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分?她跟小儿子李细怀合一起过;李兆寿分给大儿子李怀合,又因那李怀合已经上门去了,李兆寿只在走廊上又支了一个煤灶,一个人开伙,故而实际上孤家寡人地过了。当下常氏也知道李兆寿分家了,不禁感叹道:“都这把年纪了还分开过。”李兆寿虽然平时一开口便脸上堆笑,内心也有一番苦楚,只淡淡过去罢了。此为第二桩大事。
又,六月收割早稻期间,李福仁挑担子拧了腰,把一担谷子丢在半道。后用草药浸酒敷了半个月,才有所好转。常氏只好请了稻客把剩余的稻子割完。康复之后,再也不敢使大劲挑担,就连腿脚也觉得无力了,于农人来说,等于失去一半的劳力了。李福仁叹道:“我爹是到七十五岁不能做活的,如今我刚过七十就不能挑担,还不如我爹呀!”他的心颇有悲凉的气息,身子骨不行了,山上海里的田地,跟也要完结了生命似的,心疼且慌着!
美景听了爹腿脚乏力,便买了羊肉过来与他吃,吃羊肉是长脚力的。她心疼安春老是利用爹的劳力,这回铁心要他的地分出去,不让爹帮衬了。安春倒是叫委屈,道:“我早就想把田地给租出去,只是爹叫了可惜才留的,我还巴不得我做主呢!”李福仁道:“你那一小片田地,自己忙得三五天就可以了,何必租出去,若租出去,自己还要买米吃,哪有听过农家人还买米吃的?”美景道:“爹,你莫管了,反正已经分家,他买米吃也不花你的钱,今天开始,就是他的田地种草,你也莫管一丝一毫。”
福寿春 18(5)
美景下了决心的,安春顺势把田地租给老八。安春呢,把田租了又快活又实惠:先是稻谷还没收割就去人家粮仓里收租,把冬下的租先称了去,吃完了米,又来称。老八道:“公粮也替你交了,租也取走了,还来做甚?”安春理直气壮道:“那点租哪里够吃,明年一年也是给你种的,把租先给了我再说。”稻谷还没种出来,一两年的租都已经收了。老八到街上说了出去,被传为笑话,道安春是天生做地主的,这是后话,暂不提它。
那美景要爹将自己的地也租了,李福仁死活不肯,道:“我只是身体不如前了,又不是不能做了,田地若租出去,我却做甚?”美景道:“你不要不信,如今你是老了,该休息了,若再闪了腰崴了脚的,倒是要花大钱。”李福仁执拗道:“什么话,村里八九十岁还下地的也有,怎么单我就老了。别人不说,那李兆寿也是比我大的,人瘦得跟一把人干似的,一家的地都是他在做。做农的哪有那么娇贵!”美景道:“人跟人是不一样的,你要先歇一阵子。你若不歇,这样干下去,只怕儿子们非但不懂得养你,反都得依赖你。”李福仁道:“我靠他们养我?那是别指望了,没有一个能顶替农活的。说是养池做事业,也没有一个成的,不提也罢!”父女掰了半天,李福仁硬是不依,常氏也劝美景道:“他不服老,你莫管他,要做让他做,将来有一天做不动了,自然懂得消停。”美景也无法,只好不时送一两斤羊肉来,独让他吃,却是有效的,李福仁的腿脚乏力有所好转!此为第三桩事。
此三桩事:第一桩,仗最终没有打成,只不过一场虚惊。第二桩,李兆寿自从过上孤家寡人的日子,又添了新的烦恼。第三桩,李福仁闪了腰,乃是一道坎,虽然田地还在做,但体力一年不如一年,从此走向暮年了。此三件,为李福仁过了七十大寿这一年记忆犹存的三件大事。
却说雷荷花生了第二胎男娃后,一边要带两个孩子一边要从早到晚忙家务,自觉繁重,因二春多在外面的,帮不了手,才晓得当家有当家的难处。有次回娘家,便说了这般苦楚。她娘道:“你婆婆不会帮你一把?”雷荷花道:“婆婆她整日洗涮忙着,如今年岁大了,有了时间也喜欢去左邻右舍闲叨,怎能指望她的。”她娘是何许人?乃是闲坐草屋中,却能运筹千里外的,说她是女诸葛便是女诸葛,说她是老精鬼便是老精鬼。当下便给雷荷花一个锦囊妙计,只回去依计而行。那雷荷花回了来,便跟常氏说了男人不在家自己拖带两个子女的麻烦,又道:“娘,如今我看就你和爹两个人吃,不如我们合在一起吃了,柴火也省。”常氏一怔道:“哎哟,你今日才说,其实我老早就这么想过了,都是小家庭,分开了是浪费得紧,我也帮不上你忙的。”原来两方嘴上没说,心里都十分清楚,分家之后,柴米油盐本不要双倍的都成了双倍的了,农家人都是盘算着过日子,都知道合起来吃能省了不少的。
当下待二春回来,合家商议了之后,便商定每月交一百元到常氏这里做了伙食费,合起来吃了,其他的钱各自管各自的。这比起原先一股脑把钱交到常氏手里操持,要让雷荷花放心得多了。在农村,要么就是婆婆当家,要么就是媳妇当家,这种合家的,却比较少见,邻里都将它做了奇闻传开。后来又有人打听到是亲家母的主意,都道这个亲家母是精明的。又,因李福仁体力退了,在美景等劝说下,终于把一半的田地租了出去,若谷子不够吃,则要一起去买的。不论这家是媳妇还是爹娘主持,二春没有分毫意见,只是一如既往干他的活。
