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水包是个孤儿,自小一直跟着水粉店的老头,做些挑水、磨米、打下手的活儿,混了口饭吃。后来老头死了,水粉店也塌了,水包也五十来岁,又身体不好,经常因肺病而吐血。宗族同人可怜他,在村里宫庙边给他修了一间屋子住了,平时好心人给他一二角,或者谁使唤他通消息也给他些零钱,没饭吃的时候就拿着碗去人家里要些饭菜,病得熬不过了去诊所店头讨一两颗药,如此度日。到收成季节,水包便挑些凉茶送田间给农人喝了,换些谷子回来,全村人也都晓得他这个营生,不论贫富人家都善待他。
水包佝偻着身子,摇晃着挑了过来,父子三人都舀那桶里的凉茶喝了,甚是畅快。李福仁问道:“水包,你身体不好,挑着担子还吃得消吗?”水包常年都愁着脸,无甚表情,道:“吃不消吃得消都要来这一遭,没粮食天天管人要饭,自己也难受!”李福仁道:“那你就多来几趟,粮食也多存些!”水包道:“我一天也就能来一趟,下午得在家歇息,一累过头就要吐血了。”李福仁道:“你比我还小呢,有病人家就是可怜!”把新谷子捧了两捧到水包的筐子里。水包也是心里道谢,嘴里却说不出什么好听话,又挑着往另一处去了。
如此劳作,十来点钟就打了约两担谷子,李福仁和安春各挑了一担,晃悠悠到了坂尾,倒在竹垫子上。原来清晨常氏已在坂尾坪上铺了竹垫子占了位置,那占不到地的人,有的都铺到马路边上去了。细春也收拾了镰刀等小器具直接回家。常氏已备好比往日丰盛的伙食,见三人陆续回来了,给盛了饭,狼吞虎咽去了。常氏便取了耙子,径直往坂尾摊谷子去。饭后父子三人歇了一晌,下午又往田间去,继续劳作。如此反复,十余日把稻子收割完了,又接茬翻了田,种了下季的秧苗。农人劳作,苦中有乐,不外乎如此而已。如我辈如此翻弄笔墨者,虽然礼赞耕作,也爱那收成的气息,心中却畏惧那份辛劳,或曰劳动幸福云云,似真情也有假意,嘴上功夫而已。此情此意,按下不提。
却说这时节最是繁忙,常氏恨不得分成两个身子忙活。因那茉莉花也开得正盛,常氏便让二春去采摘茉莉花。因那二春甚是白净,比那农家妇女有过之而无不及,有的妇人便取笑道:“你娘怎么舍得你出来曝日头呀,听说把你男人家当了女儿来养,每日里只是抱抱孩子洗洗尿布什么的。”诸如此类的话,无不是在采花之中无聊之时从那些妇人嘴里喷笑而出。那妇人只是取乐,打发日头之下寂寞的活儿。怎奈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那二春虽闷声不吭,却搁上心头了。
过了农忙时节,便跟常氏提出要去广东做工。那常氏没有地理概念,只觉得广东是无比遥远之处,上次儿子一去,四年才得以见面,心上老大不愿意。便道:“这全村上下,都没有媳妇在家自己跑那么远去的人,媳妇女儿万一有什么事,都要你做主,况且待这娃儿可以走路了,你得想着再生一胎。我是不愿意,你若想去,也得问媳妇的主意。”一面也暗暗地跟雷荷花传了意思,让她不要劝丈夫出远门。那雷荷花,倒是个没什么心思的姑娘人家,过门后脾性平和,如常生活,跟公婆叔侄也不曾有矛盾。听了婆婆的话,自然想让丈夫在家做主,况且自己身体不好,随时要二春应承着。为此二春踌躇不决。
福寿春 10(6)
恰那细春因被日头曝坏了,小便不畅,且拉的是黄色,极其难受,叫了一夜。常氏去三婶那里讨草药,三婶给了一把晒干的车前子,道是熬了再晾凉,用冰糖化了吃,只两三个小时就小便通畅了。闲聊之中,常氏又说了二春的烦恼,三婶消息灵通,道:“二春既一心做砖,也不用到广东去,横坑也有砖厂,不如去问问可有要人的?”常氏道:“哎哟,我从来就没想到这边也有砖厂,是不是你大妹在横坑呀,可托她问问?”当下三婶答应先托人打听去。
此地方圆百里,原来普通造房都是白石为基,以实土夯墙;而那古老的厝院,多是有钱人以青砖建造。近几年来,有钱的人家用红砖水泥建造平台小楼,因这近处没有砖厂,花费颇贵。而横坑的砖厂颇有年头,据说那里土多,土质又好,远近都在这里买砖。常氏回来告知二春,三婶在给他打听横坑的砖厂,二春也没异议,一心等待消息。但凡人无念想,便如草木般日子过去不知不觉,春夏秋冬换了衣裳即可;一旦有了等待,却有如身处煎熬之中,一天饶是漫长。过两三日,便主动跑三婶家问消息去。三婶道:“这几日均无人去横坑,不好通消息!”二春失望而回。
