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氏回家来,细春问去做甚,便回答:“去给珍珍、玉玉还有那未出世的婴儿买了衣裳。”话一出口,见雷荷花也在,已觉得不妥,懊悔道:“哎哟,一心替那未出世的婴儿想着,却忘记给你们母女也买好衣裳来,该死的脑袋!”又道:“明天再跑一趟买去,这快过年了,百货里真是热闹,人一进去就忘了自己来干什么。”
这做父母的,但凡儿女多了,疼了这个,就伤了那个,平衡不过来。待他们老了,要儿女养了,哪个都有理由说父母不亲。为爹娘的苦衷,此为一桩。
闲话少说,单说这年底的节骨眼上,来了一桩喜事。农历十二月二十六,清河在县里医院生产。常氏听得是个男娃儿,连夜赶了上去,欢喜得不知所以。那清河已产过两胎,此次生产颇顺利,休息了两日,母子雇车回家坐月子,又团聚过年。因是男娃儿,又是第一个孙子,那礼数自然多了,清河娘家鸡、蛋、酒等一干礼物,美景等亲戚也送了坐月子的礼物,人来人往,欢庆祝福,自不必说。那常氏,两头忙活,接人待物,又怕来人冲了娃儿,多出个心眼,警惕呵护。她又是爱干净的,把那安春的房子里外都洗了,不见她有闲着的一刻。李福仁也满心欢喜,上来悄悄看了娃儿,直盯着小鸡鸡看清楚了,才宽心快乐。人笨嘴拙,待客礼数也不太懂,家里杂活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偷偷乐着逛到过路亭来。店头晓得消息的人,也都问候贺喜了,李福仁傻傻憨笑。那秀才李长青正在店头写春联,道:“家有这么大的喜事,不贴个红联喜庆喜庆!”李福仁应道:“正是,你给写几个好听的,贴在安春屋头。”李长青道:“安春那屋头小,外门一联,里门一联就够了。”当下笔走龙蛇,写了两副春联,李福仁问道:“都是好字?”李长青道:“好得很,子孙满堂、富贵盈门,都在里面了。”李福仁道:“金字描了更好看些。”李长青道:“老人家也爱漂亮。”李福仁傻笑道:“看着金字,心头暖和。”李长青又将两副春联用金粉描了一遍,增辉不少,又告知每张贴的位置。李福仁问了价钱,待要掏时,却发现自己口袋里不曾有一分钱,原来他不管事,又极少买东西,便有去买,用钱也是常氏来支配。当下道:“我且先拿回去,回头送钱来。”兴冲冲回安春家,取了一团剩饭米粒将对联粘了,又搬了板凳垫脚,贴在门边上。那米粒黏性不强,待贴这张,那张已经掉了一半。常氏从门里出来,见了笑道:“你个老头什么时候学会装门面了,买了对联也舍不得买糨糊,你先别忙,我去借一下糨糊。”说着进了隔壁家。安春恰买了些年货回来,见李福仁还站在凳子上,道:“你这是什么粘的,还没贴上就掉下来了?”李福仁道:“你娘去取糨糊了。这对联是李长青写的,一块钱,还没给他,你给送去。”安春道:“李长青这小子,跟他爹学着写两笔就敢拿来卖钱,冒充有文化人了,给他钱干什么,贴他的字是给他面子。”李福仁道:“胡话!”片刻常氏借来了糨糊,李福仁里外贴了,看着颇为喜庆。
福寿春 11(8)
里门一副,写的是:吉祥草发亲仁里,富贵花开画锦堂。横批:万象更新。
外门一副,写的是:一门天赐平安福;四海人同福寿春。横批:吉星高照。
当下李福仁向常氏要了钱,还李长青去。常氏吩咐道:“你倒别忙这花活了,回家看看做年糕的米细春磨了没有,还有做肉丸的芋头、红苕都先洗了,等我回去好做。”李福仁应诺而去,一家子筹备过个喜年,不在话下。且说大年三十,连浪荡子三春也回来了,穿得一身光鲜,叼了一根过滤嘴,吞云吐雾的,逢人便说那高调的话。常氏虽不见他挣一分钱回来,却也满心欢喜。天色将暗之际,常氏早备了一桌饭菜,教细春在天井放了一挂鞭炮,众人皆围坐桌上,惟独不见二春。常氏道:“等不及二春了,先吃吧,我给他留了鸡腿。”众人便一顿叽叽喳喳,祥和之中吃了年夜饭。吃完,细春便出去和小孩在院子里玩鞭炮,三春也剔了牙叼根烟出去招摇,李福仁坐在灶口烤火。常氏把那碗筷收拾了,桌子清理完毕,便把那做肉丸的材料抬出来:芋头泥和红苕泥是做皮的,下午早就和了;又将肉末、葱花、姜丝、虾末等馅料,用酱油、味精、盐巴等调料搅拌均匀,摆上桌面,开始包肉丸。雷荷花把女娃哄睡了,也出来帮忙。包了一笼,先下锅,李福仁烧火,一会儿便熟了,喷出香来。细春进来,便揭了锅盖,弄几个上来吃了。常氏道:“叫你三哥进来吃吧!”细春道:“谁知道他去哪了,自己会懂得回来。”诸人都尝了鲜,常氏又装了一大碗,对细春道:“你大嫂坐月子,今年做不了肉丸,你送给他们吃去。”