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福寿春》作者:李师江【完结】 > 福寿春.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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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师江 当前章节:154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35

到了二叔楼上房间,坐定,二叔分析道:“你要钱的话,也是按道理拿钱的,你爹辛苦垦荒的地,就卖了两千,合着他一分钱都不留,就给你们四兄弟,一人也就五百,如何要你爹分一半给你?好生没道理。若是五百肯拿了,二叔这里先掏给你,也好去你爹那里要回来,若多给了,你爹怎肯将钱还我,倒不定还来怪我!”三春道:“我能跟安春二春比吗?家里给他们娶了老婆,我是单身出来,如今又要去上海,用不着给我娶媳妇的,老头还想把钱攥在手里!”又力争,磨了半天嘴,二叔敲板道:“你若真去上海做事,二叔便贴你一百,总共拿六百给你,将来发达了能还二叔也罢,不还也罢,从此后只别去扰乱你爹——他如今老了,走路磕一跤也许就起不来的人了,你还跟他计较做甚!”给了他六百块,三春如饿的狗接到骨头一般,偃旗息鼓,自顾去了。

当下二叔便到李福仁处,说了如何打发了三春。李福仁只是一味可惜,又复恨道:“把钱给这畜生,不如买了肉喂狗去。”二叔道:“不给他钱,让他拿着刀丢人现眼,如何能打发他?只要他能出去最好,若不出去,把你这条老命折腾完了,看你拿钱做甚!”常氏惊魂未定,一阵长吁短叹,谢了二叔,将五百块还给二叔不提。

此一遭,常氏亦看出三春不肖到何等程度,真是担惊李福仁受到伤害。过了几日,惊魂已定,去看了三春的住处,衣服行李已经卷去,确实是出远门去了,不由心中又念想他。回家感叹道:“早知三春是真的出门干正事,合该将钱分一半给他做本,也省得闹出洋相!”李福仁听了这话不高兴了,道:“这畜生只差没砍死我,你还这么为他着想,莫非我还做错了?非得改日刀架到你脖子上,你才晓得他是没心肝的儿子?”常氏道:“莫这么说,兴许他也是出去想做事业,没得法子才想出这么一出,我料他是耍耍样子罢了,难不成真的拿刀砍你?我看不会的,但凡是人都不会!”李福仁无奈,叹道:“你是伤疤没好就忘了疼,他是心肝烂到底了你也看不出!”常氏道:“管他多坏,毕竟是我儿子,如今走了,还不让我念想?”对丈夫与儿子,常氏之偏颇可见一斑。不管如何,三春出去了无踪影,常氏的心虽然有所牵挂,但再也不用夹在丈夫和儿子中间左右为难了。

李福仁自觉体力消退,活也少干了,只剩下一半的田地仍舍不得扔掉,收的谷子够一家的口粮;山上就剩下种些红苕菜豆的地,又有几处茉莉花,不外乎夏天锄草施肥打虫,有时也帮常氏摘些花儿,自比往年要闲一些。无事便坐在后厅板凳上,也不思想,也不做甚,就呆呆坐着,然后睡意袭来,脑袋靠着墙上渐渐往一边歪去,地心引力将他的头缓缓地拉下来,拉下来,然后身子猛然一抖,便把自己惊醒,惊醒的瞬间还能听见自己的响鼻。同厝的人便跟他道:“阿伯,你老了。”他愕然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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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厝里来了一个化缘的和尚,穿着半旧皂色长袍,平底布鞋,却留着头发茬儿,腰板宽阔,甚有精神,初看像五十来岁,细看像六十来岁,若再观察他言语行止,银白发茬,也可看成是古稀之人。小孩子见着和尚,甚觉稀奇,便有两三个尾随他后面,叽叽喳喳。恰李福仁在厅凳上闲坐,那和尚见到,定定地看了片刻,道:“莫不是福仁哥?”李福仁张开嘴,道:“哦?我是哟,你是哪位呀?”和尚道:“我是长生,原来和你一起放牛的,你不记得了?”李福仁回想了一下,道:“哦,是你,都多少年不见了。有听说你是在做和尚,却没想到今日到这里来。”当下让长生坐长凳上,握了他的手,聊了起来。长生道:“原是在县里龙溪山的天王寺吃素的,住了五六年,那个寺里香火极旺,只是人员众多,大为复杂。去年想找个清静的小寺修行,寻到小岭仔上的慈圣寺,那庙不大,分上下堂,在上堂住下,倒是过得悠闲清净,如今要给大雄宝殿的诸佛重塑金身,便下来化缘了。村里经济好,做佛事的钱拿得甚是慷慨,化缘化得也好舒心!”李福仁道:“慈圣寺也算是增坂的村寺,你也算回了家了。”长生和尚道:“正是。你如今有几儿几女,晚景如何?”李福仁道:“我生有两女四男,两个女儿都出嫁了,大儿、二儿也都娶了媳妇,生了儿女,三儿不孝,出外浪荡去了,又有细儿在给人看池,甚是孝顺,我们老两口跟二儿家合吃,生活平平淡淡的。只是有一样甚是愁人:没有一个儿子肯接了我地头的活儿。”长生和尚道:“甚好甚好,老来如此,已经不易了。”当下李福仁要留长生吃饭,长生道:“吃饭可以,我是吃百家饭的,倒也不客气。只是现在没到吃饭的点,我继续挨家化缘去,把正事做了,再回头上你这儿吃,咱们还要多多说话!”李福仁道:“也好,我只备你的饭等你。”当下长生和尚便到前厅,向各户人家化去,完毕,又从前厅出门外去。

