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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师江 当前章节:155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35

美景道:“这么大的钱谁的手上也不现成,不如做一场会,先收一笔钱以后慢慢还。”常氏道:“要得要得,好几年没做会了,倒把这个给忘了。叫你爹给想主意,他硬是闷不出个屁来。”美景道:“你让我爹能想什么呀,就让他过清净日子算了。”当下母女俩计划着,做场三十块钱的会,自己当会头,叫上五十个会脚,能收一千五百块钱,以后慢慢再还。

常氏心中有了数,正要回,美景忽然想起道:“差点忘了,前几日美叶到我这儿,给二春包了五十块礼金,要我转交了。”常氏道:“她想做甚?”美景道:“她想续亲,想着二春结婚的时候能给她发帖呢。在我面前哭了半天,把我心都哭软了,我问她,当初让爹娘受气怎么就那么铁心呀,她就直哭,毕竟是姐妹,我也就替娘应承下来了。”常氏叹了口气,眼睛蓦地湿润了,糊成一片。美景道:“娘,你就原谅了她,毕竟也是你亲生女儿,虽然当初倔得跟驴似的。”常氏掏出手绢擦拭眼角,道:“你道我不曾想她呀,也是我十月怀胎怀出来的,这三年断了,我就怕想起她,一想起呀,就跟我身上被割块肉,没了。管她嫁的是猪是狗,我倒是想续了亲,就怕你爹还恨着呢!”美景道:“他当然恨,可恨这么久了也该消了,那过去的事也别计较,她也知道自己过去蠢,现在有这认爹娘的心了,你就跟爹好好说合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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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美叶在家时与父母甚是不合,自己多病麻烦不说,几年前又在婚姻上惹了一大麻烦。先是父母做主,许了鸟屿村一户人家,订了婚,人家逢年过节也都礼品猪肉一应俱全地孝敬,可是一提到完婚,美叶就别扭,拖着不肯。后来美叶提出去漳湾镇学裁缝,经常连日住在那裁缝店里。那裁缝师傅是个瘸子,一只脚拐着,却是一小白脸蛋,一来二去,居然跟美叶好上了。又据说,这好上是裁缝的哥哥的计谋,因那瘸子不好讨老婆,他哥哥颇费心机,给美叶灌了许多迷魂汤,竟让美叶死心塌地跟瘸子处了。等李福仁家里察觉,已经迟了,捎话让美叶回来,居然叫不回了。李福仁带着几个后生,到瘸子家里来要人,那瘸子的哥哥早有准备,把美叶先藏了,然后叫人守着家门,不让进来。纠缠之中,双方动了手,引起一场打斗纠纷,那李福仁的胸部居然中了一拳,日后常隐隐作痛。却说那鸟屿人,得知婚姻起了变故,先是一心来要人,后见这人是要不回来了,不由得翻脸,迁怒于李福仁一女二嫁。李福仁哑巴吃黄连,两头受苦,家里被鸟屿人闹了一番,败坏了名声不说,还得把订婚和历次年节的礼物折算成钱,一并还了鸟屿人,好话说了几箩筐,才把这段孽缘了断。李福仁再也不认美叶,断了父女关系。常氏偶然听得些美叶的消息,说是跟瘸子生了一个女儿,只在心里默默记着,也不敢言声,因那李福仁伤透了心,已当没生这个女儿,若要提及必火冒三丈。

那美叶逃婚另嫁,几年后也觉得对不住父母,却知要父母原谅也是艰难,只得跑姐姐美景这边哭诉。那美景也恼她当初烂心肠,害父母好苦,骂了几次,却又可怜妹妹有悔恨之心,因此有暗暗往来,通晓些家里信息。

当下美景将美叶心境告诉了母亲,那常氏心里有苦有涩,抹了几把眼泪,收下美叶的礼钱,道:“先把她心意收了,你爹这辈子饶不饶恕她,都难说了!”那船仔要跟外婆走,抱着常氏大腿不放,美景不让。常氏道:“你就让他跟我回去耍几日,再过来接他?”美景道:“不成不成,你这回去忙着二春的婚事,晕头转向的,哪有精力管他。他现在到处跑,一转眼就不见,你要绳子拴他鼻子才行!”常氏道:“那就罢了,乖心肝,你在家玩着,等过阵子跟爸爸妈妈来吃喜酒,到时可有小崽跟你玩。”好容易哄住,回家不提。

常氏回家,依计做了场会,从村东到村西,忙着十余日就找了五十只会脚。因这做会颇为盛行,家里有点闲钱的人都愿意加一场会,到自家要办事的时候标过来,化整为零,加得时间长的还有利息,因而不太困难,凑了一千五百块钱,做了礼金。女方置了嫁妆不提。

