:原来姑娘家有四姐妹,排第二。家里女儿多,到了出嫁的年龄,跟流水似的,得紧着往外赶,对男方家境不甚计较,只寻求一个老实肯干的后生嫁了出去。两妇人就着姑娘的话题闲聊下去,暂且不提。

常氏是重门面的,让二春到县里配了一套行头。买了时下县里流行的一身蓝色西装西裤;店主姑娘又建议他配一件白衬衫加一条红领带,煞是鲜艳,去了好几十块。临行,常氏又嘱咐要买双新皮鞋才般配。原来二春有双皮鞋,涂了油也能显新,常氏要儿子体面,不放心,怕配不得新衣服,又花了十来块。那二春皮肤白,晒不黑,又身材高挑,眉目清秀,回得家来,这一身行头加在身上,俨然不像个农家子弟。常氏前后上下打量,只似端详着刚出生的婴儿一般,口里赞如今衣裳做得真是好看!鹭鸶嫂也赞道:“我带过看亲的后生,数你最有派头,连我都长气哩。”只是到了临走前,居然没有人会打领带,慌里慌张,好歹从村里叫了个去过县里工作的来打上。鹭鸶嫂道:“快走快走,误了好些时间了,迟了人家以为你面子重。他嫂子,这车船费是不是交我手上来?”常氏道:“不急,二春口袋里有钱,他见过世面,哪里花钱他懂得主持。”鹭鸶嫂道:“瞧您这好手段,钱抓您手里跟上了锁似的,一准让二春的婚结得气派。”

当下从村口坐上三轮摩托斗车,摇摇颠颠而去。前七八年在西陂塘造堤拦海,村口前面的海地滩涂成了田地,又在田地之间修了一条磕磕绊绊的马路,直通到国道上去,增坂村才有得车通。那车开到渡口,又搭船开了一二里,才到横屿,一路无话。到了姑娘家,鹭鸶嫂轻车熟路,蹑手蹑脚带了进去,是一座古旧青砖大厝,住了六七八户人家。姑娘家长接了进去,都知来意,也不说话,只点头意会,二春头一回见识,只觉得跟做什么秘密事。两人被接引着,在前厅长凳上坐了片刻,未见姑娘身影。女主人客气,泡了茶。二春正一路口渴,刚要吃茶,却被鹭鸶嫂轻摁住手腕,悄声道:“姻缘未定,不能吃茶,任何东西也别放嘴里,这是规矩来着。”

二春坐立不安,只瞧着天井花盘上种的一棵石榴树,有一只伶俐小雀跳来跳去。鹭鸶嫂习以为常,如姜太公钓鱼,稳稳等着,一切程序尽在心中。再过片刻,才见一个姑娘从外头进来,穿过前厅,进了一间厢房去了。鹭鸶嫂转看二春,似乎在打盹,忙轻声指着道:“就是这姑娘,回头出来仔细瞧了!”二春睁大眼睛,不一刻姑娘便从厢房出来,穿过前厅之间,也用余光瞥了二春一眼。但见这姑娘,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容貌不漂亮也不难看,一个寻常不过的女儿家。鹭鸶嫂问道:“看清楚否?”二春点了点头,当下两人告辞而回。鹭鸶嫂问道:“中意么?”二春只是愣着,不说话。鹭鸶嫂道:“你也是男子汉人家了,这点面皮都没有,回头跟你娘说去,早日把意见传达了来。”

回得家来,常氏早想问个究竟了,怎奈二春金口难开。问得急了,只说个“不知道”。常氏道:“我儿,你是不是在外边做工做傻了,怎么连媳妇都不懂得挑,你是不是嫌对方哪点不好了?”软磨硬泡之下,二春才开金口吐了两个字:“太黑。”

恰那鹭鸶嫂又来寻回话,常氏便抱歉道:“恐怕不成哩,二春说那姑娘太黑,我也不知道怎生个黑法,是不是炭那么黑呀?”鹭鸶嫂慨然道:“他嫂子,我又不缺心眼,怎会介绍个黑炭给侄儿。那黑也就是不太白净而已,岛上的姑娘整日风吹的,都没那么白净,又不是大榕树上的鹭、池子里的鹅,一身白毛有啥用,多白也白不成米饭来吃。寻常人家讨媳妇,看得顺眼就过去,最重要是身材好骨盆好,能生崽,先传宗接代先有福,你说在理不在理?”