细春便踏着家家户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送了过来。安春一家早在巴巴地望着了,安春道:“我们四个人,加个吃奶的娃儿有五个,你就送一碗来,还不够解馋。”细春道:“娘做的多的是,你明天自己过来取吧。”又把常氏给珍珍、玉玉包的压岁钱给了,便回来了。到了那八九点钟光景,二春还没有回来,雷荷花颇为担心,念叨起来。常氏安慰道:“这年终的账都不好结,弄半夜去都说不定,他下午走的时候就吩咐了,不定会迟回来。”琢磨了一下,又道:“照理来说这鞭炮一响,所有的账都要讫了,会不会是没车回来?”一干人等着,但凡听见脚步声,都以为是二春回来。一会儿三春回来,吃了几颗肉丸,常氏便叫他道:“你二哥还没回来,你去村口看看?”三春道:“担心什么,这巴掌大的地方,不会别人拐走的,你等着就是。”常氏道:“你嫂子担心呢!”三春道:“都别担心,这方圆村落,都是我的地盘,有什么事,只要我找人就搞定。”李福仁在烧火,听了忍不住道:“我去看看,你把这火给接着烧。”三春不耐烦道:“你老人去什么呀,我去看吧,你说到村口看有什么用,难道他到村口还不懂回来吗!”说着嘴里衔一颗肉丸出去了。常氏叹道:“这赚点工钱也不容易,大年三十了还不能回家!”因女娃又被鞭炮声惊醒睡不着,雷荷花又抱了出来,默默担心着。众人边等二春边做肉丸,蒸了一屉又一屉,放在簸箕上凉,是春节期间必备的吃食。三春去村口看了两趟,李福仁又去了一趟,还是没有等到,众人心里都不免惊恐,害怕有个三长两短。只听得鞭炮声又骤起,此起彼伏,恰似砸在家人心上,原来已经是半夜十二点,都到了新年的时光了。那肉丸早已经做完蒸好了,常氏焦躁起来,道:“不如叫辆车,三春和细春你们到横坑去看看!”三春此时也不再说含糊话,道:“谁这时候肯出车呀!”常氏道:“我去叫车去,你们且等着。”去了开三轮摩托车阿坤那里叫门。阿坤正要歇息呢,开了门,常氏说了来龙去脉,阿坤道:“阿姆你多心了,我知那砖厂的账乱得跟麻似的,他们指不定弄整个晚上都弄不完,不会有其他事的。”常氏道:“托你的好话,我也愿是平安的,只不过我媳妇担惊得很,我心里也七上八下的,你载三春细春去横坑看了,好歹我们心里有准了。”又道:“这个点也算是新年了,你就当成开春的第一桩活,我也免不了给你车钱红包的!”阿坤见常氏这么说,便依了,加了一件衣裳,去把那巷口的摩托车启动了,对常氏道:“你叫三春、细春到村口找我。”自开了车沿大路往村口等去了。
福寿春 11(9)
常氏便从近巷回家,没走几步,便遇上细春走来,道:“二哥回来了!”常氏一颗心被烫了一下,登时就暖和欢喜了,疾步到家。雷荷花早就烧汤给二春洗了手脚脸面,又吃了热乎乎的物事,常氏便问究竟。二春道:“厂长去镇上老念那里拿钱,那老念躲着不给,厂长便在他家守候。老念等到天黑鞭炮都放完了回家,以为没人讨债了,却被厂长候个正着,又磨蹭了半夜,才挤出一半砖款,回到厂里,算了半天账,给我们匀着过年,到这三更半夜才用拖拉机把我们一个个送回来!”二春说的老念,是开拖拉机的,是砖厂的老客户,实际上就是二道贩子。通常他收了买砖人的钱,却拖欠着砖厂的;若砖厂跟他急了,他就将客户拉别的砖厂去,砖厂也不能不买他的账,因此要他付款,都跟挤牙膏一般,砖厂也没有办法。如此这般,砖厂的资金也紧张,每月里都只给雇员发一半的工资,剩一半到年底了发。像如今二春这样,即便等到大年三十这般黑夜了,那一半工资也仍然拿不回来,只是匀了些回来过年而已。一家子一夜的担惊受怕,能取了些钱回来,那欢喜也胜过了不甘。
众人正说着话,却见阿坤闯了进来,见了二春,道:“这不是回来了吗?”原来他在村口等得不耐烦了。常氏道:“哎哟,我这心头一暖乎,就忘了去跟你说了,大概你刚去开车,他就平安回来了。”又叫阿坤进来吃点肉丸,阿坤道:“不吃了,再吃就撑不住了。”说着走了,常氏送了出来,不免说着歉意的话,道:“大年夜烦了你的好觉。”阿坤虽心里不自在,但过年了也不计较,回道:“不碍事,人平安回来就好,合一家子过大年了。”去村口开车回去了,常氏也回来,一家人又聊长问短,烤火到下半夜才睡。〖LM〗
福寿春 12(1)
大年初四,日子好,天气也好,二春备了礼物,与雷荷花及女娃儿上她娘家省亲。那礼物也讲究,第一道是草莓,也是这一两年,乡村时兴种草莓,可以卖一整个春节,成为往来礼物首选;第二道是黄鱼干,新鲜的不好拿,而鱼干想吃多久就吃多久,山里人也喜欢;第三道是蒸熟的螃蟹,因天气冷,一两天不会坏;第四道是瓜子果糖,可以分予左邻右舍。这一讲究,就颇有些排场,也是合着常氏的心意。
