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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师江 当前章节:155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35

福寿春 13(4)

二春其实是听雷荷花主意的。二春回来,常氏又叫来安春一起议事,雷荷花与二春都同意了,众人也不再有意见。若分成两家,需得在厨房里再起一座土灶,放一张饭桌,其他卧室房间照旧。又议到田地,因二春如今忙着做工,不能务农,那田地便由李福仁,只按照田租的量把谷子分给二春。一些事宜在七嘴八舌中商议完毕,看似热闹一片的喜事,平静下来,常氏心也凉了一时,独自伤感了一阵,暗暗流了一把老泪。又跑到三婶处倾诉许久,三婶劝慰道:“儿子终究是要听媳妇的,还好都在身边,能关照到,与那把父母赶出家门的不孝之子相比,算是幸运。”诸如此类,常氏的心情抹平静了,又到风水先生那里去讨了起灶的日子时辰。

起灶是大事。常氏请了师傅李师水先来看方位,师傅道:“你这一间厨房却要两个灶神,须得定好了,不可让他们打架。”定了东北角落,可把烟囱直接伸到墙外去。李福仁与细春去坂尾运了三板车灶土,备好。待初三开工的日子,师傅来了,常氏做好蛋面,先让他吃了,又将花彩红包给了。聊了一会儿天,师傅看看表,刚过了十一点,道:“午时到,起灶。”放了一串鞭炮,便开始筑了,细春与二春做了小工,帮师傅忙。到了次日上午,灶已成形。又定了申时挖灶肚,到了下午四点,申时中,师傅来了,又放了鞭炮,将常氏早已备好的红袋取来,里面装的有五谷、长短不等的铁钉等寓意丰收、添丁、兴旺的物事,放进挖好的灶洞,用砖盖了。至此,新灶完成。待灶土干实,起火日,也是讨了时辰,雷荷花将谷物放在锅里,炒了爆米花,分与同厝众人吃了,那灶往后便开始用了。

分家之日,亲家母将买好的新器物,备了一担子送来,鞭炮齐响,算是小喜庆。那一担有:锅碗瓢盆、米箩筐、水桶、杆秤等等日常家用之物。此处有俗礼:女婿分家,老丈人就得花大钱,那大小器物都要由丈人这边买的;若老丈人去世,寿木须得是女婿买,加上其他礼数,女婿不得不出一大笔。故有谚云:丈人怕女婿分家,女婿怕丈人翘脚。好在雷荷花既知礼数,已给她娘送了钱去,那一担器物下来,门面装得漂亮,不过是个仪式而已。人皆夸:娘家虽是山村的,礼数却是足。农人做亲得到这般称赞,算是体面长脸,皆大欢喜了。中午办了两小桌酒,近亲叔侄等来吃了,算是分家的仪式,各人说些祝福鼓励的话。此后便是,虽住一处,儿子吃儿子的饭,老子喝老子的酒,锅碗之声相闻,钱粮不相往来,各当各的家了。

俗话说,会当家的看不会当家的,直气死人。雷荷花初当家,不会精打细算,常氏不免要说几句。如那雷荷花买了红鱼回来煮了,常氏便要问:“今日这红鱼新鲜倒是新鲜,贵不贵?”雷荷花回答:“一斤八角。”常氏便道:“这种鱼要下午去买,说说价钱,只要六角便能买了。”雷荷花嘴里应诺了,心中也不在意,便是下次再买什么,并不依照常氏的建议,什么时候买可便宜,或者再讨价一番,常氏又好问,不免心里有不自在的想法。同一屋檐下,都能磨出些心事,此类婆媳之间的鸡毛蒜皮,各家皆有,不足为奇,知道的心领神会,不知道的你往那大家庭里住个一二来月,也就心知肚明了。

八月中秋在即,雷荷花去买了一个猪后腿,足有十余斤,拿回家来。常氏见了,道:“哎哟,买这么大的猪腿,要分几日才能吃完!”雷荷花道:“不是吃的,送给我娘去。”常氏道:“哦,难怪,我想你们两个也不至于买这么大,亲家母倒有口福。”又,雷荷花早为中秋送亲,备了大包小包,即日一并收拾了,和二春、莲莲一道去了。常氏心中颇不自在,恰美景也送了几斤猪腿肉,中秋孝顺父母来了。常氏备了中饭,吃了,母女且聊天。常氏便将心中不自在说了出来,道:“你看荷花,就一个中秋节,备了多少物品搬上去,跟搬家似的,我看得心里都滴血了。”美景问道:“什么物事那么贵重,让你心疼成这样。”常氏道:“她买的我怎知道,就知道张罗了不少时间,估计她父母的吃穿都备齐了,买的那个猪腿,比象腿还大,保不齐都吃到过年去了。”美景劝道:“如今那山村里嫁出来的女儿都是这样,既然你跟她分了家,那就莫去操心了,要不然哪里操心得完。”常氏道:“我就心疼二春做工赚的几个钱,都让她给搬山里去了。”美景道:“〖FJF〗蛖〖FJJ〗,谁家都是这样,老婆总比娘要亲,二春他愿意,你倒来当坏人,吃力不讨好,还是别计较了这些,落得轻松自在。”常氏道:“也是,我就是管家管惯了,什么都往自己心里去,只没把二春当外人。”被美景一顿劝说,一时倒也释然。

福寿春 14(1)

