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荷花、幼青、安春先后赶到路口,交警已到,正在勘察现场,那二春已被救护车送往医院抢救去了。当下与警察交涉完毕,三人便坐车赶往县医院,在抢救室外等候。安春抽空又出来打了电话给美景、美叶,那雷荷花头一遭遇到此等大事,心脏本来就不好,此刻更是要瘫软一团,被幼青扶着,只后悔哭道:“不该叫他今天出工呀!”半小时后,细春、美景、美叶陆续赶到,女人们有的焦急,有的愁苦,有的问原委,有的垂泪祈祷,只有安春和细春稍镇定些。后来,有医生出来道:“已经尽力了,没有办法。”要家属签字。雷荷花哪里能签字,只一味号哭起来,众姐妹妯娌边哭边劝慰。安春替着签字,又连夜将二春运回家来。常氏、李福仁在家等待消息,已心力交瘁,仍看到二春是死着回来的,常氏要悲痛已经没力气,哭也无声,只是伏在尸身上,眼泪滚滚。当夜后厅布置起灵堂,泣号一片,白发人送黑发人,何等沉痛。常氏只哭得欲死过去,醒转处,只见风吹幡布,簌簌有声,便指着幡布哭道:“我儿二春,是你有灵在此吗?是惦着娘舍不得走吗?你活过来吧,跟娘再说说话呀……”浑浑噩噩,若疯若癫,只听得一旁抚慰的妇人都垂泪不止。李福仁看着儿子,直愣愣悲伤着,无声无息,恰跟傻了似的。
福寿春 22(2)
人既已死,自当料理后事,又十分有讲究。次日,细春来问三叔道:“我爹娘都在,坟墓都没做,如今二哥死了,该不该做墓?”三叔道:“依习俗常例,父母的墓没做,他是不该做的,只需用几担石灰将棺材埋了,立个碑就算了。若是做墓,只怕对后代不好!”细春将三叔的意见带回,李福仁与常氏却不依,道:“他是有家室的,有老婆又有儿女,墓却如何做不得!”又去降神问了,那神是大圣,大圣也婉言劝道:“若是做墓,会有碍后世。”李福仁固执,硬是不听,要将墓做了。安春也坚持要做,道:“既有钱赔,若是不做,也说不过去。”原来这一起车祸,还未最后判决,只是先支付了一部分抚恤金给料理后事,一应掌控在安春手里。当下寻了风水先生找地,因二春只有一个儿子,故需寻找旺一房后代的处所,先生寻了一日,便找到老虎头一处旺地——属于同村二队李细嫩的自留地,原来是种茉莉花树的,后来茉莉花不值钱,也无人料理荒芜了,花了四百元买到。花了几日,自家宗亲来帮忙干活,把墓建了下葬,自不待言。
又,原先雷荷花有心慌慌的病,一直没有治好,曾到县里南门城隍庙去求神问卜,那求解的结果道是:此病有鬼神之碍,乃是住的大厝有问题。原来,此厝并非现在所住的各户人家祖上所有,乃是一地主叫李兆楚的厝,解放后李兆楚被打倒枪毙了,才分到如今各户人家的祖上。那地主李兆楚原先有个儿子在县里求学,后在龙溪游水溺毙,游魂回到这大厝,不甘大厝被别人家瓜分了去,一直在吵闹,是故住在这大厝的人家经常会有这样那样的病。若遇到凶煞的年份,则要损失人口。雷荷花原是不信的,并不放在心上,如今有人死了,被说得准准的,大家又想起这一出,不由全厝都狐疑了。又请了本村的神来问了,如出一辙:道是这厝有鬼闹着,恰那一日厝被震动了,故要出人祸。
众人回想起那日,确实厝被震动了:出事那日李怀成跟他媳妇打斗了一番,打得板壁咚咚作响——李怀成因赌博,经常不顾家里两手空空回来,媳妇原对他不满。那媳妇的表弟的老婆落水而亡,她去奔丧,却一去不回,就和表弟一起过了。原来婚前早是有些情意的了。李怀成屡叫她却不回,那日让了女儿去哀求,回来了一次,结果被李怀成大打出手,震动了大厝,故必有一人死难。此一言语论断传出,满厝惊慌。
雷荷花自丈夫死去,又深信大厝里有不祥之物,夜里心惊胆战,想到三叔三婶家是独院,又有两间余房,便去问三婶能否搬过来住一阵,待那赔偿金到了便搬县里去住。三婶道:“你三叔脾气是很臭的,天底下就我一个人能跟他合得来,你那两个孩子那么顽劣,只怕是住不拢的。你迟早去县里租房住,不如忍耐几日直接搬走,省得麻烦。”雷荷花原是想若能在三叔这里住下,便可从容从长计议,如今未能如愿,便加紧联系县里的住处。