福寿春 1(4)

常氏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二春见过世面,眼光挑剔,如今后生的事,咱们也做不了太多的主,不顺他的意,将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为难事。我再说说他,你给费心多张罗张罗,找个你情我愿的。你手上的庚帖子排成队,注定不是什么难事。”鹭鸶嫂无奈道:“这么挑剔的主,只怕做成要扒我两层老皮了,做好事难呀!”失望之余,又问道:“那安春的猪栏是不是不养猪呀,要是空着便给我用吧!像我这种无儿无女无依无靠的人,还是养只猪当老本罢了!”常氏道:“那我问问,他应该是不养的,我那大儿媳妇带孩子都费劲,从不思量养猪的事。”当下鹭鸶嫂悻悻而回,嘀咕道:“也不知人说他从广东背回一袋子钱是真是假,姿态这么高,保不成是真的?”心里一团疑问硌得慌,找人打听去了。

福寿春 2(1)

且不说鹭鸶嫂张罗无果,单说村中有一对中年夫妻,无子,男人诨号扁嘴鸭,能说会道。这扁嘴鸭不好农事,喜欢做些买卖,卖螃蟹酱、收购废铜烂铁、当货郎,等等,反而比一般人更有些闲钱,日子甚是优游。直到五十岁那一年扁嘴鸭才得了一个儿子,把夫妇喜得屁滚尿流,这是后话。那增坂村前临海后靠山,扁嘴鸭常挑着海货往山里卖,最常卖的有一样螃蟹酱:将活蹦乱爬的螃蟹洗净,放在石臼里,用石槌砸烂,捣成蟹末,然后加上盐巴、酒糟,放在坛子里腌制一个月,极有滋味,又不烂不坏,为山民至爱。扁嘴鸭把螃蟹酱卖到山村,再从山村盘些木炭下来卖,每年都来回几趟,走村串户,极为熟络。这一日走到一座高山小村,名曰三望,极为偏僻,爬山上来的人须得走过三个山头,仰望三次,方能到达,故名三望村。日暮时分,扁嘴鸭在一户人家过夜。增坂村有谚云:渔夫无情,山民有义。这是增坂人的日常经验,就是说住在水上的渔夫,即便你帮助过他,他也像流

水一样对你无情,不认得你,摆渡该要你多少钱还是多少钱;而住在山里的山民,只要你跟他打过一次交道,他会一辈子都记得你。因此主人家热情招待,虽无丰盛宴席,却有自酿好酒,野兔菜蔬,加上明灯暖火,吃得扁嘴鸭胡说神侃,乐不思蜀。

酒酣耳热之际,主人家说了一桩心事。原来这户人家有一女儿,出落成人,夫妇不愿女儿在这深山里呆下去,寻思最好不过在沿海富庶村落找一户人家嫁出去。说着叫出了女儿,二十多岁光景,细皮嫩肉,眉目可人,居然是一朵山中白莲无人识晓。扁嘴鸭道:“这等模样,便是在我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当下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大包大揽地应承下来。又问得这姑娘叫雷荷花,当场认了干女儿,好与她撮合对象。

这山里人做事,打实心眼,说一便是一了,记得牢牢的,不似海上的人神侃一番睡一觉便忘得干净了。次日,夫妇便让雷荷花随着扁嘴鸭一并下山,回得家来。扁嘴鸭的婆娘阿仙见凭空跳出个干女儿,也乐开花了——原来夫妇俩因无子无女,对做爹娘的名分早心痒痒的了。夜里夫妻俩在床上不曾睡觉,嘀咕这村里哪个后生能配上雷荷花,自己还能沾光的,嘀咕到半夜,掐来算去也没个结果。扁嘴鸭道:“费劲费劲,想破头也没有十全十美的,先睡好觉明天再思量。”话音落下,鼾声顿起。

第二天扁嘴鸭挑炭出来,没走几步碰到常氏,便蛊惑道:“广播说今年寒流来得早,多备炭,天一冷紧着就买不上。”常氏看了看木炭,绷脆,直赞好货,道:“你不提醒都忘了,家里火笼都坏了,得修去,早年是他爷爷用的,如今他爹也要用了,他爷爷走了,家财没几个继承的,倒把这冻疮一个不落继承了。”称了八斤木炭,径直往家里取钱去。扁嘴鸭跟在后面,嘴闲不住,冒出一句道:“鹭鸶嫂给二春说的亲事,成了吗?”常氏道:“二春见了世面,眼光高,看不上人家!”

扁嘴鸭一拍脑袋道:“瞧我这猪脑,要不是多嘴问一句,差点把二春这一等一的后生给忘了!”常氏问:“哪个事?”扁嘴鸭道:“好事呀,我认了一个干女儿,漂亮强似图画上的人,正给说对象呢!”常氏道:“你有福呀,猛不丁就冒出干女儿来,是要给二春撮合撮合?”扁嘴鸭道:“那可不是,全村我想了个遍,也就二春能配,绝配呀老嫂子,你见了准保恨不得马上搂回家去。”常氏道:“好事好事,怪不得昨天做了个梦笑得醒了,原来是你给牵线来了。”当下给了扁嘴鸭炭钱,又问了一番,约好晚上把姑娘带过来坐坐。

