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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师江 当前章节:154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35

福寿春 9(1)

且说这日晚间,叶华接了一个电话,叫道:“阿姆,是找你的。”常氏心里格登一声,接了电话,才知是三春的。常氏忐忑问道:“儿呀,你可都好?”三春道:“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好,这边活儿没法做。”常氏道:“哎哟,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呀,你且说说给娘听了。”三春道:“自打来到这里,也只是给人打了下手站柜台,受气不说,那赚的钱抽烟喝酒都不够,还不如在家自在。”常氏道:“你不是有本钱吗,没得自己做?”三春在电话那头哂道:“别提本钱,说来是个笑话,那一二百块钱哪能做本钱,随便做个门面也要一两千块钱撑起来,娘,要不你去借一两千给我,我这儿自己干!”常氏吓了一跳,道:“哎哟,儿呀,这是老虎的口我去哪里开呀,为娘要是有这本事,也用不着你去外面辛苦做事了。我看你要做得不顺就回来吧,好歹有娘照顾着你。”三春道:“没本钱看来只好回来了,这边日子好难挨,比坐监狱还无味!”三春诉苦万状,常氏心疼,又嫌厦门遥远,照顾不到,只怕三春受了委屈,便说定叫他回来。放下电话,叶华问道:“好似三春的声音!”常氏道:“是我儿,还好有这电话,要不在外受了苦,都听不见他诉苦呢!”叶华道:“有去两个多月了吧,那边做得还好?”常氏哀叹道:“不顺,受苦呀,我叫他不行就回来,在家里好歹有个照应!”叶华道:“这么短时间,可能还要适应吧,能立住脚跟就不错了!”常氏道:“他道本钱不大,没得做,人家开店都得几千几万的来,我们咋出得起!”叶华见她又提本钱的事,便住了嘴,到一边看电视去了。

过了几日,那三春跟老板结了工钱,辞了高杰,坐了长途汽车打道回府。下了车,直奔叶华家常氏这里,常氏见儿一脸旅途的憔悴,直叫可怜。那三春进了门,从旅行包里掏出一件酱黄女式褂子,道:“虽然没钱,也得帮你从厦门带件衣服。”常氏接过来,打开细看,嘴里啧啧叹道:“哎哟,儿呀,这要好多钱吧?这颜色给娘穿太鲜了吧?”三春不屑道:“鲜什么鲜,现在外面改革开放,老人都往年轻里穿,形势就是这样,没人笑话!”常氏爱惜不已,将衣服折了,道:“还是等做客时穿吧!”三春道:“我要走了,还要跟县里朋友谈事去。”说毕,煞有介事地转身走了。常氏尾随着千叮万嘱要他爱护身体。

待叶华回来,饭后拾掇完毕,常氏笑眯眯地对叶华道:“妹子,让你瞧个物件。”叶华笑道:“有宝贝?”常氏进房间掏出那件酱黄褂子出来,道:“你瞧,这是三春从厦门给我买的,你看是不是太鲜了!”叶华摊开来看了,道:“不错,且穿上试试。”常氏含笑把褂子套在身子,扣了扣子,拉平了衣襟和袖口。叶华道:“合适合适,都显年轻了。”常氏笑道:“三春也这么说,道是老年人都往年轻里穿,时兴了如今!”又道:“想来这大城市的衣服贵得很,他自己又没钱了,光记得我,三春儿也懂孝顺了。”叶华见常氏陶醉其中,附和道:“这儿子孝顺了,你是心里美滋滋吧!”常氏道:“那倒不假,这养儿疼儿,最后要的就是这一下,做娘的也就知足了!”叶华道:“三春怎么回来啦?”常氏道:“他在那边做得不顺,就回来做了,我儿这几年来运气都不好,做什么事都辛劳无功,过几日要给他抽个签问问,时运何时该到!”叶华道:“这后面的天王寺抽签灵验,可去问问。”

却说人无百年好,花无百日开。这人与人的情分,最难敌的是猜疑。这一日周六,叶华在家拾掇散在各处的衣物来洗,在客厅挂钩上取了一件自己的裤子,翻了口袋,有十元钱,突然记得这是自己课时补贴的奖金,应该有二十元。心中疑惑,当下也不便问常氏,暗暗记在心中。待到高三明回来,却忍不住告知了。高三明道:“莫不是你记错了?”叶华道:“我从办公室领了又没买过东西,这点数目还是错不了的。”高三明道:“我看也不可能是阿姆做的手脚,每次买菜都一五一十算得清楚,不可猜疑人家!”叶华道:“我也没猜是她,所以才跟你讨论了。”高三明道:“十块钱的事,且不谈了。”这高三明是男人心粗,芝麻小事,嘴巴关了也就心里忘了,但叶华却不一样,如一粒沙子硌在心头,不能释怀,又暗想这家里是不是有别人来过,更加不安。

福寿春 9(2)

次日,不经意问了常氏,道:“最近家里可有生人来过?”常氏道:“生人我可不敢放他进来。”又道:“闲时就三春来看看我,其他人有敲错门的,我都在门外就打发了。何事?”叶华道:“也无事,这路上现在小偷小骗挺多的,多加小心。”常氏回道:“正是,闲杂人多,可不得小心。”