当下人心惶惶,只怕这厝里一有动静,便要死人。细春托了二叔,来问讯可否搬到三叔这里来暂住。因细春是在二叔名下立嗣,故而二叔是要出面的。当下二叔过来说明了来意,又因细春媳妇已有身孕的,三叔三婶推托不住,只是三婶提醒,要忍住三叔的脾气和肮脏的习惯:他因病卧床,病人的脾气比常人要孤僻的;又时常咳嗽吐浓痰,不习惯的人自会恶心的。求得答应,细春便匆忙搬了过来,那结婚的电视、沙发、立柜等家私还全是崭新的,摆了一个房间,另有一间做厨房。常氏与李福仁,也多方打听,寻了李怀志的两间房——李怀志在旧厝边上新建两间房,原是用来做糕点的,后搬到县里去做了。当下大厝里的其他人也都纷纷寻了其他的房子搬走,就怕走迟了厄运降到自己头上了。一年后,只留下两三户老人家住着。因人丁稀少,自有贼崽进来,将那雕花窗棂、龙缠柱等偷了去,那厝便寂静又破败了。
话分两头,原来发生车祸的大巴被交警扣留,众人一心只等赔偿完毕才放人放车。事情只过了几日,就听得把大巴和司机都放走了,这里大惊,当下叫了众人,有安春、细春、庆生、美景,连三叔、二叔,一行到交警办公室去论理。三叔道:“这赔偿还没完毕,你们便把人和车都放了,这叫怎么回事?”那检查科的科长道:“跟车跟司机都没关系,我们有了他的账号,能随时取赔偿金,才敢放他们回去的。我们科里有十一个人,你可以叫任何一个处理此事,你若有什么不满意,可以随时去检举我们的,不必叫这么多人来这里闹事。”然后把判决的条件一一列出:二春骑车闯十字路口,又没戴头盔,自己要负半责的。又考虑到其有一子一女,算是一女由他妻子抚养,一子由他抚养,则算其儿子到十八岁的抚养费,再加上其对老父母的赡养费、安葬费,并扣除管理费,一共合计了六万元。众人听了,当场也难有意见,只不过此赔偿是断不能满意的。
福寿春 22(3)
当下众人又回来商议,只能从这个科长去使劲。四处打听这个科长,叫陈加金,倒有一些渊源:他本家和常氏是一个地方,虽没有来往或者宗亲,若是托了中间人,也能会上拐弯抹角的亲;更巧的是,他的妻子是三婶的娘家人,若论辈分,是三婶的侄女辈,且如今他家属还在农村的。此事本应由常氏出面,怎奈她经此大恸,已心力交瘁,又不能坐车,众人便商议托三婶去会亲。三婶推托不得,不过倒是有主张,道:“若说会亲,那也只是会了亲而已,如今托什么人办事,关键都是要送礼才会做事,我看少不得要送钱的。”这规矩自然都是晓得的,众人都觉得有理。安春道:“送钱要送多少,倘若送了钱又不办事,那钱也拿不回来,又怎么办?”三婶道:“这个得由你们兄弟决定,送钱的事也须你亲自跟我去,不然若出意外,我有两个嘴巴也说不清楚的。”安春手里攥着第一笔赔偿金的,听说要出钱,又踌躇了。那安伍有些经验,赠言道:“如今这世道,道理硬得很,钱送得越多,帮你的忙越大,白叫人做事的,太稀少了。不过人家要是帮不了你的忙,大概也不敢收你钱——我帮我哥去送礼,基本上是这规矩。”踌躇了两日,又得众人商议,那安春才决定拿了三千来使后门。
三婶、安春带了手头礼,先到了三婶的弟弟家,又叫弟媳妇带了过去。那陈加金媳妇是在当地小学当老师的,倒也有礼貌。三婶叫她侄女,当下把远亲会了,又将那二春的车祸说了一遍,道:“如今听说只赔偿六万,他们母子三人是没有活路的,他媳妇常年心脏有病,不能自保的,若二春活着,一家四口全是他养着,如今判决只说是儿子由他养,女儿由媳妇养,媳妇又怎有抚养能力,所以希望要考虑他全家的情况,多赔偿些。”陈加金媳妇道:“所说情况我都知了,待加金回来便转告他,且放心。”当下要了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辞而去,出门之前,捅了捅安春,安春便将用报纸包的三千块钱掏出来,放桌子上道:“这帮我交给加金科长。”加金媳妇已知其意,赶紧取了回塞给安春,道:“你莫这样,他能帮得到便帮得到,帮不到便帮不到,我们亲戚之间不用这个。”安春见她这样说,也犹豫了,心存侥幸也许不花钱能办到事,早被三婶一把抢过来,放回到桌子,用桌盖压住,道:“这是应该的,一点谢意你若不收下,我们算是白来了。”拉了安春便逃。加金媳妇追不上,在后面无奈道:“你放这里,回头也要教人送回去的,更麻烦!”