待离婚期十余日,给亲朋好友放了帖子,门头钱也陆续到来,亲戚红包少的一二十,多的三五十,二春的朋友多是包了三十。估摸着人头,办十二桌酒席的数,请了老厨阿利来做计划。阿利吃了茶,道:“你这酒席要不要气派?”常氏道:“我们家大春已经办过喜事,现在轮到二春,也就不必置办大排场,不给人说闲话就得。”阿利道:“最省的就按照老例来做,四大八小十二道菜,那四道是鸡、鸭、猪蹄、猪肚,加上油炸虾、油炸海蛎、油炸猪皮、油炸排骨等小菜例子,这一桌不包酒钱不超过一百。不过如今人对老例颇为厌倦,都是吃完了就吐闲话,经不起议论。”常氏道:“咱们不讲排场,可有变通的法?”阿利得意道:“这变通的花样就数我拿手,别人新厨变不了,只能照本宣科,不是按照村里的老例,就是按照县里的新例。村中老例经不起议论,县里新例又花不起那钱。这变通的法,我讲出来,你老嫂子可要佩服我了,咱们把那大菜变一样时新的,把那小菜省去两样,现在人胃口变小了,十二道菜下来往往剩两三道都浪费着,时兴菜道少花样新,倒是没人说闲话。”常氏夸道:“这主意好,你说这大菜做什么新花样?”阿利喝了口茶,润了嗓子道:“这大菜县里酒店里有,实用的不多,有一道叫鲍鱼,死贵死贵的,你猜是什么,大蚌壳里包一小疙瘩肉,吞下去唾沫都不起一个;还有一道更是笑话,叫鱼翅,把海鱼的鳍剐拉下来炖烂了吃,你说他不吃鱼肉倒是吃鱼鳍,放在咱们酒席上要得罪人的。但有一样比较实用花样也新,叫干贝,全是用贝壳的耳朵剔下来揉成丝的,加上荸荠碎末和炒鸡蛋碎末拌匀了吃,倒是新鲜可口,这一道菜有口碑。”常氏道:“可也死贵?”阿利道:“也贵但不死贵,把鸭肉换了干贝,再撤下两道小菜,一桌不超过一百二,现如今一百二以下的酒席,也经不起人说,我这是拿捏到又有面子又最节省的。”常氏赞道:“您会安排这远近都知道,就依您大兄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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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即列了菜单,常氏让安春进城采购。那安春有些小心眼,贪了几个小钱想自己使,买回来的材料有少斤缺两的。那阿利是老贼精,一盘点就晓得短了,撒手道:“他嫂子,这活我可干不了,这不够十二桌的材料你要我做成十二桌,人家准说我这大师傅贪了。”常氏忙劝架道:“怎么会不够呢,你那菜单上可写足数量?”阿利道:“菜单是足了,可买回来却不足。”常氏道:“这样,可能安春买货被人宰了!”阿利不便明说,只撇嘴道:“也不知是安春被人宰还是我被安春宰了!”常氏道:“我家安春没做过买卖,不懂斤两,大兄弟你把缺的再列一个菜单,我让他补齐了。”阿利心里有气,却也不便揭安春的短,便把缺少的再列出来,安春依旧装傻,又跑了一趟。阿利私下对安春颇看不惯,和人嘀咕道:“这是怎么做儿子的,当家鼠偷食,要不是我眼尖,到时候我都脱不了干系。”原来农村人吃宴席嘴上极精明,菜量少了,水货掺了,味道缺了,都能吃出个究竟:不是怪主人家小气,便是怪厨师将材料偷藏起来,因此阿利极看重材料足不足的。常氏也听了这些风言,并不计较,相信是儿子没经验,被贩子短了去。那李福仁和儿子们都不晓得喜事礼节,只能打些下手差使,大事小事全落到常氏一人头上,从早忙到晚,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却跟上了油的机器一般,丝毫不倦。直到喜辰前一天,美景才带了船仔来,帮母亲搭把手,又有那叔婶及邻家妇人过来帮厨,阿利将那些该先煎炸晒的材料一一弄好,只等开席了下锅。

十一月二十八吉日,那新嫁娘雷荷花梳妆打扮收拾妥当,下午五六点光景与那伴娘等一干做姨舅的后生姑娘从山村出发,下山来坐了车,约七点到了村口。下得车来,二春的三婶接了下去,鞭炮齐响,敲锣引开,两个小厮提着灯笼,引了往街上走,绕了一圈,径直带回家去。那街上闲人翘首争看新娘模样,互相打听一番,都知是李福仁家又娶了一门媳妇。进了家门口,开山炮响起,焰火冲天,亲戚围观着齐拥了上来,一时间门口处熙熙攘攘。三婶取了五色米往新娘头上撒去,又早把备好的一串龙眼让新娘攥着,迎进厅堂,献上糖茶吃了。众人叫道:“二春呢,快唤出来拜堂!”二春藏在邻家,已经整装准备好,正紧张着,有后生来唤:“新娘进门了,出来吧。”伴郎后生带了二春到了厅堂,众人齐声喧哗,加上鞭炮不停,热闹非凡。主事人唤了李福仁和常氏居中坐了,高声喝道:“拜堂开始!”先拜了天地,二拜祖宗,三拜父母,夫妻对拜。常氏喜得眉开眼笑,眼角都泛出了泪花,李福仁木着,喜在心里也无甚表情。完毕,新娘被送入新房,鞭炮又响开,众人入席吃酒。

那前厅有四桌酒席,是李福仁这边兄弟姑婶以及常氏娘家的亲戚,吃着酒,互相说了亲戚之间鸡毛屁事,又见二姑娘美叶没有到席,不明就里的二妗道:“弟弟的喜事也不来掺和,也不知将来要认哪里的亲,女孩儿要是蠢起来,就没了边。”二舅道:“都说养女孩儿不如男,这古话倒是实在。”美景恰端菜过来,道:“也不是她没这个心,想来,我爹却铁了心不让。”原来常氏早跟李福仁说了,美叶来了礼钱,想借二春的喜事续了亲。李福仁只是不依,道:“你休让我见了这做婊子的,更休让我见一个瘸子来,要来,只让我活活气死。”常氏怕喜事上出了意外,不再提了。美叶知道父亲脾性,哭了一场,也不敢来。众人听美景说了原委,又唏嘘一通。