到了山里,亲家母把礼物一一收了,也知亲家甚是郑重,欢喜不已,放了鞭炮迎了女婿女儿。这山村人口不多,各家房子也不稠密,但是安静,一家有了响动,那全村便都知道了。就连那对面山头的瞧见了这边热闹,也会传一嗓子过来,喊道:“是女儿回来了吗?”这边答道:“正是,过来坐坐。”山里人热情,喜欢凑热闹,于是不多时就有人过来,瞧瞧女婿,抱抱外孙女。主人又递茶分糖,客人嘴里边嗑瓜子边说好话,问七问八,热闹不已。
且说晚间,二春哄着女儿睡觉去了,母女夜话,雷荷花就把那婚后的生活、婚前的境况,和盘托出。先是那二春去广东做工,寄回的钱却让常氏或家用或接济二春的兄弟姐妹,花了精光。这事呢,二春刚回来时是不知的,一心只记得娘给他存着老婆本,只不过天长日久,耳闻目睹,渐渐便知晓了。知晓了,二春也不计较,他是没心思的人,那结婚的债又压在常氏头上,因此也并无负担。只不过夫妻床头交心话说多了,雷荷花也就知晓了。雷荷花也是没心眼的姑娘,知道而已,并无想法。如今传到亲家母耳朵里,亲家母便觉得常氏是不懂当家的,难免有说三道四的话出来;又谈到如今这一大家子,就二春做工算是有稳定收入,成了顶梁柱了,不免又替女儿女婿担心,怕一家的担子都压在女婿身上。当下雷荷花的娘道:“现如今你们也是一小家了,你也得学一学操持了。亲家母当家,当的是大家,自然是想着各个儿子都好,却不会想着二春的累。”雷荷花听了,似懂非懂道:“二春不在家,我又要带孩子,持家当是往后的事。”母亲道:“你却不知,如今孩子也快能走路了,又不钉在你身上,她爷爷奶奶也能带着呀;你不懂持家也要懂得管钱,老公赚的钱该老婆管着,这是正理。”又道:“那雷红鹃,比你都小两岁,却懂得操持多了,家里外一应管理着,支使什么钱都自己说了算。”雷荷花问道:“她可曾回来?”母亲道:“大年初二就回了,大包小包的,风光得很,还把她娘治病的钱、弟弟读书的钱,都当众人面给了,算是最没白嫁出去的女儿。”原来雷红鹃和雷荷花是这小山村最出色的女孩子,一般年纪,都被人拿来做比较。雷荷花道:“她小时候就比我强,什么都精,又嫁得好,如今自然要高我一筹。”母亲笑道:“才结婚,你就认输啦,女人的本事都是磨练出来的,谁又天生就长两个心眼的。况且你看二春虽然长得体面,却是老实人,将来你要是再不学些手段,家里就没一个顶得住的了。”山村寂静,母女唠叨到半夜——女人管家的本事,便是如此这般传承下去的。
这山村地势高,也比下面要冷,二春穿着西装太单薄,居然冻着了。次日起来,稍觉头重,鼻子一吸一吸地难受。中午吃了中饭,便下山回家。那亲家母也备了一些干货回礼,依依道别。到了家,常氏收了礼,直道亲家客气。因是过年,不宜去诊所,常氏又悄悄熬了些风寒草药给二春吃了,叫他睡觉休息去。
正张罗着,高利贷李怀祖进了门来,嚷嚷道:“你们家添孙子了,要不要合并请奶娘神仙?”常氏道:“哎哟,你不说我还忘了这回事,我们家是第一个孙子,这一定得请呀!”又道:“你且去跟安春合计,让他跟你张罗!”李怀祖道:“我就是从安春那边过来的,我问他了,他说‘这个礼数的事情我不懂,问我娘去’,我想也是,他一个后生怎么晓得家里添男丁,都是托奶娘的福。”常氏道:“他呀,什么事都要我跑前头,我且帮他张罗。”
福寿春 12(2)
李福仁在一旁闲坐,甚感兴趣,问道:“今年村里添多少男丁?”李怀祖掰着指头,道:“山头四个,祠堂坪三个,坂尾两个,大街三个,一共是十二个。若加上被结扎的,恐怕有二十个以上。”李福仁又问道:“今年怎么是由你做头?”李怀祖道:“我家是年头添丁,最早的,当然是我做头,这是有规矩的。”李福仁又问道:“什么时候请?”李怀祖嘲笑道:“看来你活了一大把岁数,人间的事情知道不少,神仙的事情却一窍不通,奶娘神仙是正月十四请,正月十五游神,到时候添丁当爹的都来抬杠。”李福仁憨憨地笑了,道:“我是人间的事情还摸不着头脑呢。”