此后,安春便紧追三婶打探消息——他只怕那钱是白花了。过了两日,三婶便打电话到陈加金家,陈加金的媳妇接了,三婶道:“家属这边想知道情况,我要不要当面跟加金说?”加金媳妇道:“不必了,我们是亲戚,能做到的都会尽力,加金知晓了情况,也是要帮你们的,如今其他方面都已有定论,很难改变。若说他媳妇有病,只有一样法子,你若能做了媳妇的残疾证,那么他媳妇和女儿都有赔偿。若做不到,就没有办法。”于是,又将这消息散开,托了县里的亲戚四处打听如何做残疾证。又安春表姐,也就是刘家劲的姐姐是在县政府工作的,晓得做残疾证的门路,去问了,人家道:“若要做,得尽快,今年的名额只剩下一个了。”做残疾证,又得有一样医院就医证明,便托了本村一个在县里当医生的人家,使了钱,让院长给开了经常就医以及心脏病的证明。种种细节,全仗着亲友出力,一一办理妥当,两个月后,判了十二万赔偿金。三婶有话与安春道:“如今人家已经尽力帮了我们,多判这么多下来,你送了三千走后门是不够的,钱下来了须得自己登门再谢一次。”安春嘴上应允,实际毫无行动,不知陈加金夫妇有没有怨言,倒是三婶有怨言,道安春是个白眼狼,拉屎从不要擦屁股,把她娘家的人情又得罪了。
却说雷荷花带了一对儿女,在二春的丧事办完之后,即搬到县里去住。租住县里,又无工作,花销也大,用的钱,乃是二春出事那天刚标到的一场会七千元,加上二春砖厂义赠的四千元,一心等待那赔偿款下来。屡屡问安春,安春道:“那赔偿金哪有那么快下来,这么多亲戚都在为你奔走,你倒只懂得一心讨钱!”转眼到了年底,大年三十,雷荷花又到安春家去问——其时安春也搬到县里去住了。到他家,只见清河跷着脚,正在躺椅上边嗑瓜子边看电视,追问安春到哪里去了,清河淡淡道:“他到塘里还没回来吧!”雷荷花道:“可知那赔偿金下来没有?”清河道:“没听说下来——若是没来,该到过年后吧!”那雷荷花无奈,悻悻而回,虽觉得其中有蹊跷,却也无法,她一无文化,二没门路,哪里懂得如何去问究竟。
福寿春 22(4)
待过了春节,元宵节还没过,就闻得安春夫妇出外做工了。到他家里一看,果然只剩下清河的母亲照顾两个孩子,只知父母去外地了,其他一问三不知。这下雷荷花慌了手脚,一心指望的钱没有盼头,她哪有活路。无奈,只好跑到村里,到常氏和李福仁这里哭诉,李福仁就不必说了,对付诸如此类的纠纷大事,他是没主张的,责怪了几句安春不长心眼,便一心指望常氏主持公道。常氏只道:“哎哟,他们出去了?也没给个消息,若钱到账,等他回来应该会还你。”丝毫没有谴责安春的意思,雷荷花欲哭无泪。原来此间有些奥妙:二春已死,常氏在安春与雷荷花的态度上,又分出里外,胳膊肘是不会往外拐的。她一个做娘的,有了私情,便忽略了公理。
常氏又道:“你倒去把分二叔的钱要回来——那是我儿子命换来的钱,他怎么敢用,这老不死的!他不愁吃不愁穿,却来这里要死命钱,只怕不得好死!”骂得非常难听。这钱关二叔何事?原来当初交通队和议赔偿款时,询问了二春的赡养状况,问二春有无兄弟等。县里的亲戚知道原委,便教家属这边宣称:二春没有兄弟,家中父母本是由他独立赡养,且单身的二叔都是由他赡养的,这样,父母、二叔的赡养费便有赔偿。事不凑巧,最后一次交通队询问二春有几兄弟的时候,安春的舅舅在场,不知原委,便如实说了:“二春一共是四个兄弟。”这一答案,使得他父母的赡养由四个兄弟分担,赔偿登时减到原来的四分之一,而二叔的赡养费还有,赔偿金里有一万二是这笔赡养费。这笔钱二叔原是不要的,只不过借他一个幌子而已,但亲戚们建议,既然又有二叔这一份,就该给他钱的,商议将一半给他,也就是六千块钱。对于商议的这一结果,常氏心中不服,耿耿于怀,是故有此骂声。后来安春虽然把六千块钱交付到二叔手里,二叔也只是说:“那就暂先在我这里保管,等平平长大读书,也交还的。”后被常氏骂得受不住,便将六千块钱交付于细春,常氏才住了嘴——人常言,她越老,疼儿子便疼得越极端,断不肯让儿子的钱流落到他人口袋里一分一毫!
常氏是不能帮儿媳妇做主的,雷荷花便哭诉到三婶这里来。三婶帮她打了电话到县里,请求刘家劲询问赔偿事宜,那里答复道:“赔偿金早在年前就兑现了,存折是安春领的,签的字押的身份证都是他的。”雷荷花哭道:“三婶,你评评理,明明到账却骗我,他是存心想吞了我这笔钱的。”三婶心犹戚戚,道:“安春是只狼,只有吞进去的肉没有吐出来的骨头,这我都知道,你也不必在这里说了,到街上去说,让街上的人去评评理。”雷荷花便垂着泪,哭诉到街上来,但逢着店头有人,便哭诉道:“你们评评公理,我老公死去的赔偿金,却被安春吞了去,他们夫妇外地享福去了,却留我们母子在这里挨饿,连孩子学费都交不起。世上做兄弟的是这样没良心,你们都与我评评道理,与我做主呀。”越说越伤心,从上边街头到街中,已成了泪人。街上的老人家,好评理的,都称安春做兄弟的不是;不好说的,也都暗暗同情孤儿寡母。世道人心,自有公理同情在的,只是爱莫能助!后来每每无助时,雷荷花又下来,到街上哭诉一番,群情共愤,都说安春夫妇的无情无理,就连清河娘家兄弟,也都摇头自叹,深以为耻。