后厅连门廊上一并摆开了六七桌,全是那二春的朋友后生,以及雷荷花那边来的姨舅宾朋,二春陪酒。后生火力壮,扯开了嗓门猜“大发”,罚大杯,间有耍赖争辩的人,争执不已,喊闹震天。又把二春拉了过来,轮过划拳吃酒,打了通关。吃了六道菜,伴郎后生叫道:“不如闹洞房去。”于是一桌子人跟了去,那洞房门关着,啪啪敲了,只是不开。边上一看热闹的邻居老汉道:“你们不懂规矩,要唱诗来的,里面对不上了才开门。”后生道:“你可会唱?”老汉道:“我来唱着,你们附和。”当下清了清嗓子,高亢唱道:“手擎龙烛拉珠帘,盘开洞房看新人!”众人和道:“好!”里面的伴娘早有准备,应声对了:“千娇百媚新嫁娘,凡夫糙汉不可看。”众人和道:“好”。老汉来了劲,又尖着嗓子喊了一句,对了几个来回,那伴娘词穷了,接不上来。众后生齐叫道:“对不上来了,快快开门!”只听得门动了一下,原来门闩被悄悄打开了,众人一哄而进,见那新娘还盖着头,只坐不语,于是趁着酒劲百般刁难,先是伴娘挡着,挡不住了,要新娘给众人喂酒吃糖。原来此处闹新房的,越是刁钻越有说道,要给媳妇下马威,将来在婆家低声下气伺候丈夫婆婆的。又有贼精的不知从哪里弄了锯末,从新娘脖子撒了下去,新娘越是挣扎,越是浑身痒痒,隔着衣服挠个不停。众厮作流氓状叫道:“脱了脱了!”新娘身子又痒,又不得脱身,眼泪都哗哗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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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春在外头吃酒,听得有人笑喊“新娘哭了”,要进去,却在门口被后生拦住,道:“别进去,我们正耍得新娘开心呢;你就待圆房再进来,我们也不抢你的份。”二春哭笑不得,又被人拉回酒桌,也不好意思强去给新娘救场。美景听了众人厮闹得凶,赶紧来了洞房,叫道:“众兄弟不要太过了,新媳妇是怀了孩子的,不要惹出事来!”有嘴贫的叫道:“怀了更好,今晚就生下来,不正双喜临门!”美景骂道:“你个坏心肝,要生回家跟媳妇生去,外面上菜了,都出去吃酒!”撩起袖子,如一夫当关般将众人死推出洞房,当下劝慰了新娘,又打了汤擦洗了身子。新娘从家里出来,也没往肚子里填东西,此刻被折腾上下,肚子早已空了,按规矩又不得上酒席,美景又让送点心进来吃了。外头直热闹到最后一道菜上了,众人酒席下桌散了,又有一老汉来唱了贺诗,众人和了“好”,送了新郎进来圆房。夜里亲朋散去,那常氏的娘家亲戚因路途远,留了下来。亲戚平日聚得少,趁此机会几个人与常氏在厨房里烤火闲聊,一家一家地聊事,几乎通宵达旦。李福仁搂着一个竹火笼子,明着几块炭火,也坐厨房听着,突然众人闻着一阵焦味,都道:“是什么烧了吧!”四处瞅瞅,却见李福仁坐着板凳靠墙睡着了,棉袄袖子搭进火炉,被熏焦了,急忙把他摇醒。常氏道:“你去睡吧,跟小崽们打通铺去,又不说话,坐着做什么!”

李福仁道:“原是听你们聊天,想不到睡着了。”众人都笑,李福仁搂着火笼子上楼去了。常氏道:“把火笼看好,别再烧了。”舅子道:“姐夫好有福,坐着都能睡着!”常氏道:“他不想事,不过让他想着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后半夜常氏又煮面给众人吃了,凌晨才都去通铺里歇了。常氏睡了一二小时,又起床忙早饭,跟上了发条一般,一刻也不得闲。至第三天,客人才散干净,常氏把四五床被单拆下来洗了,发现有一床尿臊得不行。常氏笑道:“定是哪个小崽干的好事。”把棉被放大太阳底下晒了,还是一大块黄斑,常氏闻了闻,无甚气味,道:“这童子尿还真干净,味道说没就没了,怪不得还有人拿来治病哩!”人逢喜事,日子也过得快。二春与雷荷花结了婚,夫妻颇为恩爱,雷荷花肚子一天天显起来。常氏忙里忙外,因在大宅院里养鸡不便,便买了十来只小鸡苗,叫美景养着,只等着抱了孙子给雷荷花坐月子食补;又准备了粳米,酿了一坛酒,也是坐月子用。却不料安春和三春都贪杯,酒还没熟,甜丝丝的,已经开始今天试一杯明天试一壶,淘得渐干了。常氏见了,道:“这一坛索性你们喝了,我再酿一坛罢了!”如此对儿子毫无怨言,就连李福仁都看不惯了,道:“你就不会说他们一句吗,那安春已经分家了,却还把这里当食堂!”常氏道:“说什么,哪个不是亲骨肉,他们爱吃就吃,能去堵住嘴吗?我又不是不会做了!”如此鸡毛蒜皮,暂不细表。却一日,三婶婶到家来,在厨房偷偷对常氏道:“你可听到外边有雷荷花的闲言?”常氏道:“不知,却是哪些?”三婶道:“说是雷荷花在二春之前已经有主了,那肚子里小孩是不是二春的,也是疑问!”常氏几乎惊倒,变声道:“哪个天杀的种了这样的谣言!”三婶道:“那日听得妇女们议论,我问了,说口风似乎从鹭鸶嫂那里出来,说得有板有眼,又有依据,都知道对方是哪家,也不全是谎言!”常氏道:“那鹭鸶嫂给二春说了横屿的一门亲,不成,如今二春又结了婚,又要生孩子,她有怨言在肚里哩!那雷荷花肚子里怀的是二春的骨肉,这个我可打包票的。”三婶道:“她有怨言是真,可这事也有来头,不如问清楚了,要不风言风语不好听!”常氏在村里找了正在叫卖的扁嘴鸭,把他拉进家里僻静处。扁嘴鸭问道:“这么神神道道的,出了什么大事?”常氏道:“不是大事,也不是小事。”当下把风言风语说了一遍。扁嘴鸭叫冤道:“俗话说,夫妻拜了堂,怪不得媒人,以后你家里做富裕了,也不用谢我,日子过得不如意了,也不得怪我了,这事与我没干系了。”常氏道:“也不是怪你媒人咋的,只不过有闲话说雷荷花已有过一个主,有鼻子有眼的,我也不好找亲家打听,想来想去,找你探听个究竟,不最合适吗!”当下给扁嘴鸭泡了茶,扁嘴鸭寻思片刻,道:“你不怪我最好,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雷荷花过去确实有过一主,但那是久远的事,已经了了。”说来话长,雷荷花七八岁得了一场惊吓病,吃药不好,父母听得附近一个神汉颇灵验,那神汉看了,说是祖嗣家谱没做好,有那祖上野鬼捣蛋,当可请神驱鬼。又提了一条件,说若治好女孩儿的病,可许了将女孩与他儿子订了童子婚。那雷荷花的父母又担心女儿,又无钱,就允了。那神汉施了法术,雷荷花的病也好了。只是后来这儿子有出息,到大城市去讨生活,也不要这童婚了,这桩婚事也就了结了。那神汉方圆几里是有名的,雷荷花一有动静,这事也能传开的。常氏听了原委,松了一口气,道:“既是这样,那也无妨,八百年前的事,总有那无聊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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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想了想,心里也有个小结,便提了小袋装一把婚宴剩下的蜜枣,来到鹭鸶家。那鹭鸶是个老病号,干两三天活,病休一天,把草药当饭吃。人打趣道:“你比那县里有工作的假期还多!”鹭鸶笑道:“要羡慕我,你我调换了试试,你躺家生病,我去干活,看谁舒服?”虽是笑话,却有那些老病的老人知道酸楚,替鹭鸶作证道:“人都以为躺家最舒服,不知道能响当当下地干活是最舒服的。况且那鹭鸶无儿无女的,老死了也不知道骨头搁在哪处!”鹭鸶听了道:“这才是话,谁以为我喜欢躺着,我被病厌得都不想活了,这老天造了人为何又把病也给造出来,多此一举哩。谁要答应能帮我体面埋了,我当场可以死去。”

