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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师江 当前章节:155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35

那李安伍是在塘里给他哥李安正养池的,放了塘水之后在滩涂上经常能捞点稀奇海味回来,引得同厝人观看。而他哥哥李安正,却是不能不提的一个能人。他原来乃一复员军人,当过村支部书记,卸任之后,却看出增坂村的真正活路不在田里,不在土里,却在海里、滩涂之上。于是靠门路拿了贷款,在滩涂上围塘养殖对虾。那虾是难养之物,比祖宗还难伺候,有时辛苦养了一年半载,一朝水势不好,发了瘟,便前功尽弃。如此磕磕绊绊,时成时败,贷款一批又一批卷过来。李安正好琢磨,一日发现一个门道:那虾塘的出水之处,农民养的海蛏则比别处的蛏子要肥大,便寻思,定是那海蛏吃了虾塘里肥水的缘故了。当下生起了另一新奇主意:蓄水养蛏。新奇之处在于,通常蛏田上都是自然潮水,潮起则淹没,潮落则露出,这样的水则无法人工增加肥料。而蓄水养殖,则把海蛏养在塘里,可以投以养料。但这样却产生一个新的问题:蓄水养殖,蛏田全天候淹没,海蛏会不会被淹死?

第一年做了试验,把蛏子养在塘里,用豆浆做营养饵料泼在浅水上,直接给蛏吸收,不但没有淹死,养出的蛏比天然的要肥大许多,吃起来口感甚好,获得成功。有了经验,其后扩大面积,用尿素等代替豆浆,收益又提高。原来尿素不是直接给海蛏吃的,只是用来在水中培植海藻,海藻才是蛏子真正的食物。但那培植海藻却又有窍门,若尿素多了,海藻太盛,则过多消耗了水里的氧气,也可能使蛏子憋死。李安正琢磨了这些经验,又尝试让海蛏与黄花鱼等混养,凡此种种,令他成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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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家养殖户头一把,研发了多种养殖创新技术,开创当地水产养殖的新场面,致富一方,名扬各地。此不表,单说细春,不多久便跟着李安伍到塘下养池去,常氏虽觉得家中又空荡不少,却也了了一桩心事。

细春头一遭去池塘,去了两天便回来了。常氏甚是惊奇,道:“不习惯?”细春道:“习惯倒是习惯,只是睡不习惯,那被子发馊,差点熏死,还是自己拿行李去。”先前,他摸不清塘里什么状况,要带了行李棉被,被李安伍止住了,道:“又不是走亲戚,也不用带衣裳,那里床铺轮流睡的,一应俱全。”细春便提了个小塑料袋就跟着去了。哪知道下面宿舍里,不论谁家的床被,谁在值班,只要看见有床铺空了都可以睡,褥子被子都发潮发酸。一般的农民,多脏多乱可以不顾,晚上喝了酒,钻进被窝,被子里什么气味也敌不过酒味,倒头就睡了。常氏却是爱干净的,都是干净喷香的被子给细春睡,因此不适应。常氏便备了干净的被子褥子给他,又问塘下晚间冷不冷,细春道:“冷,晚间海风大。”常氏又搜罗了一干衣物。又问:“那吃得可好?”细春道:“吃的倒是有,叫了个阿姨在那里煮饭,不过尽是池里捞的鱼虾螃蟹,老吃发腻,倒是喜欢吃白菜了!”常氏道:“那你也得忍着,靠海吃海,倒也正常!”又备了些袋装的榨菜给他。又道:“有一样倒要注意,那风大的地方最容易着凉感冒,一不小心就头疼发烧的,我去三婶那里给你要些草药,凡是一有些鼻塞头疼的症状,马上熬汤喝了,将它止住!”细春道:“麻烦,又不是去北京,带那么多做甚,凡是有病,我懂得去就近村落买药吃。”常氏道:“你现在是嫌麻烦,要是一着凉,到时候哭着喊娘,娘也到不了你身边——有预防着比什么都强!”细春道:“熬药是多麻烦的事,谁会去做,拿去只会添麻烦。”常氏道:“既然有做饭的,熬药又有何难?若病了,叫阿姨熬一下,必然不会不肯,睡一觉出一身汗,比吃什么药片都强!”细春道:“说得活灵活现,跟我真的熬不住似的,即便带了,我决计不会吃那草药!”常氏道:“无病的时候嘴硬,到时候便知晓了。”

