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寿春 5(3)
那三春本来就有打退堂鼓的意思,又遭烂崽一顿痛打,当下回来收拾一番,因那篮子和杆秤都是向房东借的,又不想赔钱,便偷偷溜回家了。常氏去县里做了保姆,家里如那一出没了主角的戏,轮着坐庄,或者李福仁烧饭做菜,或者雷荷花带了身孕也忙灶台。那三春回来时正是一家人在吃晚饭,雷荷花叫道:“快来吃饭。”三春瞅了瞅桌上几盘残菜,摇头道:“这菜怎么吃呀,不吃饭了,我去买酒来吃。”放下行李家伙,取了一个瓷缸,去外头买了五角散装啤酒,又买了一纸包花生米,凑桌上吃了。李福仁早听说了三春大闹他师傅家的事,一口气憋在心头,问道:“你去做工不做也罢,却要火烧了师傅家,有这事?”三春撇嘴道:“烧却也没烧,教训他一番罢了,也不看我是什么角色,整天当狗一样使唤我!”李福仁怒道:“师傅辛苦教你,却没好报,你莫不是狼狗养的!”三春吃着酒,慢条斯理道:“你不懂,我是不想在他手下混,我要做大生意去。”李福仁心里愤恨,嘴里再也骂不出什么话来,只是丢了碗走出去,眼不见他,心里的气才落了下来。三春见他走了,对着桌子上二春、细春和雷荷花道:“老头就是不懂,偏要我去跟着木匠,外面有的是大生意做,要是有谁给我本钱,我非要发大财给他
瞧瞧不可!”当中三春文化程度最高,众人都半信半疑,只听他说,不做言语。
三春在家呆了几日,因父子多有龃龉,呆不下,听得常氏在县里某某家做保姆,便找了上来。常氏每日里四五点起床,赶了早市,把那中午的菜买了,回来做了稀饭,早餐以肉松、黄豆、榨菜为配菜,待主人吃了早饭上班去。又喂了婴儿,哄着睡了,那常氏只是爱干净,把家里衣服、杂七杂八的物事整日洗个不停。待到十点钟,做了午饭,叶华十一点准时下班,吃了饭,午睡到一点半,又上班去,晚上五点半准时下班。男主人高先生因做生意,在家不在家没准。日日如此,常氏虽忙,却也乐在其中。正是下午时光,常氏哄了孩子睡觉,正在洗刷刷洗刷刷。那三春寻到了这里,敲了门,常氏惊道:“儿呀,你怎寻到这里来了!”三春道:“说你来这里当保姆了,我过来看看条件如何!”常氏迎了进来,道:“好呀,好呀,是个好人家。”三春进了屋子,左右打量一番,道:“为了赶过来看你,饭都没吃呢!”常氏道:“哎哟,那肚子可饿坏了,待我煮一碗面条与你吃了先?”三春道:“随便随便!”
那常氏手脚麻利,将那细面放沸水中烫了,再拨几块午饭吃剩的肉片,一并在锅里拌了,只片刻,便端了出来。那三春三口两口,便风卷残云吃了半碗。常氏道:“是饿了,慢慢吃,别噎了。”然后问了三春的来历。三春吧唧吧唧道:“我那师傅对我白眼相待,整日里给我找麻烦,我不堪忍受了,便辞了工。你猜我去做
什么了,在市场做海鲜生意,好有赚头,开始做顺了,正要赚钱,来了几个烂崽赶我走,全是不要命的,踢翻了我的摊子,不让我干,本钱都折了。”常氏啧啧痛心道:“哎哟,可有受伤?”三春道:“还好早躲开,受了点皮肉伤,不碍事!”常氏道:“回来就好,别再跟烂崽计较,那些都是没爹没娘不要命的!”三春剔着牙道:“我回家,爹还怪我呢,恨不得我在外面给人剁掉吃了,别再回来!”常氏道:“你别理会他,他就懂得跟孩子计较,不懂疼人!”那三春吃得凶,完了连打饱嗝,对常氏道:“你把碗洗了去,省得让人看到我在这里吃食。”又在屋子里端详溜达,道:“娘,要是有本钱做生意,凭我的脑子,是可以发财的!像这种小洋楼,也不是住不起!”常氏感叹道:“是呀,就怪你长在农家,爹娘没有本事,让你发展不起呀!”那三春因也无聊,便一直闲扯着,一会儿婴儿醒来,又吹着口哨帮着哄婴儿。直至那叶华下班回来,常氏介绍道:“这是我三儿子,来看我呢!”三春也跟叶华打了招呼,就要走,叶华道:“吃饭了走?”三春推辞道:“不用不用,外面有朋友一起吃饭。”出得门来,又从常氏那里要了几块钱,当下在县里厮混。隔一二日,又到常氏那里蹭些吃的,常氏每次只是心疼他肚子饿了,也不问他究竟干什么。
福寿春 6(1)
清明过后,山色新绿,布谷鸟在山中死叫死叫,声音透亮地传了来,更有那黄雀就栖息在村中马尾松上,天不亮就叫醒人家。而土里也有氤氲的暖气传到脚板上。那说书匠李兆寿的脚趾一遇春气,便起潮肿,吃了晚饭,便到了李福仁那院子的天井里,掰了一片芦荟,取那脂膏涂抹。李福仁正思量去合作社里买谷种,李兆寿传讯道:“今年来了杂交新种,都赶早去买了!”李福仁道:“那新种说是产量高,没有种出来一两年也不知道,以前有新种,也有好的,也有反而差的,所以也不敢全买新的。”李兆寿道:“八号杂交最稳定,你可种一半。”李福仁道:“正是,去年下冬办了二春的喜事,花了五担谷子,还欠他叔两担呢,今年可不敢大意!”李兆寿道:“怎会吃了五担,是酿酒吗?”李福仁道:“酿酒用了两担,那流水席吃的米多,三四天亲戚邻居轮着吃,山都会吃空。”