正是六七点时光,鹭鸶吃了晚饭正在煎药,那土屋里漫着药味,人闻着就能病好。常氏进了屋,道:“鹭鸶兄弟,你这天天吃药,苦呀,把这蜜枣往嘴里塞两个,能忘了苦。”鹭鸶笑嘻嘻赞道:“你老嫂子能懂得我老病号的苦。”拿了蜜枣子咬了半个,叫道:“哎哟,好东西好东西,从来不曾尝过这么甜的物事。”把那半个枣子又放回袋里,道:“不敢乱吃了,专等吃了药尝哩。”常氏问道:“鹭鸶嫂呢?”鹭鸶道:“她呀,脚闲不住,嘴巴更闲不住,又到哪里播报新闻去了吧。硬是不肯陪我说话,让我这老病号整天跟药罐子唠嗑。你有事?”常氏笑道:“也无事,就是上次给二春说了桩媒,不成,也得谢她;二春刚办了喜事,也不曾叫她过去,都觉得失礼了。”鹭鸶笑道:“不用不用,这疯婆子哪懂得失礼不失礼。”常氏道:“那待她回来,你也把我意思转达了,她那嘴厉害,我还有事得靠她嘴哩。”鹭鸶道:“要得要得。”当下常氏又闲聊一番,问候了鹭鸶的病情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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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也奇怪,李福仁勤苦,一世只晓得苦干,偏儿子们均不像他的种。先说安春,长得甚是雄壮威武,若干年前参军去了,两年后回来。李福仁原想着种地添个帮手,谁晓得安春却鄙夷道:“休叫我干农活,我那战友的父亲在县里当官,答应迟早会给我弄个差使。”终日在家闲着,吃了睡,睡了闲逛,被李福仁催促得实在不行了,才去割割稻子什么的帮一下手,却也拙笨得很,还理直气壮说道:“说了我不是当农民的料,你还不信!”李福仁叹骂不已。常氏却劝道:“孩子有志气,许是以后有官做的,你也别为难他了。”李福仁道:“做官也要勤快人,他能做官,你把我头砍了!”常氏道:“你却不信,我们家孩子长得就跟其他孩子不一般,兴许要高出一截。”安春有了母亲撑腰,更是自信得很,时不时要了车钱,说是去县里找战友跑路。去了回来,说东扯西,希望闪烁,只道这一趟没白去。如此周而复始,一两年有余,差使还是不见影子,却见多识广,口若悬河,与村头李平安的大女儿清河好上了。那清河因读了几年书,白白胖胖,在家闲呆着,能读些才子佳人小说,与别的农家女子自不一样,高的不成低的看不上眼,却被安春一番口才加一表人才给唬住了。常氏见儿子虽没捞着差使,却捞了一门媳妇,也高兴,叫媒人去提了亲,把头门媳妇娶回家了。婚后生了女儿,安春却还一样,只扯嘴皮子糊弄日子,李福仁便下了决心,让他分了家,自个儿打理生活去。那安春从来都是做了三分说到十分的人,没了依赖,自己养家糊口颇为难,好似圈养大了再放养的猪,时不时来常氏兜里周转一二。