这闷声不响的人有时候心倒细,居然思量了一个主意,前去叫了三婶道:“三婶,你跟我去大队给横坑打电话!”三婶道:“横坑的电话能打得通吗?”二春道:“我已问了,大队里各村的电话都有,你只须报了亲戚的名字,便给唤来听话。”三婶懵懵懂懂,跟了去,果不其然,二春把电话打通了,那头叫了三婶的大妹来。三婶平时说话麻利,接了话筒倒紧张起来,话说得零零碎碎,好歹把意思传了过去,还强调了,这侄儿是去过广东的,会技术。因大妹的儿子也在砖厂做工,便答应打听了明日回复。因久未联系,三婶又在电话里紧张地聊了些家常,有如握着火药筒跟人谈笑风生。次日,二春还是央了三婶过来打电话听消息,那边回话道,砖厂现在人都齐整,况且有了缺,他们村子还有人候补,暂时不会有位子。那二春听了,一腔热情也散了,耷拉着脑袋回来。
那雷荷花正坐桌边抱着娃儿,边吹着那热腾腾的草药,见二春进来,道:“你抱孩子把尿嘘出来去!”若是平时,一句话不说屁颠屁颠照办了,今日居然吃错了药似的,叫道:“老把这龌龊事让我干,怎不得霉气。”把雷荷花听得愣了,许久没回过神来,待回过神来,眼泪却出来了,自顾抱着孩子回卧室去。原来夫妻从没红过脸,二春没有脾性的时候比女人还女人,雷荷花也习惯了对他指使。今日这一顶撞,在他人夫妻看来不算什么,在雷荷花眼里,恰似冰火两重天,只道不认识这人了。二春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吃了,闷在厨房里,也不理会。恰那同厝一个女孩子见雷荷花抹着眼泪进了卧室,猜了疑,忙去巷口告了正吹风歇息的常氏。常氏慌张进来,见雷荷花还在哭啼,问了原委,也知道无非是儿子心中有烦恼事,嘴上不忿而已,还是把二春叫来,当着媳妇的面说了几句,道是自家媳妇不懂得疼,将来老了谁来相依为命等等老话,不表。
常氏从来是把儿子的愁当了自己的愁搁心上的,二春这么不顺心,她的心也悬着了。想想也是,自从广东回来后,也不想务农,也不曾有事业,真不知道时运何时转来。便抽了空,到宫庙林公殿前抽签去。那林公是村里最正的神明,长驻宫庙,村人有迟疑不决之事,全来问他。到了宫庙,点了香,取了签筒,跪在林公像前,边转动签条边轻声念念有词:“我儿李二春,乃是本村弟子,去年从广东做工回来,娶了媳妇,也生了一女娃,只是在家这一年来,也不会农活,也不曾有事做,请林公判决,时运何时来到。另,禀告林公,我这儿只重那一门做砖的手艺,而我村邻近又找不到适合的活儿,请林公指点,他还能做哪些合适的事,可到哪里寻找?”言毕,摇那签筒,一会儿便掉出一支,看了,是九签。想要再复一签,边上在等的一个老头道:“是好签,不用复了。”常氏依言,兴冲冲去找二春的三叔解签。他三叔长年卧病在床,懂得一点文字,对签理也颇熟。常氏来了病榻前,问道:“他叔,我这二春自回来后运气一直不来,给他到林公处问签,是九签,你看是哪个意思!”三叔道:“这个签是平安签。”从床头抽出签书,翻开念道:“劳君问我心中事,此意偏宜说向公。一片灵台明似镜,恰如明月正当空。签解为‘赵韩王半部论语定天下’,说的是北宋宰相赵普以半部论语治理国家,天下承平。本签者皎月当空之相也,凡事正直则吉之签。虽是前运不佳,前事去之后,渐见顺利。所以不必焦躁,心放宽去做即可。”常氏道:“这么说时运会来?”三叔道:“有时运,他去广东做了那么多年,有手艺,如签中丞相一样有治国的机会,只要做好人,就会顺利!”当下常氏欢喜不已,告知了二春,母子心都宽了一些。
福寿春 11(1)
且说农忙过后,这一日下午,正是太阳暴晒时分。那厝外巷里,日头被青砖高墙给挡了,倒是凉爽,李福仁把一块长木板搭在一个台阶上,当了凉床,渐出鼾声。家中的黄狗也傍着李福仁的鼾声似睡非睡,见有人来了,便睁开眼睛。细春要了几个钱,买了根冰棍,因热得无处玩耍,也寻了巷口来。恰三个小孩子在玩丢石子,便在小孩中挑拨比拼一番,寻了些无聊乐趣。李兆寿夹了根烟屁股,也扑哧扑哧冒着烟走过来,见了小孩子们道:“今晚我说书,你们都去听,不要钱!”中间一个小孩子道:“谁肯听你的,晚上有录像看呢!”李兆寿讨了没趣,骂道:“你们就是去听,也是去耍闹,不去也罢!”细春倒是替老人解围道:“他们就懂得吃奶,哪懂得听说书,我要是见他们去听了,倒是一个个都扔河里去!”小孩子道:“我偏要偷偷去听,让你抓不着。”李兆寿见李福仁光着膀子侧睡,问细春道:“可是你爹在睡觉?”细春道:“不是他是谁,我那狗最爱跟他睡!”恰李福仁从鼾声里转醒,起身来,黄狗也跟着起身,打了哈欠,张开前腿伸了懒腰,好似什么都学着主人。