李福仁腿脚渐渐无力,上身依然庞大沉重,是故走起路来有些摇晃。呆在家中深为无聊,也常常上街去听人议事闲谈。有人道:“昨日你媳妇又来哭诉,道是安春把她的钱卷走了,母子在县里甚是无助!”李福仁道:“这畜生,全被村人议论遍了,我是老了,也拿他无法。什么钱他不敢吃,莫说是我二媳妇的钱,就连我做墓的钱,也是被他卷走了!”人又好奇,都问缘故,李福仁直性子,也不把家丑藏着掖着,直说了出来。原来二春车祸事件之后,县里的亲戚,刘家劲兄妹等几人,怜悯李福仁夫妇丧子,自己却没有做墓,每人出两三千,凑了近一万块钱给李福仁做墓的。其时安春还在指挥处理二春的后事,道:“这里钱还不够花,你还凑热闹来做墓?你若死后,自然有儿女替你买棺材做墓的。”把那钱先挪用了,后来再也不提。看官须明白,那做墓是与结婚生子、造厝同等的大事,人年纪一老,对世事不能插手,便一心想能见到自己的阴宅,然后安心老去。那安春活活不做李福仁的墓,李福仁徒然无奈,自然也憋着一口气,对安春的怨恨不比雷荷花要少。众人听得这事情,都叹安春不肖之子、狼子野心。除了常氏不怨,那雷荷花、李福仁、众亲友以及知情的村人,都对安春不满。那安春自顾带了钱和老婆在外逍遥,哪管他人舆论是非。
福寿春 22(5)
却说幼青十月怀胎,生了个女娃,因是住在三叔家,又细春在塘里干活,常氏不免要来回为她坐月子。因安春、二春、细春头胎都是女娃娃,常氏便怀疑是祖墓风水有问题,虽然时有感叹:“若是老头自己的坟墓能做,子孙便能享用自家的风水了。”却又不怪安春把做坟墓的钱吞了进去。但凡李福仁一提这茬,她便道:“是你自己做穷了,何必怪儿子,人家做得好的,还给儿子造厝。你又没死,何必着急见那坟墓!”李福仁道:“我是没死,却离死差不多了,倘若做了墓,眼睛一闭心一宽就进去了!”常氏道:“你就一心想你自己,儿子死活不管,尽跟儿子计较做甚。”二春死后,常氏疼儿之心更加偏执,李福仁无语。
过了满月,细春养池的老板陈建武来贺喜,礼物一干全免,就送了个红包,当众砸在桌上道:“不说客气话了,意思全在这里,看得起我就收下。”当下细春掏钱,叫常氏治了一桌酒菜,也叫三叔一起吃。三叔拒绝道:“我不喝酒,怕你们醉醺醺的人!”细春便陪陈建武入席吃了,酒酣之际,建武道:“听我的话,一定要生个男孩——像我只有个女儿,老婆却让结扎了,这辈子赚来的钱也不知道给谁去,悔得我都懒得赚钱了!”常氏道:“正是,若没有儿子,万贯家财有何用!”又小声道:“也有穷人家养不起,如今去买一个来养也是可以的。”建武笑道:“也想过,但你想,那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赚一辈子的钱给他,也不是滋味。哎,只能往后再说了。”常氏道:“去年有人送了一个男娃过来,是山里一户农民生的,已经有儿子了,自己养不起,刚刚两个月,说是一万五,煞是可爱。李怀山本来是要的,跟他压价,压到一万,压着压着,倒被下坂的人要去了,真是可惜。我思量你若有心要那娃儿,就不要这么计较了,如今断了后,损失更大。”三婶接茬道:“李怀山是小气,失了机会,若是女娃,至少也要八千,男娃一万五完全不贵的。现在听说那男娃给下坂人养得已经会说话了,阿爸阿妈叫得比谁都亲。”陈建武笑道:“你们莫说这话题,是我的短处,说了伤心,都来喝酒!”常氏道:“你也莫伤心,该买的还是要买,什么能缺也不能缺了儿子。”陈建武道:“正是呀,所以我上来跟细春吩咐,便是穷到砸锅卖铁了,被计生队追到山穷水尽,也要生一个儿子出来!”当天陈建武喝得大醉,电话叫了一个司机开车来才拉走。
山重水复,世事流转。这一日三婶家里电话响起,三婶接过,只听得那一头问:“细春可在?”三婶道:“细春在塘下,幼青也抱孩子出去玩了。”对方正要放下电话,三婶听出声音,追问道:“你可是安春?”安春道:“三婶,正是我。”三婶道:“既是你,我倒要问一句闲话:如今荷花母子住在县里没钱,整日在街头哭诉,那钱到底如何了,你应该要给她一个交代!”安春道:“莫急,我正要回来还她钱的。”三婶强调道:“他们母子在县里住着无钱,如今伙食都是跟人借的,不急不行,你既答应回来,就赶紧回来处理。”安春道:“知道知道,我就要去买车票了。”便放下电话。三叔在旁听了,预言道:“若是安春懂得回来,肯定是在外面遇到难题了,否则这么多钱落在他手上,能过得逍遥是断不肯露面的。”三婶担忧道:“这么说来,莫非这钱被他使光了?”三叔笑道:“那也说不准,谁知道这天打雷劈都不怕的夫妇,能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当下三婶要打电话,将消息告知雷荷花,三叔道:“别多此一举,安春讲的话从来不可信,若是敷衍的话,雷荷花倒以为安春给你什么好处替他说话了。这个忙帮不得,回不回来过几日便知道。”三婶觉得有理,放下电话作罢。