再说三春,人最聪明,去县里十中念了初中,寄宿在校,每周拿了米钱去,一次不落。到了高中,有一日回来却对常氏道:“我不想再念书了。”赖在家里不走了。常氏不知儿子何出此言,捎了话去县里问三春的姑姑,姑姑去学校一打听,三春已经半个学期没来上课了,学校联系家长也不曾联系到。常氏问三春去做了些甚,三春知道谎言揭破,仍从容道:“这读书太苦了,我是在县里耍去了,可你要知道,如今书读得再好,上了大学也不管用了。”常氏道:“如何不管用?”三春道:“你忘啦,去年有大学生来我们村当乞丐,以后上了大学都不管用了,还不如找其他法子赚钱。”原来去年确实有一个衣裳又脏又破的大学生,背了个包,戴着黑框眼镜,不知怎么的流落到村里,跪在路上讨饭吃,说已经两天没食物落肚了。村中人没见过这样大学生的,围了过来观看,有好心人让他吃了饭,又问他来路。那大学生有点癫狂,说话颠三倒四。因本地人讲方言鸟语,有读过书或者走南闯北的才听得懂普通话。问了许久,加上揣测,才知道他从北京来的,参加了学生运动,政府不允许,一路逃了过来。谁也不敢收留他,交了村民主任,那主任有觉悟,当夜叫了车送到镇上派出所去。因村里没有出过大学生,众人均唏嘘不已,引为一大新闻。常氏道:“我知你说这些是糊弄我的,读大学没用,可是有文化能识字总有用,讲好普通话才能走南闯北。”三春道:“我字已经学够了,写信什么的都能应付,普通话也够用,老师说现在外面都在改革开放,当书呆子最没出息。”常氏见三春铁心不念了,也不勉强,依了。李福仁自己不识字,对读书的事一窍不通,更没有意见。三春乐得在家耍,李福仁让他干农活,他推托道:“我是读过书的,将来指定干快活的事,你叫我下地,那不是很贱吗!”李福仁骂道:“这个小畜生,送去念了这么多年书,就学个推三托四的理论!”自此也觉得三春是不成器的,失望透顶。常氏倒总能够左右逢源,道:“不去也罢,既然他干不成农活,学点手艺也好。”送到镇上一家师傅那里学木工。断断续续学了一年,说成了成了,可以单干了。常氏狠了心,给他买了一套工具,大几十块,花的都是二春在广东做工的钱。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你一个雏崽,也没做过像样的活,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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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房子或打家具愿意把木工给你揽着?都是请老师傅的。没活儿,三春也不着急,乐得清闲,常氏要是感慨了,三春便道:“不是我不做,没活我怎么做,总不能将自家厝拆了再装一遍?你能帮我揽到活儿,我便做!”常氏便留意谁家有木工活,就主动邀道:“我那三春,到镇里学了一手好活,又买了一套锃亮锃亮工具,如今在家闲着,要不来你家做。”人家都应道:“已经约了某某老师傅了,要是活儿紧人手不够再叫你哩!”因此偶尔有去给人家大师傅帮帮工,只能赚一顿饭和香烟的钱。村里又有一老师傅,人称神雕,专门雕塑木头神像,栩栩如生,诸多宫庙的活儿多在这里做。常氏去神雕那儿打听了,回来对三春道:“何不去给神雕做帮手,可以长做,他那活忙不过来。”三春回敬道:“给那老不死的做帮手?他干的活多土呀,你别把你儿子当土包子了。”

李福仁的锄头把根儿烂了,叫三春重新楔了把儿,到了地里锄草,没锄两下子就松了。李福仁回来,对常氏叹道:“木工学了一年,锄头把儿都楔不好,你养了一个活灵活现的废物!”常氏生气道:“孩子才多大,你妄下什么结论。人家木工要学多年,他才学一年,就可以出师,谁说废物,舌头要长疮的!我看比别人的孩子要好上百倍!”李福仁摇头叹道:“我是不管了,看你能宠出什么好儿子来!”那三春从外面晃荡回来,倒是机灵,躲在门外听了片刻,冒出来道:“好呀,老头,你瞧不起我,等我发达了你别想吃我一粒米,我赚的全给我娘吃。”李福仁道:“我没有福气吃你的,早死心了。”那常氏却动了泪花,道:“儿子这么好,你还吵什么,有什么不满足的。”李福仁道:“好,你就知道好,他这么多年就学得能哄你,我是不指望了。”三春道:“你倒识趣,这么早不指望,须知谁对我好我就对谁更好,谁对我坏我就对谁更坏,这是毛主席说的!”凡父子吵架,常氏必做和事老;有时李福仁骂得凶了,常氏便护着儿子,和李福仁较劲,那李福仁往往把几句心头话泼出去,便孤零零地退了。

那遇到家中不爽之口角,或者闲下来,李福仁便会到过路亭闲坐。过路亭乃街头一闲聊之地,村中先人在此盖了瓦棚,又因是南北必经之路,两边备有长条木凳,供路人休息喝茶。于是村中老人多集中在此谈天说地,汇总各路新闻,有那别村的路人汗津津路过此地,便会有人让了座,路人稍作歇息,吹一吹南来北往之风,又依着刚才的话题加入自村的逸事传闻,悦人耳目,引为共鸣。