李福仁问道:“店里通知了吗?”李兆寿道:“通知了,帮我写了墨字,贴在店面。也是那些店里坐的老人家怂恿的,说这大夏天,该叫一个说书的来,老人家还是爱听书的。”李福仁道:“也是,老人都听习惯了。”又对细春道:“你帮我去拿茶缸来。”村中原有两个说书人,一个老些的,就是李兆寿;另一个叫李秀洪,也近五十岁了,是继承了他父亲的活儿。那李秀洪颇有些文化,又聪明,得了一个亲戚的引渡,到县里开布店去了,如今就剩一个李兆寿。这李兆寿六十出头了,恰牙齿掉了几颗,说话有点瓮了起来,因此不似以往说书一样利落了。那细春端了茶缸出来,李福仁一阵牛饮解了睡觉渴,十分爽快。细春问李兆寿道:“为什么你能说书,我爹就说不了!”李福仁未等李兆寿回答,先笑道:“我头尾就上过三天学,他是进部队请教过老师的,怎么能比!”细春奇道:“你还进过部队?”李兆寿笑道:“部队倒是进了多次,就怕说出来让你笑话!”细春道:“你倒说来听听!”李兆寿道:“当兵我是去了三次,前两次是当国民党的兵,都是拉壮丁去的,咱们是农家人胆子,见了枪就怕,两次都是瞅着机会就跑回来了。还好后一次是当共产党的兵,现在才有发饷。”细春道:“发什么饷?”李兆寿笑道:“公社每个月有发我二十八块钱,就是幸好最后一次是当共产党的兵,要不然‘文革’我就要遭殃了哈哈。”细春道:“原来你还是有工资的!”李兆寿道:“有工资不假,可这工资不比当干部的工资,今天这个要几块,明天那个要几块,囫囵个儿就没了!”细春道:“说了半天,可你那说书的活儿是哪来的?”李兆寿嘿嘿笑道:“看这记性不太顶用,话说着说着就跑了,这也是我赶巧,在国民党部队里碰上一个老汉,也是抓壮丁来的,我们都是不想打仗了,哪里清净就躲哪里,他嘴巴闲不住,就给我说书。我也奇了,他说的我都能记住,也能一一说出来,他跟我说,你也可以靠这个吃饭的。我听说这可以吃饭,也就认真了,肚子里藏了几部书,趁兵荒马乱逃出来,那老汉也不知了去向。解放后有一年,镇上公社有说书比赛,叫各村的人去比赛,说有奖品,我便去了,嘿嘿,得了一个奖,奖了一个瓷缸,有一个干部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可以好好为人民服务,我想他的意思是会给我分配工作。回来等,等了一年又一年,嘿嘿,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不是分配工作,是可以一边劳动一边说书,这就是,人脑袋里一有念想,就容易把别人说的话想歪,闹出笑话,不知道被我婆娘当了多少话柄。”说着,李兆寿自己倒笑了起来。李福仁问道:“今晚你讲的是哪一出?”李兆寿道:“都得从《三侠五义》开始讲,这一出我当年去八都讲,要包场五块钱,老人不答应我就不讲,宁可住旅店一天花五角钱,后来老人还是应承了,因为远近没有谁比我讲得更起落!”李福仁问道:“你去比赛也是讲这一出?”李兆寿道:“正是,当年在镇上讲了这个,颇得些名气,后来远近才有人来请!”说罢嘿嘿笑了。细春问道:“为什么单这一出出彩,其他就不如呢?”李兆寿道:“哎哟,细春,你也是读过书的,也明白这道理,那干部跟我说了,你这一出好,是讲到自己的生活里去了,《三侠五义》出彩在闹东京的五鼠,那钻天鼠,我就比做是阁楼上的耗子;彻地鼠,我说是地洞的耗子;穿山鼠,我说是墙洞里的耗子;翻江鼠,我说是阴沟里的耗子;锦毛鼠,我比方孩子耍的松鼠。那些老鼠成天都在家呆着,老少无不跟亲眼见了似的,开怀大笑。其他的比如《呼家将》《说岳》《杨家将》,我都说不到这般亲切,大概是里面找不到我们过日子里见的东西!”
福寿春 11(2)
你看,这农村的艺人虽是野路子出身,没什么正规理论,却因经年累月的磨练,自有心得。岂知那些有文化的搞文字的人,有的穷其一生,走那唬人的路子,也摸不透这朴素道理呢!
李兆寿正说得高兴,却见路口闪出一人进了巷子,先以为是陌生人,定睛看了才知是熟悉的,道:“这不是三春吗,换了一身派头了!”只见三春一件白衬衫,扎在黑裤上面,只扣了底下两颗扣子,露出快到肚脐的白条身子,脚下一双黑皮鞋,眼前一副蛤蟆墨镜,俨然是农民不像农民,公家人不像公家人。三春见众人在这里乘凉,便走了过来。李福仁跟他没有言语,没打招呼,倒是细春见了他那墨镜好奇,摘了下来自己戴上,看了看太阳,道:“倒是能让眼睛凉爽!”