常氏把细春的所需物事,备齐了,装在一个老木箱里,道:“这木箱有锁,拿到那边去,有要紧的东西,可以锁在里面。”细春见了急道:“你拿出来,这是什么年代的木箱,土啦吧唧的,我怎好意思带它出去!”常氏道:“哎哟,看你怎说的,这是我和你爹结婚时惟一可以见人的家私,用了几十年,这木头还结实着,这锁眼周边原来镶的是只铜蝴蝶,早年间有一次你爷爷生病了,挖出铜蝴蝶去换了药吃,如今就剩个蝴蝶的印儿,可是这把铜锁,还是古董,颇值钱呢!”细春看那箱子,暗红的油漆也颇暗淡,但可见一个很大的蝴蝶印痕,颜色要淡一层,却看得清楚,道:“既这么值钱,你且别让我拿走,那地方人杂,什么时候敲去换糖吃都不知道!”常氏道:“可这箱子多合适,不要的话,却找不到合适的有锁的箱子,倘若你身上有几个零钱,也可以搁里边。我倒听安伍说了,塘里的人发了工资,有的压在褥子下,以为多隐蔽,却是最经常丢的,你千万不可放在褥子下面。”细春道:“你去嫂子那里借个皮箱给我,那箱子有密码,根本不用锁,又方便得很。”常氏道:“〖FJF〗蛖〖FJJ〗,什么方便,我就知道你是爱体面。”

常氏便下了楼,到了厨房,雷荷花正让莲莲坐在儿童椅上,自己在灶间拾掇。常氏道:“我正给细春拾掇去塘里的家什,给他木箱又嫌老土,说借你皮箱一个使使!”雷荷花听了,犹豫道:“不合适吧,他是去塘里干活,又不是去城里走亲戚,那么高级的皮箱子拿去,不是被糟践坏,便是被潮坏霉坏——况且我那箱子里还装了衣物,一时也腾不出来!”常氏讨了个没趣,悻悻走了上楼,对细春道:“如今跟你嫂嫂是两家人,要借一样东西出来都难,你还是别打那个念头,就用我这破老箱子。”细春便知怎么回事了,道:“我手上一有点东西,就想着给莲莲吃,她倒小气到这个地步,罢了罢了,就拿鱼鳞袋子给我装了,待我赚了钱,自己买去!”常氏道:“你知道就好,如今一家人说两家话,她跟她娘家亲,跟我们倒隔,你就别想她的东西了!”当下常氏便找了一个干净的鱼鳞袋子,将被子、褥子、衣物、毛巾、草药、榨菜包等等,做了鼓囊囊一包,次日让细春背了下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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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春去了五日,这天晚上又回来透气。原来那池里,每日忙的是喂料、开闸换水、察看堤坝有无渗漏塌方迹象,但忙完这些活儿,却是寂寞得很,在一起养池的年轻人,只是靠打牌喝酒消遣时光。细春初去,确实有些耐不住,便回一趟家。又,每次开闸放水的时候,便在闸口下游布了张网,有那些晕头转向的鱼虾自投罗网,做了看池人的美味。细春便跟炒菜的阿姨打了招呼,在桶里摸了两只硬壳红,带回家来。晚上吃饭,将两只红斩了四截,蒸熟了搁桌子上。这吃饭说起来好笑,两张桌子相隔不到一米,却是两家人吃饭,互相都听得啧啧有声。那莲莲已经两岁,晓得哪个好吃了,看着细春这边桌子有红,闹着要吃,就要过来爬上这边的桌子,却被雷荷花死死拽住,哄道:“等你爸回来了,上街上买了吃不成?”莲莲话听得似懂非懂,哪里肯依,一味强行要来。常氏看在眼里,拿了一截过去道:“来,就懂得拣好吃的,这么馋嘴恐怕将来嫁不出去!”莲莲接了,埋头苦吃,细春半真半假道:“就懂得吃,也不问是谁的,回来叫你爸掏钱来买!”那雷荷花便想是细春对她有气,拿话激她,便去夺莲莲手上的

块,且道:“叫你别吃了,快还给叔叔,等你爸爸回来买去。”莲莲便要哭,常氏怪道:“你这是做甚,让她吃去,跟小孩这么认真!”雷荷花道:“不能这么惯她,要不然将来真变成馋嘴婆,走到哪家吃到哪家!”常氏道:“这是爷爷婆婆这边的东西,又不是去别人家吃去,你快别跟她计较。”便将

块按回莲莲手里,道:“只准在爷爷婆婆这里吃的,不能要别人家吃的。”那细春又多嘴道:“给你吃还折腾,倒跟没人要吃似的,若是那塘里,这么硬的早被人抢到嘴里去了!”