老人谈天,总离不了儿女子孙、老来之福诸事,李福仁总被众人羡慕。说书匠李兆寿因掉了牙,两个腮帮子深陷进去,说话声变得细长却清晰,跟唱戏一般有韵味,道:“李福仁四个儿子响当当,又娶了两门媳妇,要数福气,就是他了。”李福仁边摇头边讪笑,却也不解释,只是问道:“听说给怀合说媳妇有眉目了?”李兆寿笑道:“眉目是有,可是出了一道难题,叫我思量来思量去,好似那伍子胥过昭关,一夜愁白了头呀!”李福仁道:“这是喜事,照例做便是,怎的叫你这样思量?”李兆寿苦笑道:“这说起来,又是一出戏,但凡遇到为难,这戏就越来越长,盘根交错,看起来是爽快,落到自己身上,那就没法爽快啦!”原来这李兆寿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李渔民是他婆娘与前夫生的,已经结婚生子自立门户去了。二儿子怀合和小儿子细怀合,是亲生的。那怀合有三十三了,一直娶不上亲,李兆寿是抬头有笑脸,低头自悲伤。不日前却山重水复,有廉坑一户人家,家里有女儿六个,均没有出嫁,大女儿三十二了,二女儿二十九了,都急着嫁,人家不嫌怀合长得矮小,家境平庸,两个女儿让他挑,看中哪个就哪个。那怀合去人家家里看了,两个女儿均高大端庄,比他都要高出些许,怀合喜不自禁,当场就拍板要二女儿。但喜上心头,愁也来了,人家来了一个条件,须得男方上门。那怀合下头揣着心跳,上头挑着愁眉,回来告知老父母,一盆热水,一盆冷水,浇得老两口失魂落魄。

福寿春 4(3)

李兆寿道:“自己的儿子,我真不想让他倒插门,可怀合中意那姑娘,不成以后若娶不上亲,成了光棍,又怕他怪罪我,左右为难呀。伍子胥过昭关,有皇甫讷来冒充,我这是硬邦邦的事,一点也蒙混不过呀!”李福仁附和道:“确是难题,不过年轻人自己拿主意去,都由不得我们了。”李兆寿道:“也是,我们要是拿主意了,他又一辈子怪我们,这倒插门,不光彩,他脸上要是挂得住,我这老脸也就赖着,咱们只图老了,有人过来把老骨头放棺材里,也就算不白生儿女了!”

说到生死问题,那身边靠条拐杖静静坐着的李怀生道:“最可怜是我弟弟,死在自己儿子手里!”李兆寿附和道:“就我知道,从清末到如今呀,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那不肖儿子,在早年是要杀头的!”李福仁问道:“有判刑吗?听说公安有人来抓了去了!”李怀生叹道:“不判,没什么罪,这法律都不顾上咱们老头了!”原来说的是李怀生的弟弟李细生,七十来岁的老人,老伴先一步走了,他在两个儿子家里轮灶,三天一轮。每日只是粗茶淡饭,初时只以为儿子们节俭,并不介意。日子久了,居然发现了端倪,凡在小儿子家吃灶,大儿子家才买肉,在大儿子家吃灶,小儿子才买肉。老头嘴上早淡出个鸟来,心里不忿,一日不顾了日期,逢着轮小儿子的灶,却跑大儿子家去,自己盛了饭,就上桌去夹肉。偏那儿媳是贼精的料,用筷子挡住了老头的筷子,道:“今天不是我们家的灶,不能来这里吃肉!”老头眼巴巴看着儿子,儿子却视而不见,一言不发。当下老头子丢了碗,不知从哪里弄了瓶农药,跑到山上老伴墓前,当酒喝了,去那阴间跟老伴诉苦去了。那两个儿子理亏,把老头葬礼办得热热闹闹,一副孝子行径,却更不经人说了。

放高利贷的李怀祖正讨了息钱,兴冲冲经过,见几个老头子闲聊,也插进来道:“其实按我说是李细生的不是。儿媳不孝自古就有,也不单你一家,就这增坂村来说,若叫人去调查来,恐怕有百分之七八十,都是儿孙对老人不尽孝的,偏那李细生去寻死,那是可惜。要换我,虽没人做主,但将这情况挨家挨户说去,看他经得起经不起全村人说,保管能吃到肉!”李怀生叹道:“你是不知他的心,他心伤透了,又怎能想到其他勾当!”李怀祖愣说道:“正是伤心才要告知别人,村中老少管不了可以写信给中央,国家主席要是知道了这事也会管,国家主席也老了,他也怕自己儿媳不孝,他会处理,让全国人都知道这样不对,对别人也有好处!现在他这么死了,也没人惩罚他儿媳,没有留个教训呀!”李福仁笑道:“那国家主席会管这小事?”李怀祖正经道:“你可以这么思量,假若毛主席知道这事,他会管吗?那保准会,农民的事毛主席都管,何况这样不孝的事他知道了必会生气。那现在社会又先进、又文明了,所以更会管,只是你没让他知道。”李兆寿笑道:“可他要管这事,那忙不过来了!”李怀祖道:“这你就有所不知,那国家主席手下有几百号,都替他做事,他只要说张某某今天你把我这事办了,那张某某就一心干这事去了。我到县里看过电视,国家主席开会,底下乌泱泱几百号人,都听他的,他布置好了,大家就去处理,处理好了,再开会,要不然国家挺大的,他怎么管得过来!”李兆寿道:“那你高利贷讨不回来,他也能管?”李怀祖道:“这事不麻烦他,借钱不还,天打雷劈,老天管着的事,政府就不用管了。”当下众人被李怀祖讲得半信半疑,云山雾罩。此中闲聊,虽得不出决策,却能让人通情达理。那李福仁话不多,却喜欢听这些闲唠,

心中自然清爽许多,再不记家中烦事,此为一乐趣。

福寿春 第二部分

福寿春 5(1)