同厝的妇人小孩见李福仁与一个陌生和尚如此相熟,颇为好奇,都问了起来。那李福仁嘴拙,只断断续续,众人问一个他便答一个,能说多长便是多长,竟然把二人的渊源也说了个七八分。原来那李福仁和长生和尚自小都是给地主放牛的,相交甚好。只是那时节极穷,两人常是半饿着肚子?span class=yqlink>仙剑『⒆蛹遥不侗叻排1咴谏缴贤诙蛭鞯嘏┮肮案裕簿醯蒙峡诘模急啬米焐铣⑷ァR蝗眨饺朔⑾忠恢中」由跏呛贸裕瘸媛阎淮笠槐叮仙苊苈槁楦咸岩谎淮模嵘扇耍怀缘蒙嗤贩⒙椋齑阶旖堑淖仙苛瞬仕频牟敛坏簟H漳海饺讼铝松剑9榱巳Γ氐郊依础D浅ど还送矸构し虮慊肷砦蘖Γ枞惶上拢僖膊皇∪耸隆<胰吮阒浅砸肮卸玖耍匆参薹ǎ壅稣隹醋潘涣似ⅲ纯抟怀『螅憬依锇灞谏掀叩拱送岬募缚槟景迦±矗叶ち吮”〉墓撞模∩碜臃沤ィ顾偷胶笊降姆囟芽永锫窳恕*?/p>

那李福仁,情况也如出一辙,只是药性发作得慢些,也随其后渐渐地没了气息。李福仁他爹也要连夜将他处理了——依习俗,若是小孩子夭折,连夜埋了,不至于有饿鬼来吵的;又因穷人家死了人,做不起排场,简单迅速处理了为好——只是李福仁他娘甚是悲伤,边哭边道:“即便要埋,你让我再看他一夜,天明了再埋不迟。你个没出息的,也该去哪里寻块好板子来!”李福仁他爹便去寻找好木板,他娘就哭了一夜,挨到天亮——也是天不该绝,李福仁居然悠悠醒来,恍如睡了一觉。他娘抱着他哭叫道:“儿呀,你去阴间走一趟又回来了,是知道娘舍不得你吧!”又冲着他爹喊道:“快把那破板子扔了,我儿命捡回来了!”长生的父母听得李福仁复活了,听众人分析道:“那野果只是把人醉倒,并非把人药死!”便急急去后山,把长生挖了出来——那长生,也将将从那七孔八窍的破棺材里醒来。

后,长生的爹死了,长生的娘带了他改嫁到别村去了。长生长大成人,到六都一户人家家里上门,婚后,却住家不下,心乱如麻,便跑到附近寺庙里住,才得心静。后来被家人叫回来一次,还是住不下,又回到庙里——人说他身上是佛骨,吃素的命,勉强不来的。从此便做和尚,流转于大寺小庙。后来的情形,李福仁只是偶尔听得人说,所知甚少,有些情况还是李兆寿去六都说书时听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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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和尚言出必践,到了中饭的点,准时转回来了。常氏已经备好饭菜,特意做了几个素的,李福仁便拉他入座。因有稀客来,雷荷花并儿女均不上桌,等客人吃完。长生和尚道:“莫客气,莫客气,一起来吃。”又将莲莲拉了过来,道:“坐和尚爷爷旁边。”莲莲格格格笑了——她已然懂得些世情,不知哪里冒出个和尚又叫爷爷的,颇感诙谐。常氏道:“既是如此,便不用客气,都上去吃吧。”雷荷花他们便也上桌了。常氏把新做的菜端上来,道:“因知你是吃素的,特意做了煎豆腐,那油也是菜油,将就着吃。”长生笑道:“不必拘泥素菜的,我是什么都吃,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这一世都是佛祖收留了,便不用计较小节了。”果然吃起来十分大方,荤菜素菜全然不分,尽往嘴里放。又对李福仁道:“我早知这一遭下山准会遇见你,你我的命是相连相通,有渊源的。如今你身体可好?”李福仁道:“亦无大碍,体力稍差些,大力活干不动,又如今眼睛也模糊起来了——你进来不说名字我还认不得你。”长生道:“也是多年不见的缘故,许是有三四十年了。若是眼睛不好,我倒有一味偏方草药,改日带了给你,将它炖了猪肝吃,大有明目作用。我如今还好,每日清早起来在山涧呼吸吐纳,倒是耳清目明,慈圣寺那风水也是很好的。”常氏道:“如今寺庙里生活水平倒也不错,那进香的人送的东西也多,倒也是养老的好去处吧?”长生道:“说得有理,却也有龌龊,我如今接管了上堂,那下堂的尼姑们不满意,有人寻我解签,给我些钱,下堂尼姑都吹鼻子瞪眼的。又明令我,那元宝纸钱灰就归她们收集……”常氏问道:“元宝纸钱灰何用?”长生道:“元宝灰里有金箔,专有人来买了拿去沉淀出来,又能用来制元宝的。说白了,那寺庙也是个复杂世界,只是我自己心放开了,不忧不愁,不怒不恨,一心只为佛做事,才落个清净逍遥,无病无忧的。”说到这般境界,李福仁和常氏均只是一知半解,当下又闲聊些故人旧事,临了,李福仁道:“李兆寿家是在坂尾,一个三间小平台,你若过去化缘,可见见他。他说书走的地方也多,你的信息还是前些年他告诉我的。”长生和尚将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粒,饭饱,不做歇息便去化缘——确实是佛在心中,道:“我腿脚只怕比你好了许多。若有上山,可到我那里看看,清净的好去处。”李福仁答应了。长生和尚道别而去。