年复一年,无事则过,有事则提。却说安春把田租都预支了,到了农历六月时节,家家户户都吃早米,喷香可人的,倒让清河馋了嘴,便使唤珍珍道:“到阿婆那里去要袋新米吃。”那珍珍已有九岁,颇懂事了,安春常支使她去常氏那里借米借钱的,熟络得很,当下便找袋子去。清河道:“不要找袋子,阿婆那里有,要偷偷跟阿婆去说。”珍珍听话,便蹦着小脚一路来了。常氏刚摘了茉莉花回来,正在后厅石台上洗脸擦汗,珍珍便道:“阿婆你低下头来,我有话跟你说。”常氏便侧了头道:“乖儿,有什么话对阿婆说的。”珍珍攀住常氏的头,附着耳朵道:“妈妈说想要吃早米,叫你偷偷取一袋。”常氏嘴里不由抱怨道:“你爹自己不种田,这时候倒懂得吃早米。”嘴里便是这么说着,心中是答应的,这一点珍珍心里也知,当下便等着常氏。常氏道:“阿婆一身臭汗,让我擦洗完了再给你取。”又问道:“你是不是放假了?若是放假了明日跟阿婆采茉莉花去。”珍珍老实答道:“放假了,妈妈要我抱弟弟呢。”又找话题给奶奶听,道:“阿婆,老师说香港收回来了!”常氏边用湿毛巾擦背边应声道:“哦,收回来啦,放在哪里,莫不是放在县里?”珍珍茫然道:“老师没说。”常氏道:“若放在县里,叫你爸爸带你去看,长长见识。”当下擦洗完了,便领了珍珍去楼上谷仓里取米。因老鼠猖獗,碾过的米放了一瓮在厨房,剩下的收在粮仓。常氏在粮仓找了个鱼鳞袋子,装下一二十斤新米,让珍珍试着背了,问道:“能背得动吗?”珍珍道:“背得动。”常氏还在一块一块地放粮仓的门板,珍珍兴冲冲自顾背下楼去了。恰在楼梯口被雷荷花看见了,一眼就晓得是怎么回事,颇为不悦道:“珍珍,往后别来阿婆这里要米了,我们自己都不够吃的。”珍珍已到了领悟人情世故的年龄,只怯生生停了一下,便做贼似的一溜烟跑了,隐约听得雷荷花在后面不满道:“吃白食的一家子……”
福寿春 18(6)
清河见珍珍收获而归,还颇开心,就顺嘴问了谁取的米,又谁说什么了没有,珍珍便将雷荷花的话照实说了。她是怕雷荷花的,说得雷荷花的态度口气都栩栩如生的样子。清河听了,新恨旧怨从丹田生起——原先雷荷花跟常氏又合家了,清河与安春暗暗鄙夷过,说她只是要搜刮老两口的便宜,又怨老两口对自家不够好,只因与二春合住,什么好处便都是二春一家的,这是长久的积怨——当下清河哪忍得这口气,若是安春在,便是安春去闹了,偏安春不在,便亲自出马,拉着珍珍闯了下来,恰雷荷花在后厅,因此面对面叫道:“你若有什么话就管当我面说,当孩子面骂什么没良心的话?我家孩子想吃早米,下来拿一点有错的,那米是爹去种的,也不是你去种的,有什么资格可说的……”只一阵高声吆喝,把后厅乘凉的人引来了。那雷荷花手里正抱着娃娃,见清河气势汹汹,怕她扑过来,早已胆怯了,口才又不好,只是细声分辩道:“我也没说什么呀,你们都来评评理!”同厝的妇女怕出事了,赶紧拦住清河道:“同一家人,都是妇女人家,有什么事好好说。”又找常氏道:“阿姆哪里去了?”有人道:“好似拿茉莉花去收购了!”清河只是不饶,道:“你趁着跟两个老的合一家子,吃他的,喝他的,使唤他,我不提意见已是对得起你,倒轮到你来提我意见。若不是安春没本事,又不得爹娘疼,我也能过上张口就来饭的日子!”越被众人推搡,越想朝雷荷花扑去。雷荷花只是朝着众人道:“你们评评理,她怎能这么说!”其实只指望众人来帮,不至于打起来。
常氏慌张地赶了进来,因她还没到厝,早有人告诉她两个儿媳妇吵成一团了,当下厉声叫道:“哎哟,你们莫吵,有何事关门再说。”她的声音是柔软的,一提高嗓门便成声嘶力竭的细声,又是平常不曾有的严肃,倒是让两个儿媳妇肃静下来。清河转头道:“娘,你回来了也好,平时偏心她,我也不曾说什么,如今就珍珍要吃点早米,她倒挑鼻子竖眼,没见过这么不识趣的婊子……”常氏用变了调的声音道:“都莫说,都先回去,这么多人瞧着,你们不羞我也羞!”众妇女帮她一起把清河拥出去,那清河一顿臭骂,气消了些,又赢了势,拉着珍珍骂骂咧咧且回。转身过来,那雷荷花已是泪眼汪汪,被人欺负了的样子,只道:“不曾见过这么坏的女人!”常氏道:“你也莫说了,快把孩子抱进去,别吓了他。”
待静了下来,常氏便问雷荷花原委,雷荷花也说不出究竟,只道对方无缘无故劈头盖脸就来了。晚间,常氏又上安春家去,一意要解开这个心结。恰安春也在,清河便将平日怨气一五一十道了出来。常氏道:“自打你们两个进门,我也不曾偏心向谁,凡儿子要的,我能给的都给,对孙儿也是一样的,都是心头肉。如今你要是看出一碗水端不平,也决计不是我想这么的,做事手脚总有偏差,况且跟二春一起合住着,什么事你也莫计较了。她山里人,有一两句闲话,听听就过了,闹了出来只会不好看,也让娘为难。”清河听了,只是气嘟嘟不吭声,心中的成见一时哪能去掉。倒是安春不计较这些,道:“莫说了莫说了,你们妇女人家就爱耍嘴皮子。不如叫爹把早稻谷卖我几担,反正我要去买米吃,你那里一时也吃不完的。”常氏道:“也是可以的,回头你跟你爹说。”常氏说毕,讪讪回去。虽一时再无冲突,但妯娌不和自此结下,也是常氏一段心中之不爽。