扁嘴鸭在村中走了一遭,把炭卖完,回到家中跟老婆如此这般说了一遍。老婆先是高兴,觉得跟二春甚是般配,想那二春见过大世面,听说又赚了好多钱回来,邻里都觉得他有出息,继而又放下脸来,把扁嘴鸭臭骂了一顿,道:“你倒想得出好主意,把女儿带他家去看,好似没人要送货上门,自己成天作践自己也罢,还要别人也跟着作践。”扁嘴鸭委屈道:“刚刚还夸是好事,眨眼就变成坏事了,罢了罢了,都你说了算,成吧。”当下被老婆支使去给雷荷花买了扁肉当饭吃。那雷荷花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只在家睡觉,胃口也不甚好,只喜欢吃酸辣扁肉。

福寿春 2(2)

晚上常氏左等右等,不见扁嘴鸭带姑娘过来,便用手绢包了四个鸭蛋,又加七八个蜜枣,过来看个究竟。扁嘴鸭迎进家里,只说姑娘怕羞,不好意思上门。常氏道:“姑娘家是应该这样,我来好生瞅瞅,是何等俊俏姑娘。”扁嘴鸭引了去,待常氏见了姑娘,果然如花一般,当下称赞不已,直夸扁嘴鸭夫妇好福气。当下把鸭蛋与蜜枣放姑娘手上,说了好多贴心话,又留意姑娘的言行举止,心里有数了才回。

第二日一早,常氏便到漳湾码头上买了海鲜,施展手艺,中午办了一桌,有活煎大红蟹、红烧带鱼、清炖五都蛏等等大菜,席间又上了爆炒章鱼,因这炒章鱼要注意火候,才能鲜嫩,又要炒熟趁热吃才可口,最好客人上桌后才上菜。这些寻常不得吃的海鲜都是码头渔民船上的早货,被常氏左说右说把价钱压得低低的买回来。当下请了扁嘴鸭夫妇以及雷荷花,这边是李福仁、二春,又请了二春的二叔,也是能说会道的人。边吃,常氏边在桌前灶上忙得井井有条。那扁嘴鸭和二叔两杯酒下肚,聊些逸事趣闻,早已聊到九霄云外掰不回来,完全忘了这次小宴的初衷。不过那雷荷花和二春虽不言语,一照面后也知其意了,双方都留了心。次日常氏让二春将昨日多余的螃蟹送到扁嘴鸭家,并唤过雷荷花去村外田野之间散心。这二春虽然是木头人,但碰着合意的,那金口也能开的,居然聊了进去。他对雷荷花感觉甚好,嘴上枯木逢春,数日后就说动了雷荷花来他家住。阿仙不甚满意,但雷荷花自己乐意,也不好劝阻。那山里人对海鲜有嗜好,常氏更是拣雷荷花中意的海鲜,让她吃得流连忘返。住了十余日,也不知跟二春谈得如何了,自回三望村去了,连扁嘴鸭夫妇也没问出个究竟。

日月穿梭。忽然一日雷荷花从山上传下话来,说已有身孕,是二春的,让赶紧准备婚嫁之事。常氏一惊一喜,惊的是这姑娘好身子;喜的是未过门来先见儿孙。阿仙也不敢怠慢,以干娘的身份,和常氏到阿肥先生处合帖。这一合不打紧,居然是“不合”。常氏不甘,问道:“先生是不是错了,再合一遍?”阿肥先生道:“我可把爹娘认错,也不敢把帖子合错。”这一节外生枝让常氏踌躇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也没能拿个主意。雷荷花等了几日,不见动静,急得自己下来,才知道是合帖有碍。便不信,自己和二春拿了庚帖去合。二春心里是愿意的,也配合她去,这一合结果又出乎意料:是偏合,不能大配却能小配,这门亲事能结。常氏满心疑惑:同样的生辰,同一个先生,却配出不同的结果,岂不是儿戏?因问了先生。先生道:“帖子是不合,但男才女貌坐我面前,又已怀胎,我再说不合,是棒打鸳鸯,却是打也打不散。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亲,此情此景,也能配出个偏合来。”常氏半信半疑,却也暗合自己心意:那合帖是个仪式说头,自己打心里确实愿意儿子早娶媳妇,又对雷荷花颇为满意,哪有不愿接纳之理。当下虽心有芥蒂,却不提合帖之事,筹备起婚事来。

有了身孕,当即省了小订,直接大订,亲家下了礼金帖子,请扁嘴鸭做媒传了来。那帖子上写的是:“礼金一千六,喜饼一百八十斤,肉两担,金三钱,行头三套,肚兜钱二百,手吃钱二百。”