言谈之间,又谈到安春家的事,美景道:“军军那个红屁股到了县医院,治好了吧?”常氏道:“也不知道好了没有,正想上去问问。只知道安春那战友极好,一听说孩子有病,就说赶紧上来看,不要考虑花钱的事,安春这才敢抱去县里看。”美景道:“他要给安春贷款养殖这事,成了吗?”常氏道:“都已经开始了,他是银行的,说如今农业贷款容易,况且又是个大方的人,只要安春要求的他能做到就都成,一个好人。”美景笑道:“庆生如今要养殖也没本钱,不如让安春问问可有贷款!”常氏道:“也是,若都能弄得了贷款来做事业,倒好,待我回头问问安春。庆生如今到底干得如何?”美景道:“他前两年养亏本了,没本钱租塘,这两年都在给别人养,也不知怎么搞的,倒是给别人养都有得赚,赚的钱就是弄不回自己的口袋。”常氏又问:“还赌博吗?”美景道:“有去玩,如今他没什么钱,也赌不成,多是傍着,过过瘾。”常氏道:“赌不成最好,一赌人就烂了,全然不想做事业。”

美景要走,常氏看日头还足,便劝她再坐会儿。美景又想起美叶,道:“前些日子美叶倒是来我那里了。”常氏道:“老去你那里做甚?”美景道:“不敢回娘家,就把我那里当成娘家了,

什么都来我那里哭诉,我跟她说:‘当初你性子倔,天塌下来都不怕,人都说我不如你强,可如今你又把我当姐又把我当娘,全不见你当年的愣劲。’你猜她说什么,她说:‘从前我就是愣,才不懂得要爹娘,如今想认爹娘,爹娘却都不理我了。’她是在家跟瘸子老公吵架了,没人给她撑腰,伤心了只能跑我这里说感情话。”常氏道:“如今也懂得要爹娘了,当初要了瘸子连爹娘都不要,不是说那瘸子对她千般万般好吗!”美景冷笑道:“那是结婚前,要她的人,便嘴里跟涂了蜜似的,百依百顺,倒让她鬼迷心窍,觉得爹娘也是坏人了。后来那瘸子露了真面目,嘴巴又刻薄,吵架起来总是占上风的,才知道好人也没那么好,坏人也没那么坏。又说她如今为了孩子,也能忍气吞声过日子了。”常氏叹道:“那瘸子娶了一个好好的女人,也不懂珍惜,你说这美叶是不是本来命就不好!”美景道:“其实也没多大的事,只不过瘸子做衣服能赚些钱,美叶又没给他生个儿子,就来脾气了,我就想你一个瘸子,生了一个可爱女儿了还不知足。”常氏道:“那女儿长得可爱?”美叶道:“长得好,白白嫩嫩的,又能说会道,全不像是她爹生的。”常氏道:“哎哟,乖乖,逮着机会偷偷看一眼去。”说话间,日头稍弱,美景便要走了。常氏取了几块月饼,让带给船仔吃去。美景出门前又道:“我那里有个小孩也是得红屁股的,也是多次看不好,后来看了神医,病居然好了,若是军军在医院里不见效,你也可做做看;另外贷款的事也让安春问一下,若有眉目赶紧捎带话来。”吩咐完毕,撑了伞,翻山头回家去。

当下又问道:“你那战友给你贷款养殖的事到如何地步了?”安春道:“那个事铁得很,池都看好了,我、李怀风,还有我战友,做三股,那怀风的池和租来的池打通了,只等九十月雇人做池。”常氏顺势道:“美景问你,能不能让你战友也给你姐夫贷款,他养的黄花鱼被冲了后就再也没有本钱了,现在都帮别人做,帮别人做却都赚钱,只是那钱不能到他口袋。若是有了本,兴许能发达。”安春撇嘴道:“我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她倒想用我的关系来了。你老人不懂,贷款是非常复杂的,要有财产担保的,他拿什么担保?他那个给乞丐住都嫌寒碜的屋子?他要是再养亏了,那我不是被连累进去了!”常氏恍然,笑道:“哦,还要财产担保,要是他有财产也不用向银行借了。我是不懂,就替你姐姐问问,若她问你了,你也别这么一口回绝了,好好将道理说给她听。好比如今我听了,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向银行借钱的。”安春道:“那是,若可以随便借,我就借一大笔养老婆儿子,等儿子长大了赚钱再还,岂不舒服一辈子!”

福寿春 14(2)

来看一桩近事:那李福仁去过路亭听人聊天,晓得李怀合的媳妇生了,且是个男娃,暗自替李兆寿高兴了。回来跟常氏说了,常氏叹道:“哎哟,好手段,想不到第一胎就是男娃,那李兆寿常感叹自己命苦,却不知是哪里暗暗修来的福气,不用他操心,孙子就来了。赶紧备了面蛋贺喜去。”李福仁道:“我又听说因那李怀合是上门的,陈老姆面子不好过,赌气不收贺礼的。”常氏道:“我还是拿去张望张望,若不收礼,也该道个喜,毕竟是天大的欢喜事。”