福寿春 19(1)
雨瓢泼地下,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苍茫。细春打开窗户往外看,成片的池塘全被雨遮住,近处的还能看见一点水光,远处的就和雨浑然一体了。一阵剧烈的海风带来雨箭横扫过来,差点把探出的脑袋给拧了,细春赶忙缩回来,对阿扁道:“没法出去,等雨过了再看。”阿扁道:“无事无事,继续喝酒。”两人又继续喝,每喝完一瓶,就把瓶子摞在堆成一个小山的空瓶子堆上。先是边喝酒边玩二十一点,后来玩不动了,两人靠着床就睡了。这下雨天颇为凉爽,两人都喝得红到脖子了,扯着小床单盖了肚皮,睡到天昏地暗去了。
这一年养池,倒没有遇到鱼虾瘟病,却是遭到严重的连天暴雨。全村统计大概有十来家的塘堤崩溃,最大损失到颗粒无收。那海水养池,虽然一养就是上百上千亩,但为了防止疫病交叉感染,便于管理,基本上都以十五亩为一个池子。但筑堤坝的是软土,一年一筑,
极不结实,碰到这种连续
数天暴雨,堤坝已经多处瘫软,加上水位上涨,随即轰然决口了。第二日,细春和阿扁醒来,数个池塘都有一段段的塌方,海浪抛进池塘,轰然澎湃,引得塘里的青鱼兴奋异常,跃起数米,与浪头逐高。酒醒处,两人魂飞魄散,脚下是陷脚软泥,眼前茫茫一片海塘,便是千手观音,也无回旋挽救的余地。此刻,人在大自然面前,只觉得渺小得很,当下跑到主楼打了电话,把险情告知上面,便没了魂似的往马路上拦了一辆三轮摩托车,往家里跑。
常氏猛见得细春跟落汤鸡似的跑进来,嘴巴发白,浑身哆嗦,忙问究竟。细春牙齿磕碰着,一时也说不上来,倒是眼泪滚滚而下了——原来是堤坝塌了怕自己负不起责任。倒是李福仁冷静,道:“你莫问了,烧汤让他洗了,再泡姜汤给他吃要紧。”当下细春擦洗干净,暖了身子,边把来龙去脉说了,躲到楼上蒙头睡去。
待常氏煮了两个红枣鸡蛋送上去与他吃,吃了两口又吃不下,内心惶恐不已。常氏劝道:“你莫怕,老天要塌池你有什么办法,若有人要怪你,有为娘的顶着,他不敢拿你怎样的。”因连天下雨,李福仁也没去干活,在家悠闲着,也上来听事,插嘴道:“当年我给地主放牛,有一头牛摔下了岩壁,我也是这么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这时候都想要爹娘庇护哩!”细春道:“后来呢?”李福仁道:“后来能怎么样?穷人家怎么能赔得起牛,也是爹娘去求了,那地主也是好心人,也不为难,只要我继续给他放牛就是。”又道:“上次我去你们池里看了,到处是酒瓶子,看得我心疼,那一年得喝多少酒,喝得太凶,难保不出事的。”细春道:“那池里什么都没有,不喝酒打牌,过不了日子的。”常氏嗔道:“你莫说儿子了,让他安心歇息。”又道:“待我去打听了,有甚麻烦你爹和我来处置。”细春在爹娘宽慰下,心神安定下来,吃了东西。又因淋了雨,嗓子也哑了,有些感冒的症状,被常氏察觉,常氏又去诊所给他拿了药片,取了开水,让他立即服下不提。
晚间,踅到前厅安伍家来,见安伍媳妇正在洗碗,便问道:“安伍没有回来?”安伍媳妇道:“去池里了,说是池爆了,赶下去看了。”又问:“好似看见细春倒回来了?”常氏道:“他在下面淋了雨,都病了,正打发他卧床睡去。那池爆了,要紧么?”安伍媳妇道:“不知爆到什么程度,待他回来便知!”常氏道:“正是,老天不长眼。细春他虽病了,却还挂念着池里,我倒是跟他说你一个人急也无用的,池是大家的,该如何补救大家去补救。”安伍媳妇道:“他们人都赶下去了,你让细春休息哩,也不差他一个!”当下常氏也没探听个消息出来。晚间李福仁在街边逛了一圈,在店头听得好多家鱼塘都爆了,成了村里的头条新闻,又都感叹这经年不遇的大暴雨。
次日,三春却幽灵一般地回了——向来都是在外边混得不好,或者有求于家的时候,他跟狗似的摇着尾巴回来。这一条规律灵验至极,以致一到家,常氏便忧心,李福仁便恼怒。虽如此,却还是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见细春也在家,便跟细春要了烟抽,又问了究竟,道:“池爆了算什么呀,若有人来找你算账,你便让他来找我,谁看池没有失误的。”李福仁却怕他疯狗乱咬人,道:“你莫管细春的事,自己屁股擦干净,别再麻烦家人便是。”