且说细春这一日回来,说了一件大事,引得众人踌躇不决。原来,他在池里跟安潘、秀文、安兵、华栋等商议,年底由大家出资,去邻县连江养蛏——因那里池租便宜,有赚头。几人中,又以安潘为大股,他前几年就开始私自养蛏了,自有本钱。其他的人参股,按出资多少给予股份。这一番生意经,常氏一时也拿不定主意:那细春手里就几个工资钱,平时回家又慷慨地贴了些做家用,哪有大钱做资本?必须得筹的。若筹了钱去,谁知道是赔是赚?村里养池的人,年年有亏得叫苦连天的,也有赚得笑眯眯的,没个准。远去外地养殖,常氏一个妇道人家,没做过大事的,又怎能晓得其中风险,所以不知该不该听细春的主意。问李福仁,李福仁更是连个态度也没有,道:“养个池,砸那么多的钱进去,是赢是输,我想起来就头疼,你莫问我——我一辈子只晓得老老实实干地头的活,其他的一概不知。”常氏道:“这老头,活这么大岁数却越来越没主意。”又对细春道:“要不然问问你哥哥,兴许他们能给你稳妥意见。”抽空上去问安春,安春回道:“我看没成数,你看我养池的钱是银行的,还没有赚头,若是自己出钱砸下去,运气不好的话泡沫都不起一个——更何况你到外县去养,跟那些嘴上无毛的小孩子去,哪有个准。”

常氏便将安春的意见传了回来,细春不服道:“他那养池算什么养,人家都说他只晓得在池里吃饭睡觉,管自己吃饱却不管鱼吃饱,每年的鱼都比他自己瘦。他养了几年,还是外行,暗地里被人笑话的,我可不像他。”又问二春,二春因事不关己,不置可否,道:“若有钱,便试试?”细春自己哪里有钱,说跟没说一样。只是细春干劲很足,一味想筹钱做的,道:“当初三哥胡乱做什么,你都能支持,给他百般筹钱,如今我做正事,却这般犹豫?!”——年轻后生,到了想做事业的年龄,血气很旺,不顾不管的;到了将来,阅历了人世,做事沉稳了,却没这个干劲了。常氏寻思再做一场会来资助细春,便来前厅问妇女们可有意做会脚。有的道:“你不知道,村里的会多半都倒了,剩下的人都心惊惊的,只想早日标回去。如今要拉会脚,太难了。”常氏道:“我只听说会有倒的,却不曾想倒得这么厉害。”那安庆嫂提了桶——她养了五六头猪,来搜集泔水的——从外头进了前厅,听了道:“会倒得厉害是因为如今人变得厉害了,一个个烂了心肝的胆子大胃口,恨不得把天咬下来吃——祠堂坪的阿法媳妇,平日里细声细气,极像好女人家,你猜她参了多少场会?六场会,怕露馅,假借她姐妹姨妈的名字参与的,这个月这里标一场,下个月那里标一场。人们都奇怪,那阿法也只是刚结婚的后生人家,没什么大门路赚钱的,他媳妇却每日上街置办鸡鸭鱼肉,去过她家的人见她一桌子满当当的,每日都在过年。结果,六场会都标到手,带了老公孩子逃外边去了。猜她卷了多少钱,有人帮她数了,是十几万,想都不敢想的数目,她却细手细脚地吃了。我参的一场会就被她吃了的——你道如今的妇女坏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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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氏听了,哎哟哎哟地咋舌。阿法媳妇这事很多人都知道,惟常氏少出来闲叨,是不知的,不由惊道:“哎哟,那没有人去抓她回来呀!”安庆嫂把天井下泔水缸表面的稀水舀掉,底下有料的舀到桶里,回道:“谁能抓呀,谁又知道她躲哪里去了?自认倒霉吧,便是把她抓回来,钱让她吃了,也没处赔!”安伍媳妇在石槽上洗衣,道:“说到抓,确实没法,说出来倒也可笑。山头大细兵也是卷了会款逃的,还是会头呢,逃到县里单石碑市场摆摊,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被开车的阿坤抓住,叫他赔钱也无钱,抓他回来也抓不得,两人僵持在市场里,只不让大细兵走。僵得久了,阿坤尿急,只去厕所片刻,大细兵便溜了,哪里有什么法子能讨回钱的。”当下各妇人将自己的稀奇见闻都闲聊了,才晓得倒会是今年的形势:从邻县福安传染过来,县里的“日日会”资金大得可怕,多是流到赌场里,卷走几十万上百万的大有人在,自然乡村里数万的不足为奇。只因自古以来做会完全是靠熟人的诚信支撑,除此之外别无约束,到了这年头人心浮动,有了钱财什么都可以放在脑后,又怎么会不倒呢!