到了晚间,踅过来。陈老姆在厨房,亮着暗淡的二十五瓦的电灯,左右拾掇,李兆寿在走廊尽头,摇了把扇子赶蚊子。陈老姆定了睛,才认出是常氏,用扁篮装了细面和四个贴红纸的鸭蛋。陈老姆顿时知了来意,急道:“你来做甚,谁跟你说我要收礼的。”伸出手摁住扁篮,都要将她推出去了。常氏笑道:“你莫着急,让我坐坐都不成么!”陈老姆收了手,认真道:“你坐且坐,却要收回。”搬了凳子让常氏坐了。常氏问道:“儿媳妇生了个男娃,可去看过?”陈老姆道:“去看了,生了来就八斤,好大的胖娃哟!”常氏随喜道:“这是天大的喜事,怎的也不声张,倒跟做贼似的藏着掖着。”陈老姆无奈道:“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是不敢闹出动静的,到时候有了排场却闹了笑场,留闲话给人说。既然你开口说了,我就把实诚话倒给你,怀合他生儿子我能不欢喜吗?这天大的欢喜也只能在心里头,抱着金砖不敢买菜,这全村人有哪个像我这样把儿子往别人家里推的。我认了是添孙子,可是人家不是那么想的,是他们家添后,明摆着是名也空实也空的事情,我是踌躇着,坚决不张罗喜事的。”常氏道:“不是你添孙子,难道会是别人添孙子,将来叫爷爷奶奶的名头,也只有你们俩。”李兆寿却在走廊那边听个清楚,苦笑着应道:“他又不会姓李,叫爷爷奶奶也不敢应声!”陈老姆道:“你悄悄把礼拿回。若回头要让别人家看见了,也跟着来送,又给我添麻烦。如今这样简简单单,跟没事一样,我心里还有一样欢喜,若是大家都来麻烦,倒添了愁,你好心好意我心领了,你拿回去我就谢你了!”说了许久,硬是拒绝了,当下常氏也不敢勉强,心意已到,便回了家。

如此你且明白,那村人老辈虽不似文化人事事皆立下契约条款,却是极要名正言顺的。若名不正言不顺,便如强扭的瓜,不合那自古来的道德风俗,旁人看来也是枉然。

本以为此事已了,却不料山重水复,柳暗花明:过了几日,李兆寿居然自己送了十日面来李福仁家,倒是挑明了要把这喜事张扬出来,且道:“如今已过了十日,这十日面算是补的,将就着。”李福仁奇道:“前些日子你们把喜事遮掩了,如今倒主动了,这是为何?”常氏也笑道:“奇了奇了,天似乎倒个了!”李兆寿笑道:“本是老姆来送的,正是她不好意思反复,才叫我来送。如今敢声张,都是那边亲家的主意,他们好心呀,晓得我们不敢做事,便传话过来,还是按如常的礼节办。又叮嘱,那孙子,也是姓李的。”李福仁和常氏齐替他喜悦,笑道:“早跟你说不必拘束那些,大方办了去,皆大欢喜!”李兆寿笑嘴张大了,腮边深深地陷了下去,道:“谁想世上有那么好的亲家,只怕我这里丢了脸面,哎哟,也算我自己心思窄,以为自己怎么想别人就怎么想,哪知道千人千面千颗心,难说得很。我以往只认定那慷慨大方通情达理人家只是说书里有的,现世是没有的,若有,也是在那出英雄的地方,不在咱们这乡村角落里,却没想到我那亲家就是这种人,说到孙子用我的姓,一样的慷慨,没有犹豫的,倒让我看不起自己的小心肠了。”细春正回来,见李兆寿一口气说了许多话,激动得很,便笑道:“你讲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鼻涕也流出来了,若说书说成这样,听的人倒开心!”李兆寿笑道:“你莫说我,我这是欢喜出来的。说出来你莫笑话,老姆在家听得亲家的话,都哭了一天一夜了,做事也在流泪,睡觉也在流泪,说话没说两句也流泪,我道:‘你这是怎么啦?’猜她如何作答,她道:‘这是你们父子窝囊,让我憋了几十年的泪水,如今它都要流出来,我有何法!’她也是欢喜了,不说自己眼窝子浅,却曲里拐弯怪罪我一通,我也不跟她计较。”常氏道:“你们也是六十开外的人了,老来拌嘴,日子该往开心里过!”李兆寿道:“她若开心,什么事不骂我怪我,我也就开心;只要她脸紧绷着,结了怨气,我就得赶紧出来,躲开她的气头,她的喜怒没准头呢!”当下众人都替李兆寿与陈老姆欢喜了,次日常氏也回了礼过去,陈老姆见了,又把那掏心话说了半天,抽抽噎噎的。后来又依常规做了剃头蛋、百日面等仪式。

福寿春 14(3)

原来只要亲家肯应了孙子随这边的姓,不论他住在哪里,都是名正言顺的后代,族谱上是有名的。若是他人的姓,又写在族谱上,人问了,你孙子的姓怎么跟儿子的姓不一样呢,笑话将要流传出去。声誉之事,关乎细微。

且说常氏操心里外家事,却管不得细春了。李福仁一心想让细春务农,细春的反感却越来越强,凡叫他下地的活儿,能推诿的就推诿。时不时偷偷从常氏那里要几块钱,跟两三个半大小伙去县里厮混,逛街、看录像、交社会朋友,诸如此类,越来越跟李福仁格格不入了。又一日,寻了两个布袋子,装了一袋沙子,吊在楼角梁上,时不时练起沙袋来,打得起劲。李福仁见了,笑道:“这么用劲,不如用这力气帮我干活。”细春气喘吁吁道:“那怎么一样,这是练武功,下地干活是练土包子。”李福仁道:“那你爹一辈子都是土包子了?”细春道:“说得难听点,就是。”李福仁道:“可你这练沙袋有什么用,咱祖上恐怕没出过一个靠拳脚吃饭的。满清时候你大爷爷倒是打死了人,被押解到福州府,要判死刑,后来碰到一个姓李的官,因是同宗,审问了,知晓是打死恶霸的,才免了一死,放了回来,村人都敲锣打鼓迎接去呢!”细春听了,笑道:“原来祖上还有这么英雄的人物,难怪我手脚痒得很,到我这一代也该出个功夫好的了。”李福仁道:“你大爷爷功夫好有何用处?净是惹了麻烦回来,家人都不安宁,你爷爷这才搬了出来,不再跟他有瓜葛。你练成功夫也无用,如今吃饭都是靠勤劳,蛮横活儿没饭吃。”细春道:“〖FJF〗蛖〖FJJ〗,谁想靠它吃饭,我有了武功,平时就不会被人欺负,有什么不好。”孩子大了,由不得爹娘,又看不起爹娘保守的德行,你叫他东他就要西,李福仁也无奈,权且任他自在去。