雷荷花听了,知道话里有话,也不好意思再有动作,只是将一丝不爽搁在心头。正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雷荷花心中那本经是她娘谆谆教诲的,自然与常氏这边的经不同,如今这两本经搁在一个经堂里念,自会有异常滋味冲撞之处。倒也无甚大碍。

这一日,街上议论纷纷,说是那三春和跳蚤,在县里跟烂崽火并,把人杀了。这第一道传闻出来后,便有仔细问究竟的,那知道一二的便牵强附会,各种说法都有,有的说跳蚤被打死了,有的说两个人都被抓了,自相矛盾之说,只赢得街上人更加好奇。那开摩托车的细清,却是最懂得县里事情的,待他回来,才把来龙去脉跟说书般细述一遍,解了众人的好奇。

三春与跳蚤,替老人会赌场的老板看场子,这是众人晓得的。众人不晓而细清晓得的是,那赌场老板又在东湖开了溜冰场,为了吸引生意,派了打手去少年宫溜冰场闹事搅局,要把客人给赶过来。跳蚤不怕死,凡事冲在前头,是老板的得力打手,当了头目,常常率人惹事。那少年宫溜冰场也是被人承包的,那个人也有些势力,招揽一拨看场子的,不甘示弱,不但让跳蚤一干人占不了便宜,而且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到东湖溜冰场来搅局,因而冲突不断。这次闹出杀人的冲突,是有预谋的,在体育场,双方都想制住对方,动了刀子,死了一人,公安局都出动了。虽然短暂,那见了场面的人说是鲜血横飞,生平没见过这么残酷的一幕,体育场的草地都被染红了。

这消息,很快地传到李福仁家里,常氏听了忧心不已,道:“若真的斗殴杀人,如何是好?”李福仁只是不停叹道:“这畜生,又惹事,搞得全村都知了!”常氏责怪道:“你别只是一味骂,想个办法。”李福仁道:“他天宽地阔做一套去,我们守在家能有什么办法。”恰二春在家,常氏又在二春面前着急,道:“要不你去县里打听一趟消息?”二春倒是听话,把哄在怀里的莲莲推给常氏,就准备要走,却又道:“他们在县里打了人,该逃跑了,我却去哪里打探消息。”李福仁看不过去,道:“别去了,他若跑了,你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他,若被公安局抓了,也就抓了,你也拉不回来的。”二春道:“娘,如今也只是听说,不如再打听清楚了再说,他三春脑子那么灵,不会吃什么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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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些时日,又听人说,那些打架出事的烂崽都在老板资助下,逃福州躲去了,一时倒也无事。家中除了常氏时时记挂起,别人也懒得理会。如此过了月余,有一日下午时分,来了两个警察,问了是三春的家,道要请一个家属去县里问讯。常氏一见那穿制服的,一颗心早已经要跳出来,两脚发软,只是问:“我家三春怎么啦?”那穿制服的倒和悦,道:“不必惊慌,只是叫一家人去问些事则可,你老人家不要动,家里还有男人在吗?”李福仁和二春、细春都不在家,常氏便叫雷荷花道:“你上去看安春在不?”雷荷花便上去叫了,安春刚从塘里回来,粘了泥巴的衣服也没有换,便急急来了。警察也不说是干什么,这边叫了安春,那边叫了跳蚤的叔叔,一并带进警察车往县里去了。

左邻右舍见了警察来,都好奇,又不敢直接来问常氏,只在门口问了同厝的人,也问不出究竟,猜测议论,疑云不散。常氏又惊又愧,都不敢出门上街,一出去就怕人问,只是锁眉坐定厨房,愁苦不已。同厝便有妇人来说宽心知己话,把惊惧聊开。好事不出门,坏事人人盯着,而这不知原委的事,更引得上下街人都议论了。

李福仁从地头回来,常氏将下午的事说了,有男人在家,心下又稍定一些。常氏细语揣测道:“莫不是三春已经被抓了?”又道:“莫不是抓不到三春,要连累家里抵罪?”只是满脑子乱走,李福仁倒不吭气,只道:“你莫猜了,等安春回来便知晓。”