当下常氏放弃了做会筹钱的念头。又想借利钱给细春做本,去问高利贷李怀祖。恰李怀祖不在家,倒是李安秋的媳妇在门前水龙头洗菜,便问道:“妹子,你缘何住在这里?”李安秋媳妇道:“我公公老喝醉酒,骂人甚是难听,我们跟他合不来,便借住李怀祖家了。”常氏道:“可要租?”李安秋媳妇道:“这倒没有,要租,我们哪付得起!”常氏道:“李怀祖倒对你们好,原来向他要一间给三春住,硬是要我租金。”李安秋媳妇道:“说是没有租金,其实也有的,这厝里水电费全是我家来付——李怀祖他煮什么全用电锅,一个月恐怕要给他垫一二十块电费。我们已经垫不起了,安秋正在寻住处,要搬走的。”常氏道:“难怪,他算得精不会让人白占便宜的。可知道向他借钱利息是多少?”李安秋媳妇道:“这我倒是晓得一二,来这里找他的莫不是来借利钱的:五百以下的五厘,五百以上的一律三厘。”常氏道:“哎哟,这么高,可确定?”李安秋媳妇道:“我是看来借的人多了,才知道的。凡不是急着用钱的人,都不会用这么高的利钱。”当下常氏被利息吓倒,回家后将此事暂且搁下,另做打算。

功夫不负有心人,又知道细春姑父的单位里老师有利钱借,两厘的利,需要担保。原来这年头,都是手头上有些钱的人犯愁,吃银行的利息顶不上贬值,做会又风险太大,只好做些利钱保值。常氏便抻头去借了,姑父倒是明理,道:“借钱倒也容易,却不是由你老人家来借,你有什么偿还能力?须得叫细春来,写了字据,说了规矩,我才敢担保。”常氏道:“正是,我倒不知县里借钱是这规矩。”姑父道:“这样做有法律依据的,将来有个长短可以让法律解决,乡下人那种胡来的不成体统。”常氏便让细春自己来借。借了五千块钱,要把利头、担保、偿还细则一一写清楚,细春只读过小学,学的几个字早忘到爪哇岛去了,写了半天,只一张一张地将那纸撕去重写。姑父道:“不成不成,若是这样,便是写到天黑也写不完,我代你写了,一句一句你可要认清。”便替着写了,让细春签名,细春歪歪扭扭签上,拿了五千块钱兴冲冲回来,不提。

后又从美叶那里借了两千,不要利息的,也不说是哪里借的。她跟父母续亲之后,一心想要讨好——后来才知,利钱是她自己付的。细春道:“若能凑圆一万块,才像做事业的。”常氏也想再替细春凑些,听到一个消息,道是慈富媳妇回来了,大家已去她家讨钱几日了,常氏也想去碰碰运气。原来,两年前,常氏曾想加一场会,想给三春做老婆本,让他安分去养家。那会头是慈富媳妇,却不料这个女人会赌博,也是自己做了手脚,既做会头又暗做会脚,只标了七、八次会,便露出马脚,会就倒了。众人知这个会头是软头,齐来要钱。慈富媳妇赶紧跑县里去,躲了一两个月,又呆不住,又跑回家去——家里被人踏破了门槛。常氏去讨了几次钱,均无果,那慈富媳妇跟神一般被人求着,又跟畜生一般被人骂着,只是一味可怜巴巴,要也不成,打也不成,逼死她也不成——大多数人能要一点的是一点,要不来钱的也都死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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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却听说一事:她这几天去外地,将她女儿给卖了,得了数千块钱回来,那消息灵通的人早已到她家索要去了。常氏便在晚间到了慈富媳妇家,她也礼貌,开了门,一盏十五瓦的灯亮着,静静将常氏迎了进去,又泡茶饮了。常氏道:“妹子,听说近日你手里有钱了,如今我那细儿要养池,可还我些做本?”慈富媳妇道:“阿姆,若有钱,一进门都不须你问了,这几日人问的都多了。”常氏道:“听说你将女儿卖了,可有这事?”慈富媳妇道:“阿姆,这是没奈何的事,我自养不活那女儿,慈富也不管了,又有好人家要养女儿的,便送了去,指望将来有个好生路。那人家念我养了八年了,不忍心,送了三千块钱给我,到家屁股没坐热,就被人要光了!”常氏道:“哎哟,可怜的女娃,可同意走?”常氏道:“牵着我的衣角不肯走,我跟她说去买包子与她吃,一狠心走了,一路流干了泪回家的。阿姆,此刻真的是无钱了。”常氏拭了拭眼角,道:“若有这样的钱给我,我也是不会要的,谁做娘的忍心呀?也是可怜的妹子,你就下次有些其他来头的钱,可记得先想我的些。”慈富媳妇动情道:“阿姆,这么多人讨钱,都是逼我数落我的,没见过你这么好心的人,倒来安慰我,若有钱再不先想着你,我便是狼狗也不如了。”见无钱,常氏也不多纠缠,便告辞回家,慈富媳妇送了许远——她家在村边,出门有一段路边坟墓的,不常走的人甚觉阴森。

这钱是没指望了,慈富媳妇径到县里去做了保姆,谁也不承望她还能拿钱回来。只是后来有几遭回家,听得李福仁身体欠佳,买了水果来看望——那讨钱的怜悯之情终究让她挂心,念念不忘。常氏也叹道:“这个女人是懂感情的,若不赌博,该是多好的媳妇,让弄得家散了,可惜可惜。”这是后话,略不细提。

福寿春 21(1)

细春凑了不足一万块钱,做了本钱远走他乡养池了,一个月也不曾回来一次。加上三春杳无踪影,常氏心中只是空落落的,自己会不由感叹:“在家即便是给我惹祸,为他忧为他愁,心中还是塌实,如今却跟丢了一肉似的。”李福仁听了,不服道:“未曾见过你这么贱的妇人,难道嫌惹的麻烦不够多,如今清净点不好么!”常氏道:“儿子都不是你的心头肉,你又不疼他,如何晓得滋味。谁家不图个热闹团圆?就你求清净,若要清净,不如跟那长生一般当和尚去!”李福仁争辩道:“我疼儿子,自有不同的疼法,若跟你样一味宠溺,只怕都养出一窝白眼狼来。”话不投机半句多,李福仁只是轻叹,自投一边去了。当初一家多口人,常氏忙里忙外,倒是欢喜;如今人少了,倒只跟李福仁说些计较的话。