李兆寿见了这个怪物,问道:“这大热天都穿拖鞋打赤脚,你倒穿了皮鞋,不嫌热吗!”三春有些不屑道:“不热,工作需要!”李兆寿笑道:“什么工作需要,是坐办公室吗?”三春又鄙夷地摇头,道:“办公室给我坐都不坐,是这个。”边说边扫了个旋风腿。李兆寿道:“你倒说出来嘛,你摆来摆去我们庄稼人哪看得出来!”三春伸出一根手指,问道:“黑社会你知道吗?我就是黑社会的!”李兆寿笑道:“我只听过旧社会新社会,倒不知道黑社会是哪里冒出来!”三春道:“所以嘛,说给你听也不懂!”李兆寿不服道:“你就说是干什么,比如我是拿锄头种地的!”三春道:“没那么简单,要说干什么,就是打人,谁不服气就踢谁,踢死了都不偿命的。”李兆寿笑道:“这是坏崽干的事呀,没听说这个也是工作。”三春道:“嗨,坏崽有我这个派头吗?比坏崽高级多了,怎么跟你说也不明白的!”又问细春道:“娘可在家?”细春把墨镜还给他,道:“你进去看看有没有在!”那李福仁瞅着三春进去了,对李兆寿道:“他说的话哪有准,你倒当他是诚实人。”李兆寿笑道:“也就是好奇,蛮问问他,他在外边飘,虽然说得天花乱坠,但外边有些信息他灵通,不比我们呆在村里光知道田头的事。”
三春偏门穿过后厅,径直到了厨房,没人,掀开桌上的碗罩,见有一海碗没吃过的稀饭,新米煮的,碗面上浮着一层香喷喷的膜。三春便找了些白糖,洒在上面,抓了双筷子呼噜呼噜往嘴里拨了。常氏刚从外边把茉莉花卖了,又一路走走停停跟人闲唠回来,在巷口见了李福仁道:“我可知那莲花心的茉莉花为什么开得不如鹦鹉笼,莲花心朝向是阴的,日头照得不足。那上面来的技术员说,茉莉花是不怕晒的,日头照得越足开得越欢。”李福仁道:“噢,是这么贱的。”常氏道:“明年开春不如把莲花心的移栽到小岭仔去,安春在鹦鹉笼的自留地也都是向阳的,明春都栽了去。”李福仁道:“正是。安春的自留地只等我侍候得能收成了,他就等着摘花去了!”常氏道:“是儿子的地,你也别分那么清楚,他若肯摘,那有什么不可的,你不为儿子那还为谁操劳,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兆寿叔?”李兆寿嘿嘿笑了。细春知道此时常氏口袋里有零钱,便伸手进去掏了两角出来,常氏也不阻挡,只道:“别掏多,这个月会钱还发愁呢。”细春取了零钱,告知道:“三哥回来了,在里面呢!”
常氏忙进去,正见三春把一大碗香喷喷稀饭吃了个底朝天,忙道:“儿呀,你可回来了,几个月都没你声,可有吃的喝的?”三春把筷子一搁,抹着嘴巴,微笑道:“你看我这身行头,像是没吃没喝的吗?”常氏道:“倒是不像,只是没你信息,娘不能不担心你吃啥喝啥,住在哪里,有没有被人欺负?还听你细叔说,曾到华生哥那里吃过住过,是吧?”三春不屑道:“说哪里话,他一个老师,工资还不够吃喝拉撒,我去他那有什么便宜可占。我朋友那么多,住的地方多了,住腻了自己就换换而已。崇文旅社,我住那里一个月,老板都不要我钱,现在我租在县里一个平台房子,给房东钱,他还不收,说你想住就住,都对我到这个程度!”常氏道:“哎哟,什么好福气都能遇上这么好的人!”三春道:“这里头的奥妙你不懂,他们看出我身份来,就不敢要我钱了。现在我干很轻松的事,每个月都有工资,比那坐办公室的还舒服又自由,一切都走上正轨,跟以往都不一样了。”常氏喜道:“哎哟,那你时运可能来了,也该来了。你做的什么事呀,也跟娘说说,出去人家问我你在县里做什么,好歹也有个说头!”三春道:“这事说给你听你也不懂,我的这工作那录像里面演的才有,这村里的土人是不能了解的。”常氏道:“哦,那先进的东西我也就不问了,知道你有吃有喝我就放心,按我说,你这年龄,要是有生活了,也该说个姑娘回来了。”三春道:“那都是小意思的事,等我闲下来再弄几个姑娘你来挑!”常氏道:“什么弄几个,弄一个就够了。莫非是县里的姑娘?”三春道:“废话,我现在难道还找农村的姑娘!”那常氏喜悦得眼角倒湿了,道:“要是真能这样,那就祖宗保佑了。”
福寿春 11(3)
母子俩聊了,又扯到辞退保姆的事,常氏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三春道:“早知道她这个女人这么小气,我就雇一辆车去,把她家里东西都拖走算了。倘若她现在还敢惹我,我倒给她一个教训!”常氏劝道:“儿呀,别说横话了,那叶华是个好人,你不要去计较她。”本来还想提到借钱的事,让三春手头宽了就把债还了,但看这口气,只好把话头咽了下去。常氏又转话题道:“那你回来做甚?”三春道:“我听说你被人辞了,回来看看呀,若受气了,我得找她出气去呀!再有,我回来找个把人手去县里干活!”常氏道:“你可别再提受气不受气的事。你要找什么人呀,你二哥想找事还没找到事做呢!”三春道:“我这活儿要脑子活络的,他那闷人可不行。你别问,我这处理完事就回县里。”常氏道:“既如此,我且到街上买点鱼菜回来。”