不久,便听见安春的脚步声从后厅来了,常氏站了起来,安春已然进来,忙问究竟。安春道:“是去指认三春的。”常氏惊道:“三春被抓了?”安春道:“你莫慌,他们是回来自首的。在福州没钱了,呆不下去,老板也不给钱,倒劝他们回来投案了。也是,在外边饿死还担惊受怕,不如到公安局还有饭吃。”常氏道:“公安有说会坐牢吗?”安春道:“现在还不知道,公安说要法院判了才知道。三春跟我说,杀人他根本没动手,只是害怕了跟随一伙人逃走而已,公安了解清楚了应该会放他出来!”常氏舒缓了一口气,道:“我就晓得他不会杀人,佛主保佑,愿公安能了解清楚了,早放他出来。”又问安春道:“叫你去做甚?”安春道:“就是去认一认,是不是真的三春。”常氏又问:“关在哪里?可有饭吃?”安春道:“拘留所呀,饭倒是有的吃,要舒服就没那么舒服了,光溜溜的屋子,铁门锁着,能舒服到哪里去。”常氏又问了拘留所的情景,一阵唏嘘。安春道:“还没吃一粒米呢,快弄点填肚子来。”常氏当下缓过来,煮了面条与他吃了。又有同厝的妇人忍不住好奇,进厨房来打听,常氏作宽心状道:“无事,三春不曾打架杀人,公安问清楚了便会让他回来了。”此话如长了耳朵,片刻便传出去了。

此后,常氏便在家中等待讯息,忐忑不安,时而又觉得希望在前,夜里好梦,直道三春明日就可回来;只是又心惊不已,只怕出了什么意外。若有人问了,倒是会镇定道:“不几日就要回来了吧!”如此过了半个月,也没个消息,心下扛不住了,当下央求安春抽了时间,一道去拘留所探望去。安春是不想去的,李福仁也劝她莫急,让三春自己了断,怎奈常氏唠叨了数日,眼泪都唠叨出来了,安春也无法,便带着她去了一趟。那三春被关了数日,精气神全没了,见了常氏和安春都蔫了。常氏握了他的手道:“儿呀,什么时候能回家?”三春委靡道:“也不知道,比先前麻烦了。”安春道:“上次你不是说自己没动手,也有证人。”三春道:“是呀,都证明过了,可是对方是有势力的,凶手抓不到,也饶不过我们。”常氏惊道:“儿呀,那该怎么办呀,你没杀人却被关在这里,该怎么办才能出来呀?”三春道:“娘,若要我早出来,恐怕要使钱托人,你去想想办法吧!”安春道:“谁有这钱来使!”常氏见他没有神气的样子,心疼不已,自己虽是束手无策,也劝道:“你且放心,娘就是拼了老命,也要将你弄出来。”三春此时倒像只乖猫,伶俐的嘴不见了,神气活现不见了,那探视时间到了,便乖乖回里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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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常氏出来,车水马龙闹市中,心神不定,对安春道:“你且先回去,我到你姨家去商量此事。”便径直到她妹妹常金玉家中来。那常氏,是要面子的人,若有家丑,要么封个严实,要么包装体面了才告诉他人,即便是她妹妹,也断不肯倾心相诉的。只是如今此事棘手,无奈之下,只得前后都跟她妹妹说了透底。那常金玉先是跟着一阵唏嘘,想不出什么法子,便劝慰她道:“如今你老了,儿子闯的祸,一桩桩你都要跟到底,一辈子就给儿子做牛做马,何时有个了结呀。上次在叶华家做保姆,就是三春捣鼓的才干不成了,听说还欠了人家一笔钱,便是不要还,我这里也是欠人家一笔人情。现在又是三春惹祸,我是心疼你的身子骨要被他磨碎了!”常氏道:“你现如今说这话我不爱听,谁家儿子被关在里面不发愁,哪个做母亲的不会去想办法?他要是真杀人了,我倒也不管,让他顶罪去;可是他乖乖的,又清白,如今只是对方有势力才牵累他,不是我亲生骨肉我也还得想法子呢!”毕竟姐妹俩亲,连疼带骂都在话里头了。互相计较一番,因那常金玉也没有公检法方面的关系,对此事一是不通,二是无能为力,只能说归说,却出不了力。