单说有一日晚间,是秋老虎的天,谁人在家多呆不住,细春便从上边街闲逛到下边街。那许多农民吃饱饭腆着肚子,心满意足出来聚在店头,秋后的蚊子也闻讯赶来,笑谈渴饮闲人血。一时便有人边聊天边啪啪直打大腿,一时间一场肉搏战展开,鲜血淋漓溅得满手满脚,又有人灯下细看那秋蚊子全尸,道:“若有二十个便可炒一盘做夜宵!”若有电视机的店头,则人围得更多,大多数农民都听不懂电视里的普通话,会问那听得懂的,便有一两人边看边讲解意思,平添一份麻烦与热闹。住在街边的人,有的则把小竹床搬了出来,光着膀子一卧,白晃晃如一口生猪,摇着蒲扇于人来人往中怡然自睡。碰到熟人过了,跟他打招呼,他便闭着眼睛应着,如说梦话一般。街上夜景,不外乎如此,视若平常,细春逛过,甚觉无趣。

逛到下边街三角井处,一群小孩子堵住细兵的店门口,里面歌声喧闹一片。细兵是做买卖的,结婚不久,就依他老婆的主意,将家里的电视机、影碟机搬出来,在下边街捣鼓了一间歌厅,平时由他老婆来打理。虽然只有十几平米大,却成为年轻后生最喜聚的地方,有没有钱的,会不会唱的,逮着机会都来吼一两嗓子。细春凑近看了,见李秀盛跟四个女孩子在唱歌,四个女孩一看就知道不是本村的。原来那李秀盛是李坏熊的小儿子,也二十岁左右,去县里学做厨师,经常交些县里的朋友下来晃荡,这四个女孩,便是今日从县里叫下来玩的。一个大脸盘姑娘正握住话筒,唱道:“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是谁在耳边,说,爱我永不变,只为这一句,啊哈断肠也无怨,雨心碎风流泪噫,梦缠绵情悠远噫,西湖的水我的泪,我情愿和你化作一团火焰,啊——啊——啊——”前面唱得颇为深情,大家静静听着,后来音唱破了,气接不上,“啊”得不成样子。门口听的一个小孩扑哧笑了出来,几个小孩都跟着笑了,起了哄。李秀盛一顿脚,装作要追出来的样子,把起哄的小孩子吓得散了,道:“免费给你听还笑,不准听了。”音乐声又起,李秀盛叫道:“哪个点的歌,接着唱。”一个白嫩的薄嘴唇女孩接了话筒,开唱道:“虹彩妹妹嗯唉哟,长得好那么嗯唉哟,樱桃小口嗯唉哟,一点点那么嗯唉哟……”声音纤细,唱得无力,风雨飘摇的样子,恰那间奏的音乐起,对李秀盛道:“你来你来,这是男孩子唱的歌。”另一个穿女式背心颇为豪爽的女孩叫:“不用不用,这个话筒给他,你们对唱。”把手上的另一个话筒递给李秀盛。李秀盛笑道:“还要我来,唱得你们不要吓跑了!”扯开嗓子,喊了起来:“三月里来桃花开,我与妹妹成恩爱,八月中秋月正圆,想起了妹妹泪涟涟。”早跑了调,喊得地动山摇,鬼神皆惊。四个女孩子给他鼓掌,凑在窗口和门口的小孩们早笑翻了天,又一个多嘴的小孩子喊道:“李秀盛和四个女孩谈恋爱!”喊完,边格格笑着跑开了。

福寿春 14(4)

李秀盛不由分说抓了一把果皮朝小孩扔过去,叫道:“敢说我谈恋爱,反了小毛孩!”果皮扔出窗口,散了,恰细春在窗口闲看着,本来就看不顺眼,道:“扔东西长点眼睛!”李秀盛道:“谁让你站在那边,扔你也白扔!”细春道:“嚣张什么呀,以为带几个女孩子就派头呀!”李秀盛道:“就是派头怎么啦,土包子,没钱唱歌还来白看,扔你算是看得起你!”细春怒起,将扔到自己身上的果皮朝李秀盛掷去,正中那脸上。四个女孩都看得目瞪口呆。李秀盛哪容得如此,挥了拳脚从里头冲了出来,细春也不示弱,迎了上去,瞬间扭打在一起。小孩子都散开,让出打架的地盘,围起来观看。三角井那边乘凉的人听了这些乱糟糟的声音,马上有大人过来,把扭打在地上的两人架开,道:“都是同村人,有什么好打,都回去回去。”细春脸上已被抓了几道血丝,被劝架的架在一边。李秀盛喘着气叫道:“有种你站着不要走!”细春隔着劝架的人道:“有种你就过来!”李秀盛却不过来,蹿进旁边馒头店人家里,片刻居然取了一把菜刀出来。那劝架的人一看架势,推了一把细春道:“赶紧走!”细春一惊,顺势往边上巷子里溜了进去,落荒而逃。李秀盛携刀追进去,也没有人敢拦住,但细春逃命得紧,里面又黑暗,哪里追得上!片刻提刀出来,跟在歌厅门口张望的四个女孩道:“你们进去唱歌,等我几分钟,我去去就来。”