常氏请人念了来,一一计算过,当即叫了扁嘴鸭过来,道:“不日前村头李安诚女儿出嫁,虽然是大户人家,礼金也才一千,她这小山村却要一千六,不妥。扁嘴鸭兄弟,你替我跑趟腿,这礼金要说下来,合适了,咱一分钱不少。”

福寿春 2(3)

大订之日,摆了四桌喜酒,请了来帮忙的近亲。吃了饭,鞭炮起,抬杠的众后生把一百八十斤喜饼、二百斤猪肉,并礼金帖中所提物事,一并抬到女方家去。女方回了数百粽子、包子并粮食种子。单说这一千二的礼金,常氏只是预付了三百,说剩九百等结婚在即兑现,到时来得及买录音机、缝纫机、木工衣橱、藤床等一干嫁妆即可。而这婚期,也已请先生掐好了,即大订后的两个月,到时新娘已经有四个月身孕,紧着娶过门了。亲家自认为男方太过谨慎,怕女方吃了礼金,到时候买不足嫁妆,而常氏却另有衷肠。

原来常氏一手掌管全家财政,却是外紧内宽。二春去广州后一两年,在常氏劝导下每个月都邮了钱回来,说是给攒老婆本,估摸下来也合计有三千多。怎奈这钱在常氏手里跟水一般流了出去。李福仁生有两女四子,女儿美景、美叶已经出嫁,大儿子安春前四年已经结婚,且分了家去,生有两女;二春、三春和细春在家。因有二春每月寄钱,常氏家用宽裕了些,伙食办得好;又加上大儿子安春也是懒做之辈,不时来家中支借些用,尽是有去无回,钱散得十分容易。等二春回家时,那三千多的老婆本剩余不过几百,二春也不知晓。偏偏这婚事结得紧,常氏不得不思量周转。

福寿春 3(1)

大订之礼完毕,亲戚散去,常氏拾掇了几天,清净了些,夜里乃与李福仁商量道:“这婚期又紧,虽然摆酒可用亲戚的门头钱应付过去,可这礼金钱还缺着,得思量个办法。”李福仁只回避道:“我又不管钱,人都老了,生不出钱来了。”常氏道:“没叫你母鸡下金蛋,你也是家中顶梁柱,好歹想个门路。”李福仁道:“我能有什么门路,还是你想想吧。”常氏道:“你只管生儿子,都不愁儿子。”李福仁道:“你怎知我不愁,我心里愁,你看不见的。”常氏道:“却没见你愁出个办法来。”李福仁道:“是愁不出个办法,所以倒不如不愁了。”常氏道:“你这一辈子,就图个不愁事,愁事全压我身上了。”

这一日,常氏提了几斤山东苹果,径直去大女儿家串门。大女儿美景嫁到南埕,翻过一个山头五六里路就到了,还没到家,被正在外边玩耍的外甥给瞅见了,一把扑上来,“外婆外婆”直亲热叫唤。那外甥小名船仔,八岁光景,常氏跟捡了个心肝似的,疼了老半天,用手擦拭了一个苹果,塞他嘴里去。船仔道:“外婆,我要到你家去,阿爸咬了阿妈,我害怕。”常氏安慰道:“你阿爸阿妈狗咬狗,你不去理会害怕,待有谁欺负你,你找外婆来。”婆孙进了屋,

没人,常氏见几件脏衣服搭在凳上,看不过,便动手在水槽里洗了。船仔道:“我知道妈妈在哪里,我去叫了来。”出去片刻,叫了阿妈回来。美景道:“我刚去隔壁打纸牌。”常氏道:“船仔说你们两口子咬来咬去,别吓坏了孩子。”常氏刚把衣服晾了,又收拾灶台,美景道:“妈,你别忙来忙去,听我聊。”

美景的丈夫庆生是养殖海鱼的,日子过得还算实在。美景带带孩子,手上有几个闲钱,喜欢玩四色纸牌。去年庆生养黄花鱼,碰着一段暴雨天,水塘决口,稀里哗啦流个血本无归,人也颓了。在家呆闲了,居然也跟着美景,好上了赌博。原来家里钱都归美景管,庆生赌上后就不让管了,家里有几个钱,都争来咬去。

常氏道:“这两人都赌着可不好,要把家赌没了,你跟庆生好好商量着,两人都戒了,好好再干点什么营生,干不成老老实实种田,今年粮食价钱还高。”美景道:“妈,我那玩纸牌都是妇女,能玩多大,消遣而已,他要赌就让他赌,赌完了看拿什么养我们娘儿。”常氏道:“那可不成,你得和气。”母女聊了些家常事,吃了午饭,待回去,美景道:“妈,你来一趟有什么事吧,咋就走了。”常氏道:“本想说来着,看你自己一身痒痒都挠不过来,不想说哩。”美景道:“我这里没事,他做事业失败是男人的事,干系不大,什么事你说吧!”常氏当下把二春的婚事礼金还缺的事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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