正说着,安春叼了一根烟进来,吐了一口烟雾,对李福仁道:“你要撒种子,把我的也一块撒了!”李福仁道:“下冬我给你撒的种,现在又要我来!”安春不屑道:“就我那两分地,单撒种多麻烦,你只不过多撒几把,种子钱回头我算给你。”李福仁道:“你今年也要种点糯米和粳米,要不做糕又要到我这儿拿。”安春道:“随便,你撒什么种我种什么谷子,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吗,你说是吧兆寿伯!”李兆寿笑道:“你爹也老了,多一分活多一分累,你也体谅他。”那李兆寿把光脚搁在凳子边沿,往那泡肿的指甲盖下涂芦荟汁儿,安春岔开话题道:“你这脚趾,得到医院看看,那里的药管用,年年涂这芦荟汁,好不了!”李兆寿哈哈大笑道:“你莫不是开玩笑,我又不是富贵人家,也不是退休干部,提起医院两个字,不让人笑死。不瞒你说,活到这个岁数,那医院长得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呢。咱们要是实在过不去,到诊所拿两个药片已经是不得了了,哪里麻烦得了医院,你嘴上说说过瘾罢了!”李福仁道:“你理他做甚,他只放空炮。”又对安春道:“种子我来撒,那田你自己也该去翻了。”安春道:“翻他做甚,我叫了老八的牛给我去犁,多省事!”李福仁道:“犁田你要钱给人家,自己拿锄头翻他一两天,又不累!”安春反驳道:“牛能干的事还用人去干吗?
真是老脑筋,现在外边都是拖拉机来耕,人家国外的农民都不用自己动手,都是机器。”李兆寿笑道:“都用机器那都不是农民,全做工人了!”安春闲扯着,从前厅踱到厨房,见灶上有一根黄澄澄的螃蟹钳子,便扔了烟蒂,拿钳子啃了起来。李兆寿叹道:“不单是他,这后生都越来越不像话,干点农活跟要他去死一般,不似我们,把田地当了命根子一样做!”李福仁道:“正是,当年拦海分了田,我好比捡了一条命,都活过来了。这后生勤奋的也有,单说安春,就是一个懒字当头,他娘惯的。”安春吧唧吧唧从厨房出来,听了分辩道:“也别说我懒,田地能种出几个钱呀,凡有点出息的,都不会在地头上干了!”李福仁辩道:“你是农民,不种田能干吗?人要勤快,批上十几亩地,什么钱都赚过来了!”安春道:“你别老当我是农民,我迟早能吃快活饭的!”李兆寿道:“这安春说得也有道理,如今副业多,赚钱的门路广,后生难怪不肯种地!”李福仁道:“门路多不勤奋也是白搭,我们种的粮食都是能吃的,实实在在的口粮,比什么都强!”安春问道:“娘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李福仁道:“她只每月标会回来!”安春道:“听说三春到了她那里,别赚两个钱都让他挖空了。”李福仁道:“恐怕被他挖空哩!”安春道:“娘回来了可叫我一声,我有事找她。”说罢便摇摇晃晃闲人般去了。那李福仁家里有七分地,加上安春的三分,整有一亩,恰要五六斤谷种。又因那糯米和粳米种得少,撒起来不方便。那李兆寿脑子灵光些,道:“何不两家归置起来,糯米种子由我撒了,粳米种子由你撒了,到时候秧苗互相用,方便些。”李福仁道:“亏你想得出,有道理。”谷雨时分,李兆寿便把种子早早撒了,又早早拉了细春一道去把田地翻了,撒了草木灰。那细春小学毕业就不读书了,上山掏鸟,下河捞鱼,耍玩了几年,去年十六岁,就吃了面蛋,过了成人礼。李福仁想着头三个儿子都不愿做农事了,就想让细春帮自己的农活,省得自己干不动了,那田地又荒去。哪知细春也有意见,道:“他们都不干农活,你偏让我干!”李福仁道:“你若肯念书,有工作,将来也许能不晒日头;你又不念,若又不学农活,只能变成坏崽!”因此便跟牵牛一样,把他牵在自己身边。那常氏又心疼,道:“儿子若不愿意干,你就不要勉强他干了!”李福仁恼道:“头三个儿子都你管,都懒字当头;细春我带着学好,你还干涉,你能一辈子都让他吃奶?”常氏道:“你别这么说儿子,后生不都这样,那二春去了广东赚了那许多钱,又怎说懒?”李福仁道:“要不是我当初不给他吃饭,饿他几天,他后来能自立?儿女是打出来的,没你这般宝贝一样疼!”常氏嘀咕着不服气,却也不再争执。
福寿春 6(2)
李福仁顺道去看了看安春的田地,去年下冬的稻茬仍在,那早春的地气一上来,全都发了新叶,便去催安春。安春道:“来得及,老八的牛累病了,好了便来。”李福仁又踱到老八的牛栏去,看了那牛,牙口老了,确实没力。李福仁解放前给地主放过牛,颇知习性,看了那牛的眼神,自语道:“老东西可怜!”老八从边上粪池出来,系着裤腰带道:“它老了,干一两天就得歇着!”李福仁道:“我早时给地主放牛。这么老的牛一般就无用,要不闲着,要不杀了,到田里拖不动犁倒更麻烦!”老八摸了摸牛角,道:“正是,可惜我不是地主,还要它干活。”李福仁笑道:“它也是命不好的牛哩!”老八道:“下辈子让它投胎到富贵人家去吧!”原来那老八是五保户,孤寡一人,生计还得指望牛呢!