毕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还是常金玉提醒道:“你不是有个外甥在法院吗,怎不去那里打听打听。”常氏当场才想起那个外甥,是三春大姑的儿子,因平时少来往,倒是忘了,便道:“正是,不说倒忘了有这号亲戚,若请求他,必定有主意。”便立即要往他家去。常金玉道:“现在是吃饭的点,你着急,也不在乎这一时,吃了饭再去。”常氏道:“我哪还能吃得下去,你便是做龙肝凤胆,我也吃不下一块的。”径自要走,常金玉见她火急火燎,丢了魂似的,又不放心,道:“你若要走,我还是送你到那边楼下,这失魂落魄样,街上车来车往,叫人担心。”常金玉陪着她下楼,坐了个老鼠车,到了法院宿舍楼下,看她上去,自己才回来。

当下循着记忆,敲对了屋门,进了门来。那一家子正要吃晚饭,常氏要找的外甥,叫刘家劲,是县法院林业庭庭长;他寡母周氏,也就是李福仁的大姐,原住在乡下,被刘家劲劝了几年,才劝到县里一起住;并刘家劲的妻子以及儿子,一家正吃饭,见常氏来了,忙叫一起吃饭。常氏忙推辞道:“不吃不吃,我说完了事情便走。”一家人也不勉强,常氏便坐在茶几边的靠椅上,对刘家劲道:“我今天来是为你表弟三春的事,他在县里做事,跟一伙烂崽有交往,如今那伙烂崽杀了人,把他也牵累了,警察叫去调查,也调查清楚了,他不曾动手过,却因对方有势力的,不放他出来,也不知道会怎么处置他,我来找你帮忙,好歹把他弄出来吧。”刘家劲听了,边吃饭边从容道:“是体育场那桩杀人案吧,我只听说疑犯有增坂村人,却不曾想到是三春。”常氏道:“增坂村的还有其他人,也不止是三春一个,只是三春跟他们一起玩,卷了进去。”刘家劲问道:“三春口供是这么说的吗?”常氏道:“正是,他不曾杀人,自然只能这么说了。”刘家劲道:“知道了,我明天上班问问。”又道:“你们乡下乱七八糟,总有这样那样的事,大家都安分守己一点不好么。”他母亲周氏在一旁听了,也知晓得来龙去脉了,对常氏道:“你也一大把年纪了,还在为儿子惹祸跑来跑去,没有哪个儿子给你们老两口操心;我弟福仁年纪也大了,听说还在给儿子插秧,你要叫儿子们勤劳朴实点了,别落得老来不得安宁。”原来周氏中年守寡,带了三个儿女长大成人,性格刚强,说话也直爽利落,见了谁,都不免要直话数落一番。常氏叹道:“你说得正是,老是惹麻烦给我,我这当娘的也不能不管,也不知要操心到何年何月。”当下交代了情况,又道过两天来打听消息,便告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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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日,也就选那下班的点儿,又上外甥刘家劲家打探消息。周氏接了进去,坐了,道:“家劲来电话说要加班,你先吃饭。”便吃了饭。外甥媳妇督促儿子去做作业了,常氏又与周氏唠叨了些家常,不大一会,家劲便回来了。开门见了常氏,愣了一下,常氏忙问究竟,家劲磨磨唧唧换着鞋子,片刻才道:“托一个朋友问情况,还没有消息,待回话了,再告诉你。”常氏急道:“何时会有消息?”家劲道:“明日上班我问问吧。”又道:“这事也不是我能说了算,只是打听一下什么状况而已,该怎么判还是怎么判,我也是没有能力更改的,你也别一门心思就寄托在我这里了。”常氏道:“三春说需要找门路费些钱的,若需要走后门,你就开口,我也能凑了钱来的。”家劲道:“快别说这个,你要是让我干这个,把柄被抓了,我这位子很快就被人撬掉。”常氏道:“那该怎么办才好?”家劲道:“待打听清楚了,该有事就是有事,该无事就是无事,你也不必老往上边跑。年轻人犯了事,倒不慌张,却把你老人家慌张死了。”常氏道:“哎,可不是,他在看守所也被惊吓得只剩一张小脸了,让我怎不担心呀!”周氏也劝慰道:“你也别太放心上,待家劲打听了,再做计较,总是有法子的。”又道:“家劲,这饭菜刚热的,你快来吃。”当下常氏吩咐了些事,告辞出门。