倘若这事忘了也就过了,偏偏叶华的狐疑挥散不去,老觉得家里不安全,似非得要揭个水落石出方能定心。又使了一计,还是在裤子口袋里放了二十块钱,又不经意挂在客厅挂钩上,每日偷偷看那钱少了没有,如此过了三日,搜了口袋,发觉又少了十元。这一刻,似在预料之中,实则预料之外,恰是夜里八九点时分,高三明没有在家,常氏进屋睡觉去了,叶华这一惊一吓不打紧,恍然觉得家里布满阴谋,跟见鬼似的尖声叫了起来。常氏闻声赶来,见叶华跟要哭了似的,忙问究竟。叶华已是愤怒,质问道:“你说我这裤兜里钱哪里去了?都丢了两次,你这家是怎么看的!”常氏不知所措,细声道:“哎哟妹子,你这一叫我头皮都软了,什么事你且慢慢说。”叶华胸部一起一伏,气喘难平,待平静下来,将那两次丢钱的事件说了出来。常氏听了,回过神来道:“哎哟妹子,你这交我买菜的钱,我一五一十都跟你交了底细,其他的钱我是不敢动的!”叶华道:“我也没说是你拿来,我是问你看家时有谁来过,若没有人难道会飞了不成!”常氏道:“就我见的,也没有生人!”叶华道:“你上次说三春来看过你,今天来了没有!”常氏道:“他,来倒是来过,可是……都不曾进门就走了,跟他也没干系吧,况且我儿也是读过书的诚实人……”叶华气道:“我也没说是他,只是这家你看不紧,丢这丢那的,我怎么放心!”言毕,气咻咻进房间去了。

常氏也受了惊吓,甚是无趣,回到房间思量了,又是疑惑又是凄凉,沉沉睡去。次日虽然不提这事,但也有隔阂了。到了吃中饭的时候,常氏道:“妹子,家里出了这蹊跷事,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心里也惭愧,且我家儿媳妇也生了孩子,要我照顾,我思量着不如回去,你且换个能干的人来……”叶华听她开口,就有预感,道:“你要家里有事想走,我也不强留了,且不急,待我下午叫了我妈来接了孩子,给你算好了钱再走。”常氏道:“正是,我倒不急,你吩咐何时便是何时。”叶华虽然恋着常氏干活勤快清楚,又爱干净,带孩子手段又好,但知那三春来了之后,总是个麻烦,因此常氏想走,却也不多挽留。下午,上完了一堂课,便把她妈叫了来,那常氏把鸡零细碎的照顾娃儿的活一一交代清楚,且收拾了行李物什要走。临了舍不得那小娃儿,亲了又亲,把自己眼泪都亲出来了,哽咽道:“倒不知他长大了还记不记得我带过几个月!”叶华妈横抱着小娃,安慰道:“记得记得,长大要带他去瞧你哩,这情分可不敢忘。”叶华道:“阿姆,昨天那事我也不是怪你,就是家里丢东西,心里急。”常氏道:“妹子,我能体谅你,高三明又不在家,这么大一个家你要看着不省心,风吹草动都惊心。我老了,这里疏忽了那里疏忽了,妹子你知道就好!”叶华却也动了情,知她是个好人,几乎舍不得她走,女人家又泪里话了许久,叶华将常氏送到车站,上了车,又替她付了车票。常氏拉着她的手,道:“三春那里借的钱,我让他挣了就还你们,别记挂。”叶华道:“倒不记挂,就看他自己,懂得还就还,不会记在你身上的。”泪里人情,话带世故,依依别了,且不絮叨。

那高三明回来,知了原委,倒怪起叶华不挽留她,道:“她尽心尽意照顾我们孩子,你让一个老人家,发生了这等事回去,多不厚道!”叶华也不申辩,情如浮云,事如流水,过了。那常氏回家,也不提因何事辞了,只说要回家照顾自己的儿媳妇孙女儿,一时倒也无人知晓。后来通过常金玉的嘴里流了出来,那乡里众人才晓得,常氏因有这么一桩蹊跷事才回来,虽事只一种真相,人却有千种猜想、万般感叹。

福寿春 9(3)

常氏回了家,恰似那船中有了舵,家里一派浮躁定了下来。安春知了娘回来,也带着珍珍过来看,珍珍道:“婆婆,你去那县里照看什么小弟弟?”常氏抱了珍珍道:“乖儿,你也知道婆婆去看小弟弟了,那小弟弟也跟你一般爱怜,只可惜不是婆婆的孙子哩。”安春嘴里衔着一根烟,道:“我就说嘛,自家的孩子不带,去带别人家的孩子,在外面多不好听,都以为我们当儿子的不养你!”常氏道:“去帮人做事赚钱,正正当当,谁若说不好听,你倒叫他来见我,跟我当面说。”安春道:“〖FJF〗蛖〖FJJ〗,人家说你也是背地里说,当面只会说你的好,做人就是要做名誉,名誉都是背地里被人搞坏的。”常氏道:“你勿听人说,那闲言碎语,经不得推敲的,我比谁都爱自己的孙女儿。”把珍珍的一鼻子鼻涕给掀了,又给她小脸小手洗了,道:“你要干净了,叫你妹妹学着你。”安春道:“娘,清河又怀孕了,爱吃酸的,你明儿搞点什么酸的让她解馋!”常氏惊道:“哎哟,儿呀,怀孕了你还让她回来,不是危险得很嘛,现在抓得还紧呀!”安春坦然道:“不碍事,这点你放心,我跟村里那通讯员秃头的儿子吩咐好了,但凡有情况,第一个通知我;那秃头的儿子混个通讯员当,还挺得意,我一报我战友的名字,他就腿软,不敢不听我的。我是万事俱备,都搞通了,才叫清河回来,要不然不是往枪口上撞吗!”常氏道:“那也要小心,计生组都是半夜来的,神鬼不知,最好是要自己小心!”安春道:“放心放心,这点能耐都没有,我当年还当什么军人!”当下叼着烟摇摆而去。