福寿春 19(2)
这话是有缘故的。三春这些年,惟一为家里做的事就是找麻烦。前事不计,单说一桩与他姨夫的事情。因他姨夫在县里接些手工牌匾的活儿,有时候活多了要找人手,又知三春在县里浪荡无所事事,且学过一点木工,许是能用得上,便叫他来帮忙。三春去了,先是打了几天下手,不亦乐乎,挺有工作热情,给姨夫递烟递茶,还主动去送货。那姨夫正自庆幸找了个好帮手,思量叫到身边长期合作的。说时迟,那时快,却不知三春却已经在背地里干了坏事——把货给顾客送去,却也把钱给支取了,有钱到手,便一去不返,这是他一贯的作风。姨夫想他还算勤劳,手脚灵活,还能说会道,是个用得着的角色——却只是三分钟热度,也是他一向的风格。若不这样,他早就成材了。姨夫赔了夫人又折兵,不免把抱怨的话捎带下来,李福仁和常氏只能将话吞了,谁叫是你生的儿子。这只是一桩。又到处借钱,凡能够借的亲戚都借了,那亲戚们也互相传话,都晓得是个借钱不还的主,借了一次二次,门便关上。这些话自然会传回家里,常氏只当是没听见,那亲戚们也知道三春是不肖的,自然不会上门向老两口讨。因此,只要三春不在家,便是清静了。
李福仁本是不理会三春的,因有这些事,便责问道:“从前你吃喝拐骗只是骗外人的,如今却向所有亲戚都借了钱不还,叫我跟你娘哪还有脸面搁在世上。人说养儿防老,我对你没有指望,只求你不麻烦我们也罢,却还是糟践我面子,哪一日你才能够消停!”三春倒是毫不在乎,道:“说那么严重做甚,又不是杀人放火的事,也不至于找到你头上来。亲戚朋友比我们有钱,借一点钱给我使也是天经地义的,富人接济穷人,老天也知道不过分的,你操那么多心!”李福仁听了,几欲气绝。他早知道若跟三春讲道理,几乎是找气受的,三春那一套理论谁也吃不消;只不过有时候忍不住气盛嘴闲,便不由自主说了。李福仁道:“你若是做事业,做生意,做好的事,人家接济你,那是应该,你借的钱是喝酒赌博,完全不想还的,世上没见过比你更没良心的人。”他虽是不大会言语的,但动了气,也会骂得损些。常氏听了便不高兴,道:“你也莫把儿子说得那么不堪,兴许要过几年才成事哩,人时运不到,想成事也难的。”三春有了娘的支撑,倒神气起来,道:“还是我娘了解我,我也想做生意想成事的,可是没有大本钱呀,先填饱肚子再说呀,民以食为天没有听说过吧!你老农民就躲在家里懂得什么道理。”李福仁见娘儿俩联合起来,也就不再理会,自顾找清静去了。
待安伍回来,常氏便又去打听池里的状况。安伍道:“雇了人在补堤。爆了十几个,鱼虾都流走了,蛏还能留得住一些,今年肯定是要亏本的。”原来那池塘是立体养殖的,土里种蛏子,水上养对虾或者鱼。又道:“细春病好了么,好了让他快下去帮忙。”常氏道:“这孩子,那么多池爆了,他可能没见这架势,都吓坏了,没有人怪他吧?”安伍道:“怪他小孩干吗!今年形势是这样,天气不好没有办法。”原来这池塘养殖,管理还不是很科学,虽然在养殖技术上都请专家了,管理上还是农民式管理。倘若谁经验不足,料放多了引起水瘟,酒喝多了忘了放闸,观察不细而没看出疫病征兆,诸如此类的失误,都被认为是天时不好,水势不好,乃是农民靠天吃饭遗留下来的陈见。
常氏忙回来说了情况,恰三春听了,道:“我就知道没事。”又自告奋勇地跑到楼上告诉细春——细春从塘里回来后一直躲楼上吃了睡睡了吃,道:“阿细,无事了无事了,跟你说有什么问题只包在我身上,我替你解决就是——对了,借几块钱买包七匹狼,这乡下的牡丹什么的抽不惯!”细春听说无事便振奋起来,给了三春五块钱。三春笑道:“如今你赚钱了倒这么小气,我告诉你小气的人是赚不了大钱的,能赚钱的人都是大手大脚!”又从细春手里拔了五块。细春道:“就你会说,也没见你赚大钱!”三春道:“你懂得什么,钱到该来的时候就会来,你看我这手相,绝对是有钱的。”把手掌伸了过来。细春道:“不看不看,等有钱了拿钱我看。”
福寿春 19(3)
当下细春便下楼,跟安伍一起去鱼塘——经过这一遭,吃了亏长了智,日后用心成熟不少。李福仁原先以为三春稍作停留,便又出去混的,他已习惯了三春把家当成客栈。却不料,日复一日不见他走,便开始催促。三春便道:“这么热的天,狗都不去寻屎吃,要人去哪里!”常氏也劝道:“你就让儿子在家住一段,待天凉了出去做活。”只是这一年,天气由夏转秋,由秋转冬,却见三春始终在村里浪荡。李福仁对吃白食的一向不客气,把坏话都骂遍了,那三春却如一条忠心耿耿的狗,不肯离家。有时为了应付李福仁的驱逐,他也动了游击战术,或去美景、美叶家里混吃几天,或去细春的池塘喝酒喝几天,或是常氏派他去走个亲戚门头的,所到之处,能借能骗能哄到钱的,一概不放过——那常氏后来去问了神仙,问的是:我那第三个儿子也不是傻瓜,也不是本事不如人,为何不思成家立业,只是一味浪荡胡过?那神仙掐指算了,回的是:祖上坟墓风水如此,必定有一人是不成事打光棍的。