三春闲扯完毕,在灶口柴堆里取了一截草茎,边剔牙边出门去,从下边街逛荡到上边街。原来增坂村的街道是丁字街,东西长街叫上边街,从下边井往南一条叫下边街。三春带了一身派头走过,自然是家鼠走在田鼠堆里,有与众不同的时髦相,在店头认识的人叫道:“哇,三春,已经这么派头了,在做什么事呀!”三春微笑致意,低调回道:“没什么,忙工作!”又有那不服气的后生仔待他走过,讥笑道:“还真有人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在县里当坏崽!”那听者又多了一份好奇打听,那不服气者似懂非懂添油加醋说了一番,消息就不胫而走了。也有人道:“你若看不起他,也整这一身派头来?”那后生仔道:“我没那派头,也不当坏崽。”又有那好奇者曲线打听,见了常氏问道:“哎呀,三春如今不一样啦,可知在县里干什么好工作?”那常氏听了话里有赞美之意,也欣喜,回道:“我只知他在县里有饭吃,能不晒日头,具体什么工作也不懂,他说他那工作只有录像里头有,我这把年纪又怎会通晓呢!”也有问那李福仁的,李福仁则苦笑道:“我是不知也不想知,他说的花哨话谁又能信。”
且说三春一番招摇之后,来到村尾一户人家,见十来岁小女孩在门口玩,便问道:“你哥在吗?”女孩道:“我哥可能去县里玩了。”三春又问:“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吗?”女孩道:“不晓得,晚上会回吧。”三春吃了饭,趁那天色要暗、暑气未退之时,又来问了,回应道:“回来了,可又出去了。”三春又晃悠到下边街的录像场,录像还没开始,已经进场的小孩子在喧闹追逐,卖水果和米糖的已经到里面了,广播里放着《牡丹之歌》,蒋大为的声音老远就能听到。三春到门口想进去,把门的通讯员道:“嘿,票呢?”三春道:“不看录像,找人,找找就出来!”通讯员道:“先别进去,你找什么人?”三春道:“什么人,跳蚤呀!”通讯员道:“跳蚤没来,他要是来了我会不记得?跟你一样都是不想买票的!”三春道:“真的没来?”通讯员道:“骗你干吗,现在里面都是小孩。”三春道:“今晚演什么片子?”通讯员道:“《风雨双流星》《败家崽》,要看请先买票!”三春鄙夷道:“杂片!”又从下边街逛到上边街,到了过路亭,只见街头开阔处,大小高矮的板凳一应俱全,坐的是
几十号听书的人。还有甚者,在稍平的地上铺上破席子,如卧佛般躺着,比睡自家床上还爽。因蚊虫大,有人在风口烧了火钵,艾草烟阵阵熏了过来,有的老人倒把自己的烟斗给灭了。那说书匠李兆寿端坐其中,正说得有趣,口沫横飞,比起常日的谈笑却威严不少。面前桌上一缸茶、一把扇子、一块惊堂木,家伙齐全。讲到起落之处,那惊堂木一拍,颇有气势,能将昏昏欲睡的听者惊醒;说到停顿之处,便端起茶缸一口鲸吸,咕咚有声。
三春也走累了,找了个长凳蹭着坐了一头,索性歇下来听书。不知不觉,那李兆寿讲到:展昭听得庞太师之子安乐侯庞呈在陈州欺压百姓,强抢民女,气破英雄胆,直往陈州大路而来。恰遇一老婆子于路边坟前痛哭,原来这杨婆子是田忠之妻,将主人田起元夫妇遇害之事,一把鼻涕两行泪说了一遍,又道:“丈夫田忠上京告状,至今杳无音信,现在小主人坐监受罪,饭菜均不能送。”展爷闻听,又是凄惶又是愤恨,便道:“妈妈不必啼哭,田起元与我素日最为相好,我因在外访友,不知他遭了这般罪,如今吃食都不济。我这里有白银十两,暂且拿去使用。”说罢,抛下银两,直奔皇亲花园而来。惊堂木一拍,道:“这一去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当即中场歇息。
福寿春 11(4)
也正是此刻,三春见跳蚤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三春叫道:“跳蚤!”跳蚤看过来,道:“嘿,还有闲听书!”又见旁边老头拿了一个碗,替李兆寿收钱,跳蚤是好动的主儿,抢过去道:“我来收我来收,你老头子摔坏了骨头这点钱可治不起。”抢了那碗过来,挨个儿收钱,且道:“多来点多来点,老头说书不容易,没准明天躺床上起不来你们就再也没得听了。嘿,是不是有人要走,都别走哦,谁要走把耳朵割下来留这儿。”又遇上妇女抱着小孩子也来凑热闹的,手伸进口袋半天掏不出一个子儿,又自作主张道:“算了算了,你别掏了,要掏出钱来回家被老公剥了皮。”众人见他煞有介事的样子,都笑了,想走的却也不敢走。这跳蚤长得黑瘦,貌不惊人,但凡了解的人,却知他有威慑力。因他曾经和村里有势力的安雄一家打架,安雄有四个儿子,行事也颇为嚣张,一般人家都畏惧。跳蚤被安雄的两个儿子夹攻,逃进家门,取了一把柴刀出来,安雄的两个儿子看那架势,兵分两路抱头鼠窜。跳蚤且不饶过,将他小儿子追到池塘里,拿着刀盯着,不让上岸,又拿石头要将他砸死,直到安雄夫妇赶来跪下求情才饶恕,这一仗打得安雄一家不敢报复,忍气吞声了,跳蚤不要命的蛮横名气也传了出去,加上他又喜欢替人出头,一般人当他是刺头,既服他又不敢惹他。