过了春节,直到元宵,都是闲人闲钱最多的时候。村中的赌摊恰如牛粪,这里一堆,那里一堆;又若牛粪上起了虫子,蠢蠢欲动。那赌摊最密集处在宫庙门前的空旷处,人声鼎沸,此起彼伏,间而有打架骂嘴,一派喜气。又有小孩老人也来凑热闹,赌上几角钱,玩起色子,有赌瘾的妇女也抱着婴儿夹杂其中,婴儿屙了屎,也不顾,两眼盯着起落的色子,任他起劲儿啼哭。又被也在赌场的老公看见,一顿臭骂,揪了头发一屁股踢回家去。而小贩也聚集这里,卖甘蔗的、卖米糖的、卖糯米饭卖水粉的,还有小孩子从家里拿来小板凳、小马扎租给赌徒,因那赌徒夜以继日蹲在摊边,甚是辛苦,便会花五角钱要了凳子坐着,饿了抓一把零钱叫小孩去买吃的来。

那三春连日来在各个赌摊神出鬼没,手中并没多少钱,下一两注钱袋就见底了。跑回家对常氏道:“给几块钱买烟!”常氏瞅着李福仁不在,便会抽出三五十块塞给他,边叫道:“儿子呀,别拿去赌博,吃了不可惜,赌了可惜。”三春又能在赌场耍上一两回。

元宵前后,村里的众多神像游了街,又请了戏,散了,那赌场和闲人便也消退。余下的赌摊,便移到隐秘处,搞地下活动去了。该出门的也出门,该下地的下地,那村子,恰似沸的水冷静了下来,闲人再也不能理直气壮地呆着了。那三春因在赌场出没,被李福仁撞见几次,恨不得将儿子如那苍蝇一掌拍死,闹了几次。常氏想这对父子冤家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恰那镇上三春的木工师傅捎话来,因活儿多,问三春肯不肯搭手去,也有工钱算。常氏百般哄劝,又挤了二十块生活费,好歹让三春去了。

逢着喜事,碰着年节,花钱跟流水一般。常氏一盘算,那二春结婚收来的门头礼钱已经落花流水。因每个月又要还那三十块会钱,加上雷荷花又在怀孕之中,常氏不能不想着生计。李福仁除了干活,农闲会去海里钓长脚螃蟹,换些家用的钱,却也是杯水车薪;那二春刚回来,也闲呆着,陪着老婆的肚子大起来。细春小学毕业后,也不读书了,成日里喜欢上山打鸟,下河捞鱼,干些玩耍的活。这风风火火的家里,吃闲饭的多,一派风光的下面,常氏把持着断了线的经济命脉。恰这一日,常氏的小妹从县里来,因有一户熟人要找保姆,问常氏有没有手脚干净利落的妇女推荐,又说了工资是三十元包吃住。常氏叫道:“乖乖,这么好的活怎好让给别人,我去就行!”她妹妹笑道:“你莫开玩笑,都快六十了,给人当保姆?”常氏道:“不是玩笑,我这干活利落得很,这钱好赚,妹妹不瞒你说,二春办喜事那场会都压我身上呢!”她妹妹道:“你就这样给儿子当牛当马,做到何时为止!”常氏道:“不碍事,看二春娶上媳妇了,你让我做什么都值得,况且这保姆的活计,又不是上山打猎下地干活,跟我在家一样。”强行要妹妹带了她径直去县里。

那常氏生得慈眉善目,有福相,皮肤白,虽然年纪颇大,但看着舒服,那户女主人当面也不说什么,只是背后跟常氏的妹妹玩笑道:“你莫不是带了一人来我家养老?”常氏的妹妹道:“这你倒莫担心,能干着呢,就是十个我也比不上她!”过了几日,女主人便感叹了:“哎呀,你这姐姐,真是不得了,疼起人来,直疼到心里去!”常氏妹妹道:“那可不是,我那几个外甥,被她疼得,二三十岁了还在吃她奶呢!”女主人道:“不得了不得了,再过阵子,恐怕我要认她当妈了!”常氏妹妹笑道:“那可别,我是叫你妹妹的,你一认,辈分可就乱了,到时候怕你把我叫老了!”那户主住着一栋小三层楼,男主人高先生是做海鲜生意的,女主人叫叶华,三十出头,是县里第一中心小学的老师。因生了个男孩子,已经六岁,上幼儿园了,又生了一个,才四个月。那常氏进了她家,见了这三层小楼,啧啧称叹,竟当成自个儿的家,收拾洗刷得清爽干净,连女主人叶华都耳目一新。那四个月大的小婴儿,只是爱哭,叶华也不知何故。那常氏抱了,婴儿挣扎不安,只一夜,便发现了问题。次日用温汤给他洗了身子,屁股上扑了点痱子粉,吃足了奶,竟然安睡了。睡醒了又吃奶,一天六次,已经哄得欢笑。叶华叹道:“你真好手段,怎生让小孩这么乖了!”常氏解释道:“你用了那尿纸不透气,小孩尿了,也没及时洗,捂着,小屁股都捂出小红疹子,你没发觉,但小孩可难受,痒了,怎能不哭!你要把他小身子弄舒服了,才能睡!”叶华道:“是这样,亏你有经验!”常氏道:“妹子你不知道,我养了儿女六个,个个都长得一表人才,不得有些手段啊。那小孩子,当有一点侍候不好,麻烦就全来,他身子难受了,就睡不好;睡眠不足了,哭;奶水吃不足了,哭;被生人惊吓了,哭,问题多多。你要全知道了,也就简单。”那叶华虽是养过孩子的,却也不是自己带的,哪里懂得这许多,叹服不已。叶华有奶水,但乳头小,噙不住,全是泡奶粉吃。常氏知道了,却不主张,道:“我只知孩子吃了娘的奶,才孝顺,光吃牛奶,却不知道将来认不认得娘,况你这鼓鼓两个奶子,不吃可惜。”将叶华的奶水揉挤出来,热了给婴儿吃。那叶华被她揉挤得舒服,跟亲娘伺候似的,又那常氏口极疼人,把儿女当心头肉,把叶华当了儿女,当下关系极好,日复一日。