虽说常氏在家忙忙碌碌,疼儿爱女,其乐融融,却无时不想着生计。这日,见同厝里的女孩儿阿娇出去了回来,一阵清香,原来是采了茉莉花回来。正是春夏时节,这几日,温度突然升高,把花儿都催出来了。常氏道:“有茉莉花采了?”阿娇道:“有,大队前几日就开始收购了!”常氏道:“要不是闻到这花香,我都忘了。”因李福仁上田里打农药去了,当下常氏叫二春道:“你且去地里看看茉莉花怎么样。”二春道:“我也不知咱家地在哪里,茉莉花种在哪里。”常氏道:“我倒忘了,你好些年没回家了。”当下搁下活计,自己往山上去了。

原来几年前,大队贷款从外边进了茉莉花苗,鼓励农民种花茶。那李福仁只懂得种红苕、种菜,却不信种花能种出什么名堂,不种,自留地依然种红苕。却不料,一两年之后,种了茉莉花的人家收成可观,一个夏季下来,多的收成好几百,这笔闲钱让常氏心热了,责怪李福仁当初不种茉莉。而此刻大队又不进苗了,李福仁怎懂得如何种花?去年,将这苦头说了出去,那李兆寿是李福仁的至好,道:“不妨,且到我园子里剪些枝做苗,选那不粗不细的秆,剪一伸指长,往土里插,便活了,这玩意儿贱,好长得很。”李福仁便剪了苗,种了两块花地,一块在鹦鹉笼,有十余垄,一块在莲花心,也有八垄。因这玩意儿是季节性的,过了采摘季节人便不管了,因此自去年花苗开枝吐叶成活,李福仁便不曾管它了。

常氏戴了一顶斗笠,把一块湿毛巾搭在肩上擦汗,径直到了鹦鹉笼。这鹦鹉笼乃一片朝南的山坳之地,太阳晒得着,风吹不到,甚是闷热,村人在此大多栽了茉莉,园地里散布戴着斗笠摘茉莉花的妇女小孩,近处的拉着叨唠,稍远的互相呼应。常氏看了自己园地的茉莉,花身倒长得快,已经到膝盖了,虽不茂盛,但花蕾也星星点点,长势喜人,只是草也长得一般高了。拔了几棵草后甚是气喘,旁边的妇女道:“这锄草的活儿要男人来干,你用手拔只怕吃力不讨好!”常氏应道:“正是,只是看不过,拔几棵试试。”当下在星星点点的花蕾之中把那成熟的摘了,却又忘了带篮子来,只得把毛巾结成一个兜,十几垄摘过,却也有半斤来。常氏料得今年花树可以收成,甚是欣喜,当下叫道:“谁有到莲花心摘的,可跟我做伴过去。”头上一个干瘦妇女叫道:“嫂子,你等我片刻,我就一垄摘完了过去。”常氏便上她的园地里来,却见那树高过胸部,花蕾遍布四周,好一派繁茂景象。常氏羡慕道:“哎哟,你家好手段,花树种得这般高大可人!”妇女边摘边道:“嫂子,我这栽了有三年了,男人收拾得勤,花开得多,可倒苦了我,一个季节都要晒在日头里了。”常氏问道:“去年收成可多?”妇女道:“多,去年一季下来有五百块以上了,我家栽得多,鹦鹉笼、莲花心、老虎头都有,孩子去那边摘了。”常氏赞道:“真是能干人家!”妇女道:“我看你那树是新树,只把草收拾了,种上肥,一个月就噌噌噌长,比什么都快!”常氏道:“正是,回家让老头来收拾了!”

福寿春 9(4)

完毕,当下和妇女汗津津下到山脚,沿着一条水渠往西走,便到了莲花心山脚。这莲花心山形似莲花,村人当做福地,数百年来,多将坟墓建造于此。据说若是坟正建在莲花之心,便可泽被后世,福耀子孙。又因此颇为阴森,凡路边地旁,必有大小不等年代不同之坟,若是有多人在地里干活,彼此呼应,倒不人,若是只剩下一人,那只能心慌慌。男人倒不甚怕,妇女若有来干活的,都想结个伴,大声唠叨以壮胆。常氏的园地在山头,与那妇女在山腰中道别后,一路羊肠小道爬上来,路边野草深深,知了长鸣,早已汗如雨下,褂子都湿了,还好多能遇见一二采花者。到了山头,极目四望,四周江水逶迤,青山迢迢,那南埕塘的海风吹了过来,四肢百骸浑如散了架吹到天上去的清爽,常氏叹道:“真是舒服!”那低一处的妇女叫道:“你上面舒服,我这下面却跟火笼一般哩!”常氏道:“你要热不过,可来上面吹吹风再摘哩!”下面的道:“哪有那个闲心,不如快摘完了回去吹穿堂风!”

常氏看了园地,也跟鹦鹉笼那边一样长草了,花蕾却不如那边多。当下采了成熟的花蕾,乐悠悠下山来。却在村口遇见收购的小贩,道:“你这一点花,直接贩给我吧!”原来这茉莉花,可拿大队去收购,也可给小贩直接收了去,那大队的有收购证,须到一个月才集零为整付款,小贩的可当时给钱。常氏道:“你这价钱可跟大队的一样?”小贩把茉莉花倒在秤盘里,道:“放心,只会比他高。”常氏道:“今天一斤多少钱?”小贩道:“一块。”常氏道:“那可知大队那边多少钱?”小贩道:“若他高,明日我补你。况且你这么一点,拿那边去多麻烦,不如我直接付钱给你爽快!”称了,有半斤。当下得了钱,回家不提。