闲话少叙。且说这一日,凌晨,天色朦胧淡亮,李福仁便已起身。只有不知藏在何处的叽喳鸟叫,让人晓得这是天快亮了。李福仁先去秧地把秧苗拔好,扎了一束束码在竹筐上,挑到田里,均匀扔到田间。此时才值天亮,先是天边一派通红,俄而憋得红红的日头才懒懒升起,天地间一下子豁亮,沿着水洼地跟涂了红黄色一般,人在画中了。而鸟鸣声更加脆亮杂乱,四面八方,不晓得在说什么,但晓得它们也相当激动。李福仁干完这一出活儿,便返回去吃早饭,寻思把细春叫了一起插秧。还没到家门口,被鹭鸶嫂一把逮住,嘶声道:“快快,我的猪被当成安春的猪给拉走了,叔呀,这回只有靠你把它弄回来了。”李福仁被说蒙了,道:“何事,你且慢慢说来。”那鹭鸶嫂慌张得颠三倒四,平时的伶牙俐齿全掉了,半晌才说出原委。
此事须从安春说起,因安春生了两胎,都是女孩,死活也要生男孩,却被计生组上了名单。凌晨那村委主任领了计生组的人,想趁人睡得正死的时机,偷偷来捉拿了去结扎。安春分了家,住的是街头的一座大厝隔出来的厢房,早有准备,听了狗叫,便知道动静,连同老婆一起,从后门逃窜了去。计生组闯了进来,却扑个空,因前面已经捉了一次,也被安春逃了,当下大怒,用钢条将家中木衣柜捅得一个一个窟窿,恰似那不齐整的马蜂窝。因家中也无甚物事,出了门口,见边上猪圈里有只半瘦不肥的猪崽,且睡得香呢,便牵了去,只待安春带了老婆来换猪。谁知那猪却不是安春的,只因鹭鸶嫂家里窄,见邻边安春有猪圈闲着,便买了猪这里养着,却被当了安春的猪牵去。等鹭鸶嫂起来做了猪食,才知道猪已成了冤枉的主儿。因那计生组是镇上的公家人,鹭鸶嫂倒不敢自己去要,也寻不着安春,才慌里慌张寻上了李福仁。
李福仁知了原委,问道:“可确定安春没被捉了去?”鹭鸶嫂道:“若安春被捉了,我的猪崽就无事了。”李福仁放下了心,道:“那就好,那就好!”鹭鸶嫂道:“你得帮我去证明了,那猪是我的,不是安春的呀!”李福仁劝慰道:“这倒不急,他们又不能一口把猪吃了去,你待我进去吃个早饭去!”鹭鸶嫂无法,只好跟在李福仁后面道:“那也未必,若是把我的猪当场宰了,可要不回来了!”李福仁宽慰道:“你那猪没二两肉,宰它做甚,塞不住牙缝都!”
当下李福仁回来,吃了早饭,叫细春先到田里插秧去,自己和鹭鸶嫂到了大队。村委会设在祠堂,那祠堂原是做小学用的,后来在村尾新建了小学,便把祠堂当了大队办公的处所。到了大队,铁将军把门,便又回头找村主任李安民的家去。经过过路亭,却见杂货铺老板李福生探头对众人宣扬道:“昨夜抓了两个妇女,都送到镇上去了。”有过路者道:“明知道抓得紧,怎么不先躲呀!”李福生道:“算是抓得少了,听说那南埕,一抓就一车。”鹭鸶嫂听了道:“捉人就捉人,没听说也把我的猪捉了去。”李福生道:“这是上面的办法,这次抓不到人的,全要家里拿一样去顶,不是猪就是家具。不过又不抓你去结扎了,抓你猪做甚?”鹭鸶嫂大声愤愤道:“把我的猪当成安春的猪抓了去,你道冤不冤!”李福生笑道:“又是奇闻,原来公家人也能把事情搞错了!”那上街的人纷纷停在这里探听议论,一时计划生育成了大事不表。
福寿春 6(3)
村主任李安民带着计生组的人忙活了半夜,吃了早饭,正想睡个回笼觉。那鹭鸶嫂在门外就喊道:“安民侄儿,你把猪抓错了!”那安民把筷子一丢,闪进了卧室,对老婆雨花道:“你就说我出去了!”雨花刚把安民的碗筷撤下,鹭鸶嫂一步跨了进来,雨花道:“是找安民吧,他出去了。”鹭鸶嫂道:“我在窗外瞧见他了,妹子你让他出来说句话!”雨花便不再理会,自己往厨房去了。李安民披了件半新不旧的西装,走出卧室,一脸厌倦且冷着。鹭鸶嫂便将此猪非彼猪的来龙去脉说了,又拉出李福仁来证明。李安民正色道:“这个情况我目前不能处理,计生组收缴的东西,都属于公家,你的猪只能等那安春来自首了才能放回去,你来这儿找我还不如找安春去!”鹭鸶嫂争辩道:“不是这个道理,若是安春的猪,我才不管;你们抓错了猪,那就还我,这是放到皇帝面前都说得通的道理!”李安民冷言道:“我做不了主的,你得等计生组的同志来了再说!”又对李福仁道:“你还来做什么证明?该叫安春的老婆去结扎了!”李福仁道:“哎哟,小兄弟,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儿子没生,结扎了怎么办?总得有个儿子了才能去呀!”李安民道:“这是国家政策,政策来了你能不听吗,不听就犯法,早动员早好,要不然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处罚呢!”李福仁道:“政策也要保护农民有后代,我们干了一辈子就是图个子孙的,这是千古的道理。毛主席要是在,他也同意这个理的。”安民不耐烦道:“与你们说不清,回去吧!”那鹭鸶嫂只是不愿意走,一味哀求,安民道:“你不要影响我的工作,我只答应你,我中午往镇上打了电话再回复你。”说罢自进房间去了。