福寿春 5(2)

且说三春到镇上师傅那里帮工,做了十天半月,渐渐出了问题。三春脑子活络,干活却没耐心,凡推出的木板,凿出的楔眼,造出的木架,说是完工的,却没有做干净,都需要师傅来收尾。那师傅平时呵斥弟子惯了,见三春的活儿这般不像话,渐渐地不耐烦,语气就重了。三春是不经骂的,也渐渐被师傅说恼了,道:“是你叫我来的又不是我自己要来,还这么刁难我,工钱算与我,我不干了!”师傅虽然训斥,却还当他自己人,也道:“就这三脚猫功夫还提工钱,再不认真多学点,以后休提是我这里学的。”三春翻脸道:“好,咱们就断了师徒关系,以后你我休再往来,谁也不提谁!”师傅原以为是气话,没想到却当真了,那三春只是不干,自己计算了活儿的钱,只要师傅算给他便走。因他寄宿在师傅家里,又在那里吃饭,师傅不理会,只等他回心转意。谁知他第二天起了,却也不干活,去外边逛荡了半天,仍回来,向师傅结算工钱。师傅和其他徒弟见他,就跟见一只死癞皮狗一样,任百般折腾,也不搭理。那三春使了一计,掏出一个打火机,把刨花给拢了一堆,威胁道:“再不理我,我便烧了这房子。”见无人应声,便将刨花在屋里点了,火花哗啦啦蹿起。惹得那师傅又惊又怒,和其他两个徒弟,几只脚踩了火,再将他连拖带推赶出门去。三春无赖道:“你等着,不给厉害瞧瞧是不走的。”

那师傅的老婆知了,忐忑不安,让师傅早点把这瘟神打发了。师傅的怒火也渐渐转为后怕,次日叫徒弟把他叫来,按照他计算的工钱,打发了去,叹道:“收徒弟没眼神,却收了只狼狗,就当被狗叼了去!”三春拿了钱,也不回家,就在镇上第九中学边上,租了间房子,住了下来,每日里跟那厮混的学生一起打桌球,玩纸牌,吃吃喝喝。不多几日,口袋里就要空了,一次在市场边闲逛,见一个妇女提着一篮子蛏子在叫卖,虽是简单,却生意不错,三春灵机一动,问了价钱,问了赚头,又到码头逡巡了一阵,有了些主意。不久,到房东那里借了一个篮子,一杆秤,凌晨到码头批了蛏子,到市场边上赶了早市。因没有正规的摊位,三春只是在市场边上的台阶上叫卖,好在他嘴巴颇能煽乎,居然卖出了一大半。回来睡了一觉,傍晚十分,又把剩下的蛏子全清了出去,赚了几块钱。有了活路,当下心中十分得意,在校边的“渔民之家小炒店”要了一瓶啤酒、两个小菜,自斟自饮起来。恰一个打台球认识的学生哥来店里吃面,被三春见了,叫道:“过来过来,请你吃酒!”又大声叫道:“老板,再来个杯子。”学生哥受宠若惊,道:“发财啦?”三春道:“今天做生意赚了!”学生哥道:“什么生意,两天没见你就发了?”三春道:“做海鲜生意,今天一试手,发觉钱好赚,你要想赚,别读书了,跟我混。”学生哥敬了三春,佩服道:“来来来,借你的酒敬你,以后多提携哥们!”三春劲头上来,道:“行,你以后就叫我大哥,我认你小弟,大哥发财了,就把你从学校里解放出来。你这个破九中有什么好读?我在县里读十中都不想读,书读得多没用,有钱花是硬道理。天天有酒喝,就是当神仙!”当下又叫了一瓶酒,又叫了一个菜,且吃且侃,又把自己教训了木工师傅的事儿说了一遍。学生哥道:“我那学校宿舍要关门,先走!”三春拉起他的手,嘴巴凑近他的耳朵道:“你要走,大哥就不留你了,记住,要发财,找大哥!”学生哥诺诺而去。三春把残酒干了,剩下的几个花生米一并倒进嘴里,叫道:“老板,结账结账!”付了钱,心满意足去睡了。

如此这般,前几日干得起劲,干了半个月,每日赚的也只够烟酒钱,渐渐厌了。发财梦只是一时的感觉,要真落实却不容易,再也不请人吃酒,有时候睡上一两天,再出来做一次,再也没有刚开始的兴奋。恰被市场正规摆摊的盯上,怪三春抢了生意,叫了烂崽来赶他走。那烂崽来了一次,恰三春那天歇了,躲过一次,又来的时候,盯梢的人报信去,三个烂崽赶来,不由分说,抢了三春的杆秤,往膝盖上一磕,活生生折断,又把那一篮蛏子踢飞,散了一地。三春一见气势,知道来者不善,想溜,却被当头大个子一把推倒在地。三春急道:“妈的,干吗打我!”大个子烂崽道:“不是打你,要打死你,谁让你在这摆摊了,有办摊位吗?”一脚朝三春扫了过去,三春用双手挡住,哀求道:“大哥,饶了我,下次不敢了!”三个人拳打脚踢,旁人迅速围过来观看,当中有一老汉认识烂崽的,叫道:“这后生可怜,饶了他吧!”三春见有人做主,忙一骨碌起来躲到老汉背后,叫道:“老伯救我,我是被爹娘赶出来没饭吃才在这里混的,你让他们别打我!”老伯说:“别打别打,好说好说。”当下顶着老伯的背,慢慢退到路口,一溜烟跑了。烂崽喊道:“再过来,断你脚!”当下路人俯身把踩烂或没踩烂的蛏子捡入自己的菜篮,散去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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