待李福仁回了,告知茉莉花的情况,埋怨道:“若早些锄草施肥,今日或许可大采摘了。”李福仁道:“我前头也知园地荒了,只是想不到花季这么早到,不曾管它。”次日便腾出手来,带了细春去锄草,直忙了两三日,把那草拔得干干净净。又因要施粪肥,便到宅院前厅老蟹那边问讯。那老蟹因干活过了日头回来,家里人都吃了,只他一个人在干咽。端了小脸盘那么大的一缸米饭,却只有一盘螃蟹酱,一碟豆腐,吃得啧啧有声。李福仁过来道:“你倒还那么能吃!”老蟹含着饭支应道:“人是老了,胃口却小不了。”原来这老蟹是有名的饭桶,壮年常跟李福仁等人一起去海里干活,上午刚到滩涂,就忍不住把带来的大缸中饭给吃了;到了中饭点,饿得不行,又挨个儿借饭吃,众人便匀他一口,因每每这样,被人笑称饭桶。老蟹又道:“我一旦吃不下这么一大缸,就肯定病了。”李福仁道:“你吃菜倒节省!”老蟹道:“菜倒无所谓,饭要足。”李福仁掉转话题道:“我那茉莉要浇粪肥,可到你的粪池去舀两桶?我一家也都在你粪池里拉。”老蟹道:“那无妨,你舀便是,现在有人舀了,也有不跟我说的呢!”又道:“这些年多用化肥,粪也不珍贵了,谁爱舀我也不说他。”李福仁道:“正是,也是因了化肥,我和我三弟那粪池塌了,不曾去管它,就废了,如今想要浇粪肥,只能东家西家要。”老蟹边嚼边道:“也就我们老辈人爱用粪肥,年轻后生都不用,图化肥省事。”李福仁道:“我是听说那化肥浇花,会把土质烧坏,茉莉花是年年在那里长的,坏了可不灵;那化肥又贵,粪便天天拉了就有,屁股里来的东西不花钱,且从祖宗下来用了几百年了,那地都好好的哩。”老蟹爽快道:“你且舀去,我那粪池特招人,每天屁股白晃晃都有人在那里拉屎,天天有新粪。”

当下李福仁谢了,到后厅墙角挑了两个粪桶,见细春正在跟厝里小孩子玩耍,便询问要不要一起去。细春道:“挑粪这种事落我头上,岂不让人笑死,你就让我歇着吧!”李福仁不勉强他,自个儿到了粪池,并排三间,只把下面粪池子隔开,上面拉屎的地方并无隔板,中间一间是老蟹的。因用了好的木头,被人坐得光溜溜的干净,比边上两间受欢迎;又因在路口杂货店边上,拉屎的甚多。一个邻家小屁孩正坐在上面拉得使劲,李福仁道:“你到旁边拉去,我要舀粪。”小屁孩涨红脸道:“我这里擦了屁股,到旁边去,要多费一张烟纸壳,你先赔我一张。”原来他手上只有一张擦屁股的烟纸壳。李福仁边掀开粪池板边道:“我不抽烟,哪有烟纸壳,你若不去,粪便沾你一身,休怪我。”小屁孩道:“且慢且慢,我去就是。”一手扪了鼻子,一手提着裤子,露出半个屁股,移到边上的粪池去,道:“拉屎的敌不过舀粪的。”李福仁道:“这才乖,要不弄脏一身,你娘还要给你洗衣裳。”李福仁把粪勺一次次探到下面,满满舀了两桶,刚挑起来,又觉得太重,颇觉得体力不如前两年了。便又放下来,舀了一部分回粪坑去。小屁孩一直扪着鼻子,瓮声瓮气道:“你舀来舀去的,好麻烦,又不是盛饭吃。”李福仁笑了,道:“老人家没力了,被你后生取笑。”又道:“没从你屁股出来时,还不是饭。”小屁孩做呕吐声,道:“恶心恶心,赶紧板子盖上走!”李福仁笑道:“这孩子!”挑了粪桶扬长而去。

福寿春 9(5)

当下李福仁到鹦鹉笼,于山涧沟渠中和了水,在每四丛茉莉树之间锄了个坑,浇了粪水。正是下午三点来钟,粪水经太阳一蒸,气味随风散了去,恰还有妇人在园中摘茉莉,叫道:“阿伯,这时辰浇粪,教人不想活了,快晕倒了也!”李福仁抱歉道:“哦,有臭味?”妇女道:“你那么近,还闻不到?”李福仁憨笑道:“我闻了几十年,习惯了,都不觉是香是臭!”妇人笑道:“你那鼻子可还有灵?教你了,那茉莉花的味,是香,粪便的味,是臭!”又道:“你可等日落我们都散了再来浇吧。”李福仁道:“正是,正是,我们早年干活,哪有这个讲究!”当下依了妇女,在日落时分又来浇了,直忙两天,把鹦鹉笼和莲花心的树都浇遍。那树吃了肥料,倒跟听话似的灵验,很快出了一遍新芽新枝,又繁茂了一重。常氏每日里摘花,因是头年栽,又新奇,又能换些家用补贴,跟疼儿女一般爱护。

那农家,若不把瓜果花木当成了宝贝来疼,那瓜果花木也必不回报他,天下生命之物皆如此。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人说草木有情,理就在此。

福寿春 第三部分

福寿春 10(1)