提了菜刀居然径直来到李福仁家,那后厅正几个人闲坐着,一盏不甚亮的灯,光线暗淡,他却认得里面有常氏和李福仁,便汹汹地叫道:“细春那鬼崽回来没?告诉他,若再碰见我,一刀卸了他胳膊!”说着便走人!那常氏还未反应过来,只惊魂未定问道:“那人是谁,为何要砍我儿子?”旁人道:“是安雄的小崽秀盛,恐怕和细春打架了!”李福仁叹道:“这小畜生,真出去闹事了!”常氏道:“哎哟,不会被他砍了吧,福仁你出去找他回来!”这时有跟进来看热闹的小孩,七嘴八舌争着把打架的事说了,常氏又催促道:“福仁,你快去找他回来,要是被那坏崽撞见了,又要打起来。”李福仁应道:“这天黑黑的,哪里去找,就是狗被人打了,也懂得自己回来的。”却也不得不听她的,出了门到街上寻去了。常氏待自己心跳平静下来,担心不过,因那二春也不在家,没人使唤,便也出了门,径直往安春家来。安春正在家逗着孩子们玩耍,其乐融融,听常氏说了此事,倒不以为意,道:“小孩子打架是经常的事,打完了自己会懂得回来,你倒紧张来紧张去做甚!”常氏急道:“那坏崽是带着刀的,万一凶起来,有个三长两短的!”安春道:“他带着刀就是吓唬一下,哪里敢真的砍人,细春又不是没有腿,自己会跑的。天黑黑的,你支使我爹去找,哪里找得到?又支使我找,也找不到的。你在家里等着,等他回来骂一顿,叫他别出去闹事了!现在街上的青年哥,都是吃饱了撑着,成天耍威风,找人碴架,你让细春别跟他们混!”

一顿说辞,常氏不那么紧张了,但却叹道:“你也是四个兄弟,人家也是四个兄弟,却让人家拿着刀找上门来!”安春劝道:“你跟李坏熊他们家比什么呀,他们家生的种都是不怕死的,一家子没文化,就窝里横,就是把全村人都欺负遍了又怎么样?他只要一出这村,到县里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咱们家至少我是当过兵的,三春是读过书的,二春又老实,跟人比横干什么!他这么成天提刀砍人,监狱的门都开着等他呢,你若不信,迟早等着瞧吧。”清河在旁听了,也道:“娘,安春说得没错,他们一家子都是土匪种,横不过他的,也只有跳蚤那种比他更不要命的,才制他一下!”常氏被后辈说教得无言,只是道:“那跳蚤倒也是个英雄!”安春道:“是个更不要命的英雄,他说用他一条命换李坏雄家的五条命,才把一家子吓住的。”清河也道:“娘,你别叫安春掺和这个事了,我们拖家带口的,哪惹得起那种人,只叫细春少惹事便罢了。若他再上门来,你报到大队干部那里去,会有人做主的。”原来安春夫妇都以有文化自居,既懒得务农,又懒得理会村人的野蛮事,从来就不争那口气。诸如此类的争执,倒是比常氏看得更开:那李坏雄是人人皆知的刺头,自然少招惹落个清净。常氏常以儿子为傲,有点屁大的成就便挂在嘴上,又以儿子众多为邻舍羡慕,如今四个兄弟却被别人四个兄弟压住,自然有口气吞不下,但听了儿子、媳妇如此这般说了,也无法,只好悻悻回来。

福寿春 14(5)

晚间,细春自回来了,脸上有几道血丝,隐约到脖子处,原来是被李秀盛指甲抓的。细春以为家里不知,想洗把脸,偷偷溜到房里睡了。不想李福仁出去找了一圈,无果,跟常氏一起候着他回来,一进门,就将他狗血喷头训了一顿。常氏平时是不骂儿子的,疼都来不及,此次被秀盛的菜刀吓的,又被安春夫妇劝教一通,堵了些闷气在心,不免严词警告,让他近日不要出去晃悠,省得被坏崽碰见又出事。细春平时不听话,也没怎么被爹娘教训,即便有也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此次被老两口合力骂了一顿,颇为沮丧,也不敢还口,骂完了,憋着一肚子气,歪着头自上楼睡去了。

次日,李福仁先早起,去鹦鹉笼浇了一遍茄子,沾了一裤脚露水回来,洗了脸。常氏上街买了几尾红鱼回来,刮着鳞片,煎了,又将昨晚的剩菜热了,盛了一碗干饭,让李福仁吃。李福仁道:“把细春叫醒了,跟我一起下海去,省得在家招惹是非。”常氏到天井下,仰着头对着楼上叫道:“细春,起来,跟你爹下海去!”叫了几声,才听得一声嘟嘟囔囔的不满回应,道:“不去,我要睡觉!”常氏也不勉强,进来道:“他不去,算了,昨晚犯了错误,今天让他在家歇息,明日再叫他去。”李福仁也依了,自己将鱼肉就着酱油,吃了两碗干饭,下海劳作不提。

到了中午,常氏出去忙碌一番回来,见细春还没起床,又叫了一遍。不见应声,上去看了,早已起床了,却不知哪里去了。常氏自语道:“这孩子,越来越难管了!”一直等到李福仁回家,却还不见细春的踪影,常氏又着急了,李福仁不以为然道:“他如今大了,脾气又大,天宽地阔的,你总不能拴着他,由他自去自回,你着急做甚!”常氏自己闷叹不已,虽不再提他,一颗心却暗暗悬着。

福寿春 第四部分

福寿春 15(1)

却说细春一夜睡了,也不塌实。少年气盛,却被李秀盛一把菜刀灭住了威风,待惊恐散了,一心窝火却冒了出来,无处散发,回来又被爹娘一顿臭骂,打心里不服,只是想出气。次日睡了懒觉起来,李福仁、常氏都出去了,自己掀开桌盖,胡乱嚼了两只红鱼,因想到昨晚阿三的话,便将挂在墙上的衣服口袋一一搜过,掏了几毛钱,又加自己口袋里也有一两块钱,往村口去了。