鹭鸶嫂只得和李福仁悻悻退了出来。换做平常,此刻还没有喂食,那猪已经死叫死叫,让主人不得安宁。鹭鸶嫂一心疼那猪饿了,竟不由自主说道:“不如传话安春回来,让我家的猪回来?”李福仁不高兴了,道:“鹭鸶嫂你怎也说这话,不能为了猪让我没了后代呀,好没道理!”鹭鸶嫂知道话说错了,打趣道:“掌嘴掌嘴,怪我把猪当成儿子来养,好不心焦!”又指着李安民的房子找话头,道:“他干这等断人后代的活计,自己也好不了,他那儿子就出问题了;他造这个房子,也好不地道,迟早住不安生。”李福仁只是摇头叹息,不知如何回答了。原来那李安民管理村里的计生工作,多有人闲话,他生有一女一子,那男孩子有七八岁,不晓得什么怪病,只是不停地摇头,到医院去,说是中风了,也治得不见全好。村人都说小孩子哪会中风,是鬼附了身,因安民做的计生工作得罪了人家的祖辈,故有这样的劫数。又,那安民在村尾建房,是村里少有的水泥平台房子,恰值村里正在修建马路,有讨好的人便把修马路的材料直接运到他家去,做了房子的用途,贪了不少便宜。村人知道,闲言说这样的房子住着也遭报应,等等。却说安春和老婆逃了出去,那家里跟遭了劫似的,一片狼狈。李福仁去拾掇了,等着安春回来,却没个信。去亲家那里打听,才知道先是逃去四都,安春的小姨子家。那四都也抓得紧,不敢多住,又逃到安春的县里不知什么朋友那去了,一时也联系不上。两个女娃儿,全是丈母娘接管。李福仁每从地头回来,都先去安春家看看,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那家没住人了,恰跟人断了气一般,没了活的气息。一开门,便惊了老鼠蹿动。李福仁心里着急,一日正吃着晚饭说着安春的事,村里广播响了来:“李福仁来大队听电话!”李福仁一惊,道:“谁人会给我打电话?”二春道:“你去接便知道了。”李福仁道:“二春你去接了吧,那电话我哪懂得怎么接!”二春道:“人家叫你接电话,你去了便知道了。”李福仁便放了碗筷,抹了嘴,快步到了大队。那大门倒虚掩着,径直进去,见楼上有灯光,便上了木楼,办公室里有六七个人凑桌上打牌吆喝,有两个是干部呢。便小心问道:“说有我的电话,在哪儿呢?”其中一人指着桌上一部黑色电话道:“你等着,片刻就打过来了。”李福仁木着盯了那电话,五分钟左右突然丁零零响了,吓了一跳,却不敢动。打牌的叫道:“你自己接呀!”李福仁道:“却不知如何接?”那嘴里叼根烟的通讯员左手拿了把牌,右手取了听筒,问道:“是找李福仁?”然后递给李福仁。李福仁听了,却是安春的声音,便大喊道:“你在哪里,怎不回来!”打牌的人叫道:“你不要用力喊,他听得见,把我们都震聋了!”
福寿春 6(4)
那一头安春道:“爹,我在县里朋友家,先躲着,现在趁农忙时节,计生组抓得紧,我暂时就不回去了,我那几片田,你雇人种了吧!”李福仁道:“哪有钱雇人,你又不是做了地主,我看最近也没人来,你把老婆寄县里,自己回来种了,我叫细春打你下手!”安春道:“爹,你不知,女的抓不到他就抓男的,一样地结扎,一不小心我这香火就断了呢!”说得李福仁倒也没话了,扭头问打牌的干部道:“镇上计生组还来吧?”那干部道:“那头是安春吧,我们正要抓你,你倒来跟我们打听消息,真是老鼠使唤猫来了!”一伙人哈哈大笑。那干部道:“你跟安春说,他回来也要抓,不回来也要抓,叫他乖乖主动到我们这儿来,国家政策你是逃不掉的。”唬得李福仁再也没主意,只得跟电话道:“好吧,你再躲躲吧!”忙搁了电话,似乎怕干部循着电话线把那头的安春抓住了。干部又道:“你说现在这部电话都变成超生人家通消息的电话了,是不是该把电话停了?”通讯员道:“可是停了那上面的政策也通知不下来了!”干部啪地砸下一手好牌,道:“等想个办法,不能把猫的家什变老鼠的工具!”