常氏问道:“怎么个请法,几家请一桌?”李怀祖道:“我合计过,其实三家请一桌就可以,一共四桌,摆起来也够气派了。那奶娘塑像在林公塑像边上,你要是摆多了,人家都不知道是请奶娘还是请林公,把神仙搞糊涂了也不好。以前添丁多的年份,有的摆上十几桌,我看太浪费,你想奶娘怎么吃得过来,每道菜尝一口都吃不过来,神仙虽然是神仙,法力是高,但说到吃东西,肯定就跟人一样有个限度,所以以前的做法都不合适,这次我做头改进改进。至于每三家的菜呢,自己去商量,一桌放十来盘菜,每人四道就够,哪个是鱼,哪个是肉,哪个是螃蟹,都约好了,可以精当点,不要重复,让奶娘尝不同的风味。至于香火元宝,随自己心意烧,我就不规定了。只不过到十五晚上,要叫安春来抬杠,一共十二个添丁的,换着抬,才表示你诚心了,你做了什么奶娘都能看见,所以要自觉,一点一滴做了,香火才会旺下去。”常氏笑赞道:“你这做头做得简单地道,莫不是算利息算出来的!”李怀祖道:“利息那好算,不费我这么多工夫,我这是到宫庙里看了,想了几个晚上才想出来的,想必那奶娘也同意我的主意,想出来后我这头脑清爽得很;奶娘要是不同意,恐怕我现在就要头疼了!”常氏笑道:“奶娘也知你算账算得好,就依你的办了。”这日单说一块尿布,并非尿布,是一件甚破的短袖圆领汗衫。那日雷荷花把一条腿架到天井的石架上,给女娃儿嘘尿,嘘了半天不见动静,便收了。这一收不打紧,手掌一热,知尿来了,赶紧把搭在凳子上的破呢绒汗衫塞进娃儿胯下,以保新换的裤子不湿。
这做了尿布的汗衫有何稀奇?真不稀奇,既非天边一朵云彩所变,也非水中仙子所穿,乃是凡间俗物,若非事出有因,完全不值一提。却说细春当日干活回来,见自己的汗衫一大片黄斑,又颇臊臭,只当是给谁做了垃圾,不由生气道:“谁是不是有病,我这衣裳好好的拿去擦屎擦尿,给我弄件新衣裳来!”恰常氏和雷荷花都在,常氏道:“你看错了吧,谁会拿你衣裳擦屎去!”雷荷花是诚实人,忙接话道:“哎哟,是我下午给她渍了尿,以为是没用的衣裳!”细春却还在气头上,叫道:“你又不赚钱,这般大手大脚,往后我还能穿吗!”气咻咻走了。因是同住一家,细春把嫂子也当成姐妹一样说气话了。那雷荷花自嫁过来后未曾与人红过脸,如今被一顿抢白,好不自在,脸色甚是难看。常氏忙劝道:“细春他不懂规矩,你别放心上。”雷荷花不言语,自抱了娃儿回房间去了。
等那二春回来,晚间床头知己话,雷荷花便说出心里话,道:“如今娃儿已能走路,不似以前那么多事,我思量着跟爹娘分家去!”二春奇道:“如何有这种想法,跟爹娘合一家,你也不用负担什么,岂不是比自己当家要舒服!”当下雷荷花将尿布之事说了,道:“合着一家,我觉得不方便,说是一家其实又不是一家,这里面有尴尬处,是你体会不到的。”二春倒没了主意,只是道:“细春他一小孩子脾气,你放在心上做甚!”雷荷花道:“我说分家不单是细春这事,我原来就是有想法了的,况且我自己也要学着操持家庭,总不至于一辈子跟爹娘合一处!”二春道:“你若这么想,自己跟爹娘商量去!”雷荷花撇嘴笑道:“嘿嘿,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是男人,这种事情当然由你说了,倘若由我提起,爹娘总以为我是那惹是生非的女人家!”又道:“你总以为跟爹娘住一起我能舒服,现在大嫂生了男娃,娘总往上跑,饭菜也多是我来做,分了家我还能更轻松!”二春道:“你计较这些小事做甚!”说着,女娃儿居然醒了,睁着眼睛不哭,如在倾听谈话。雷荷花道:“也该给六斤取个名字了!”原来这女娃一周岁多了,还是没名字,只因第一次称体重是六斤,便叫六斤了。倒是安春的儿子一生出来,他夫妻都识字,便取了名叫军军。二春道:“改日不如去问三叔,取什么名字好。”当下又闲聊一阵,哄了娃儿睡下。
福寿春 12(3)
二春抽了一日,便去问三叔,给六斤取个正名。三叔道:“女娃儿起名字,又不必拘那辈分,也不必循那五行,随便取个花花草草,听得漂亮就是了,何必单来问我!”二春笑道:“就是随便好听的,我也取不来,要问你哩!”恰逢此刻,一只雀儿停在墙头上啾啾啾叫了几声,引得三叔望去,墙头之上毛茸茸的苔藓之中,有几丛野生瓦莲花正怒放。三叔道:“你看那瓦莲生得漂亮,此花又贱,十分好养,给女娃儿做名字不差;若也学安春的儿女,都取两个重字,就叫‘莲莲’可否?”二春欢喜道:“好听好听,好名字,我且用了,别将这名字再给别人!”三叔道:“名字这东西,你用了,别人若再用,也奈何不得,难道你跑人家家里去闹不成?咱们这村里,重名的就多,有那刚出生的娃娃,却用了他人爷爷的名字,十分不妥。你只记得莫取人家的重名就行,若人家取你的重名,那是没有办法的!”二春点头称是,记了名字欢喜而去。