跳蚤把钱收完,将一碗花花绿绿的票子和硬币搁在李兆寿面前,道:“老头,我做事还利索吧!”李兆寿嘿嘿笑了,边上的老头夸道:“后生仔里数你仗义。”跳蚤得意道:“就是,我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那种人,以后你说书光说我就行了。”叫道:“三春,走人!”很洒脱地拉着三春往街上去了。三春道:“从下午就开始找你了,知你去县里,后来又到录像场去找!”跳蚤撇嘴道:“我怎么可能去看那狗屎录像,都是往县里看的,有好片子,《纵横四海》《赌神》,都是潇洒的片子,这里看不到。你知道吗,现在我坐车去县里没人敢跟我要钱!”又道:“你好像也蛮潇洒的,干什么了呢!”三春神秘道:“好事,我一想到有好事做就来找你,想想全村也就你一个人能干,我现在做的事就是录像里面有的。”跳蚤道:“说嘛。”三春道:“有老大,有马仔,有威风,小马哥有多潇洒咱们就有多潇洒。”当下三春将自己回村专程找他的缘由说了一遍,跳蚤当即颇为赞许,两人又瞎掰了些逞强斗勇的事,约计次日一起去县里。
回头来说常氏,因还会钱是家里一大负担,成天干拆东墙补西墙的事。虽说夏季里每天有那茉莉花,但常氏又不是抠钱过日子的妇人,只要儿女们要吃喝用钱,但凡口袋里有的都会掏出来,日子又颇为排场,只等到那用钱时刻,便习惯临时抱佛脚。这个月的会,那些会脚的钱倒是都收齐了,自己却要短人几块,因此又跟标了会的说去。因常氏的话头颇软,许的承诺又好听,人家便都依了她。虽然如此尴尬活计,常氏也不放在心上,都是乐观的,一心信着儿子将来能有出息的。正赶巧,刚回了家,却碰上一桩好事。三婶过来道:“横坑那边有消息了,砖厂一个技术工卷了会钱带着老婆孩子跑了,砖厂听得二春是有技术的,可过去试试。”常氏听了,振奋得很,道:“哎哟,我儿时运真的来了。”叫道:“二春二春!”厅前厅后都没有影子。细春回道:“又到榕树头下棋了可能!”常氏道:“你且去叫来,说三婶这里有事!”细春出去叫了,片刻果然把二春叫了回来。当下三婶如此这般地说了,嘱咐明日一早便去横坑,二春内心也欣喜不已,又告知了老婆,那份心情恰似:笼中鸟入林,池里龙飞天。
次日二春吃了早饭便上路了。那横坑,说远又远,说近又近,若从马路坐车去,得绕过漳湾镇才到;若从山路过去,则须翻过一座岭,年轻后生半个小时即可到。常氏拿了车钱,让二春从马路去。到了横坑,先问某某家在何处,找到了三婶的大妹,带了去砖厂。那砖厂就在村边,靠着山头,下面即是马路。刚爬上山坡,那砖厂的厂长就看见二春,知道了来意,问道:“做哪个工序的?”二春道:“烧窑。”厂长道:“正好,去替了卢师傅,让他去睡会儿。”二春便到了窑里,替了卢师傅,专心照看那一窑砖来。这一看,两日后才出来,回了一趟家。常氏心里早有疑问,道:“能做得下去?”二春道:“能做,我得带些衣服去,两三日能回来一趟。”又跟雷荷花说了如此情形。歇了一日,带了几件破烂衣服去当工作服,又往横坑去了。
福寿春 11(5)
二春嘴拙,也不懂跟常氏说个究竟,倒是后来三婶的大妹来串门了,赞道:“那侄儿倒有好技术,在这里闲着,幸亏那厂长赏识了,留着不放。”大家才知道二春在砖厂是个好技术。那如常氏等不懂烧砖技术的,见儿子这么受人夸,便又问了究竟,三婶的大妹便一一道来。原来那烧砖主要有三道工序,乃是装窑、烧窑、出窑。先是挖土制造砖坯,晾干,这全是普通工。待将晾干的砖坯用地排车运到窑里码垛,就开始有技术,码垛须得在中间留出火道,码得好坏跟成砖的质量有关系。又若码得不好,则会塌窑,不过这技术一般人训练后也能合格。主要的技术在点火烧窑,因这火点了后,不能断火,得师傅长久钉着掌握火候。火若抬旺了,砖坯就有可能烧化结硫,只能报废;火若小了,那烧出来的砖不熟,也不能用。这一炉砖五万来块,须烧三天才停火,既是技术活,又是体力活,故而烧窑的师傅最要紧,须懂火候,又须认真,那一窑砖出来才出色。倘若是个三心二意的人,虽然有技术,却难以一心把住火的,那砖出来也多半不满意。那二春在广东干了四年,却把烧窑的火候给通晓了;却又是个闷性子,能用心坐得住,那一窑漂亮的砖出来,厂长已晓得他的火候,比起好些师傅都要专业,当即要定了他。
常氏听了,满心为儿子骄傲。但凡人问二春在哪里做事,她便答道:“在砖厂做师傅呢。”自此,二春两三日一回,他是实心眼的主,做定了一件事便不再想其他的了,虽是辛苦,却也舒服。常氏也了了一件大事,直叫神明林公有灵。