又过了四五日,听得安春夫妇回来的消息,离他们出走,恰是半年。众亲友都晓得此事棘手,均不插足,只由一家当事人自己处理去。待常氏有事踅过三婶这里,三婶才问道:“听说安春回来了?”常氏道:“是回来了,说是去哪里,经过北京回来的,天安门都看过了,毛主席也见了。”三叔道:“毛主席早死到哪里去了。”常氏笑道:“就是呀,所以也不知道他见了毛主席的什么,反正是见到了。”连常氏都不知道安春的一身坏名声,倒来炫耀去过北京什么的,倒令三叔三婶在内心叹息了。三婶道:“那荷花一直在要赔偿金,这回安春回来该还她了?”常氏道:“安春回来正是要还这笔钱的,原先帮她存着,是怕她在县里碰到什么野汉子,人财都骗了去,二春都白死了;如今她既然逼得紧,安春便还她了,由她自去处理。”三叔嘴里不说,心里却想,你这做母亲的,连安春这番鬼话也信,且不论她会不会找野汉子,那一双儿女总是她来养不是你老两口来养的。世上替儿子护短的,没见过常氏这么无理的,三叔心中有气,便不理会常氏,自顾在天井里望天去了。
福寿春 22(6)
常氏压低声音与三婶道:“有一事须得问你个明白,那清河从前阵子开始,心里不自在,恐慌胸闷,夜里都睡不好,她自道怕是二春闹的鬼,如今回来把钱交割了,该如何做法事除去她的病?”声音虽是窃窃,三叔在旁听得明白,不由冷笑一下,果然不出他的意料:安春必是遇见难处才回来的。天佑二春有灵,在阴间还懂得为妻儿讨公道!三叔道:“那安春不是天不怕地不怕,还怕一个死人?他平时也不信鬼神的,如今怎么迷信了,晓得有报应?”常氏低声道:“那清河梦见二春跟她讨债的,心里难受得彻夜不能眠,那还不相信!”三婶怨道:“平时不思量后路,临了才抱佛脚,如何做法事,倒也没有所知的规矩。若我看,这法也可一试,用黄纸写了账目,赔偿金多少,做丧事发了多少,如今剩多少还与人家,一一算清楚,在二春灵牌前点香烧了,让他知道这些钱都在,不关清河什么事,如此这般,那二春泉下有灵,许能放过。”常氏道:“那账要算清楚了估计也难,被安春花了一些。”三婶道:“还了荷花多少?”常氏道:“听说是七万五。”这些钱平时大家议论得都心中有数了,三婶胸有成竹边算边道:“赔偿金是十二万,加上给你们老两口做墓的钱差不多一万,交到安春手里的有十三万块,二春的丧事办了一万多,给他二叔六千,至多支出两万,应该还剩下十万,如今你还剩两万五的缺口,如何把账补圆?”常氏道:“那安春去北京地界做事业,还没挣钱就碰到清河这档子病,事业不成,钱投进去了却无法赚回来,只怪时运未到。”三叔冷言道:“这还时运不好?若是等他钱花光了再回来,那才叫时运未到,到时候钻到阎王爷裤裆里去二春也饶不了的。”常氏附和道:“也是呀,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用这笔钱的。有没有什么法子,多写点什么花销,把账写圆了,让二春放过她?”三叔道:“嫂子,恕我不敬,我刚听了你一句中听的话,接着你又说不像样的话:你做糊涂账,出入比天还大,连人都骗不过去,还想骗鬼。如今二春既然显灵了,就不要当他是死人,他到了阴间都还牵挂着妻儿呢,容不得安春这么无法无天的!”此话是替二春的妻儿鸣不平,说得慷慨激昂,三人都动容了。
日后,莲莲和平平都知晓安春是贪了阿爸的死人钱,小小心灵也怀了恨,见面都怒目而视,从不打招呼叫伯伯,此一段孽缘,遗留后世,甚为可悲。
福寿春 23(1)
这一日,消失多年的三春回来了,还带回一个女人。
亲友邻居齐来道贺,探听消息。三婶也用手绢包了四个鸭蛋,过来探望,见那女子甚是俊俏,操外地口音,便偷偷问常氏:“是哪里的人?可愿给三春?”常氏喜滋滋道:“三春说是杭州的,刚有身孕。”三婶道:“这下好了,儿媳妇和孙子一起来。”又问三春道:“三春,去外面这么多年,该赚了一百万回来了吧?”三春不屑道:“一百万算什么,外面钱多的是,你没运气也弄不到你手上来。”然后兴致勃勃道:“上海有钱人太多了,一回我实在无钱吃饭了,便在街上演戏,说我是做生意的,几万块钱让贼崽偷去了,如今身无分文,没得饭吃。你猜如何?那街上的人给我资助,至少是十块以上,没有人拿一块两块的,最可笑的是,有一人掏了两千给我,我要留他的名字,说日后赚钱了还他,他硬是不留,可见多有钱。后来倒是后悔没有坚持,否则跟他联络上,倒可以再敲他几笔!”三婶听了他这般说辞,已是摇头,回家再说与三叔听,三叔笑道:“你还指望他富贵还乡?他就是狗改不了吃屎的,一辈子犯贱,若能混得开,他是不回来的,如今绝对是身无分文。”又道:“别看他刚刚回来到处招摇,人家看不出底细,只几日便现出原形:本是个到处敲诈的坏崽,就他娘当他是宝贝了!”三婶道:“许是娶了媳妇,人才会懂事的。”
常氏给三春找了两间住处——如今搬到县里的人多,住处甚是好找——将他和女朋友杭州人安顿下来。恰此刻计划生育抓得又紧,两人没有结婚,又没做准生证,不免要提心吊胆。那监视各家各户的探子,早已知晓了杭州人未婚先孕、躲在此处的事实,便来家探询。常氏便老实道:“确实是从外地刚回来,没来得及结婚,你们务必要手下留情,不能抓了她的。”那人道:“只有一个法子,务必要赶紧办了证明,把结婚证准生证给办了,否则镇上来人肯定要抓你的,抓去了就没办法了。”常氏为此着了慌,三春却不着急,道:“不用他来抓,我们自己打胎去。”常氏道:“哎哟,不能这么做,还是想法子结婚把准生证办了吧!”三春道:“你给我去弄一笔钱来?”说得常氏哑口无言。次日,三春便带着杭州人去镇卫生院做了人流——那女人不知三春的底细,跟着他全是因为相信他一张嘴,因此完全听他的。等常氏知道,悔之莫及,只好亡羊补牢,催促他们结婚。常氏自作主张,背着李福仁借了几百块利钱,给她做盘缠回家去开证明——那三春回家来却是身无分文的,而常氏和李福仁已经没有经济来源,完全靠细春每月拿一二百元做生活费。