回家将这名字公布了,众人都说这名字可爱,常氏怜惜道:“三叔将这么好的名字给了我的娃儿,娃儿有名字了,听得就跟已经懂事了似的。”又道:“当初安春这个名字是你爷爷取的,后来生下你们兄弟,你爹却不懂得取名字,也懒得再问别人,就二春三春地叫下来了。”众人才知这名字的原委。二春看常氏兴致颇高,便征询道:“娘,我跟荷花寻思了,如今我们三人也算一小家庭了,荷花也想学着主持,不如像大哥那样分家来过,你看如何?”常氏听了一怔,脑子转了一圈才回过神来,道:“儿呀,你怎么想到这一遭,咱们这一家和和睦睦的多好。你若分出去,又三天两头在外,就荷花母女在家,要找个帮手都没有,怎么放心呀!”又问李福仁道:“你说呢?你也给意见。”李福仁对这种家庭大事,心中本无主意,道:“我也拿不出意见,你们决定就是。”原来常氏与其他妇女不一样,她最喜大家庭,主持大场面伺候着儿女,其乐融融。安春分了家去,她已觉得冷清了;二春结婚生子,她虽辛苦,却有莫大欢喜。如今要是二春再分出去,那三春又在外边浪荡,家里儿女就剩下细春,怎生一个寥落场面!雷荷花圆场道:“二春,要是娘不乐意,我们以后再说这事。”常氏心中郁闷,也不言语,当下众人将这事打住不提。
虽然不提,可分家的话已经出口,就成了各人的心事。那心事搁在心头,要么搁成心病,要么想开了释然。过了些时日,常氏悄悄问了二春道:“儿呀,那分家的事是你提出,还是荷花先提出?”二春实在,道:“是她。”常氏叹口气,道:“她是想当家做主了,平日里要几个药钱都得跟我讨,是不方便,为娘的也能理解。”二春却不知此中的复杂,也不想知,道:“娘,她也就说说,若不分就算了,我倒赚个不愁事。”常氏道:“她有这心思了,那就不能不理会了。你别操心,只管做你的工去,为娘的思量思量!”又跟李福仁论了这事,问李福仁的主意。李福仁道:“我是真没主意,也不晓得分家不分家有什么区别,若我想,孩子要分,就由他了,自力更生去,岂不省事。”常氏叹道:“哎,你是没心肠的,当然不晓得我的心意,儿子一个个分了去,我这心也就一点点凉去了!”李福仁道:“分了家,他还是我们儿子,又变不成别人家的,我倒不知你有什么可惜的。”常氏道:“儿大不由娘,我也知晓,如今一个个成家立业,形势是这样了,我也是心里一时接受不过来,想来想去,还是要同意的。只不过二春若分了,你说分哪里去,哪里去弄个新厝给他住?”李福仁道:“若这样,倒是要打听打听,谁家有闲厝。”老两口计议已定,便跟二春、雷荷花通了气,等闲厝找到,再论分家日程。
李福仁平日不想事,这回脑子倒蹦出一个主意,道:“李兆寿前年搬了新家,不知那旧厝能用不能。”常氏笑道:“这回你脑子倒好使,一辈子就这一回了。”又指使道:“李兆寿跟你那么好,不如你去问问。”李福仁道:“好是好,我也不知怎么张口,还是你去!”常氏得意笑道:“你们父子,凡事都要我跑前头,若没有我,恐怕拉屎都找不到茅坑!”因是下雨,便拿了把伞到坂尾,李兆寿家在坂尾坪边上,甚是孤单,那造厝的地也不是通常的几进几出,而是一狭长地形,那新房也就是一条走廊联通了几间屋子而已,虽是红砖新厝,却无别人家新厝的气派了。常氏进了屋头,见陈老姆在,却拿了个盆,在屋角接漏下的雨滴。常氏叫道:“哎哟,你这是平台的房子,怎么会漏雨呢!”陈老姆让了座,叫道:“苦呀,当初父子为了造这巴掌大的新厝,使了过劲的力,听人说顶上盖水泥板便宜,便依了,谁想最不顶事,那板与板之间的缝隙不经雨水,补了这边那边又漏,这新厝住了跟旧厝似的——父子没本事,老天都欺负。”常氏叹道:“这做厝的材料确实要有经验哟,不怨他,好歹新厝比老厝亮堂得多。”又搭讪道:“怀合他媳妇都快生产了,可有去看看?”陈老姆又苦叫道:“哎哟,嫂子,这事我怎敢声张。去倒是去看了一遍,就偷偷去,心跟猫抓了一样,你说媳妇那肚子里活生生的娃儿,说是自己的儿孙,又不能在我家生我家养;不是自己的儿孙吗,却又是,做娘的没我这么愁过。”常氏劝道:“你倒不必想那么多,若是男丁,这里的排场礼数,你照样走,邻里亲戚,指定都认了是你家添孙子,有何不可的?这礼数可走得理直气壮,没人敢有什么闲话。那怀合住在女方家,也有好处,你看我儿子一个个都跟家,又没盖新厝,麻烦事是一桩又一桩,我这老肩膀都担不住了。”陈老姆苦笑道:“也不知你这是宽慰我还是消遣我,我羡慕你的福气你却来诉苦,我这张不开口的,你却当了蜜饯吃。”常氏道:“哎哟,我怎敢消遣你,光眼前一桩焦心事就让我喘不过气了,苦得我是几夜也没睡好!”陈老姆笑道:“我只知你儿孙满堂,每日都过年似的欢喜,却哪有苦!”当下常氏将二春要分家又无厝等等说了一遍,陈老姆道:“哎哟,儿孙绕膝也有麻烦事,却是欢喜中的苦,嫂子,你这是吃橄榄的苦,还是享福呀!”