那李福仁回家,众人问是谁的电话,李福仁道:“安春的。”细春道:“必定没好事!”李福仁道:“他在县里要再躲些日子。明天咱们去把他的田给翻锄了。”细春道:“不是说给老八的牛翻吗?”李福仁道:“那牛比我还老,翻不动了,我们自己去一两天翻了,比它省事!”细春摊开手指道:“你可怜老牛倒不可怜我了。看我前些日子起的水泡,破的时候疼死了,现在都变成茧子了,再起一遍水泡,估计手都烂了。”李福仁慈祥笑道:“那手就是要越起茧子才越不疼哩,你看我这双手,再也起不了水泡了!”细春又道:“大姐都说了,不要再给大哥忙活,你帮他,他自己永远不上手!”李福仁道:“我本是不想帮了,现在形势紧,再帮他一季,以后都他自己的事。”
李福仁担心安春的田地过了时节废了,一心一意把农活做了。偏细春勉强给大哥做活,李福仁做得颇费劲。恰美景串了回门,看在眼里,心疼老爹这把年纪还在为儿子耕作,埋怨了一番,回去叫了丈夫庆生来帮忙,这才将那安春的活儿紧着时令做完。
福寿春 7(1)
三月初五,因是标会的日子,常氏又从县里赶了回来,天黑了才进屋里。李福仁也知今日要标会,便早早吃了晚饭,腾出桌子来。那会脚却已经来了五六个,有爱香、锦云、桂凤等一干妇女,皆聚集在厨房里聒噪,说东道西的,单等常氏回来。常氏刚进厨房,桂凤便问道:“又是走路回来?”常氏道:“正是,走路惯了,也舍不得坐车。”雷荷花腆个肚子也凑在桌边看热闹,道:“娘饭吃了没?”常氏道:“吃了饭,给拾掇干净了,这才下来!”桂凤道:“暗黑走道,你胆子真大,听人说溪口路上闹鬼呢!”常氏把已到的会帖一一摆在桌上,道:“鬼倒是也看见了,但想我一世不做亏心事,也不害我,念了念经,就过了。”桂凤奇道:“真是有鬼呀,长啥样子?”锦云道:“说了你又不敢回去!”桂凤道:“且听听,一会儿结伴回!”当下要标会的陆续到来,把鬼的话题打住,齐把会帖搁桌上,排了大概三十来家,有的没亲自来,托别人捎了会帖来。到了七点,时间已到,不再等人,众人道:“开帖开帖,不来的指定不想标了。”常氏便从左到右,把会帖一一拆开,依次写:李安先五元,李怀祖八元,李玉凤九元,李玉观五元等等。当拆到李玉清十元,人群发了嗡的惊叹,有的道:“哎呀,这么高,肯定中标了!”又有道:“这用钱的时节,会跟天一般高,有十五以上的也不稀奇!”又有道:“比十五还高怎么还得起呀?”又有道:“用钱的时候就先不想还钱的事了。”正说着,常氏又拆开一个,写:李兆寿十一元。众人又嗡的一声,有的道:“这帖写得真刁,刚好压着李玉清。”其后一一打开,再也没有比十一元更高的了。李玉清媳妇颇为沮丧,道:“狠了这回心还是标不到。”陈老姆中了标,且只比第二名高一块钱,众人都道贺。陈老姆又喜又心疼,道:“虽是中了,可还起来,要把便秘的劲儿都使上!”原来这五十元的会,平时标中的不会超过五十五,超过十元的,利息比天还高,要不是用钱急,谁也不会去标。李玉清媳妇笑问道:“老姆,你要是不急着用钱,可把这场会转与我。”陈老姆回道:“哎哟妹子,你可不知道,我等这场会都等白了头,上个月我会帖是十元,还没标上呢,这次可是下狠心憋足了劲,我那老头本来说写十元,我说你十元人家也许十一,宁可多一块,这才拿到手呀!”
众人散去,带了会钱的便把钱留了下来,常氏收好,直接交给陈老姆,叫二春将那会账一一圈了;没交的,待明日叫李福仁去讨来。因知这钱是为她儿子李怀合的婚事,便问了究竟。陈老姆道:“嫂子,我没你的命好,我是花钱给儿子娶了媳妇,又要双手把儿子送上门,这门亲事我也不知道是喜是悲!”便将那一肚子委屈掏了出来。原来对方要怀合做上门女婿,一家人意见不同,陈老姆不合意,自己的儿子想留身边;可是怀合虽不愿意上门,却对姑娘颇为中意,犹豫之下,还是想结了这门亲事;李兆寿却不表态,只听儿子自己的意思。陈老姆矛盾不已,只能将气撒在老头身上,骂道:“把自己的儿子给别人也不介意,看谁人给你养老送终!”骂过了瘾,但也无法,只能答应了这门亲事。仪式还是照常办,男方一分钱也不少发,只不过娶过来三天后夫妻就回女方家去。陈老姆说完,流了泪,常氏握了她的手,劝道:“事已至此,也就认了,好在怀合是好孩子,他心里必定能记挂着爹娘,多回来看看,总比那娶不上媳妇抱怨爹娘的好。况且家里还有细合,终究有一个在身边!”如此这般,才将她眼泪止住,将会钱收好,送出门去。
当夜闲聊无事。次日常氏头一遍鸡叫便起了,天色白得早,虽有些雾,却有一派暖意,上街的人影影绰绰,在朦胧中打了招呼。常氏买了肉菜炒了,又蒸了一大锅干饭,唤众人起来吃了,李福仁拉着细春便下地去了。常氏吩咐了二春一干事项,便走路回了县里。因常氏回了家,叶华便叫她母亲来陪孩子睡了一夜,毕竟生分,稍一惊便啼哭,到了八九点光景,正好常氏上来,接了去,叶华母亲叫道:“这娃娃,连外婆也认生,倒见你更亲。”常氏道:“那可不是,听着我哼的曲儿睡惯了,又喜欢小手攥个物什睡去,一般人才不知癖好哩!”叶华母亲道:“还是你好手段,我且回去!”常氏道:“辛苦辛苦。”送了出去,待那娃娃睡了,又做了中午的饭菜。那叶华中午回来,吃饭间说道:“昨夜三春寻来,说约了朋友去厦门做工,找你要路费的,见你不在,便央我先支了他些钱,回头再找你算。我问多少,他说二十,我见不是好大数目,便借了他。他又认真,非要记了借条给我。”常氏闻言,道:“哦,这孩子!”当下谢了叶华,又道:“昨夜里回去交了会钱,这钱暂时也不能还你,当等着下个月了!”叶华道:“不碍事,或等他赚钱了自己还我。”常氏道:“也不知去厦门做甚,叫我好担心!”叶华道:“听那口气,似乎颇有眉目。”当下揣测不已。
福寿春 7(2)
却过了两日,正下午时分,常氏听得敲门声,又听得叫道:“娘,娘!”开了门,却是三春,叹道:“我正担心你呢!”又惊诧道:“不是说去厦门?”三春道:“那点本钱怎敢去,我那朋友先去了,等我有了本钱再走!”