却说那闲人二春,守着老婆也将有一年了。先是,没生孩子的时候,嘀咕着在家没什么合适的活儿干,不如回广东挣钱去,被常氏止住了,道:“儿呀,现在媳妇有孕在身,你远门是不能出的,万贯家财比不上全家团圆,你且好生侍候媳妇,待做了爸爸再说。”待到孩子生了,每日里给老婆烧鸡汤,给孩子喂奶瓶,又抱孩子又洗尿布,男人当了女人使,不亦乐乎,完全沉浸在当了父亲的快乐之中。李福仁虽不管事,但一生勤力惯了,最见不得儿子在家做闲人。常氏在县里当保姆的时候,家里婆婆妈妈的活儿二春接了,倒也不怪;常氏回来后,还哪有二春干的零碎活。每日里只见他抱着孩子从前厅转悠到后厅,从厨房转悠到寝室,无事还跟同院的孩子打牌下棋,又好做机巧器具,凡是有小孩来请他做弹弓、做链子枪、做飞刀、做红缨枪、做滑轮板,他都一一应承,当了正事做,什么也不求,只得了小孩子们的拥护喜爱。李福仁眼见了,只觉得不务正业,心烦。他跟二春有疙瘩,也不直接管教他,只有时看不惯了,跟常氏抱怨。常氏一向大包大揽,凡自己能干的事都不叫儿子,何况见二春抱着娃娃其乐融融,自己也开心不已,倒是来应付李福仁道:“二春刚当了爸爸,三口人美美满满的,你能驱使他去干吗?他不做粗人,只做工,天这么热,好狗都不赚六月钱。待他自己省悟了,想去做事也不迟嘛!”又道:“他媳妇有病,他要侍候,你待打发他走,他媳妇到时候怪起来,你我都不讨好。”李福仁被常氏一顿道理封住,便也不再嘀咕。

雷荷花自嫁了过来许久,才晓得是绣花枕头,身子不瓷实,有一样麻烦病,那心口时常惊慌。待与二春处得久了,夫妻床头体己话,才晓得那病的由来:打一两岁起,在家中无人照看,她娘便用布单将她兜在背上,上山种地、打柴,无不如此。不料一日却从山坡上摔倒,滚了下来,恰那小雷荷花也在背上跟着一起滚下,自此落下惊吓的病。后渐渐长大,此病居然不离身,一遇惊吓便心跳不已。看了草医,看了神医,时有好转但不治根。自生了孩子后,常氏也问了些方子,此病已缠身二十来年,治疗殊为不易。

农家新媳妇,但凡是在娘家勤力做活的,多带了一身病过来。虽出嫁时欢天喜地看不出来,待过了门,那汤汤药药伺候的,多是此类。这种状况见得经常,婆家倒也不以为诧异。人生是与病痛相生相伴的,运气好的一帖偏方能断根,运气不好的则一生相随,农家人倒也坦然认命了。

这日,常氏在莲花心摘了茉莉花,又到一处山坳,寻一味草药曰“一根香”者。此草叶似蕨菜,却是笔直一条挺立草丛中,群生。常氏在那草丛高一脚低一脚,倒寻出不少,拔出,根儿白净。边上有采花的十来岁姑娘,身子跟茉莉树一般高,在垄间晃来闪去,日头晃眼,猛地抬头,见了常氏白衣弯腰在草丛中,吓了一跳,惊叫道:“阿姆,你在做什么,我还以为是鬼哩!”常氏直起身来,擦了汗,笑道:“莫怕莫怕,我在拔‘一根香’。”姑娘道:“做什么,能卖钱?”常氏道:“不是哩,这‘一根香’是好药,草医告知我的,好灵验,将它一起炖猪肝,我儿媳妇吃了,晚上可睡得好!”姑娘问道:“她晚上咋睡不好?”常氏边拔草边道:“她心慌慌,晚上常睡不好,这药吃了心静。”姑娘道:“哦,你那块草丛有骸瓮,可要小心,踩翻了,鬼要跑出来的!”常氏道:“你不要吓阿姆,我本是不怕的,你这一说,腿倒麻了!”姑娘呵呵乐了,道:“我以为你老人家是不怕的,却也怕。”常氏道:“你不说就不怕了,要把你自己吓怕了,你以后天天来这里摘茉莉,岂不遭罪!”姑娘道:“我本不来这里摘的,阿妈中暑了,我才来,她若好了,还是她来的。”

且不絮叨,当下常氏拔了一满掐“一根香”,在山溪中把根洗干净了,用一根甘草捆了,搁茉莉花篮子里。回来在村口把茉莉花给了收购的,径直上安春家来。那安春一家正在家里乘凉,清河靠在躺椅上养胎,拿一本《故事会》看,安春则坐小板凳上逗弄两个女娃儿玩。珍珍见奶奶手里挎一篮子进门,以为有吃的,便蹦着小脚扑上来。常氏拦住她的小身子道:“你别黏上来,婆婆一身臭汗弄脏了你!”放下篮子,到厨房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一气出来。珍珍指着那一掐“一根香”,道:“婆婆,这是什么?”常氏道:“这是‘一根香’,给你婶婶治心惊。”安春道:“她那病,这些草药哪能治好,须上县医院,一照光,什么都能看出来!”常氏道:“农家人的病,说那些干吗——清河的身子如何?”清河道:“还好,有时会呕,想吃糟菜!”安春道:“上次我叫你弄点酸的,你也没弄。”常氏拍脑袋道:“忙来忙去忘了,谁家里腌有糟菜,倒得打听一下。你这左邻右舍有无问问?”安春道:“这种小事让我一个男人去问,岂不是很丢脸!”常氏道:“也是,那我来问。”又道:“我寻思,你是不是把鹦鹉笼那两垄地也种了茉莉,好歹这个夏季有流水钱。”安春道:“这花我也不懂得种,爹要是愿意,就让他种了,我指定不做粗人干农活,要到县里去过生活的,那花也给你们。”常氏道:“这样也好,现在茉莉花值钱,那地种萝卜红苕什么的划不来。”

福寿春 10(2)

常氏又问了清河一些情况,逗了玉玉一会儿,便出门走了。清河拍了拍珍珍,悄声道:“你不是要吃李子吗,婆婆手里有钱。”珍珍追了出去,道:“婆婆,那里有李子卖!”常氏道:“你想吃,怎么不叫爸爸买了吃?”珍珍道:“爸爸没钱,妈妈说婆婆有钱!”常氏道:“在哪里?带婆婆去买了给你。”原来刚才一个小贩叫卖了过去。常氏拉了珍珍,转过巷口叫住了小贩,买了一斤李子,道:“你提回去,跟妈妈一起吃。”珍珍提了李子,早忘了婆婆,格格笑着迫不及待地跑了回去。