原来昨夜被秀盛的菜刀吓得逃窜,脱身之后溜到阿三家里,跟阿三说了此事,要借把柴刀出去再灭秀盛的威风,被止住了。阿三道:“这样跟他对干,他四兄弟一起出动,恐怕你今晚要没命的;况且要是知道从我这里拿了刀去,连我都要连累。你也别怨我不朋友,我是怕惹麻烦。我知你被他这样灭了气焰不好受,你要出气,只有一条法子,你三哥和跳蚤都在县里做事,找他们来,要秀盛还一个公道,可以讨回面子。”细春听了,也知单枪匹马去讨不了什么便宜,去不去找三春和跳蚤,也颇踌躇。只不过

睡了一夜醒来之后,一肚子郁闷居然没有消掉,反而更觉得丢脸憋气,当下便往村口坐车去县里了。

在车站下了车,走进崇文巷口,两边一溜发廊,尽是打扮得艳俗的妇女,端了塑料凳子坐在玻璃门口,叫道:“小弟,进来洗头。”又有抢生意急的,屁股离了凳子,俯身来拉道:“小弟,进来玩玩,不要钱的。”大概有上百米长,拉客的从十几岁到四十来岁不等,清一色嗓子粗犷嘶哑。细春左躲右闪,闭着嘴踅进了巷子里,又左拐进一条更幽深狭小的巷子,两边的楼房都高高的两三层,门口却窄窄的,多有老妇女坐着打毛线什么的,见路人过来便眼睛盯着,随时准备回答暗号,好似特务一般。也有见男人从房屋里鬼鬼祟祟出来。细春在一处有“老人会”红漆字样的墙角拐了进去,不几步便到门口,进去,甚是宽阔,别有洞天。靠近门口是老人在打麻将或者下棋,有八桌,里面还有一大间,用三合板隔开,留一小门进去,却是一个大棚子,原来是放电影或者录像用的,又有好几十桌,或麻将,或扑克,或色子,最多的是竹牌。多有抽烟的,烟雾缭绕而上,从两边高而小的窗户里悠悠飘出去。细春在里面转来转去,又四处张望,便引得一个瘦高个注意,靠近过来,搂住细春的肩膀,将他架到墙角,问道:“干啥呀?”细春道:“没干啥,我来找人的!”瘦高个狐疑道:“找人?谁呀?”细春道:“李三春,原来他有在这里看场子!”瘦高个道:“你是他什么人?”细春道:“他是我哥,我找他有事!”瘦高个将搂住细春肩膀的手松开,道:“他看场子,自己都扎到场子里出不来了呢,我帮你看看在哪儿。”他跨到旁边凳子上,四处眺望了一会儿,指着一处玩竹牌的摊子道:“在那儿呢,过去叫他,别惊了其他人。”

细春走了过去,悄悄拉了正在埋头看牌的三春的衣服,三春回头看了一眼,道:“哦,又来啦。”仍将眼睛盯着牌上。细春道:“出了点事,找你。”三春不理会,一局牌弄完了,将这一脚的位子让给别人,出来,坐到角落的凳子上,顺手点了棵烟抽起来,问道:“什么事?”细春便将被秀盛拿刀砍人的事说了。三春道:“被砍了吗?”细春道:“没有。”三春笑道:“这小崽,我不在了就敢耍横,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回头跟跳蚤说一下,让跳蚤教训他。”于是对着瘦高个问道:“老高,跳蚤呢?”瘦高个道:“是被头儿叫走了吧!”三春烟抽完了,又在赌桌旁磨蹭半日,细春跟随旁边看着。跳蚤来了,将军般眼光四周巡视一遍,早已看见三春和细春都在赌桌边,过来道:“哥俩都上阵了,有赢吧?”三春道:“赢个屎,整日拿烂牌!”跳蚤道:“别来了别来了,头儿叫你看场子,你倒自己赌上了,出了事也不知道!”又道:“走,带你弟出去吃牛肉粉,哈哈,咱们有硬仗要打,你精神点。”三春道:“什么硬仗?细春这边也有硬仗要打呀!”跳蚤道:“出去再说,这里太杂了。”跟瘦高个打了招呼,三人便出来了。

福寿春 15(2)

往车站走,又经过发廊一条街,洗头妹又冲三人叫道:“老板,进来坐坐呀!”又有道:“老板,来这里休息一下,很舒服的。”三春笑道:“你那里又没吃的,待我们吃完再来舒服!”洗头妹道:“有吃的呀,要什么吃的都有!”三春笑道:“除了有奶吃,别的都没有,我们是你们的邻居,别骗我们进去饿肚子!”跳蚤也笑了,对一个四十来岁的洗头妹道:“你都这么老了,还在招摇,叫你女儿出来接班!”四十来岁的洗头妹道:“老板,我也很厉害,进来就知道了。”见跳蚤毫不理会,又急道:“进来呀,我女儿在里面等你。”跳蚤道:“你女儿还没生出来吧,赶紧找个人生去。”两人调侃了做生意的妇女,细春跟在后面,出了巷口,到车站对面的铺子里坐定,跳蚤道:“老板,要三碗牛肉粉,牛肉多给!”老板应诺下粉去。跳蚤道:“细春你来什么事?”细春不好意思苦笑道:“跟李坏熊小儿子打架,被拿了刀追,气不过,上来找你们想想办法!”跳蚤笑道:“这个短命鬼还横,当初是我手下留情活过来的!”细春问道:“可帮我出口气?”跳蚤道:“帮你出气容易,我一出马,他就做死蟛蜞,眼睛都不会眨。不过眼下走不了,我这边有大任务,比你那边重要得多。”又道:“不信问你哥,这边工作真的很要紧。不过你既然来一趟,我等会儿送一样东西给你,你只要说是跳蚤的,谅谁都不敢欺负你!”