原来三春在县里耍,邂逅了原来一个同学叫高杰。那高杰也是读书不甚兴趣,喜欢做七七八八的勾当,下了课便到车棚去偷自行车铃铛,偷了满满一课桌抽屉,许多是老师的,让老师也叫苦不迭。终有一日,被亲近老师的同学告了,又打了那告密的同学,被学校开除了,也跟三春一样成天闲逛。高杰与三春耍在一处,成天看录像、打台球,在父母那里趁钱,玩了几个月,恰遇见他有一表哥回来,原来在厦门做了小五金生意,发了小财,叫高杰也去站柜台。高杰在县里日子过得爽,不太想去,那表哥说,厦门的生活过得更爽,耍的东西可比县里多,高杰才动了心。于是跟三春说了,邀三春一道去闯闯,三春道:“去是想去,你可跟你表哥合伙,可我没得本钱,去了也是靠边打杂,不如筹了钱去,到时候叫你表哥指点一下有什么好生计可做!”于是来常氏这里找钱,恰常氏回家去了,三春灵机一动跟叶华开了口,又不好多说,只要了二十元,堪堪做个路费。便将二十元请了高杰吃饭,让他先去厦门,自己筹了本钱再来。
当下常氏也一筹莫展,只是道:“儿呀,农家子弟想法不要太远了,又何必到厦门那么远的地方去,出了什么事我也照顾不到你,不如就在这里找了活干,好歹能挣点钱,娘给你说门媳妇去!”三春撇嘴道:“不成不成,人说不到外面去闯一闯,白活了一辈子,你要想办法替我备了本钱,我就能成事。你想二春当年要不是出去广东,也别指望他能赚几个钱!”常氏道:“你说得有理,可你去厦门做什么事,要多少本钱?”三春道:“也不知,你且借个一二百,多了更好。”常氏叹道:“我且思量一下。”
那三春一心只索要本钱,又来问了,常氏便一五一十说了。三春道:“这个小姨不亲,只顾着自己孩子,不顾别人孩子。”常氏道:“要不别去了,就在县里找活干?”三春道:“不成,我给朋友去了电话,说那边有钱赚,叫我快走哩!”常氏道:“真是为难!”用中午剩下的花蛤汤给三春做了一碗面,三春吃了,也无事干,眼睛盯着天花板和墙壁东看看,西看看。常氏见儿子为难,劝道:“不如等我过两天下去,到你叔婶那边看看?”三春摇摇头,道:“乡下的都是穷鬼,有什么好问的,不如向叶华借了?”常氏道:“哎哟,孩子,你上次借她的还没还呢!”三春撇嘴道:人家有钱,哪计较这点小钱,你看她这房子这么大,几层空着都没人住,就不是跟小姨一样穷气的人,况且你帮她孩子哄得这么好,比她娘都亲了,借她一点钱算什么,又不是不还!”常氏道:“也有道理,只是张不开口。”三春道:“〖FJF〗蛖〖FJJ〗,女人家就顾点面子,你为我前途想想,这点面子有什么舍不得的!”恰听见里间小娃醒了的声音,常氏道:“你且先回,我试试看!”过了两日,三春又来到常氏这边打探消息。常氏道:“我倒是跟叶华说了,她一个女人家,拿不定主意,说等她老公后天回来了商量商量。”三春怨道:“怎么碰到的都是小里小气的人。”常氏劝道:“咱们人穷气短,只能依人家的。叶华妹子叫你后日来,自己跟她老公说!”三春便走了,单等后日又来,恰叶华的老公高三明从温州卖了海鲜回来了,那高三明三十来岁,肚子微凸,为人豪爽,原来也是读书不成,高中没毕业就给人家帮手做买卖,后来行道熟了,自己单干,赚了钱建了三层楼的房子,娶了老婆,也混了个殷实日子。叶华当着面把借钱的事跟他说了,高三明道:“这种小事,不必单等我回来,三春小弟他要出去做事,理当助他一臂之力。我当年做事也是没本钱,没人提携,才那么辛苦,不过好歹自己闯出来了!”