时不待人,年关又至。这一日,街头店的细清抱着账本走进厨房,道:“阿姆,大过年,来要账了。”常氏正在擦洗木门板,准备过年,道:“何时欠你的账,我倒不记得。”细清看了账本,垂首凝神道:“都不是你赊的,是三春,赊三次烟,一次白酒,一共是十八块六角。”李福仁正抱着火笼进来,早听见了,道:“他欠的钱合该他自己还,不该跟我们要的。”细清道:“是哩,我正是来跟他讨哩,他不在只好跟你们老两口说了,你们还是合家吃住吧?”李福仁道:“他是赖在家里吃老人的,可是我们并不与他还债的。”常氏道:“细清侄,他这会儿是不在,待他回了,我叫他自己跟你打理账来。不怕你笑话,一说到三春的麻烦事,老头就急!”细清道:“那就你转告了。”悻悻走了。李福仁已是怏怏不乐。细清只是头一个来讨账的,一连两三天,讨账的比走亲的还勤快,只一个接一个来,多是三春赊烟酒的,其他有各种吃食用物,从上边街到下边街店头一律不放过。又有那前日来了寻三春不得,今日又来的,常氏应接不暇。能应付过去的则应付了,只道三春不在家,待他回了自己清账去。却并非每个都能这样应付过来,也有的纠缠不休,钱数少的,人家也不愿意来第二次,兀自要算清,常氏也只好替他还了。更甚者,如李怀温的儿子来讨账,并没有那么好对付,只是道:“你儿子和你是一家,他不在,就该你出的,这是常理。若你叫你儿子到处赊账,人来讨了便躲开,你只用嘴皮打发了,那岂不是骗子吃白食!”说得有理有势的,只叫常氏还不了口,只得道:“哎哟,大侄子你莫这样说哩,若有钱我也会替他还的。”李福仁却气已在胸口堵了几天,胡乱发狠道:“你莫来讨了,我没生这个儿子!”那李怀温儿子却不依,道:“全村人都知道他是你儿子,就你不承认,这不是明摆着赖账吗!”李福仁气得要动粗口,那李怀温儿子也不示弱,决意干上了,害得常氏嘶声叫人过来拦开两个,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同厝人来劝,七嘴八舌好不容易打发了这一遭,常氏再也不让李福仁在家里呆了,只叫他出去与老头耍嘴去。合着那三春知晓这几日是讨账的日子,也不知躲到什么角落里龟缩不出了。待到那大年三十,鞭炮响了,讨账的再无理由来了,三春便冒了出来,无事般回家吃团圆饭。连常氏都不得不叹道:“儿呀,你去了哪里,家里门槛都被人踏平了。”李福仁倒是气得都不再生气了,只是冷言道:“你不要再回这个家来了——嫌惹的麻烦还不够多?家里无力为你擦屎了!”三春早知道李福仁话里的意思,道:“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欠人家的钱合起来也不过是两三百块,弄得跟天大的事一般!”李福仁道:“我不想理会你是多大的事,只要你不再踏进这个家来,脱了干系!”父子俩一言一语,虽不火暴,却把一家人都弄得尴尬,全无过年的祥和气氛了。常氏做和头道:“大过年的,你们莫再吵了,有事过了年再说。”停了半晌,李福仁道:“过了年你就另谋出路,别在这个家白吃白喝了。”三春理亏,也不言语,当下众人说了别的话题,常氏招呼一家吃团圆饭不提。
福寿春 19(4)
安春的池夏天也爆了,损失不少,一直喊叫无钱过年。凡到街上,遇见也有养池的人家,必诉苦一回。那养池的,没听他诉苦完,倒是自己就叫苦连天。原来今年爆了十几处池塘,殃及上百户人家,合计损失不少。又传今年正月的赌场,赌资也不如往年大了,往年赌场里呼风唤雨的角色,少了许多——这村里凡有钱的,大多是靠养殖的。不单养池的亏了,做工的也亏了,因那蛏子收成的时候,要雇村民去土里一个一个地掏,一天能赚三十块,因此今年做工的也少了收成,正所谓一损俱损。无钱,一个个都颓了,正月里过年也少了些气氛,此为全村形势,一笔带过。但说过了初五,李福仁惦记着把三春逐出家去,一吃饭就催促他走,那三春能赖便赖,像个太极高手,腾挪闪躲,能吃一天是一天,能吃一顿是一顿,倒把李福仁惹急了。这一日中午,李福仁见他凑在人堆里吃饭,便铁了心,从墙角操起扁担,直要砸过去。二春也在吃饭,见了,赶紧叫道:“你快走,别让爹打你!”其实兄弟都是烦三春在家吃白食的。三春见爹动真格的,趁着二春把爹拦着,赶紧丢了筷子,落荒而逃。常氏是女人家,对父子矛盾毫无办法,一边觉得李福仁的倔脾气是有道理的,一边又心疼儿子,不知帮谁,只是喊叫道:“你莫使家伙,吓坏了孩子!”那李福仁见三春逃了,这才放下扁担落座——平日里跟三春一同落座便窝火。常氏道:“大正月的,你连饭都不给孩子吃,叫他怎么办呀!”李福仁瓮声瓮气道:“你若还让他吃下去住下去,后面你不晓得要给他承担多少债务,他不剥你两层皮是不甘休的,这一点你还不明白!”常氏也只能无奈轻叹。