常氏寻思去哪里寻糟菜。这糟菜不算值钱的东西,早年没得吃,多有人腌了常年做菜吃。后来人时兴吃鲜菜,又嫌做它麻烦,糟菜渐渐少见了。一条巷子打听下来,人道:“你厝里老蟹有做那玩意儿吧!”常氏回来问了,拍额叫道:“踏破铁鞋无处寻,原来这稀罕货在你这儿。”对老蟹婆娘道:“我大媳妇大肚子了,到处寻这个吃,找了半条巷,说你有哩!”老蟹婆娘道:“老蟹他爱吃这个,如今这个也没人吃了,只我们自己嚼。”进了厨房,只见五六个坛坛罐罐,坛口用塑料纸封了,顶上还压了砖头方石等物件。老蟹婆娘选了个小坛子,道:“这个应该熟了!”打开,酸香四溢,让人牙齿一阵酸软,舌头起津了。常氏赞道:“好生漂亮,你这腌得好手段!”老蟹婆娘道:“这是芥菜腌的,大头,若用大头菜或者萝卜叶子腌的,没这漂亮。”拉了几头出来,一条条色泽金黄,透明饱满,那口水已忍不住自己下咽了。常氏道:“好东西,难怪我媳妇这么死想这个。”接到三头,道:“老蟹嫂,我也不买你的,就等我萝卜收了,拿一篮子来给你腌萝卜干!”老蟹婆娘道:“好说好说,本不是卖钱的货,吃完了还嘴馋,再来取吧!”

常氏道谢而去,

湿淋淋地提来安春家,那清河早用手掰了一条嚼去了。珍珍也跟着嚼起来,常氏道:“小孩家别吃多,小心积了。”清河吃爽了,道:“安春,要是这糟菜做了鱼汤,甭提多好吃,我这肚子成天的难受,估计就是想吃这个!”想到形象之处,禁不住手舞足蹈,道:“是了,我要吃的就是这个,安春你快弄鱼去!”常氏见媳妇高兴,也颇开心,道:“安春,那你到街上看看有没有鱼买!”安春道:“你们说梦吧,这大热天,又不是干池的时节,摊上除了几头死咸鱼,怎会有活鱼买。”又道:“想吃,还不如你叫细春去河里捞几头鲫鱼吃,他不是就喜欢做这个嘛!”常氏道:“哎呀,真是真是,那捞的鱼又不要钱又新鲜。”屁颠屁颠回了家,那细春正躺在后厅一条长凳上面,似老僧独卧地睡着。常氏道:“你大嫂子想吃糟菜做鲫鱼,你可去河里捞几个给她?”细春一个鲤鱼打挺般起来,道:“不早说,我正闲着没事干呢!”又道:“以前都不让我下河,现在倒自动让我去!”常氏道:“以前你小,去了多担惊,即便现在去,也不可往深处走。”细春道:“不会啦,就在下坂塘那些河沟,水还没到屁股脸。”

早些年,细春还在村里读小学,就爱去河里游水摸鱼。一日跟了几个顽童去前塘河沟里耍,因那前塘是拦海造田拦出来的,河底深浅不一,水流交汇之处,更有漩涡。其中有一个是玉音的孙子,一头扎进桥底河道,就不见了。其他众小孩子等呀等,见等不上来,便把他书包交回家里。玉音问道:“我孙子呢?”小孩们道:“跳河里去,寻不见了。”那妇人玉音急得快气绝过去;寻了善泳的后生,才把尸体给捞上来。因她儿子和儿媳妇都在外面做事,玉音几乎发疯,道:“就你们的孩子回来,我的孙子回不来,是不是你们害死的!”还寻到李福仁家里疯哭,要赔她孙子。自此一遭,常氏也后怕得魂飞魄散,再不许细春到河里耍去。但细春爱水,还常偷偷地捞鱼去,看管不过。事过多年,小孩也长大了,常氏才淡忘此中遭际。

当下细春寻出一个塑料桶,一个竹土箕,出了后门,见那巷子里有个十来岁小孩正耍了回来,便叫道:“二郎神,跟我捞鱼去!”二郎神欢叫道:“好呀好呀,捞鱼喽!”细春道:“喊个屁,小心被你妈听见了,揪回去!”二郎神赶忙收声,贼手贼脚跟在细春后面,出了村口,向右拐,片刻就到了下坂塘。在稻田之间寻了一条河沟,两边上长满河草,细春拿着土箕,把开口朝边上水草丛中铲进去,又用脚捅了捅水草,赶出鱼来。捞了一回,却只见几只小虾米乱跳。再捞上来,捞出一条小鲫鱼,细春要扔,二郎神道:“别扔别扔,拿桶里来。”细春道:“拿个屁,小得跟鬼似的,怎么能吃!”二郎神道:“不能吃给我养着。”细春道:“鲫鱼有什么好养,要养就养鲤鱼。”还是丢回桶里,二郎神盛了半桶水,提着跟班。如此沿河上溯,捞了好大一段,捞了些鲫鱼、斑纹鱼、鲤鱼、鲶鱼、草虾等,但净是小的,塞牙缝罢了。细春叹道:“奇了怪了,怎么都是鱼子鱼孙,那鱼爹鱼娘都躲哪乘凉去了!”二郎神突然拍脑袋道:“我想起来了,有一窝大鲫鱼,就是上游路那边,桥底下,我摘茉莉时经过那里发现的。”细春站在河里,朝二郎神拍溅一把水过去,道:“你娘的,不早说,是想藏着自己捞?”二郎神含冤道:“不是不是,我才想起来!”细春爬上岸边道:“快带过去,以后有不交代的,不带你来玩!”