二春的境况改变了些,原来几日才回家一次,如今可天天回家。原来他在横坑砖厂,离家远了些,后来增坂村附近的廉坑、前塘都建了砖厂,也晓得二春的技术,邀他过来,给予入股。二春权衡之下,到前塘砖厂做了,离家近,又买了一辆二手的二轮摩托车,没有牌照的,从砖厂骑回家,片刻即到,自是每日里都回家,倒是让常氏有了些慰藉。那李兆寿有几日没过来闲唠了,江水冷暖鸭先知,李福仁想他家里定然有什么事了,便对常氏嘀咕了。常氏只在厝里一打听,便晓得原委:老姆把腿摔断了。当下提了四个易拉罐的牛奶花生浆去看望,这原是前几日美叶来探望,提了来的,常氏当宝贝,没舍得吃掉。老姆病倒在床,面无血色,膝上早已敷了草药,打了竹条绷带,卧床动弹不得,连屎尿都要专人服侍,叫苦连天。常氏坐在床前,握了她的手道:“如何摔成这样?”老姆头也不能动,望着天花板道:“苦呀,若是上天入地,摔了骨头,倒也值得;就是图清洁,擦门窗摔成这样,好不冤枉!”常氏道:“哎哟,是人老了骨头脆了,容易摔断腿脚的。我那福仁也是这样,脚筋无力了。”老姆低沉哭诉道:“这一摔恐怕要走了——只愁我细儿还没个媳妇!”常氏劝道:“莫想那么多,谁没有个三长两短。伤筋动骨一百天,虽然一时不好,也莫想那么多,还要活很长呢!”老姆苦道:“活很长是无用的,也帮不了儿子一丝一毫。”因那骨头折了,甚是痛苦,老姆一味悲观,说死道活的,常氏不免心有戚戚,又好言相劝。

李兆寿恰买了咸面回来——老姆躺在床上,只有吃面条比较简单,又不能吃汤,拉一次尿比起爬山都不易。见了常氏,指着易拉罐牛奶道:“你这么高级的东西,可是却不能吃的,里面是稀的,一吃就费事,快拿回去。”常氏走出老姆的房间,道:“莫这么说,等她能下床了吃也是可以的。如今你们不能再分家吃了吧?”李兆寿道:“她如今不能走动了,就合起来吃;若是我不能走动了,不知是不是就该饿死了——她是不会主动跟我合起来吃的。”常氏道:“莫这么说,老来相伴,谁都离不开谁,决不会一人好好的看另一人饿死。你们两个都好好的,便要赌气分家吃;有一人不行了,倒会好起来的,老来的冤家。”李兆寿道:“哪敢当她是冤家,我在这家里,就是旧社会的长工,地主要我便要我,不要我便踢开,没有商量的余地。”老姆在里面,隐约听了李兆寿的牢骚,有气无力却大着嗓门道:“你若不管我便别管我,自有细儿服侍我,别趁我没能耐时做大。”常氏道:“拌嘴过日子,老了也不改。且做面条与她吃了。”李兆寿笑着小声牢骚道:“她是鸭子的嘴壳,硬得很,到棺材里想骂我了,这嘴还是能张开的。我是被骂了,还要乖乖替她做着,一辈子的窝囊命。”常氏道:“老来能侍候媳妇,那是福分,若要别人来侍候你,那倒不是福分哩。”当下见李兆寿笨手笨脚,便替他做了面条:只把咸线面往沸水里一过,捞将上来,和了猪油,便是香喷油滑的一碗,又进去喂与老姆吃了。老姆道:“莫这样,腿是断了,手还是能动的。”常氏道:“全身都别动,好得快!”将面条与她吃干净了,才回。

福寿春 21(2)

这一躺,就躺了三四个月,方能勉强起来。床都躺烂了,躺臭了,原来屎尿也都有屙漏床上的,后来连李兆寿都嫌弃了,只是不敢说,也不敢流露出来,只是对李福仁说了种种不堪——老来病,确实是惹人嫌的。陈老姆躲过一劫,以为能康健起来,却发觉,腿骨头虽无大恙了,人却憔悴不堪,一张脸瘦长而苍白,被褶皱包围着,只比鬼更像鬼。又有一样异处:别人一天吃三餐,她偷偷吃了四五餐,能吃却不见气色好了,只是越来越虚弱了。还有一样病症:是自早就有的,若手指脚趾轻碰了哪里,皮肤里头便起了乌肿,自在里面发作肿胀、起脓,直到破皮而出,涂了不少药膏,浑身尽是膏药味。这一桩桩病症,皆有出处,只是此时不知:那农家老人得病,只是在家中揣测,土医草药能治则治,不能治则硬撑着,直到死了为止。如这般复杂的病症,只能靠身体硬扛了。

其间恰长生和尚下山来,拿了一味药给李福仁,医治他的目视不明,要以猪肝为药引。李福仁笑道:“药吃得起,药引却吃不起,吃猪肝治病,哪有这个福分。倒是陈老姆骨头摔断后,病症不断,可看看她有无法子治!”那长生也懂些许医药土方,又以度人为本,自是不敢怠慢,连饭也不吃,当下来到李兆寿家。见她能吃却形销骨立,手指头处处有溃烂之迹,也看不出是何症状,只是瞧得出有虚症,便又想了几味草药,答应次日送来。