刘家劲边吃饭边道:“这乡下亲戚多了,也忒麻烦,今日这事,明日那事,我若只管这些,都不用工作了。再说,让我再干托关系走后门的事,迟早把自己饭碗砸了。”周氏晓得儿子的难处,安慰道:“咱们从乡下来,这乡下亲戚是不能丢的,但凡你能帮得了手的,帮一下,帮不了手的,太为难的,没有了办法,也无愧的,你也不必去嫌弃他们。”又道:“这乡下人碰到这等事情,有她的难处,睁眼瞎,什么也不懂得,不来求你还来求谁?你说清楚了就成。”家劲道:“怪只怪他们自己不争气,不争气了老实点也成,还不老实,什么事都敢干,真是没有办法。”吃了饭,看了电视,到那十来点光景,一家人便洗漱了,准备歇息。却听见敲门声,家劲开门,却见是住在楼下的同事,道:“刚才我进楼道,见一楼放自行车的小拐角里有人声音,我以为是贼崽藏里面呢,叫了门卫来,却见里面蜷着一个阿姆,说是跟你家有亲戚的,门卫将她带门房去了,你去看看。”刘家劲道:“见鬼了都,这时候还来亲戚。”谢了同事。那周氏听了,主动道:“你去休息,明天还上班,我去门房看看。”披了件外套褂子,下楼来,进了亮堂的门房,赫然却见常氏在里面,门卫还在问话呢。周氏惊道:“哎哟,你怎么没有回去还在这里!”门卫老头道:“是你家亲戚?”周氏道:“是我弟媳妇的。”常氏见了她,眼泪倒先流了出来,道:“大姐,我是想在门道里将就一夜,等明日和外甥去一起上班问了消息回去的,却不料被当成贼崽,看我这丢人呀。”门卫老头道:“也不是当贼崽,就是不明身份的人,我都得问清楚,这是照章办事的。既然是你亲戚,可以带回去了,不过别再呆楼道里,凡进去的人发现了,都会被惊吓的。”周氏道:“也无事,既这么迟了,就跟我那里去歇一宿。”将常氏带了上楼。

原来常氏下得楼来,无个确切消息,又看出那刘家劲不肯真心帮忙、应付了事的架势,但离了他,也无其他门路可走。当下心神不安,手脚飘忽,只想若回去了也是睡不安稳,不如随便找个地方囫囵一夜,明日逮住刘家劲,紧着他一道打听消息,又看那楼道拐角甚是避风,便坐进去迷糊了。

周氏带常氏上去,刘家劲等甚是疑惑。周氏道:“你舅妈不放心,想明日跟你一起去打听情况,就想随便在楼下找个地方将就一个晚上,早知有这想法,不如就叫上来睡了。”刘家劲听了,如天方夜谭一般,叹道:“哎呀,这么麻烦,我答应帮你打听就是,你这样做,让我同事都知道了,多不好,人以为我一门心思都在干私事。”常氏听了,眼泪又暗暗垂了下来。周氏晓得常氏的处境,又能体会为娘的酸楚,当下责备家劲道:“她儿子关在里面,能不牵肠挂肚吗?你做了官,也别想把麻烦活儿全推卸干净,既是亲戚,指望你帮助,你能做到便做,也不要嫌弃。她若不想着疼着儿子,能在那门旮旯里呆得住吗?将来你们自己儿女长大,操心了,才晓得这份情的。”家劲被母亲说得无法辩驳,自去睡觉了。常氏听得周氏为她做主,说了知心的话儿,眼眶一热,眼泪又无声无息流了一大把。周氏给她倒了一盆汤水,道:“你且别伤心,洗了先睡去,有话明日再说。”当晚在周氏房里过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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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劲在法院里当了官,却自有一番苦处,周氏也颇晓得。那苦处便是,同村的、妻子老家、姨舅老家,凡是诸如此类的熟人亲戚有了半分半毫的纠纷麻烦,全都找上门来,教你没有闲的时候。那农家人,也不论你是哪个部门的官,反正当你是全能的,认为县长能管的事你都能管,让刘家劲苦不堪言。而人有千种,做官的也有百样,有活络圆滑手能通天,也有正直上进有板有眼的,刘家劲属于后者,抱个铁饭碗追求进步不敢违规,拉关系也不拿手。因此,对于乡下亲戚的麻烦事,能推的就推,能敷衍的就敷衍,周氏耳闻目染,也知道儿子的难处,晓得儿子没有背景,空手往上爬的,要抱定这个饭碗着实不易,平日里也就不管儿子的推诿之举了,此次却被常氏的举动弄得心软,知道那为娘的不易,不免说了儿子一番,也是人之常情。