老板把牛肉粉端了上来,三人呼啦啦地吃了一气,三春边嚼边道:“你说吧!”跳蚤道:“是少年宫溜冰场的烂崽,跟我们作对。”三春道:“什么背景?”跳蚤道:“南门兜的,混了好多年了,有些势力的。”三春道:“搞得过吗?”跳蚤道:“这得问我们自己,有决心,比他们狠,就能搞过!”又道:“头儿又拉了一批人,是蓝田的。”三春道:“能打的吗?”跳蚤道:“不知道,看样子还行,得打了才知道。”细春听得一知半解,也不插嘴,片刻三人就吃完了。三春撕了卫生纸擦擦嘴,对跳蚤道:“你付下钱,我刚才输得差不多了。”细春却去口袋里掏出毛票,道:“我有钱,我的一碗自己付。”跳蚤将他手拦住,道:“开玩笑,有我在,你付什么钱。”从工装裤的夹袋里掏出一把匕首,是有套子的,取了出来,钉在桌上,对细春道:“这把刀借你使,但凡李秀盛再敢怎样,你就用这把刀,说是跳蚤的,用它杀了人,全算我头上。”又叫:“老板,过来!”老板拿着勺子过来,见了闪闪亮的刀,面带疑惑。跳蚤和颜悦色道:“老板,我是隔壁老人会赌场的,先走,回头叫人送钱过来给你!”老板一脸无奈,欲言又止,跳蚤拔了刀,套上套子,递给细春,三人扬长而去。老板看着远了,一番恶毒臭骂才喷出嘴——上天若有灵,只怕这三人没走多远就被咒死了。

三春问细春道:“你上来没跟爹娘说吧!”细春道:“没有!”三春道:“那你先回去,我们要忙大事。”当下细春告辞,又在街边流连了个把小时,到了傍晚坐车回来。自此常带着匕首在身上玩耍,携刀带剑,有了胆识,那怨气居然也不那般炽热了,倒也数月无事。

却说这日,因村中和观井洋会宗,原来增坂村的李姓是从那里而来,以上再无可考。于是做了仪式,将祖宗请了过来,村中六十岁之上的老人在大厅聚餐,吃了一顿。又每家跟钱,请了霞浦的戏班,做了三天戏。戏班的伙食,又都是轮流分到各个队里,又由队里分到各户去吃的。那戏在村中大厅里演,下午一场,晚上一场,几天来煞是热闹。李福仁种了两畦甘蔗,去地里收了两捆回来,与细春道:“大厅里做戏热闹,你将甘蔗拿去卖给小孩,能赚几个钱给你娘当家。”因那大厅就在隔壁,细春便提了六七根甘蔗,来到大厅门口靠墙摆了,用那匕首削皮,来往的小孩子有一毛两毛的,便削长短不一的给他们。

也应了一句古话,叫不是冤家不聚头,已经几个月不见的李秀盛又带了两个朋友去大厅里戏台下凑热闹,经过门口,与细春互相瞧见了,都有敌意。因上次已经打了一架,也颇忌惮,只是李秀盛嘴巴闲不住,对两个朋友道:“那个卖甘蔗的上次被我追得屁滚尿流的。”那两个朋友笑着朝细春看了。也就隔个两三米,早被细春听见了,道:“嚣张个屁,还不是被跳蚤追到池塘去灌水!”秀盛道:“你说谁?”细春道:“谁被跳蚤差点弄死就说谁!”秀盛不由分说就一脚踢了过来,细春躲了一脚,秀盛谅他害怕,又拳脚逼过来,细春气血早已上涌,也不示弱,挥了手上的匕首就冲上去,只听“哎呀”一声惨叫,见血了。秀盛的两个朋友叫道:“要出人命了!”要上来帮李秀盛。一片慌乱之中,细春见已得手,丢了几根甘蔗,夺路逃去。

福寿春 15(3)

且不说细春仓皇退去,却说常氏在家中,听得一阵鼎沸人声,从厨房里出来,早见后厅里拥进了一群人,道:“细春鬼崽在哪里,快出来!”常氏先是见到血淋淋的秀盛,被两个后生扶着,扯开嗓子大喊的他哥哥秀强,后面还有李安雄以及一干看热闹的人。常氏见那血就心惊了,道:“哎哟,何事,我家细春没回来呢!”李安雄大声道:“把秀盛快砍死了,还何事!不出来,先把你家锅戳了!”秀强有他爹的提醒,早在天井架上拿了一块磨刀石,抢身进厨房,一声碎响锅已被砸破。雷荷花吓得抱着莲莲逃了出来。常氏跟进厨房,厉声道:“你这坏人,怎么砸我锅!”想去阻止,却已无力,瘫倒在灶前。同厝的老蟹等人也赶进来,忙把秀强劝了出去,道:“何事等她男人回来再说,先扶秀盛去敷药要紧!”那秀盛愤愤而去,道:“先去敷药,跟细春说了,先备好钱,再备好命!”同厝人扶了常氏坐定,却已气惊交加,喘息不已,道:“他爹在看戏,你们帮我去叫他回!”便有十来岁的同厝小孩应声去了。