因手头紧,常氏早早就指望着洗蛏崽的钱。故而未到立冬,便催李福仁去把蛏位锄了。李福仁道:“这时节蛏位可以锄了,倒要叫细春跟我去,要不然,等我干不动了,蛏位就没人要了。”常氏道:“你且问问孩子。”细春跟着李福仁从盛夏一路忙活下来,从割稻子、插秧、薅草,虽然勉强,但总算让李福仁有了农活帮手。又要叫他干海里的活,细春就不满意了,叫道:“怎么都是叫我!”李福仁苦笑道:“我能叫谁呀,你大哥分家了,干不干我都管不着,你二哥就铁定吃烧砖的饭,你三哥是二流子,我只能叫得动你,往后咱家的地才有人做。要是地都没人做了,那农家怎么叫农家呢。”细春无法,只好勉强应承。
这一日凌晨,李福仁扛了木锄,细春扛了竹耙,往那海上滩涂干活去,同去的有李兆寿等一干老农。因那滩涂都到下塘村去了,须得走一两个小时,这班老农又不坐车,细春甚是不耐烦,问道:“也奇怪了,为什么要跑这么远干活去。”李福仁笑道:“若不跑这么远,哪有滩涂?原来还有前堂这一块,后来都成田地了。”细春道:“照理说,那下塘地界的滩涂应该是下塘人的,我们村怎么能跑那里去,都隔十万八千里了。”李福仁道:“这里的缘由我都不清楚了,你问兆寿叔他还懂得。”李兆寿笑道:“这说起来又有历史,我这一辈也就知个大体,你们后生更不知了。打从知道养海开始,我们村的祖宗就跟周围乡村争夺滩涂,也不知道争了几百年,并有村子武斗,伤得很厉害。各村头人想着不是办法,便约定一个规矩:涨潮之时,各村从自己村口撒下漂浮之物,漂到何处,便是自村的海域,浮物交汇之处便是界限。增坂村祖先撒的是谷壳,外村撒的是谷壳灰,也是天助我村:外村人只道谷壳灰轻,漂得更远,却不料那灰漂了一阵便沉了,而谷壳却随大风漂得许远,以内尽成了增坂村的海域。因此族谱上有载,本村的滩涂,东至三都口,西到下塘头,南至蛇头,北至屿头,面积浩大,都有根据的。后来土地改革的时候,有一片租给南埕的,顺便被分了去,这些远的事,说起来头都疼!”一路聊着,就不觉得远,九点多钟,到了那下塘堤坝,因是大潮,滩涂上水未退尽,众人便坐在岸上等待。
此刻日头已经很足,从滩涂的水光中折射过来,晃眼得很。潮水退了一半的滩涂上,蟛蜞、红钳蟹、跳跳鱼、弹涂鱼等等都在觅食,密密麻麻忙忙碌碌,一听行人动静,便退缩在洞旁,以观其变,待人靠近要捉它,便贼似的钻进洞里,甚是机灵。细春因初次来海塘,甚是稀奇,便下了堤去捉螃蟹,螃蟹跟逗他玩似的,待他伸手要捉,才噌地钻进洞去,一个也抓不着。那堤上李兆寿见了,笑道:“螃蟹比鬼还精,你须抄它后路,才能逮住。”细春依了他的办法,找了软泥洞口,待螃蟹缩进去了,却从洞旁将手掌斜抄进去,截住去路,将螃蟹掏了出来。原来此类小蟹,都是自作聪明之徒,逃回洞去并不往深处走,只是在浅处稍躲,待外边没动静了又贼头贼脑出来,故只要稍稍往下抄其洞穴,就可活捉。否则泱泱海塘,面对如此伶俐之物,只能徒唤奈何。细春捉了几个螃蟹,却无处安放,只得放了,权当玩耍一场。那潮水也退干净了,李福仁道:“不要耍了,干活去。”
福寿春 11(6)
各人便踏过布满螃蟹洞的荒滩,到自己的蛏位上忙活。李福仁用木锄将多余的土铲到垄头,蛏位低平之后,又将土翻了一遍,且翻且让细春用竹耙耙平了。细春不明所以,问道:“为何要耙得这么平滑?”李福仁道:“待那潮水上涨,自然就有蛏菌附着软泥上面,长成蛏苗,所以要低平软,让蛏菌着床。”细春不解道:“那蛏菌又从哪里来?”李福仁道:“你这追根问底,我也不知,只知道潮水里天生就有蛏菌。若水势好,蛏菌便多,水势差了,蛏菌便少。”细春又道:“那连江等外县人为何到这里买蛏苗,难道他们那边潮水里没有蛏菌?”李福仁道:“正是,他们那边潮水不长蛏菌!”细春道:“真是奇怪,难道我们这一带海水有什么奥妙,自古以来就有蛏菌?”李福仁道:“也不是从古到今都有,你爷爷做海那时候,蛏菌也断绝了好些年,那时候我也才十来岁,听说后来从别处买了蛏子来种,这潮水才重新又有了蛏菌。”
父子俩边忙活边聊着,倒也融洽。只是那日头在上边晒着,咸水在下面泡着,细春的皮肤恰似被虫子咬似的,又痒又疼,不时叫苦。李福仁道:“你初次来,这海土不认你,叫你吃些苦;若来惯了,这海土还能治你皮肤的病呢。”细春做得不耐烦了,便想去抓海鸟消遣:原来那鹭鸶、鸥鸟见人来干活,便过来凑热闹。鸟自有它的想法:被人锄过的滩涂上,自然有被翻出的小鱼、海虫,顺手牵羊美餐一顿。所以见了人来干活,便紧跟身后,不离不弃。眼见这鸟离得近,想捉它却谈何容易,见你靠近了它才稍稍躲一下,倒让细春自己在泥地里差点摔倒。李福仁见了,笑道:“这滩涂是海鸟的地盘,你怎么可能奈何得了它,它不来干扰你就算好了。以往这里清窟抓鱼的时候,成百只海鸟来跟你抢鱼呢,你不得不分一些让它吃。”细春道:“这般嚣张,下次来借一杆猎枪来!”李福仁道:“那不成,做海的不能得罪海鸟,它是有灵的:海鸟多,水势就好;若没有海鸟,滩涂必然没得收成了!”