福寿春 12(4)
谈到此处,常氏方开门见山点明来意,道:“你搬新厝来了后,那旧厝是否还空着?”陈老姆已知常氏的意思,道:“空是空着,虽是破烂两间,硬住也能住人;可如今要有人搬进去,却是为难得很。嫂子,那厝不好住,要是能住,当初我们也不会盖这两间不像话的房子,急匆匆搬出来了!”常氏疑惑。陈老姆把房门掩了,悄声道:“那恶霸李坏熊就是要赶我们出来,他四个儿子独占了大厝的。”当下把原委一并讲来。
李坏熊就是李安雄,因蛮横,背地里被人叫坏熊。先是,李兆寿和他住的是原来地主的大厝,也都不是谁家祖上的,是解放后分的。同一厝里有五户人家,偏偏李兆寿家和李安雄家不知何时结了梁子,从此就较上了劲。那李安雄以压倒别人为能,他四个儿子也秉承他的脾性,凡有计较处皆不让人,赚了便宜赢了气势为止。闹了不少事,也就是跳蚤拿着柴刀以命相搏那一仗让了一口气,其他人又怎能如跳蚤般顽劣凶悍?都避着他。既如此,就恨不得把李兆寿一家赶出大厝去,点点小事,处处找茬,如见到李兆寿家的鸭子在厅堂拉屎了,便一脚踢到天井里去,训斥一番,专等人接茬,把事闹大;又见了李兆寿家来客人,便在厅堂大声吆喝,骂骂咧咧,给人脸色,凡此种种。李兆寿是软弱人,不敢接招的,平时嘴里能说会道,骨子里老实得很,蛮横事干不来。其能耐,只有在说书时最逞能,口沫横飞,英雄虎胆,不可一世。陈老姆最烦他说书时的鸟样,见他说书都避开,以免想起被人欺负时他的样,伤心上头。先时,陈老姆还质问道:“你还是当过兵的,怎不见得一点当兵的威风!”李兆寿倒实诚,道:“兵是当过,可在国民党部队里当的是逃兵,枪都没摸过,听说要打仗,净想着哪里躲。解放后参加共产党的部队,说是支援朝鲜,可连县都没出过,也是拿木头当手榴弹使,明摆着是没饭吃了去讨活路的。所以你也别当我是部队出身的,那样辱没了解放军,如今政府一个月给我几十块,那是政策好我撞了运,看家狗捡了老骨头。”父亲如此,儿子李怀合比父亲更老实,又长得矮个,平时就没有言语,被人欺负更是忍气吞声往家里躲的料。那李细怀合脾气稍倔一点,虽然言语不多,凡事也懂得生气,又近二十岁了,也能怒目以对,但多是被家人给拉回来,宁人息事。如此,李兆寿一家才憋着一股劲在自留地上造了小厝,从旧厝逃了出来。
陈老姆悄声道:“那李坏熊就是要把人都赶出来,他们一家住得宽敞。如今旧厝我也是闲着,杂物都不敢放,你敢放他就敢扔,也不能如何计较他。倘若二春要搬进去住,我看不得安生,弄得不好还会说我们家指使的如何如何。”常氏听了,也觉得有道理,道:“既这样,就不敢住了,也无事,我且慢慢张罗。”当下辞别回家,与家人说了如此这般。因一时找不到住处,分家的事暂且搁下。
福寿春 13(1)
单说这一日村口来了一人,长得甚是高大体面,穿着西装西裤,又夹着公文包,一看便知是公家人。到了村头榕树下,向人打听安春的住厝。因李福仁住得离村头近,便有人将他引了过来,恰常氏在家洗衣,便道:“这是安春的娘,且让她带安春家去。”常氏忙接下让座。又因这人说普通话,跟常氏不太能沟通,常氏只听人介绍他是安春的战友,不敢怠慢,喝了茶,引到安春家来。安春正在家,忙热情接待进去,用普通话聊天,常氏不太能听得懂,只是有如此贵客来找安春,想必是好事,张罗了茶水招待。安春与客人对坐,边聊边抽烟,清河也颇能懂普通话,抱着军军,时不时也搭几句。
安春道:“娘,你帮我去买些酒菜来,好好招待。”常氏应诺,便来到上边街,转悠一路,却只见豆腐青菜什么的,问那摆摊的生意精妇女老妹,道:“想买点鱼肉招待客人,怎么不〖JP3〗见哪个摊上有?”老妹道:“早上敲锣
了你不知道?”常氏道:“敲锣是听见了,却听不清楚喊了些什么。”老妹道:“敲锣通知吃素三日,十五全村修族谱。今日批货都不敢批海鲜,我就弄些海带什么的回来。”常氏道:“哦,这样,偏来了贵客,真叫人头疼。”上边街下边街全搜罗一遍,不外乎买了些青菜鸡蛋之类的,拿回来,心里是嫌素了,恐招待不周。
也该是这安春的战友有口福,经过李怀风家门口,却见李怀风在杀一只鲎。常氏叫道:“你倒哪里抓来这好东西?”李怀风道:“昨天下海,运气好,被我在滩涂上撞见,今日邻里几个要分,便杀了。”常氏道:“今日全村吃素,叫他们少吃,我这家里来了稀客,你如何也得给我一份。”李怀风笑道:“他们爱吃这玩意儿,哪管吃素不吃素,既然你有客人,把我那份让给你!”常氏赞道:“阿弥陀佛,还是你能体谅阿姆,且先称一份给我。”李怀风道:“我在海里养池,经常能撞到这些愚蠢海货,倒是不馋它。”当下称了一份鲎肉,常氏兴冲冲回家,对安春道:“今日是吃素,全街都没鱼肉买,恰李怀风杀鲎让了一份来,是给客人吃酒的,你们全家须得禁一下嘴。”当下将菜肴下厨做了,小酒备齐,收拾妥当。将要回去,又悄声问清河道:“这客人来做甚的?”清河道:“是安春的战友,在县里工作,安春前一两年有借了他几百块钱,就没跟他联系了,今日自己找上门来!”常氏一听,格登一下,心都凉了,原来是把一债主引回家来,也不知安春如何应付。当下匆匆回来,颇为忐忑。