福寿春 7(3)
当下请三春一起喝酒,三春没想到此人这么利落,陪着吃了几杯,听了高三明海吹了生意场上的事,借了二百元钱,填了借条,兴冲冲走了。常氏对高三明十分感谢,说不尽的好话,又高兴送了儿子出来,恰跟送去考状元似的,满心希望不提。
福寿春 8(1)
安春在县里躲了些时日,一个人回了家,灶冷茶凉,便下来李福仁这边吃了。那细春干了些日子的农活,正肚里有气,责怪道:“你倒回来得正是时候,恰等我们帮你干完了活!”安春自己盛了一碗番薯米饭,坐在桌边扒了两口下去,才搭理道:“你以为我想这样,我也是无奈,总得等你嫂子怀孕后才能下来!”李福仁正不想理他,听了这话,问道:“怀上啦?”安春道:“怀上了我这才下来,要不然早下来忙活了!”李福仁道:“这回指望能生个男丁!”
恰李兆寿踱着步子进来唠嗑,笑道:“前日里那工作队到我那墙上写字,写道‘生男生女一样好,女儿也是传后人’,我问这话是谁说的,他说是政府说的,我当时就思量这政府也是骗人,女儿长大了就嫁出去了,跟泼出去的水似的,怎么能是传后人呢,不是说笑话吗!”李福仁道:“政策这东西是说不准的,早时候鼓励多生,现在又鼓励少生,不知何时改朝换代了,
又反过来了。”李兆寿道:“我们农家人生个儿子就塌实了,养儿防老是古话,其实现在未必能养你;但没养个儿子,你心里就落空,对祖宗没个交代,政府他不懂这个。但现在也怪了,听说县里也有人就养个女儿够了,不生男孩,我也思量过,人家有工资,老了政府还管工资,所以不怕;我们干不动了,没人理会,道理就在这个。那政府来抓计划生育,他没给我们这个交代,所以抓得难了。”安春道:“政府能管那么多,我们就真正共产了,现在的口号是‘该流不流,扒房牵牛,少生优生,幸福一生’,没商量的,我这想生一个,得躲个一两年。”细春道:“生个孩子有那么难么,你就是借口偷懒,人家干活,你就出去歇着,帮你忙完了,你接着回家歇。”
那安春几口吃完了饭,不在乎道:“你以为我是出去歇着,我是出去赚钱的。”从衣袋里掏出一叠钱来,也不知是多少,扇了一下,啪啪作响。细春道:“我和爹替你把活干了,也该拿工钱来!”安春把钱收回口袋,不屑道:“说笑话了,一家人我还给你工钱,外人知道了还道是我雇你们,被人戳脊梁的!”细春道:“一个嘴巴,把什么说得都是你有道理!”李兆寿插嘴道:“说是雇钱,确实难听,就算是拿点给你爹买吃的,这名义还可。”安春却岔开话题道:“这县里的钱就是比村里的钱好赚,迟早我还是搬县里去。”李福仁道:“搬县里住,那你会住得起?吃喝都那么贵,又要租房子,除非找到公家差使还差不多。”安春道:“工作倒是没有,当年我退伍的时候没有关系,要有关系也许现在也是公家人!”
此刻安春的大女儿珍珍跑了进来,扑来叫道:“阿爸阿爸!”安春接过来抱起,道:“正要去看你!”原来安春和老婆逃去,两个女儿珍珍和玉玉都放在丈人家里,那珍珍听人说爸爸回来了,兴奋不已,寻这里来了。珍珍道:“妈妈呢?”安春道:“妈妈再躲些时日回来!”珍珍道:“人说,你被抓去了,我还哭了!”安春亲了珍珍一口,道:“爸爸跑得快,抓不着的,别听外人撒谎。”李福仁道:“你得把两个孩子带回家呀,放在亲家那边这么久,人家只忙你一家的事了!”安春道:“正要带回呢!”李兆寿插嘴笑道:“安春也算有门路,把孩子放亲家那边,自己又在县里有窝点,要是换我家,只能躲菩萨庙去了!”李福仁道:“我那亲家母是好人,就受他们连累,一句话都不说呢!”安春把珍珍放下来,道:“你跟叔叔玩一下,我去把你妹妹抱回来!”自己就出去了。
珍珍就跑细春身边去耍。细春道:“你站着,我变个魔术你瞧!”手里拿了个硬币,扑地放在嘴里,两手张开,硬币没了。珍珍道:“哪里去了?”细春道:“当然吃下去了。”作了吞咽状,喉结一动一动了,然后把手放在屁股后面,道:“拉出来。”把硬币从屁股那边拿了出来。珍珍拍手道:“叔叔会吃钱,我也要吃!”李福仁看了,慈爱笑道:“你且别这么骗她,回头她真的把钱吃了进去!”细春把珍珍抱了,道:“你不会这么傻吧,你爸爸不会生个会吃钱的傻女儿吧!”一边挠珍珍的胳肢窝,逗得她挣扎不已。
福寿春 8(2)
吃喝拉撒,日月穿梭。且说这一日黄昏,喜鹊从天井落了下来,停在小桑树上尾巴一翘一翘,又左转右转,寻找什么,见了人,啾啾告知了两声,又飞出去了。这厢却瓜熟蒂落,雷荷花突然腹痛不已,因家里都是男人,乱成一团。那李福仁叫细春道:“赶紧去叫摩托车,上县里医院去。”细春去了。雷荷花只是叫痛,李福仁慌里慌张,跟二春道:“我也不知如何做主,你去叫你三婶来吧!”二春便跑去,那三婶正在家里做菜,听说要生了,便把火灭了,赶了过来。因是有经验的,便道:“这一路颠簸到县里都来不及了,就叫接生婆吧!”二春慌张道:“哪个接生婆?”三婶道:“还有哪个,你奶奶过世后,这村里接生的就只是阿吉医生他老婆了,你快去叫来,说马上要生了!”二春又一路跑街上阿吉的诊所去。