三春跑出去片刻,没等大家吃完饭,又进来了。想是思量出对策了,叫嚣道:“老头,要赶我出去可以,今天就在这里算清楚,你要把房子分我,把该我的财产分我。你不能生了我下来,现在就这样赤条条赶我走,要不然当初就不要生我!”李福仁回道:“要财产,家里有什么财产,你给家里挣过一分钱吗?我是当养狗一般白养你这么大,供你读那么多年书,如今你有手有脚,没给家里一分钱还要财产,亏你说得出口!”三春煞有介事地指着李福仁,像个村干部一样,严肃道:“我不跟你嗦,第一,你要给我找住处,第二,分我家产,我便跟你脱离干系,否则,便是打死也不离开。”李福仁生气,又要起身拿扁担,被二春摁住,二春对三春道:“哎呀,你莫要嗦惹爹生气,先出去,回头分家的事跟娘商量,爹也不管家里钱财的。”三春朗声道:“好,我先出去,等你回复。不给我回复,休怪我不认父子情分,按江湖的规矩来解决。”二春不耐烦道:“好了好了,在家里也耍派头了!你快走吧。”三春便点了根烟,转身潇洒而去,李福仁方把这一顿饭完整吃了。
常氏知道这对冤家父子势必是要分开了,一家人商讨后,便去帮三春找住处。如今村里老旧大厝,都有些空的厢房——有些人是建了新厝搬出去了,也有些人是去县里做买卖租房住了,也有的是儿女外出成家立业了,就留老两口守厝。常氏打听了,晓得高利贷李怀祖的儿子在县里建了新厝搬走了,空了房子——且是前几年刚建的红砖水泥新房,如今就独剩李怀祖一人看着。常氏便去问能否给三春匀一间居住,李怀祖道:“住倒是可以,只不过,我儿子建这新厝花了五六万,住是要花一点租金的。”只说到此处,常氏便打了退堂鼓——她是绝不想让三春住有租金的房子的。又问了两三处,皆是有空房,但都是主人要常回来落脚,不想给别人住的。又打听到扁嘴鸭夫妇——原来扁嘴鸭是走街串巷做各种买卖,后来到县里卖水果,却最有赚头,当下便专心做这一营生,夫妇便住到县里去了——因过了十五要回县里住,房子怕空了没人气,却愿意拿出来给人住。常氏喜不自胜,当下要了一间厨房一间厢房,与三春看了,三春道:“无所谓,你生活用具、吃的喝的给我拾掇清楚便是。”当下常氏又备了米,生活用具扁嘴鸭那边有的便先用着,没有的自己又拿了过去,准备妥当,十五之后便让三春过来住了。
福寿春 19(5)
三春虽过来,过了孤家寡人的日子,可是他既不务农,又不务工,哪来吃食。没得吃没得用了,便溜到常氏跟前通知道:“娘,又没米没钱了。”常氏便背着李福仁,跟老鼠搬家一样,什么没有了便搬什么过来,资助他过一天是一天。那亲朋好友,谁都想不通三春为何年纪轻轻就这样混下去,全都指望他有一日能清醒过来出去干一番事业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全然找不到一个后生如他这样:他像一个谜,只在亲戚嘴里被谈论着,被琢磨着,被期待着,众人若有问他的情况,都是问:“噢,他人还没有变呀?”
一日细春从塘里回来,闲谈中与常氏道:“以后叫三春莫去我塘里,又不做工,去那里白吃白喝的,胡说海吹,人家看我面子不说,暗地里是很讨厌的,搞得我也不好做人。”又道:“他若肯去做工,来我塘里讨蛏倒也可以。”常氏暗暗记住这话。三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偶尔来家里一闪,若见李福仁在,便装作无事样溜走。恰这一日来,李福仁下地去了,见只有常氏在家,便探头探脑进来,将身子往躺椅上一放,叹道:“娘,都两日没吃饭了!”常氏已知其来意,便道:“你莫说了,我去取米给你。”又道:“每次你来取米,也不把袋子带来,我这里袋子你一个个拿去不回,我没得袋子装了。”三春道:“我敢拿袋子来?若是爹在家,岂不是被一扁担砸死!”常氏道:“也不怪你,现今家里有红苕,你也取些回去,和米煮了,煞是香甜。”找了一个塑料袋,从瓮里掏米装了一袋,又装了一袋红薯,搁在三春身边,道:“一会儿你从偏门出去,也莫让你二嫂看见。”三春道:“这些东西,我怎好意思拎着过街,还是你抽空帮我送过去。”常氏也依了,道:“细春叫你莫去他塘里吃喝了,要去倒是可以去他塘里讨蛏做工,一天也有三十块可赚的。”三春笑道:“什么吃喝?我去他塘里是看看他有无受人欺负。叫我去做工,亏他想得出来,你没瞧见讨蛏做工的都是谁,都是妇女老人,做下脚料活的。”常氏道:“哎哟,儿呀,你莫轻视这个,也有壮年后生去的,赚的都是现灵灵的钞票的。”三春道:“不去做也饿不死,何苦干那么累的活!”