安春有借钱的习性,常氏也知晓。他借钱还有个毛病,借了就忘,等人提起,他却想不起来,于是来讨钱的就帮他回忆,何时何地,你借了我多少钱,拿去干什么用,都做了哪些承诺,在场的都有何人,此类细节,陈列许久。安春先是处于痴迷状态,赖不过了,便突然醒悟似的,道:“哦,记起来记起来了,那点小事你居然还记得,说你小心眼就是小心眼,不急,既然我想起来就行了,手头一宽马上给你。”那讨钱的一番陈述,已是疲倦,又反被他小气精之类地羞辱一番,少有勇气再来讨了,亲戚邻居少不了被他这样占了便宜。一般被借得少的,也就算了,等于买个教训,再不借钱给他。等他还要借钱,却还有法子,一般都是急匆匆跑你屋里头,如天已塌下来似的道:“某某,现在我老婆女儿某某事,太着急了,快借我多少钱,迟了就要出人命了。”若没经过教训的,被他一催,急人所急,有钱就掏出来了。安春若拿了钱,便一年半载都不跟你见面,远处瞧见了便躲开,撞上了便装陌生冷淡,招呼都不打。恰有一句话,说的就是这种人:若没借钱给你,还有朋友可做;若借钱给你,倒连朋友都做不得,弄不好都成仇人了。
诸如此类刁钻伎俩,在农村中游刃有余,赚点小便宜,常氏便是知道也不以为然,倒觉得儿子比那普通后生要聪明一头。可如今借的是这么大数目,一时哪里还得起?那战友又是县里有来头的公家人,若谈不拢,生气了,也不知会有怎样结果。早要知道那人是来讨债的,也许还能先打发掉;又是自己兴冲冲带了过去,以为是什么稀罕人物送运气来了,倒不知等下安春会不会怪自己。想来想去,一时替儿子忧,一时替自己悔,一个下午都心神不安的。
福寿春 13(2)
正那傍晚时分,安春晃悠悠自己过来了,居然一脸无事的样子。常氏正忧心着,问道:“客人走了?”安春道:“刚到村口,送上车去了。”常氏叹道:“儿呀,你欠那么多钱,这一时怎么还呀!”安春笑道:“这钱哪用得着还呀,我那战友是银行的,财神爷,哪里在乎我这点钱!”常氏奇道:“他下来不就是为这钱吗?”安春轻松道:“也是,也不是,就是这一两年没跟他联络了,他下来看看,我跟他说了家里困难,他倒是安慰我来了,道:‘这几百块钱还不还不要紧,你倒是要跟我保持联系,这世界上什么情也比不上战友情,就有困难也要多沟通,能帮的就帮了’。〖FJF〗蛖〖FJJ〗,早知有这番话,倒是不应跟他断了来往!”常氏道:“哎哟,乖乖,有这种好人,难怪一看就面善,又比我们这边的人高大壮实,想必来头本事都不小吧?”安春道:“他是山东人,他爹是南下干部,在县里做银行的行长,他转业后就直接分配到银行去了,如今根本不缺钱,就是想起跟我的交情了,下来看看。”常氏叹道:“哎哟,这外边人是不是都比我们这边的人要好心大方呀,这种好人你可抓紧,稀缺呀!”安春道:“正是,财神爷只会带好事来,这回我倒不放过,他说了可以贷款给我做事业呢!”常氏喜道:“哎哟,好人,好人,福星高照。你可想好做什么?”安春道:“我们这里还能干什么,水产养殖呀,现正红火,凡是有本钱往大里做,发财不难。我都跟他说了,他也有意思,我这几日寻思去哪里搞池,养对虾还是养鱼,想好了他再下来考察,这事业就有了。”常氏道:“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又道:“养池你得问问李怀风他们,你没试过手,他们有经验!”安春不屑道:“知道知道,有钱我都把他们雇来使。”安春因坏事成好事了,心中得意,又海聊一阵自己的门路广战友多之类的,才回。
且来说六月间一桩闲事。这六月是忙的时节,细春被李福仁跟小牛犊一般带着,山上的,田里的,海里的活,都跟着干,结果就厌倦了,道:“叫我整日跟你们一伙老农厮混,我一点派头不起来,往后只会被人小看。”李福仁还是那句老话,道:“你哥哥们都不要地了,你得学着做呀,要不然咱们就不成农家了。”细春既厌烦,就拖拖拉拉了,李福仁拖他下地,他就推诿道:“不跟你去了,我跟阿三他们上山砍柴,一样的干活。”常氏最见不得拖累儿子,劝道:“他不去便算了,家里也没柴火了,让他砍几天柴,更管用。”李福仁无法,也就依了。
村里人家都是烧柴草的。山上有一片风水林,却是禁山的,不能砍树,因此多是砍土坡上的甘草,砍了直接摊在地上,两天后晒干了,再挑回家。每到夏季,正是甘草长势正旺时,农人便会冒酷暑砍柴。若等到秋天,那山坡荒地,早已如胡子楂儿一般刮得干净。砍柴也是正活,多是妇女老人,或者家里十六七岁的小孩子干的。阿三跟细春一般大,约了去,被同厝的小孩二郎神知道了,二郎神也要跟去。细春道:“你长得都没草高,去个屁,两把草就能把你压扁了。”二郎神道:“我不去砍柴,就跟你们去玩,你们忙着,我找鸟窝去。”阿三也道:“这大热天山上有什么好玩的,你想找鸟窝,我可要警告你:开春时我在水库岩壁上发现了鹧鸪洞,架了梯子去抓鸟崽,手刚掏进去,结果里面钻出一条蛇来,我要是胆子小一点,早从梯子上滚下摔死了。”二郎神不但没被吓着,反而更有兴致,道:“我不去掏鸟洞,就找草丛里的滴滴鸟的窝,保准不会有蛇。”细春道:“你要去就悄悄跟我们屁股后面,别跟你妈声张,知道了回头就说我使唤你。”二郎神道:“晓得晓得。”