那大厅看戏的人,有凳子坐的多在后排与边上的高处,没凳子的都挤在戏台的大天井里,最前一排则攀着戏台,踮脚站在台阶上,刚好露出个头在戏台之上,如一排憋着吃水泡的鲫鱼。那小孩晓得李福仁是没凳子的,只在天井里溜两眼就找到了,顺带还瞧见安春也带着珍珍在瞧热闹。小孩道:“快回,你们家锅被人砸了!”当下父子匆忙赶回。常氏见男人回来,心稍稍定下,将事情细声短气说了。李福仁道:“这秀强也太蛮横,怎么就能把锅砸了!”又道:“细春这畜生,也不知跑哪里去了!”常氏道:“如今且不让他回来更好。”当下商议怎么应付李安雄这一家子。常氏道:“他是被细春打了,可也把咱家锅砸了,算是平的,若再来算账,你们兄弟呀要合力起来。”安春道:“合力做甚,还跟他家打不成!”常氏道:“你们兄弟也都叫一起来,看他敢打,适才把锅砸了,把我气坏了,若闹大了,也把他们锅砸了!”安春道:“砸来砸去能有什么花样,我看没那么简单,叫村民主任来解决算了,毕竟你细春拿刀在先,如今还不知道伤得怎么样呢!”李福仁道:“你去叫村民主任来调解吧。”当下安春便去找李安民,将来龙去脉说了,要求他做调解。

那秀盛右手中指外节被细春切了,入口有一半多,几欲断下。去诊所阿吉处包扎了,吃了消炎药。因伤口深,阿吉拿不准能不能愈合,又叫他去县里医院再看。李安民来调解,李安雄开口要对方赔五百,若治疗不好,则要负责任。不然也有一个办法,就是把细春的指头给砍一下。常氏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李安民两边说头不成,调解便僵持着。那李安雄又上门来吆喝一通,又说那手指要溃烂废了之类的话,搅得不得安宁。常氏对安春道:“那李安雄明摆着是要讹一笔的,若不了结了,只怕又要对付细春来。李怀数跟李安雄说得来,又跟你一道去参军的,不如叫他说说去!”那李怀数是村里一能人,转业后在镇上粮站工作,因他豪爽,曾救过李安雄一命,故说话是有威力的。当下安春便委托他做和头,又让安春二叔一起去说软话,最后定下赔两百。常氏也拿不出这笔钱来,在二叔那里支了一百,又左右张罗了一百,把这一桩造孽事暂且了结。

却说细春刺了秀盛一刀后,倒是泄了心头之恨。也不晓得是刺了哪个部位,听得人喊“要出人命”后,心慌慌地跑回自家,躲到楼上自己房间去。但凡那孩子闯了祸的,一种父母是给孩子撑腰,凡事挡在前面,护犊要紧,即便是打骂几句,也是做做样子;又一种父母是让孩子自己挡去,死活不管。细春料得父母虽不是后一种,却也不是前一种,便如困兽一般,坐立不安,知道这次闯了祸,若呆在家难以圆场,定下神来,便决定远走高飞去也。当下溜下楼来,神不知鬼不觉,去了县里。因一时找不到三春,便各处闲逛,又找了个通宵录像场看了一夜,次日见了三春便诉说了一番,又在三春那里住了几日。那三春自顾不暇,因赌钱常常囊里空空,多在别人那里蹭吃的,哪顾得上细春,呆了两日便赶他回来。

福寿春 15(4)

细春不敢回,便又到大姐美景家去。那美景早知道细春惹的祸事,先责怪了一顿,见他可怜,怕他不敢回家流落到他处,才送了他回家,不免又在爹娘面前给他求情。李福仁痛心道:“你三哥已经不成材了,你又要做坏崽,难道一烂就一窝吗!”常氏又气又怜,又不愿李福仁说这丧气的话,又呵又斥,自此令他在家少出门去。

也合该是细春的命数要得到转机。这日常氏吃完晚饭,恰见同厝前厅的李安伍从塘里回来,捉了只大红,有七八两重,且是硬壳的,啧啧称赞。众好奇者围过来看道:“这是隔年,很有补的,一斤能卖五六十吧!”李安伍道:“不卖,自己吃多爽,要那几个钱干吗!”当下就洗了放在高压锅里蒸去,片刻已经熟红,喷喷香。他一家已然吃过饭了,他老婆给他温了一斤米酒,当下把红的两个大钳子给了小孩,自己就着酒,有滋有味地啃起来。农人劳作一天,也就图个此刻吃得爽快,晚上睡得香甜。常氏闲着无事,一直在他这边聊天,问了塘里的状况,李安伍道:“今年形势好,虾虽没什么赚,蛏养得成功了,我哥明年要扩大五百亩养的。”常氏道:“哎哟,你哥做得恁大,想是你祖宗保佑了,这么大的池塘,你也养不过来的!”李安伍道:“嫂子,不是我一个人养,我只不过是沾我哥的光,在那里凑一份子。怪我没读书,复杂一点的事情让我做,我也做不来,我哥都是招人手养的,本来我也有权利管理些人手,可是没那本事,只能干粗活,最多也就帮他招揽些人。”常氏听了,心里一动道:“若要招人手,不如把我细春招去,看能么?”李安伍道:“那是可以,养池是要有经验的,但凡不懂,只要去了慢慢学,慢慢琢磨,就知了,要的是人比较塌实。我哥养了这么多年,也还是有很多东西不懂,都专程开车去请那厦门大学的教授来呢!”常氏道:“哎哟,这倒好,细春老在家给我惹事,赔了不少钱,若能到池塘去,倒免了不少麻烦,我也放心。你跟你哥哥说说。”李安伍道:“这个问题不大,那新池养了,要招揽的人不止一个两个,到时我记住细春便是。”当下常氏欢喜不已,卸下一块心病。回来说了,李福仁道:“若不跟我去做农,学学养殖也是可以,总比跟人计较惹事要强!”细春听了,也没什么意见,在那海阔天空的塘里,似乎比跟在李福仁后面做农活要长气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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