福寿春 10(3)

两人沿着河岸往上走,恰是莲花心山脚下那条路,站在石板上,从缝隙看下去,桥下确有一群巴掌大的鲫鱼母游来游去。人一下河,鱼就从容不迫往石窝子进去了。细春把手掌伸进石窝子,手腕到了洞口便卡住了,里面却别有洞天,无可奈何。细春道:“这鱼狡猾得很,捞不到也抓不到,怎么办?”二郎神道:“我有一计,你把土箕埋伏在洞口,你扶着土箕,站着不动,待它以为你是个死东西,游出来逛荡,你快捞起,不就成了!”细春夸道:“你这圆脑袋倒有鬼主意,还好你妈没抽扁了它!”依计行事,哪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鲫鱼母见外边没动静了,出得洞来,一见到人,人虽不动,却被认出来了,转身甩了屁股便进去,再不出来。也有在洞口跟你对望一下,又倒退进去的,贼得很呢。

细春道:“完了完了,这鱼他妈的认人,没法抓。二郎神,还有没有办法?”二郎神道:“我再想!”抓着头皮使劲想,细春笑道:“你那是想办法还是拉屎呀,脸都憋红了。”二郎神道:“我正使劲想呀!”又道:“有了有了,你把土箕埋伏洞口,在土箕口两边拴了绳子,就在桥上拉着,待它游进土箕,你把绳子一提,它就游不出土箕了。”三春又夸道:“你他妈还是个诸葛亮呢!”在岩上取了藤条,依计行事,因那水流有力,又加了一块石头定了土箕。细春趴在石板上,手握藤条,如姜太公般等着,日头还有些力,汗都被晒干了。对一旁无事的二郎神道:“你别在这边惊动鱼了,到那头给我弄点泉水过来吃。”二郎神道:“可是没罐子装水!”细春道:“河边不都是野芋头叶子吗,不会扯一片来装?什么都要我教你!”二郎神蹑手蹑脚地过了桥,跑过去弄水了。片刻,细春看桥底又有鱼贼手贼脚地出来,进了土箕,还用嘴舔了石头。细春刚提起绳子,那鱼便晓得动静,迫不及待又游到洞口张望,似乎逗弄起人来了。如此数次,奈何不得,搞得细春心神疲倦,沮丧不已。二郎神捧了一叶子水过来,轻声问道:“可有鱼中计?”细春道:“中个屁,你脑袋想的,鱼脑袋都知道,还想当诸葛亮!”当下喝了水,放弃了捕这一窝鱼的打算,又回下游捞去。

至那日头落了,提了半桶小鱼回来,搁在后厅洗衣槽上。常氏看了看鱼,笑道:“这么小,吃了它爹妈都心疼!”细春回道:“大鱼都不知道躲哪去了,明天去拦河去。”又问李福仁道:“爹,石板桥下有一窝子鲫鱼,一见人影就钻石缝里去,怎么能抓到!”李福仁笑道:“那里的鱼怎能抓到!它人见得多,都成精了。”细春道:“世上还有抓不到的鱼?我就不信了,一定要想法子弄到手。”此话虽讲得坚决,可直到十年之后,这条河已经废了,布满了农药瓶、塑料、养殖场的猪粪,细春还是没动到那窝鲫鱼的只鳞片甲。倒是有时经过那处,暗想,那贼精一般的鲫鱼母是渴死、药死还是老死,不得而知,只留那斗智斗勇却被鱼耍了的一幕好戏,这是后话。却说当时二郎神跟在细春后面,想去桶里捞几只回去养,细春道:“太小的吃不了,给你了,提回去吧!”二郎神欣喜不已,提了就走,又被细春叫住,悄声道:“明天跟我去拦河,你再叫两三个小崽来,每人自己带桶!”二郎神道:“晓得!”细春又道:“都别让爹娘知道,偷偷出来,三点到村头榕树下碰头。”

一夜无话。次日,细春顶着贼光光的日头,提了桶到榕树下,二郎神已经带两个小屁孩猴急猴急等了,诨号是没心肠和泥鳅。细春道:“泥鳅穿那么干净衣裳干吗?我们指定要一身脏回来,回去换了再来,到前塘河里找我们!”泥鳅争辩道:“脏了无事,我妈会洗的!”细春道:“不行,回头你妈来我家嗦,讲我把你带坏,以后不敢带你玩了!”泥鳅无奈,只得回头换去。三人到了前塘,在田间河沟里找可以拦河的段。那没心肠着急,一会儿道这里可拦,一会儿道那里可拦,细春批评道:“难怪叫你没心肠,水流这么急,没等你淘干,水已经冲进来了!”二郎神趁机道:“细春哥,还是我比他灵吧!”细春道:“正是,你是吃饭的,他是吃屎的,你一个顶他俩。”没心肠不服道:“我比他有力!”细春道:“那等会儿看你淘水的时候有没有力了!”说着,找到了一段水流极是平缓的河沟,细春让两个小崽在狭窄处筑泥坝,自己下面也筑了泥坝,隔出个两三米长的河段,开始往外淘水。两个小崽为比力气,淘得气喘吁吁不亦乐乎。此时泥鳅也换了一件他爹的破背心,远远寻来,日头下像一只鹰的影子扑来,加入淘水的行列。

福寿春 10(4)