那杭州女人回家开了证明,打了电话回来,让三春寄一笔钱做路费回来,三春回道:“你若是有钱拿一两万回来,就结婚,自己没有钱,就不要回来了。”至此,这桩姻缘了然结束。邻人亲友得知,不免又有一番议论,三婶怪常氏不懂规划:若借些钱,在县里找个住处,让杭州人把孩子生下来,三春有家有口,说不定就成人了。三叔却评论道:“那妇人离开三春,是她的福气;若一辈子与三春为伍,那才是苦命人,既要养孩子,还要做了给三春吃,不可能有好日子过的。”又有人道:“那三春天定是无妻无儿的命,就是女人给他生了孩子,也是留不住的,早走是好!”是非假定,各有说法,一段尴尬姻缘,只留些谈资与他人闲说。
三春只在家中混饭吃,李福仁看不惯,劝常氏道:“莫要让他上桌了,如今我们吃的是细春的饭,你还养他,没这道理的!”常氏也晓得三春这么混不是个事儿,这边劝三春道:“儿呀,你学乖点,你做点什么活,为娘的已经老了,再过几年便无法呵护你了。”一边又跟李福仁道:“儿子饿着肚,你忍心让他饿死么,我也不是没劝他干活去呀!”因嫌李福仁在这里阻挡,又叫三春等着饭点过后再过来吃饭,一味护犊。三春听了娘劝他去干活,却回道:“〖FJF〗蛖〖FJJ〗,这年头只稳稳坐着,又饿不死人,何必跟牛马一样拼死拼活去干!”这番理论传出,村人传诵惊叹:那农人自出生以来,只知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进一步又知提倡勤力,懒惰可耻,却不想三春有反其道而行之的道理,却也可行。如今粮食不缺,村中虽有懒散之辈,却从未饿死过人,不比那六年的饥荒。人叹三春不愧是读过书的,只是不知这书读到什么邪道里去,说的话看似无理,却驳它不得,令人哭笑不得。
福寿春 23(2)
那一日,李福仁杀了个回马枪,觑得三春正吃得津津有味,常氏还在锅里加菜伺候,怒从心起,夺了三春手上的筷子,往窗外扔了出去。三春也怒,站起来只伸出胳膊肘一推,李福仁便往墙角倒去,天幸墙角还放着一张椅子,竟然跌坐其中,已说不出话来——他腿脚早就无力了。三春趁势把桌子掀了,碗筷劈劈啪啪跌落在地,指着李福仁道:“你是老不死了,我不跟你计较,吃你算是看得起你,以后不来这里吃呀,你也记得,老得动不了别叫我!”说罢,出门扬长而去。李福仁已经气累交加,只能低声哼哼道:“这畜生,这畜生!”常氏先是去拦三春,又来搀扶李福仁,惊慌得眼泪都出来了,道:“冤家呀冤家,你莫再跟你爹动手了!”又叹道:“儿子来吃口饭,你又何苦呢!”李福仁支起身子,道:“你还护着这畜生,只要你护着他一天,他就一天不能变成人,你疼他,却不知他就是你害的,我这条老命要送他手里了!”常氏道:“我如何害他哩,说给人听都不信的。倒是你这样逼儿子有什么好处,原先四个儿子,二春先走了,三春又被你逼得不知下落,你可知我这心头跟掉了两块肉似的。如今三春幸好懂得回来,你又何必再逼他走,让我心中如何落忍!”说罢,伤心成泪人了,她一心只知团圆和好,如何能想到“你疼他便是害了他”这番道理。李福仁一时也无言,动了动老胳膊老腿,幸好还能用,无有大碍。常氏低头拾那残碗碎片,又扫那狼藉菜肴,老两口竟然再无语了——越老,那爱与恨便越执着,再多言语也无益通融了。
此后三春倒不来这里吃饭,没有吃的,便候着常氏道:“娘,没有米了,帮我弄点过去。”也不用自己动手,常氏便偷偷将米送了过去。没有烟酒钱,也是常氏这里支取。不仅常氏这里支援,那三春自有一套生存法则。算好了,这个月该去大姐处借钱,下个月该去县里大姨那里借的,过节该去东家借过节费,过年该去西家借,如此精打算盘,来往游击,便是他怎么也饿不死的道理。亲戚没有不被盘剥过了,他的借是黄鼠狼的借,从来不言还的。亲戚们借一次还客气,借两次三次就有变脸的,他也不惧,谁不借便数落谁,道:“我到某某人那里借几千几百都有,向你借几十也不给,没见你这样小气的,还配当国家干部呢!”又有道:“还是我亲戚呢,没见过这么无情的亲戚,眼见我无钱过年,也不帮一把,这么没良心的人一辈子不会发财的。”种种难听的话,不可思议的逻辑,不一一细表。后来那借钱的主儿,不仅是亲戚了,凡是熟悉的人,都敢借,特别是本村在县里做生意的人,他便会急匆匆跑到人家摊位上去借,让人很难拒绝。凡此,借名远扬,坏名声自然会传到李福仁那里去,倒是令他扪心自问:“这样的人是我生的么,我一世老实,哪里来的这个种!”失望之情,只有那生了不肖之子,天天烦心的人才能体会。倒是常氏并不放在心上,道:“他能借到钱是他本事,总比饿着肚子要好!”