不知不觉,那沟底又听见海水拍打的声音。远望去,沟渠的水如一条白带,连接到外海去,而一波波水势来得甚是凶猛,眼见着要涨起来,似要把滩涂上劳作的人们给赶走。细春见潮水又要涨起,心中暗自高兴,却问道:“潮水刚退了不久,怎么这么快又涨了?”李福仁道:“今天是大潮,只能干两三个钟头,若是小潮,能呆四五个钟头。”细春早已经不耐烦,叫道:“也好也好,快点回去,要不然被晒成人干了。”丢了耙子去抓弹涂鱼。因那跳跳、弹涂鱼等见海水要涨,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都更加活跃起来。细春没耐心,追了老半天也抓不上一个,只弄了一身泥巴,突然却见滩涂上有一个小拳头般大的洞,比起一般螃蟹的洞要大,用手往里掏,却进不了多深。细春叫道:“爹,有好东西,你过来看看这是什么洞。”李福仁有经验,远远看了一眼便晓得,道:“是章鱼洞。”细春兴奋道:“爹,你别干活了,咱们今天先把这头章鱼弄回去。”李福仁道:“那章鱼洞深得很,十分费劲的。”因不忍扫了儿子的兴,便扛着木锄过来,一锄锄挖开章鱼的洞。这海上的畜生,数章鱼狡猾,洞极深,农民挖章鱼多因为挖不到底而功亏一篑的。父子俩轮流挖,因越到下面土越硬,细春要不是好奇早就泄气了。那潮水又渐渐逼近,父子俩加快速度,挖起的土都堆了一个小山包。那李福仁颇有经验,挖到一处,便腾出手去一摸,到底了,掏出一只小巧玲珑的章鱼出来。细春颇有些意外,道:“这么深的洞我还以为多大,原来是这么小的玩意儿。”要把章鱼取过来,那章鱼居然把爪子吸在李福仁的手腕上,死死不放。强行拉又怕拉断了,便一条条掰起,取了过来。细春才知道,往日爹到海里做活,偶尔还能带一二章鱼或者大螃蟹回来,都是如此碰巧得到的。当下潮水漫涨,那耕作的蛏位已经被淹没,潮声喧哗着,如性情粗暴的野兽,拍打着堤岸,一切都被淹没,成了海的天下。只有几尾海鸥,如纸般轻盈,在海涛之上周旋不已。农人们早已陆续回到堤岸上,结伴回家不提。
福寿春 11(7)
如此忙碌几日,把一片蛏位锄平。今年水势颇好,将近年底,早有人来报信,说那蛏苗已经长目了,密得很。常氏舒了一口气,道:“老天保佑,这个年有得过了,往年到正月才能洗蛏苗,人都说今年能提早了。”李福仁要带细春去洗蛏苗,细春不免一番埋怨,道:“天都冷了,还叫我下水干活!”李福仁道:“你倒不知了,天越冷,水越暖和,咱们祖先几百年来都这么做下来的,偏你怕冷!”细春半信半疑,被李福仁拽了去,因这滩涂的活计都是有些技巧的,李福仁一心想让细春学会,将来能继承了农事。因此到了滩涂,先让细春认得蛏眼,如针眼大小,密密麻麻铺陈,精致宛如天成。又告诉细春,每个针眼下面均有一个蛏苗,因那蛏苗很浅,只将上面一层泥土刮起,放在细密网兜里洗了,蛏苗便水落石出。如此这般讲解示范,细春倒也很快上手,一心劳作无话。凡是晴天,便都来洗蛏苗,怎奈水势好得不得了,那前几日刚洗过的蛏位,过了十几日又有蛏苗长起,原来蛏苗太厚,洗一遍根本不干净的。来滩涂上劳作的农人,一个个跟捡着便宜似的,均面有喜色,互相打探长势,侥幸有个好年。渐渐逼近年关,蛏苗居然卖了两百来块,李福仁决定再长的蛏苗过了春节再洗。常氏每日里收着蛏苗的钱,心中直念阿弥陀佛。
这情形,多数人都是乐意的,偏有一个人却不太乐意。那清河腆着个大肚子,见别人年关均有大收入,心里不太舒服,对安春道:“你说人人都有蛏位,怎么偏你没有,难道你不是你娘生的。”又道:“这大年就来了,我跟孩子们又该买新衣裳了!”安春在老婆面前没脾气,只有被使唤的份,便找到常氏问道:“我怎么没分到蛏位呀,你看人家都有收成,我偏没有,清河都不乐意了。”常氏惊讶道:“哎哟,儿呀,我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你得问你爹去。”原来当初分家,田地都按人口分给了安春,海地却没有分。待了李福仁回来,常氏问了究竟,李福仁道:“没分给他是事实,可当初分家的时候,曾问了他,他说:‘那一点蛏地拿来做甚,我也不会跑老远去打理’,这才没分他的。”常氏道:“这倒是你的疏忽,他说不做也是要分他的,如今清河不满意了。”李福仁道:“那也不怪我,他若肯做海,别说蛏位可以分他,那滩涂还有好多荒地,谁开荒了就是谁的,只是他自己不勤劳而已。”常氏道:“你可别这样说儿子,我跟他解释去。”常氏便到安春家回复了,那安春道:“我倒没说过那话,若是蛏位分给我了,我自己不去也能雇人去,农民这么多,有活不会没人去干的。”那清河也端着脸不言声。常氏无奈,只好和言安慰了一番,那清河已快临产,常氏又仔细问询一番,方才告辞。
百忙之中抽了一日,常氏走到镇上,去百货逛了,买了婴儿的衣裳、虎头鞋;又有给清河、珍珍和玉玉的花褂子,扎了满满一袋,兴冲冲来到安春这边。给珍珍和玉玉都试穿上,直叫:“我的儿好看!”待常氏去了,清河却对安春笑道:“你娘给我买了这么土的褂子,还不如直接给钱让我自己买去!”安春道:“她懂得买什么!”原来那清河读过书,又识得字,颇懂得些时髦,与安春一道都以有文化自居,对乡下人穿的漂亮衣裳是看不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