淘了不到半个小时,可看见河底的烂泥了,受困的鱼儿如没头苍蝇,在泥浆里撞来撞去。几个小崽就要去抓,细春指挥道:“又跑不掉,急什么,水淘干净了好抓。泥鳅,你看你的泥坝都快倒了,赶紧加土,要是水冲进来你负责得起吗!”泥鳅赶紧到边上田里搬土,又把泥坝加固了一遍。见泥水里鱼儿乱窜,小崽们更加来劲,片刻就把水淘干净。细春道:“开始抓鱼。”小崽们兴奋异常,巴掌大的罗非鱼先被抓个干净,其次有鲫鱼、鲤鱼、鲶鱼,以及无辜受牵连而死的草秆一般大的小牵鱼。抓得差不多了,二郎神把手伸进泥浆里使劲儿掏,细春道:“什么玩意儿你掏半天?”二郎神道:“一条好肥的泥鳅,滑溜溜抓不住手!”细春指着泥鳅笑道:“你想吃泥鳅,可以把这只大泥鳅抓回家红烧了吃。”二郎神笑道:“那只泥鳅太臭,吃了要吐的!”泥鳅反击道:“你才臭呢,拉屎不擦屁股,都被我看见了!”二郎神道:“放你狗屁,我家里烟壳那么多,还会没纸擦屁股!”泥鳅反击道:“你那烟壳都是拿去打的,舍不得擦呀,要不然打烟壳的时候就数你的最多!”二郎神道:“是你烟壳被我赢多了妒忌吧,没出息的东西!”

二人唇枪舌棒的时候,二郎神对着泥里专心致志地掏。细春坐在岸上,指了指泥坝,给没心肠和泥鳅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齐力把摇摇欲坠的泥坝一推,轰然倒塌,自己却上了岸。那涨了多时的河水带了泥浆冲了下去,把二郎神冲了一个趔趄,几乎跌到河里。三人哈哈大笑。二郎神叫道:“他奶奶的你们害我,我咒你们全家淹死!”细春道:“要咒,不让他上来!”于是细春在这边岸上,那两人守住对岸,凡二郎神要上岸,均被推了下去。二郎神求饶道:“我收回话,让我上去!”细春问道:“你们答应不答应?”泥鳅道:“看他怎么收回!”二郎神道:“你们听好了。我刚才说咒你们全家淹死,现在我收回,呸呸。”往河里吐了唾沫,道:“总可以了吧!”没心肠道:“这个收不回去的,要抽自己两嘴巴!”细春笑道:“对,抽了才真的收回去了,没心肠有时候还挺机灵!”二郎神无法,又左右抽了自己的脸,道:“再不可以我就跟你们拼了。”细春道:“算了算了,饶了你,我倒不想作弄你,是他们两个想耍你一下!”当下饶了二郎神,让他上了岸。

歇息了一阵,细春道:“小崽们,有力气没,还要不要再拦一次?”二郎神说没力了,那两个却想再拦一次。细春道:“泥鳅,你到那边挖两个红苕来吃了,就再拦一次。”泥鳅道:“你们给我看好了,别让人抓了我!”二郎神道:“胆小鬼!”当下泥鳅贼手贼脚去挖了两个拳头大红苕过来,大家分着嚼了,又找了一处,拦了一次河。总共抓了三十来条鱼,细春抓了十来条大的罗非鱼和鲫鱼,提回来,其余的给小崽们分了去。常氏道:“今儿的鱼好大,才像个鱼。”提去给了安春。安春虽是个懒货,却是烹调好手,当下取了三条鲫鱼和糟菜、辣椒等烫煮,腥味尽去,香味喷鼻,解了清河的喜馋,不在话下。且说农历六月时节,稻禾已熟,因前堂是拦海造的田,格外平整,上千亩的稻田,放眼望去,似金黄的绸平铺了,又有火辣日头照着,已说不出这黄得有多稠;中间但有些绿色的、白色的,或是种红苕、蔬菜的地,或是鱼塘。风从海外吹来,熟谷的味与咸土的味一并扑面,熏围了整个村子,渗入宅院巷口,村里的气息都变了,农家人的鼻子早就闻得,那稻禾该收进粮仓了。李福仁和细春天不亮就起了,常氏早从街上买了包子馒头,又去叫了安春吃了,父子便扛了打谷机、挑了箩筐出发。天色没有完全打开,且有些雾,巷道里会碰到也去割稻的人,在迷蒙里打了招呼,语气都颇为喜悦。李福仁父子到了田里,太阳还未露头,脚上沾了田埂草上的露水,清爽得都有些凉丝丝的。细春道:“爹,为何要这么早来!”李福仁道:“趁日头没出来,干活多爽快,一会儿热了,你就晓得现在凉爽的好处了。”父子三人拿着镰刀下了田里,嚓嚓嚓割起来,静听,远近也传来嚓嚓嚓的声音,到处呼应,如春蚕吃叶,不绝于耳。一会儿,日头从海那边的山头冒出来,红红的,一些暖气先传了过来,渐渐热了,然后就全然暴露夏日的样子。

福寿春 10(5)

到那九点多钟,一片稻子割完,将它一垛垛搬上田头,李福仁踩着打谷机开始打谷。安春在左边递上一束束稻穗。细春的胳膊、小腿以及脸上都被稻叶割出些小口子,又被日头一晒,汗水一湿,叫疼不已,喊道:“这么苦的活,这辈子要是当农民就遭殃了!”李福仁听了,大笑道:“我们一辈子就盼这个收成的时节,你倒抱怨起来;旧社会的时候,我给地主做长工,也就这时候能喝点香喷喷的粥汤!”细春道:“渴死了,要不我先回去弄水来喝!”安春倒是眼尖,道:“不用了,你看水包都来了,有凉茶喝。”又大声叫道:“水包,往这儿来!”细春扭头,只见不远处水包一头挑个桶,一头挑个箩筐,正应了声,往这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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