福寿春 第五部分
福寿春 20(1)
若是没有三春,老两口的晚年不能说如何有福,却是能过平淡日子,享受儿孙绕膝的乐趣。有了三春,李福仁就如养了个仇人。如今虽不住在一起了,但摩擦还是有的,逢着那三春来蹭钱蹭米的时候,被李福仁瞧见了,不免一顿臭骂。儿子自然也不甘示弱,说是老子将他赶出去,却没有分他财产什么的——真是人生尴尬一景。大塘里蛏池要扩张,便把李福仁这些私人蛏田包围进去,一千多亩。大队发了通知,又令人员到各家各户做工作,户主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可以把蛏田卖给大塘,得到一次性的赔偿金;另一种是租给大塘,每年按照面积和收成状况,分得租金。这种圈地,农民的工作是最难做的,也有人不愿意把蛏田卖掉或者租掉,想自己种,成了钉子户。但那大塘的股东是有办法的,先给村中几个有势力的人家做了工作,塞了红包,然后开会,让这些人带头鼓动村民把蛏田卖给大塘。将刺头先软化了,碰到还有不愿卖的人家,直接拿象征性的赔偿金给你,你若不要,也休想去种——他早已把你的地圈进去了,又配了多名打手在下面,你若有不满之处,便是自讨苦吃。那剩下的老实农民人家,哪敢不依的?
李福仁年纪大了,到海里做活甚是辛苦,却是不想卖掉: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自己干了十几年,卖了就永远不是自己的了。常氏倒乐得顺水推舟,劝说李福仁将蛏田卖了,道出眼前困难:四个儿子没有一个肯去做海的,李福仁去海里做活体力已然不支,即便不卖,过几年也是要荒废的。现实如此,无奈之下,李福仁只得卖了,分得两千多元。其他村人或者卖了或者租了,又有脾气倔的,死不卖,与大塘冲突,被打手打伤闹了纠纷的,种种状况,成了村中一大喧嚣事件。三春早听得有这笔钱,便做了算计,理直气壮回家里,道:“老头,这笔钱你不能独吞,我也要分一份的,明日我就要去上海做工,你快分一半给我。”他原先来家讨吃的,还有些怕李福仁,如今手无分文,跟饿狼似的眼睛都绿了,但凡有碴儿,总是敢厚着脸皮找的。那常氏、雷荷花等正在吃饭,李福仁道:“这海田当年是分给我的,后来我又去垦荒,才添了几分,几年来都是我去做的才不至于荒废,卖成如今这个价钱,哪里有一丝半毫是你的份?”三春吐了口烟,道:“我不管谁做的,反正是这个家的,是这个家的财产,便要分我一份,法律上都有这么讲的。本来安春、二春、细春都要分这个钱的,他们或者分了家产出去,或者还跟你们合吃,不跟你计较,我也不管,但我是空手被驱赶出去的,定要跟你平分才行。如果你死了,这些玩意儿便全部是我的,叫做继承,你懂不!”说得天花乱坠,李福仁哪听得进去,道:“我不管你胡说什么,只知道这是我一世的血汗钱,老来的棺材本,你休想动它一分。”常氏劝道:“儿呀,你莫跟你爹计较,动了他的气头,回头跟娘细说了再解决。”三春盛气凌人道:“不用回头了,我明天就要去上海,今天就该把这钱给了,没时间跟他嗦!”常氏又道:“儿呀,你莫说傻话,上桌来吃了饭。”三春吐了一口烟道:“不吃,我一口也不吃老头的饭,只要他跟我账结清了,从此后各走各的路,两不相欠!”李福仁气得又使老招,便要起身去墙角拿扁担赶他,被常氏死死摁住。吃饭的莲莲吓得都要哭了,被雷荷花搂了哄住。三春道:“你让他取扁担,你让他来打我,以前我都是让他的,今天就要把恩怨算清,断了父子关系。”雷荷花看不过去了道:“他叔,你先走开一步,莫让爹再生气,有什么话回头娘跟你商量,这样把小孩都吓坏了!”三春一副明理的样子,道:“行,把小孩吓坏了我倒过意不去,今天就不在这里处理。但是老头我通牒你,须在明日九点之前把该我的钱交我手上,不然我会在村头大厅坪上等你决斗,明天九点,你要记住!”又对莲莲道:“你小孩莫怕,叔叔不是对你的,叔叔要对的是坏人!”然后斜披着西装,吐着烟圈,潇洒出门自去。
福寿春 20(2)
众人吃饭也被他弄得不安,雷荷花对常氏道:“要么你回头去劝劝他,不要惹出什么大事。”李福仁道:“莫去理会,他是一口痰,理了他只会黏你身上,不讹你钱财便甩不掉,他要如何作践由他去!”常氏盘桓不下,若真要去理会,如他所说的送他一千块钱了事,非但要被李福仁骂个狗血喷头,于理也不该这样做;若不去,也不知这个逆子会使出什么招数——回村以后又贱了不少,从前夸他是四兄弟里最聪明的,却不想他把这聪明都做了无赖的招数,别人想不出的他都能想出。常氏便只是轻叹,为妻为母的难处,她一应尝尽了。
闲话休提,单说次日,三春见爹娘并不把钱奉上,估计不得不发飙了,便早早起来,吃了酒,把脸到脖子都吃红了,又壮了胆气,说出来的浑话也能高一声了,便提了柴刀——柴刀有两种,一种是砍柴草钩形刀,薄且轻;一种是稍钝而重的马刀形,劈柴的,三春拿的是后一种——往大厅坪来,叫嚣道:“李福仁,九点钟,你务实要出来跟我决斗,断了父子关系,不然休怪我冲进去!”引得路人停下来观看。此地是往前塘干活、出村口坐车的要道,观众自然是不愁没有的。这大厅坪离李福仁住处不过百来步,早有邻里进去传信了,道:“三春在大厅坪喝醉了酒,喊着九点钟要跟福仁伯决斗的,千万不要去,他手里有明晃晃的柴刀。”常氏惊道:“福仁要不你躲到谁家厝里去,不让他瞧见?”李福仁端坐家中,道:“我躲他做甚,天底下还有儿子杀老子的?就看他进来砍我,看他敢不敢!”同厝的妇女道:“福仁伯你还是躲一躲好,他说九点钟你要是不出去,他便要进来的。”李福仁气道:“他要进来,我这条老命就跟他拼了!”常氏慌着无措,只是抓住福仁不让他出去,急叹道:“何苦呢,跟儿子叫劲做甚!”