闲事休提,单来关注细春。他去连江养池养了半年多,一日回到家来,道:“娘,我悔呀!”常氏惊道:“悔何?莫非池子又塌了?”细春道:“倒不是,乃是因为这池赚了,悔当初借钱借得太少,股份也小呀。”常氏喜道:“阿弥陀佛,能赚就是大喜了,人心哪能知足。”又道:“林公果然有灵,那签说你会赚的。”当下欢喜不尽,将细春要换洗的衣服取下来,又道:“儿呀,后锅有热水,快去洗了,来吃饭。”又紧着给细春去买酒——原来那细春在塘下,已经练得天天离不开酒了,一回来就一筐筐地往家里搬。凡父母见了儿女事业初有小成,均跟怀孩子时一般高兴,那常氏自比普通人更心疼儿女,自是加倍欣喜,恨不得把心肝掏出来疼他。

原来那连江的池塘是新池,土质倍好,那蛏子养得壮,又无病,活生生半年就长成了一茬。又因那里的塘租不到本地的一半,自然获利匪浅。虽如此,细春却高兴不起来,原来七个股东里,就他的股份最小,赚了钱,还沮丧不已——思量如何再加大成本。当下常氏又四处筹钱。不过这次筹钱有谱,因有了好的形势,常氏面带喜色,将细春池塘的状况说得天花乱坠,让人觉得是养了下金蛋的母鸡——又从亲友处借了三万带利或者不带利的钱来,连自己赚的一起压下去了。

单说这一日,二春中午去烧炉,儿子平平却要跟他去——顽劣任性得很,得说一不二地依他——便坐在二春的摩托车后到砖厂来。平平下了车,也不顾他爸爸,到厂区垒起的一摞摞砖头之间玩去了。二春在烧炉间里呆到傍晚,出了来,到处寻平平,却不见了。那平平极是顽皮,此地又离家近,都能看见村落,二春想,许是他自己回家了。便骑车回来,问雷荷花道:“平平呢?”二春道:“不是跟你去工厂了,一直不见回来呀!”全家都慌了。常氏惊道:“儿呀,你如何这般粗心,那小孩子才六岁,你得看紧的!”雷荷花抓了二春又哭又捶,道:“你这死人,把孩子弄丢了自己跑回来了!”李福仁道:“莫怪了,还不快回头去找,这么远他不至于自己跑回来的。”二春慌张又骑车去厂区,雷荷花哭啼着坐在后面,四下里问人家,都没看见这样的小孩。二春倒冷静下来,想起一处,心中一凛,忙驱车往一片空旷处水池里一看:偌大的一片水中,平平漂在上面,像一只落水的小狗。

原来这是挖土烧砖留下的大坑,四处雨水往这里聚集,形成一个两三米深的大池塘——曾听说有小孩在这里被淹的。那二春闪念一想,焉能不惊,当下见平平果然浮在水面,未知生死,便把摩托车一甩,已然滚到水中去,托起平平往岸边爬来。在水中却听到平平格格地笑着,似在玩耍,心中稍安,好在离岸不远,游两臂就上岸了。雷荷花赶过来,眼泪汪汪,只抱着不住地后怕,想若迟到一步,儿子就没了。平平却很兴奋道:“方才有一个人在水底托我,太好玩了!”死里逃生,回到家里,还不住跟常氏重复这句话,众人皆以为奇,又众说纷纭,有道:那砖厂原是建在野坟之上,常有鬼魂在此处耍小孩的;也有说二春一家必有劫数的,莫衷一是。

福寿春 21(3)

单为这一桩事,二春每次见了那水池,头皮都要发麻,亦觉得前塘砖厂是不祥之地。做到年底满了,便辞了工,往廉坑砖厂做了。廉坑比前塘要远一些,须得从横线马路过去,多费几分钟,此为一事,闲做交代。

却说那钱财聚散,最是无常。细春在连江做了两年,极是风光,背回八万块钱,一时间众人皆知。常氏把钱藏起,喜笑颜开,出手也颇阔绰,家里伙食办得像样,引得同厝妇女啧啧赞叹——农人家境的好坏,饭桌上看得最是清楚。那村中,若有钱传了出去,借债的人自然蜂拥而来。外人且不说,美景来借了一万块给庆生做本,安春也来借了八千,常氏对儿女自是一视同仁,当自己是开银行的,有求必应。因家中各个兄弟皆无建树,细春也颇有志气,叫常氏去找新厝地,准备造新宅,一时间放出风声,各人进屋头都来指指点点。有人说山头的风水好,前堂开阔,也有人不以为然,说是山头的地底下多有坟墓,不小心建在骸骨之上,只怕麻烦多多,不如建在前塘新街,那也是村中首选之地——建言者众,也未决定下来,均是嘴上的忙活。且说连江的池养了两年之后,土质变差,决定转场养池,到本县的蛇头开了新池,厝地终究没买,细春将在常氏手里的余钱也全投了进去,只待来年大发。世事难料,蛇头的蛏子养了半年之后,在池底却神秘消失,挖到土深处,能见到一些黑黑蛏尸——也有说是这里土质不好,不合适养蛏;也有说是这一带龌龊,鬼神众多,不宜做事业!细春在短暂的辉煌之后全线崩溃。

李福仁这辈子不曾想过发财的事,故而对细春的事业不闻不问,置之度外,如今却成了旁观者清,对常氏道:“你这算盘打得忒不利落,有钱的时候不替细春娶门媳妇,如今却赔个精光,不留下分毫,倒是如何当的家!”常氏拍着脑门叫道:“老头,如何不早说,看我失策了如今才说风凉话!”李福仁道:“你服自己能干,一手遮天,谁敢跟你说事!”常氏道:“放你娘的马后炮,直叫我肠子悔青了!”当下便思量给细春说门亲——幸好还有借给美景和安春等人的两万余元做底子。经李福仁提醒,常氏便是再没脑袋,也晓得一个道理:那钱财号称有来有去,有它自己的脚,不听你使唤的;只有用来做了自家的喜事,才是真正的实惠。