且说前塘的田地,因开发区要买来做厂区,引得村中喧哗一片。先前,村干部自作主张,以每亩一万九千八的合约收了预付金,然后开始向每户村民购买。那急着用钱的农民,早已支取了去;也有田地不甘心卖掉的,不收那钱;也有嫌那土地卖得太贱的,也不愿就成交了。又,几日后传出村干部从中渔利上百万的钱,便有人写了大字报,夜里贴到街上去,又引得声讨喧哗一片——此事便僵着,后又传出,其他村中有田地卖到一亩十万以上,更有那县郊的,又卖到一亩八十万的,这下村民更加不肯贱卖。种种是非,在村中拖了两三年,终未解决,其中不外乎利益之争,且不管它。却说那安春,听说有得钱领,早早下来领了去,又在村中呆了下来,困在常氏这里吃喝。他在县里没什么事干,又懒惰,被老婆孩子赶了下来,又在村中游荡,若哪里能弄些钱来,便再上去。李福仁是不愿去领那钱的,他是想不通农民如何能把土地换做钱的。常氏要他去领,他道:“这田地是年年有收成的,多少钱都能花光,把土地卖了,正经是败家子,如何忍心做这种事。”常氏道:“你七老八十,锄头把都拿不住,还要这田地。原先要交公粮,加上水利费、教育费、民兵训练费,七七八八的费,田租收来都不够交,田地只能是个累赘,如今有人买了,岂不是一举两得。”李福仁叹道:“原先是我自己不能做——如今公粮也减免了,正是做田地的好时机,即便是我不能耕作,等细春他们将来边务工边务农,至少也有得粮食吃。你又不吃皇粮,只能是农民,做农民没了田地,那就不是农民了。”那安春正想常氏去领了这钱,好让自己借支些去,插嘴道:“将来谁还去耕作田地,土疙瘩里能刨出钱来?简直是笑话。将来这耕地做了工地,农民都去做工,比在土里刨食要好得多,你白发愁什么!”话不投机,李福仁便不再说,只找李兆寿倾诉去了。
福寿春 23(3)
安春在村子里住了些时日,不是在街上闲谈,便是想着如何整钱,当下见李福仁走了,便对常氏道:“我爹是死脑筋,若不先去领这钱,让人领光了,将来钱地两空无处哭诉,农村的事是不讲理,先来先吃。你不卖,将来那片地都是工厂,你能拿来种吗!我看还是你代他去领了,省得后悔!”常氏道:“他固执得很,直把田地看得比儿子还亲,我若偷偷领了,少不得他将来一顿臭骂!”安春道:“骂,他能骂到哪里去,总比丢了这份钱要好。将来看着不领钱的人哭了,他自然会晓得道理的!”常氏听了安春的话,便铁了心,去大队将钱领了回来。她信安春是见多识广的,说的话有理,大凡跟安春有过交往的人,都晓得安春说话有连哄带骗的习惯,惟独常氏不觉察,人说,因她打心里就不愿承认安春是那样的人,反而盲目了。常氏将钱偷偷领回,安春已经先支取了一半,说是给儿女们当学费去。常氏虽然有求必应,但还是说道:“你爹若晓得有这笔钱,该合计着做墓了,他如今人老了,倒是老念叨阴宅来着。”安春道:“不是还没死吗?死了自然有地方住。把钱拿来供儿女上大学,将来若靠上大学发了财,总是比做那无用的东西强,这叫先顾活人再顾死人!”