其时二春、细春都不在家,情急了常氏只好吩咐同厝人道:“麻烦你帮我去叫下安春来,这两父子我是应付不下了。”有人便应声去了。还好安春还没有出工,片刻便被叫了进来,道:“爹无事吧!”常氏道:“现在是无事,但三春在大厅坪闹,不但不好看,回头还要找你爹麻烦,你去劝劝他!”安春道:“怎的使这一招来了?”便出门去看。那三春似醉非醉,浑然不怕出洋相了,挥舞着柴刀,又见闲看的人更多了,更兴奋起来,道:“李福仁这个老东西,有饭给乞丐吃,给不相干的老太婆吃,我是他儿子,却不让我吃,将我赤条条赶出家门,你们评评理,有这样当爹的吗!如今蛏田卖了钱,也不分一个给我,天理难容,我要一个说法,一刀两断,从此后我就是个没爹的人了。九点钟决斗,你们在这里等着看,九点钟就见分晓了……”旁人听着,只是窃笑不已——这是村里百年来未曾发生过的一幕。安春在人群里看了三春挥着柴刀,一副要杀人的样子,不敢近前,窥了片刻,便又偷偷回来。常氏急问道:“如何了?”安春道:“他拿个马刀,又喝醉了,我若去劝阻什么的,被他砍了也是白砍——他连爹都不认了,如何认我这个哥。我看还是叫三叔二叔来劝他,或许还有点威信!”常氏急道:“那你快去叫你三叔二叔来劝!”安春便去了,临走道:“我叫了便要下塘去了,刚换了衣服正要走呢。”因三叔家近,便先来了。三叔听了来意,道:“我若能管住你们这些蛮横事,何曾会卧床在家街上都不曾踏过?我是无力管的,叫你二叔去吧,他倒好管事!”安春便转头去叫二叔,幸好也在家,听了道:“你都阻不了他,我还能怎样?”安春道:“如今叫你去不是跟他蛮横,是劝三春的,平日里他也来你这边要些钱零用,估计会听你的。”二叔道:“那我去试试看——你们兄弟,从来没有好事叫我插手的。”安春道:“你先去我娘那里,听听她主意,我也无闲,要下塘干活去了。”说着,径直回家去了。
二叔便先到常氏这里,常氏已经急得不行,道:“他二叔,你就出去劝劝他,要什么条件便先答应了,只求他回家作罢!”二叔道:“这个不乖崽,怎落到这个地步!”来到大厅坪,见三春已喊得累了,声音细了,只是跟卖艺一样朝路人叫道:“九点钟,九点钟不来我就杀进去了,你们做证明,是他逼我的。”众人道:“他二叔来了,劝劝他吧,哪有要杀自己父亲的,我们村就没出过这样的人。”
福寿春 20(3)
二叔见他手里提刀,心中也紧,还是走近了他,口气尽量柔了,道:“三儿,你这提刀做甚?咱村只有杀猪的才提刀,人家是干吃饭的营生。你提刀杀爹,嘿,没这么不乖的儿子,我也不会有这么不乖的侄儿。听二叔的话,什么话跟二叔说,我替你做主,总是能解决的,这在这么多人面前出洋相的……”边说边要将他的柴刀拿过来。三春佯醉道:“二叔你先别过来,说清楚了再拿刀,今天你是代表李福仁来吗?”二叔道:“什么李福仁?那是你的亲爹,我的亲哥,要说代表,我自然可以代表他了。”三春后退一步,左手提刀,右手伸出两个指头道:“今天他有两条路可走,第一,将蛏田的钱分一半给我,我马上去上海,从此两不相欠,不然,就选择第二条,跟我决斗,拼个死活,断了父子关系!”二叔道:“提什么决斗不决斗呀,傻孩子,那是电影的把戏,搬到这里来做甚!你不就是要分钱吗,跟我来,我给你,回头再去你爹那里拿,总可以吧,把刀给我,跟我回去!”三春对众人道:“我二叔的话你们都听清楚啦?好,刀给你,我是文明人,只要守信用,可以不用武力!”便把刀递给二叔,二叔道:“跟我走,要钱到我那里去取,别为了钱把老爹都要杀了。”三春跟着二叔后面走,又回头对众人道:“不好意思,和平解决了,让你们看不成决斗,都是我二叔调停的。你们记住了,今后我只跟李福仁是不相干的两个人!”众人哄笑,二叔笑骂道:“没出息的东西,就出洋相拿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