有个媒人叫细流的,兜里揣了一叠红纸,记满了各村男女生辰八字,四处物色搭配,被常氏叫了来问讯。细流掏出一张红纸,道:“三屿有个女子,十九岁,是老大,父亲病卧在床,急着嫁出去的,若有合,则能快快娶过来。”常氏此时只一心多一门儿媳妇,自然行动起来更简单利索,当下合了帖,有合。又写了细春的生庚帖子,让细流拿与对方合了,也是有合,便让细春过去看女子。细春心思根本不在这里,又害羞这事,只道:“不看不看,要看你自己看去。”

常氏便真的自己去看了——她亦觉得此事是可以由做父母的包办,叫了同厝的老蟹媳妇一道,也没有说是干什么,只往三屿去。到了人家里,匆匆见了姑娘一面,便出来。回家路上,常氏问老蟹媳妇道:“适才这姑娘你觉得如何?”老蟹媳妇道:“虽是娇小了些,但脖根长,背不驼,还能长开,也是不错的——若是脖子缩的,那便不行。”常氏原来也一直揪心这姑娘娇小,现在听老蟹媳妇这么一说,心下也豁然,当即中了意。那姑娘家又来人看了细春,也无甚不满意,随即选了日子定了亲,礼节往来,不必细表。女方提出礼金一万八,这是行情,常氏也无异议,只不过她这平时只花钱不算账的人,如今却懂得掐指一算,叹道:“距二春结婚正十年,礼金恰比当时的十倍还多。”

常氏原打算定亲半年后便将她娶来,却不料送了日子过去,那边居然回说,姑娘家还不想嫁,再等等。又问缘由,只是一味回避推诿,那前后态度迥然不同,引得常氏警觉,自问道:“缘何这般就变心了?”又将推迟了三个月的日子送过去,只回说还要再等,不免起疑道:“莫不是只贪这礼金?!”原来早有耳闻,那礼金送过去,姑娘家早已先给父亲治病了。细春听得这般麻烦,只道:“不愿意便算了,将礼金要回来,我先做本钱养池去。”他事业受挫,对婚姻心不在焉,如今又没有本钱,只能替人家养池,自是希望有本来东山再起。那常氏早悔当初钱正多的时候没娶一门媳妇进门,如今一心一意地经营此事,并不把细春的话放在心上。

福寿春 21(4)

与细春定亲的这姑娘,名唤幼青,因在家中为长,自比一般姑娘要思量得多。这一日,到县里她亲姐姐爱霞家来。这就奇怪了,那幼青既是家中为长,底下有一弟弟,又何来亲姐姐?说来话长,原来这爱霞、幼青确实为一母所生,那母亲生了幼青之后,不幸去世,那生父乃是县里水产公司做干部的,因妻子走了,无力抚养婴儿,便将幼青送了三屿一户人家。后渐渐长大了,生父家里也认了她,也有往来——闲话休提,单说爱霞携了幼青去天王寺烧香,那寺外路边有一算命先生,见了姐妹二人,连呼好面相。当下爱霞便让先生给妹妹算命,先生问了生辰八字,又细看面相,推算一番叹道:此女子有夫人之相。何谓夫人之相,就是丈夫至少是国家干部,吃公家饭的,不做那农家婆娘。其时幼青刚刚和细春订婚不久。爱霞道:“妹妹,原来母亲早逝,你被送了农家,要不然,也是跟我一样有书读有好工作做的。如今既然说你有夫人相,不如不嫁与这户人家,等待时机,嫁个县里有工作的人?”因姐姐是文化人,幼青便将这一番话记在心里。如此,算命先生这一番推算,便将要破了一桩姻缘。

再说细春被常氏逼着,往岳父岳母家送中秋节礼——婚暂时虽结不成,礼节却是不可免的。常氏也想把这礼节做殷勤了,将幼青感化。那节礼也是送了两份,一份是到三屿的养父家,一份是到县里的生父家。细春提了一截猪前腿,又一叠红印中秋肉饼,送往县里幼青生父家去。作为前途未卜的女婿,甚是尴尬无趣,喝了茶,细春便要走。生父倒是不嫌弃这个乡下的女婿,边挽留边起身相送。正打开门,迎面却进来一个人,与细春一打照面,双方都说出对方的名字来——该人乃是叫金汉鼎,是水产局的技术员,因公兼私,也在塘下承包了股份养池,跟细春是熟识的。金汉鼎提着节礼进来,问细春来做甚,细春愧声道:“给丈人送节礼的。”金汉鼎道:“不问不知,我也是给丈人送礼的,莫走莫走,一起吃了酒饭再走不迟。”当下被金汉鼎拉住,因有熟识人,细春便也留了下来——原来金汉鼎是爱霞的丈夫。当下那丈人便叫保姆准备酒饭吃了。席间,金汉鼎问:“你们何时完婚?”细春不由暗暗叫苦,趁着酒劲,当着丈人和金汉鼎的面,将那苦处原委道了出来。那丈人倒不甚关心其中奥妙,毕竟这女儿已送与别人家了;但金汉鼎得知是爱霞在其中搞的鬼,却不能不管,当下道:“待我回去问问,若是问题在她这边,我必然要做她的工作。这年头哪里还能轻视乡下人,赚钱致富的都是你们,我们在单位吃死工资,若不因公兼私做点股份,哪有好日子过!”当下酒足饭饱散去不提。