次日,刘家劲上班去,找朋友打听了消息,便打电话回来,对常氏道:“三春的口供与证词并无参与杀人,应该无大碍,你也不必担心,先回去,我这里帮你钉着就是。”常氏这才稍稍放心,辞别周氏,回来不提。

当夜回家睡下无事,第二日清晨想起来,却是脑子昏沉,浑身酸软。便对李福仁道:“许是这两日太乏了,起不来身,你自己去街上买个包子当早饭吃了去。”李福仁也无话,便自己起来,买了五个包子,自己吃了三个,把两个搁在常氏床边凳子上,又端了一碗开水,自己便下地去了。常氏也吃不下包子,只喝了水,便昏沉沉又睡去。雷荷花知道常氏不舒服,便带了莲莲上来看望,把常氏惊醒了,道:“娘,你怎的不舒服,要找医生来看看吗?”常氏道:“一点点疲乏,不碍事,只要睡睡便好。”莲莲已有两岁多,能说会道了,稚气道:“阿婆你怎么不起床?”常氏抓了她小手道:“阿婆一会儿就要起床了,这小手这么冰凉,到我被窝里焐一下。”把她小手拉了进去。那莲莲见了两个包子,挣脱了手,支吾叫着要吃。雷荷花道:“这是阿婆吃的,你方才刚吃饱早饭,肚子不饿的,就眼馋。”又问常氏道:“想要吃点什么?”常氏道:“这包子凉了,不如你将它热一热,我吃一个,莲莲吃一个。”莲莲听了,兴高采烈要拿包子,雷荷花道:“你别动手,我拿去热了,你在这里陪着阿婆说话。”拿下楼去,烧了两把柴火,热了,端了上去。常氏就着开水,把那包子一口一口硬吞下去。莲莲也拿了一个,将它掰开,只咬了两口肉馅,便抛下跟狗咬了似的不吃了。雷荷花便责骂道:“跟你说就是肚子饱了眼睛馋,把包子糟蹋了。”常氏嚼进去一个,便道:“你莫骂她,将那剩下的我吃,小孩子嘴,又不脏。”又吃了一个,似乎多了点精神,只不过身子还是乏力,起不了床。雷荷花又呆了一会儿,便带着莲莲下去,让她休息了。

中午,雷荷花又上来看,问能否吃饭。常氏道:“上午吃的两个包子还在我肚子里,这会儿嘴里什么也不想吃。”李福仁中午回家,也只用开水烫了咸线面,配了猪油,囫囵吞了一大碗。下午,常氏自觉得不再那么头晕,便恍惚起身,扶着墙壁下楼,在厨房里找了几个咸橄榄,斩了两截,又加了四个葱头,煎了一碗葱头橄榄茶喝进去,略好些。想去街上买点什么剩鱼剩菜给李福仁做晚饭吃,却还是觉得无力。恰同厝的老蟹媳妇要上街,便给了她钱,道:“随便给我带些便宜货回来。”老蟹媳妇上街,碰到两斤卖剩的冰带鱼,虽残破不堪的,却是减价收尾的货,当下分了一斤给常氏。常氏将带鱼拾掇干净,炸了香喷喷的一盘,李福仁才像样地吃了晚饭。

常氏以为身子将好了,岂料次日,还是起不来身,且脑袋比昨天里更沉了。同厝的老蟹媳妇听说又起不来了,上楼来探望,问道:“昨天看已经好了,今日又重了,要紧不?”常氏道:“不要紧,只是身子无力,我估摸着是疲乏,休息了便好,昨日吃了葱头橄榄茶,好了些,今日歇息便无事。”老蟹媳妇道:“若是加重了,扛不过去,该去诊所看看也还是要去。”常氏道:“不碍事,这点小病,怎麻烦得了医生。”老蟹媳妇道:“我估摸也跟你太过焦虑有关,三春那边还有麻烦么?”常氏道:“我在法院当官的外甥说问题不大,本来也是清白的,只是对方有势力,非要他当替罪羊。”老蟹媳妇道:“既然法院的人说了无事便不会有什么事了,你也宽心,心一宽身子自然就好了。”又道:“若有要上街买什么,且叫我。”常氏道:“无事,不劳担心。”