原来这村里,老一辈的接生婆就是二春的奶奶,他奶奶过世后,有个怀庆婆婆也能接生,那怀庆婆婆过世后,有在家里生的,全都是叫阿吉的老婆秀清。阿吉原是赤脚医生,医术高明,在村里开了诊所,他老婆秀清先是帮着抓药,后来慢慢懂得些药理,对于农民的常见病也能开药,成了半个医生。村里如今有些钱的人,会到县里去生;那些贫困去不起的,才在家里生了。常氏本来有吩咐,到了日期定要到县里接生去,可是家里几个男人,又怎懂得迹象?况且按这日期,确实有早产的样子,没能预料。
细春急匆匆回来,道:“摩托车来了!”李福仁道:“你三婶说去县里来不及了,把车退了去!”细春颇为恼火,道:“早说,就别叫了!”李福仁无话可说。三婶坐在雷荷花床上,只握着雷荷花的手,轻声安慰,又对细春道:“你跟人好话说几句,无事,咱们是事出有因,不是哄他玩的。”李福仁突然想起道:“那你坐了车去县里把你娘叫回来!”三春挠头道:“去县里懂得去,可是她在哪一家做事我又怎么知道!”又灵机一动,道:“娘不是说那人家里有电话吗,你去大队打一个电话不就可以了?”李福仁道:“也是,我倒忘了这一出,不知大队这时候有没人。”
细春去退摩托车,李福仁便也往大队一路急走,直到楼上办公室,碰见一个干部刚好要锁门下楼。李福仁道:“我有急事要打下电话。”干部道:“正巧,再迟一步我就走人了。”重新开门进去,李福仁道:“你替我打一下,打到县里找二春娘。”干部道:“号码多少?”李福仁道:“什么号码?”干部道:“电话号码,有号码才能打过去!”李福仁道:“没有,直接打县里某某家不行吗?”干部道:“你不知,这打电话又不是喊广播,喊了全村人都听见;电话须有号码,没有就打不通,你问了号码明天再来!”说毕,便重新锁门下楼。李福仁听了也不知究竟,只知道是不能打的,边走边嘀咕道:“这么麻烦,还不如广播呢!”
回了家,细春问道:“可跟娘说了?”李福仁道:“打不了,他说要什么号码,我哪知号码!”细春道:“是哟,要号码才能打通!”李福仁道:“我当他打到县上,县里广播一下,你娘就知道了,实在不知那么麻烦。且先不管,明天你到小姨家,由她找你娘去!”
接生婆秀清却已来了,问了情况,便在床边小心观察,又叫三婶烧了一锅汤备好。同一厝的妇女闻声也赶了过来问候观看,颇为紧张。只听得里屋雷荷花一阵叫唤,歇了,又一阵叫唤,实不知那孩子在娘胎里施展什么拳脚。二春只是候在门边,忐忑不定,那细春给三婶打下手,忙着备些使用家伙。李福仁此刻倒是从慌里定了下来,只是站在前厅祭桌前,对着祖宗牌位默念,祈求平安愿添男丁。
如此这般地折腾到夜里七点多钟,雷荷花哼哼不绝,一次次用劲,终于,接生婆秀清道:“要来了,跟拉屎般用力。”雷荷花一声闷哼,如小老鼠般红通通的娃儿被接了出来。那秀清把脐带用线打结了,剪断,留了一指多长在小孩这头,又在断处点了消炎水,把母子身子拾掇完毕。在一旁的三婶看得仔细,道:“是女娃儿?”秀清道:“是女娃儿,你且拿汤来。”三婶取了早备好的汤,秀清将娃儿洗了,穿了小衣裳。外头众人听得“哇”的一声似猫叫,道:“生了生了。”三婶出来取汤,对门口的李福仁和二春道:“是女娃儿!”李福仁与二春均欣喜无言。李福仁问道:“媳妇无事?”三婶道:“都平安。”女娃儿哇哇叫着,秀清道:“拿糖水来吃了。”三婶便将那一小碗糖开水呵得温了,倒入奶瓶,凑着娃儿嘴上喂了,哭声就止住了。那雷荷花生得筋疲力尽,问了一声是男是女后,睡死了过去。一顿饭工夫悠悠醒来,见了娃儿在枕边,满脸欣喜。三婶道:“能吃东西了吗?”雷荷花点了点头,三婶便把米酒线面煮蛋给她喂了,缓过力来。母女平安,一家人俱欣喜,左邻右舍都过来问候,讲了吉利话,喜气融融。
福寿春 8(3)
次日常氏闻讯赶回,直扑了雷荷花房里道:“哎哟我的儿,等不及我回来就生了,难怪我昨夜里睡得不塌实,我这当奶奶的对你不好呀!”抱了婴儿直端详。当下
送了面蛋过来作礼的同宗亲邻不断,打听了是女娃,不免贺喜之中又抚慰两句,说是如今这世道女孩儿也有出息。那常氏的遗憾并不露在面上,只一派喜庆。又过两日,接生婆秀清过来看了婴儿,脐带已然脱落;又雷荷花已经出奶了,噙吮不已。美景早把公鸡送了过来,每日里米酒炖鸡汤补身子,那雷荷花身子还好,胃口不娇嫩,能吃能喝,没有什么大麻烦。二春送了面蛋到亲家处报信,第十日,亲家母便送了鸡蛋、米酒等一干物事来,俗礼叫“十日面”的。众人给雷荷花坐月子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