金汉鼎记着细春的婚事,回家便质问爱霞此事,爱霞承认是她的主意,道:“我是为妹妹的前途着想,倘若嫁到乡下去,永远都不能出头的。她有好命,为何不争取呢!”金汉鼎道:“那路边算命骗钱的一句话,你也当真,真不知道是怎么受的教育。细春有什么不好,我跟他处过,虽然没什么文化,却是很用心做事业,如何知道嫁给他就不好。你这样破了一桩婚姻,将来指定能给幼青找到好夫婿?若找不到,岂不是害了她?这种事,便是做父母的都不能这么大包大揽,更何况你是做姐姐的!”爱霞道:“是不是那细春给你什么好处,说了什么好话,你这般帮他?有这心思,却不帮我妹妹,替她找个县里的好主顾!”金汉鼎道:“这般势利,亏这么多年没看得出来。”为此事,夫妻俩闹了矛盾。这一家子,有家庭政治的,原是爱霞说了算,金汉鼎只是闷头不响工作。后,金汉鼎参与养池赚了些大钱,在家里地位高了起来,说的话也算话了;金汉鼎又经常打麻将,输赢的钱都大,爱霞也屡屡婉言相劝,若一发生矛盾,金汉鼎便扎到麻将堆去,爱霞顾及家庭又不得不忍让些。

金汉鼎跟细春又是谈得来的,气爱霞多管闲事,屡屡拿话打击她,又趁两人关系僵了,自顾跑麻将堆去。这一着,使得爱霞固执之心渐渐松动。那幼青只听爱霞的,爱霞回心转意,她也回心转意,终于松了口风,应承了细春的婚事。这一桩婚姻,种种坎坷,姻缘际会,被那村中妇人做了谈资,讲得波澜起伏峰回路转,只怕真实的都没那么精彩。常氏见幼青回心转意,马上讨了日期,年底将幼青娶了过来。她耐心的持久战得到了回报,其中甘苦绝望,转机喜悦,不必细说——那做娘的,一世为儿操心的人,都体会得到。

福寿春 22(1)

长生和尚下山来买了米面豆腐,顺便看李福仁。那李福仁正在犯愁,因实在干不动了,在美景的坚持下,把田地全给租了出去,李福仁心中空落落的——一世跟田地打交道,如今做不了活,整日呆在家,恰比没了爹娘还要失魂落魄。长生和尚知了原委,劝道:“四个儿子娶了三门媳妇,子孙满堂,你也该休息,享享天伦之乐了。没日没夜地干下去,哪是个头?”李福仁道:“儿孙绕膝的乐趣,那倒是真。只不过锄头把儿握了一辈子,这一扔开,手空空的,心也空空的,实在没有滋味,也不知道日复一日做甚去!”常氏在边上插嘴道:“你说这老头贱不贱,叫他享福,却不知享,做梦还在锄地,没把人笑死!”长生和尚道:“阿弥陀佛,我福仁哥真是有情人。”常氏道:“说他有情?那也是笑话,我三春不知跑何方去,是生是死也不知,他却不心疼,也不念想,还说什么有情,最无情是他了。”长生和尚道:“我说他有情,是大情,对天地有情。”——长生和尚是有慧根的,这番话,常氏是听不

懂的,只怨道:“他除了对儿子无情,对谁都是有情的!”李福仁道:“我不晓得什么有情无情,我只爱那勤快的人,三春那懒散浪荡劲头,我倒真是无从亲近起来,还不如一根锄头把儿!”闲聊之间,留长生和尚吃了饭,那长生和尚又将饭碗吃得一粒不剩,自回山上去了。

却说这一日,二春吃了晚饭,要去砖厂上工——晚上要站炉的,刚推了摩托车出门,又返回厨房。雷荷花问道:“何事又回来?”二春道:“刚出门想起有什么忘了,回来了却又想不起来。”儿子平平从桌子上滑下来,要二春抱。雷荷花道:“你莫缠着阿爸,阿爸要去上工。”平平道:“阿爸不要去,在家跟我玩。”平平往常少跟二春亲近,今日缠得却是异常,二春便将他架在脖子上,在厨房和后厅之间走来走去,惹得平平哈哈大笑。常氏见了,也笑道:“你只图将阿爸当马骑了高兴,却耽误你阿爸上工了。”雷荷花也对二春道:“你莫理会他,让他自己玩去,别耽误了上工。”二春却道:“今日不知为何,有点心神不宁的,真不想去上工。”雷荷花便不再理会他,自个儿干家务活去。二春陪着平平玩了一阵,待心思稍微平静,又觉得呆家无趣,这才推了摩托车,从后厅出门而去。

过了一顿饭工夫,听得门外摩托车轰鸣,却见李细怀合进来喊道:“二春在横线马路口被车撞了,村里人已经把那车拦下来了,你们快去现场!”——李细怀合等四人去廉坑看戏,戏却不好看,便早早回来,坐车到了横线马路口,见一辆摩托车被一辆大巴客车撞在路边,骑摩托车的人早被撞到十几米外,定睛一看,却是本村人二春,当下几人将大巴看住,李细怀合坐了摩托车回来报信——从村中到有公交车的横线马路有一里远,由一条土石路通了去,有二轮摩托车在此往来载客,李细怀合便是坐这摩托车回来的。当下常氏惊诧慌张不已,同厝的人也七嘴八舌来出主意,一面让雷荷花自坐了摩托车去路口现场,一面让幼青去叫安春也到现场去,同厝的人又帮她打电话通知细春回来。那李福仁也只是喃喃不安,无计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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