福寿春 13(3)
三人舒服不说,却说井下坡处有个五十来岁的农人在锄草,叫老蟹,跟细春大厝里的老蟹同名——村里一共有三个人都叫老蟹,此老蟹是住在上边街与下边街的交接处,是三个老蟹里名头最响的,一般叫老蟹没有指明是哪厝的,就是这个老蟹了。老蟹锄草抬头的间隙,窥见有人在自来水井里洗澡,便叫道:“嘿,这水是喝的,你们怎么跑去洗澡了!”三个人赶紧把头潜下藏了起来,过了片刻,料是藏不过,细春便探出头来道:“这井堵塞了,迟早要排出去不要的水。”老蟹慢悠悠道:“叫了还不听话,你洗了村里谁还敢喝水!”说着,又低头下去锄草去了。三人见他不理会了,又在水里玩耍了一阵,尽兴才上来。
老蟹回了家,在自家门口慢悠悠对行人道:“如今这后生太不像话,居然跑自来水井里去洗澡,这水怎么喝呀!”行人问:“谁家孩子呀,在什么井呀?”老蟹道:“小岭仔水井里,有李福仁小儿子等三人!”那老蟹家就在大街中心,传消息又快,次日几乎全村都知道了,村人痛骂不已。那细春次日还是结伴上山砍柴,待回家时,常氏、李福仁均板着脸,常氏问道:“你怎么干这样的坏事,全村人都骂了!”细春还不明白,常氏道:“你是不是去自来水井洗澡啦?街上议论纷纷,都轰动了!”细春没想到此事会闹得这般厉害,只道:“那水井是堵塞了的……”常氏道:“你多辩也没用,老蟹说你们把水井弄脏就是弄脏了,没有人会替你解释的。这般傻,如今你都不要出去,出去了人都吐你唾沫的。”细春听得如此严肃,身子都有点疲软。常氏见他怕了,又怕他惊坏,便道:“你去洗澡吃饭,吃完了躲楼上去,千万别上街了。”细春依言,后悔不已,又恨不得把二郎神拿来臭骂一顿。
晚上,大队管自来水的安民等来调查,常氏说了孩子不懂事等等一堆好话,又将细春叫下来。细春还争辩道:“那水井本来堵塞的,本想这水肯定要放掉,才下去洗的。”安民道:“但凡你跳进水井洗澡,村人知道了肯定骂,谁也不再听你详细理由。你自己也想想,若听说别人跳进去洗,你喝着水不恶心吗!”常氏忙道“是”,细春也不再争辩。问毕,那细春数日不敢出门,最多只在家门口附近转悠,还被人指责了。大队雇了两个工人去把水管拆了,把一池水放了,疏通了堵塞处,重新安装。大队出了一半工钱,另一半处罚了细春等三人的钱来使,这才算了结。那细春一不小心闹了个全村公愤的事,心悸不已,几年之后都难以忘怀。
如细春这般惹事赔钱,或者常氏时不时又给安春买些鱼肉菜肴,雷荷花耳闻目睹,都当是二春做工赚的钱,不免有些心疼。有回娘家去时,唠叨了此中的烦恼,她娘见她日渐开窍了,便指教开了。这一日省亲回来,说她娘那边想吃螃蟹酱,馋得很了。常氏不常下海,跟李福仁说了,李福仁道:“这个容易,抽个小水的天,我下海讨一潮回来。”过几日,出海一趟,讨了一篓子小螃蟹回来,洗干净了,放在石臼里,用石槌将张牙舞爪的螃蟹砸个稀巴烂,细细捣成蟹末,又加了盐巴和酒糟,腌在瓮里,只等亲家母来取。雷荷花便捎了话上去,亲家母便带着些笋干之类的山货,兴冲冲下山来做客。
亲家母是极喜欢螃蟹酱的,见有一瓮子,眼睛都绿了,吃饭时早迫不及待舀了一小碗来。又见常氏忙里忙外,家里客人都上桌了,她兀自还在打理,便道:“荷花真不懂事,也不懂得帮你打理,将来要是分家了又如何自主。亲家母你要担待,都是我从小不让她做事惯的,往后可要多让她操持。”她说的话虽然腔调与此地不同,常氏可全听懂了,而且还听出话外音。常氏回道:“早就想让她自主,分了小家去打理,事也议论了,就是找不着住处,这才拖着。”亲家母道:“一时让她分出去恐怕还不懂管家哩,平时就要管点事,长些心眼,要不然就知道抱个孩子,没愁没恼的,全不像当家的女人。”又道:“哎哟,亲家母,其实按我说来,这分家何必再找住处,你这厨房这么大,分了两家都宽敞有余的,若分外边去住倒是不能互相照应了!”原来厨房确实是这大厝里最大的正间,不但做饭吃饭闲聊都在这里,那农具箩筐粮食也都放在角落,若搬开,的确是空旷有余的。常氏一听,也觉得有道理,道:“哎哟,还是亲家母眼光好,我住了半辈子都没想到。”又问李福仁道:“你觉得亲家母说的如何?”李福仁道:“也好,还看二春荷花自己的主意。”那二春去砖厂了,众人又议论一下,都等二春回来了再做决定。亲家母留个好主意,自回山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