常氏买了一个羊前腿,加些草药炖了,给李福仁补脚力。吃什么补什么,是农人天然的逻辑,那羊爬山坡全靠前腿,自然有加强脚力之功效。李福仁虽木讷,但亦有直觉——但凡自己吃得好,乃至一段日子伙食又上了层次,必定是常氏得了什么钱财。越瞒着李福仁,李福仁便越能觉察一二,却也不闻不问,只看戏去了。村中几个赌头请了一个霞浦戏班,连演了三日还不见停,也不知是赌场得利还是失利。只要靠演戏能引来赌徒,便一直演下去。那下午十分,戏还未开始,只是侧台唱班喇叭二胡手在调试乐器,偶尔发出吱吱呀呀的几声。台下摆着一条条长凳,稀稀落落的老头子在无聊地等戏,互相攀谈,又有小孩蹿来蹿去,引得老人责备。靠后,却是两个赌摊,围着一圈人聚精会神赌博。李福仁立定边廊高处,却瞅得清楚一幕:三春正在赌桌上压空注,一声比一声高,赔了也无钱拿出来,只好继续空压。做庄的便要他走,他却有理道:“如何不让人赌,没了天理,只等赌完了一并给你便是!”做二的收钱帮手晓得他是搅局的角色,便掏出一百块递给三春道:“拿去买酒喝吧,只求你离开这里。”三春不客气地收了钱,道:“就依你,喝了酒再来赌!”讪讪离开。
李福仁不忍再看——只要想那是自己的儿子,心中便空落落的。从偏门出来,信步踱到数百米之外的祠堂去,上了二楼,正是村大队办公所在。出纳在里面,见李福仁,问道:“来领田地款?你家已领了。”李福仁听了,哦的一声,意料之中又似乎意料之外,道:“这么点田地卖了,以后子孙若想种田,却去哪里种!”出纳笑道:“人人都想让后世有快活饭吃,你还想让子孙种田?田卖了以后自然就不用种田了!”李福仁无语了,出了门来,若有所失——往常都听常氏道“如掉了心头肉”,却不解其滋味,如今算是知了。那边锣鼓大闹,晓得戏已经开始了,李福仁便又踅过来,在人群中立定了,呆呆地看着戏台上:锣鼓震天,人如龙马,彩旗挥舞。他却只看得一片模糊,便晓得自己是心不在焉,无心看了,便从人群中走了出去,也不回家,竟一步步朝后山走去。
爬上鹦鹉笼,又上了小岭仔,气喘吁吁。一是脚力不如前了,再便是路不好走,两边尽是茅草挡道。若是往年,这些茅草早被人砍了做柴火去,如今大多都烧煤气筒了,无人砍柴,漫山荒草遍布。在山间立定,朝村子里看,景色尽收眼底:原来前塘尽是稻田和池塘,如今被一条高速公路横截开来,高速外边一片田地本来就是经济开发区的,已被建成一格一格的厂区,煞是齐整。那里边的田,因为价格的争执,还处于僵持状态,也有人还种着,迟早是要卖掉的。李福仁见了此景,脑筋一直有个不开窍的问题,便是:若田卖了,如何来粮食吃!世界之大,他只记得口腹之忧呀!
福寿春 23(4)
上了小岭仔,翻过最高之处,底下的山涧之中,便是慈圣寺。只听边上一条小溪有淙淙流水,其余便是寂静的世界了。长生和尚在上堂听了咳嗽声,眺望下来,早看出是李福仁几近蹒跚的样子,便脚踏布鞋健步下来扶住了,道:“你能来这里看我,必然是有大大的闲心了。”李福仁喘着气,道:“闲心是假,烦心是真。”长生和尚道:“有烦心到我这里,也是合适的,这是清净世界,住几日便可将烦恼扫尽了。”将李福仁扶到上堂禅房,地板桌凳甚是干净,坐定,泡了清茶,李福仁吃了,才渐渐将气息平了。长生和尚道:“依我俗眼来看,你子孙满堂,又无病,嫂子也清健,能照顾你,应该是没有烦恼有福之人,安享晚年的;如今看你,却眉头锁愁,腹中藏忧,不如道来我听听。我四大皆空的人,晓得一些看破的道理,也能与你说说!”李福仁叹道:“人都道我子孙满堂,却不知我是生无厝,死无墓,舌头当擦嘴布。生了四个儿子,却连一片自己的瓦都没有,如今住的是别人的房子;一只脚都踏进棺材了,墓地却还没着落,怎么敢做有福之人?”又将安春把自己墓钱吞了的事说了一遍——坟墓的事,他是耿耿于怀的。长生和尚道:“依常人看,做墓是最要紧的,但依我看,是最不要紧的,生来赤条条,死后无非化为尘土,不用去多管的。你我都是死过一遍的人,活到如今已是万幸,自不必去忧心死的事,更不必为死而破费去。”
李福仁道:“依你这么说,也还过得去,便罢了,只是四个儿子,老二比我早先去了,已是一大苦;那老大和老三,全是懒汉,一个是哄哄,一个是无赖,只把亲戚朋友都得罪光了,也只差把我老命要去了;只苦了老四,最是懂事,却最苦,做养殖失败了,翻不过身来,如今为了逃避计划生育生个儿子,逃到县里去住,开老鼠车过活,却要养活我们老两口,我心疼他,最懂事又最苦,其他两个好吃闲坐,却饿不死,这是为何?”长生和尚道:“人有前世今生,若他前世是地主老财,又吝啬,这一世必然要受些苦,若前世做牛做马,这一世必然要享些福,都是注定的。不必去寻思道理,人的命是不讲道理,只讲轮回的。为何有的人生来富贵,有的人生而穷贱,都是对应上世的。”李福仁听了,似解非解,又问道:“人都说我子孙满堂,是有福的,我却觉得一个个都不成材,老大和老三只跟寄生虫似的,且没有一个肯继承我做农的,失落多多,你觉得算是有福还是无福呢?”长生和尚笑道:“福在心中,自觉得有福便是有福了,那福,乃是自己参悟出来的。”见李福仁不解的样子,长生和尚道:“你且在我这里住些日子,慢慢心就平了,这里寂静山川,你自当能悟出四大皆空。”李福仁道:“若住这里,须得跟家里说一声。”长生和尚道:“不妨,到山间找一人捎个信回去即可。”当下两人出了寺门,转而到山岭上,看小岭仔间有一老人正在锄地,认得是十队的李安全。长生和尚便叫李福仁立住,自己健步下到山间与他交代清楚,又健步上来,宛如猿猴一般轻捷。李福仁道:“你这腿脚,只怕比后生还灵便得多。”李福仁道:“全凭走动走出来的,原来在天王寺,我清早从大殿扫地到山门,已是晌午,每日这么扫着,居然越来越勤健,也算是一桩佛法修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