福寿春 16(3)

老蟹媳妇便下了楼,在天井见安伍媳妇正在石槽上洗菜,道:“阿姆生病了,儿子也没在身边,就自个儿在床上躺着,没个人使唤。”安伍媳妇问道:“哦,昨日不是说好了吗?”老蟹媳妇道:“昨日自个儿去煎了葱头橄榄茶吃了,见好些,今日又起不来,她自觉是疲乏,也不愿看医生。”安伍媳妇道:“她是一世没吃过药片的人,怎肯掏钱给医生的,都是扛着扛着就过去了。只不过如今六十多了,身子也不如前了,扛未必能扛过去。”将一把红头苋菜根上的土都洗净了,又用清水再淋一遍,搁在石槽上,往围裙上擦了手,上楼去看望常氏,在常氏额头上摸了,问道:“阿姆呀,你莫不是受了风寒?”常氏道:“许是吧,大前天夜里是吹了些风,昨日想着是受了寒,才吃的葱头橄榄茶。”安伍媳妇道:“那是极轻微的症状吃了有效;若你这样风寒厉害的,须得吃寒茶,我倒晓得那方子:得用黄橄榄、南门藤、六角仙煎了吃。”常氏道:“哎哟,之前倒听过这个方子,死不记得,只记得葱头橄榄茶了。”安伍媳妇道:“我那里倒晒有一把黄橄榄,就是没有其他两样,不知谁家里有晒草药的。”常氏道:“我叫荷花到三婶那里去问问。”安伍媳妇道:“你不须下来,我下去转告便是。”常氏谢道:“哎哟,我这一点小病,叫你们多劳心了。”

安伍媳妇下来,到厨房找了雷荷花,道:“阿姆受的是风寒,该吃一服寒药,我那里有黄橄榄,却少了南门藤、六角仙两样,阿姆说是你三婶那边或许有,你可去看看?”雷荷花道:“哦,那我就去。”莲莲跟在后面道:“我也要去。”雷荷花道:“你跟在后面慢腾腾的,去做甚,我去了三奶家就回,还要给你做好吃的。”莲莲不依,拉着雷荷花的衣角不放,安伍媳妇笑道:“成天就跟鼻涕一样黏住你妈,不如到我那水桶里去看鱼。”雷荷花哄道:“你去伯母那里看鱼,回头抓一只回来做了你吃。”莲莲才犹豫着放了手,被安伍媳妇拉了过去。

雷荷花到了三婶家,跟三婶说了此事,三婶道:“这两种药应该有。”到后屋扁筐的干草药里拣了两样,给了雷荷花。原来那些农村妇人,稍懂得些药理的,在田间地头干活时见了草药,便会拔回去,晒干了藏着,以备不时之需。那雷荷花拿了药前脚刚走,卧躺病床的三叔便张嘴骂起三婶道:“你若是医生,去开诊所赚钱也罢;这样子胡乱给人草药,吃出问题来你负责去?我说你这个女人,除了正事不干,什么事都爱插一手。”原来三婶颇懂得药性,也有拔草药在家藏着的习惯,但凡邻里小孩老人有哪里不舒服的,都先来这里问些方子,取些草药回去。三叔成日在家卧床,却想得远,思量:你这无偿给人家提供草药,吃得好了,最多念你一回;要是吃出个三长两短,岂不是好事成坏事,帮人帮出祸来。这番想法并非没有道理,只不过邻里这样习惯了,三婶又好帮助人家,屡次被三叔说,屡次也不改。这里三婶被骂习惯了,只当成耳边风,当下道:“她是点名要这两种药的,我这里有,又怎么能不给她。”三叔道:“你这么做下去,哪天阿吉诊所没生意了,只怕来找你算账,世上女人没你这么爱多管闲事的,既然懂得看那么多病,也不把我这病给治好了!”三婶回嘴道:“你就是鸭子一张嘴,光懂得躺床上骂,若能把你那病骂好了,你且骂吧!”当下夫妇与平日那样吵嘴,三叔逞些口才解气不提。

雷荷花回来,将三味草药熬了茶,与常氏吃了,睡了一觉,稍好,又能起了。但那病症还拖着,时而精神好点时而又昏沉去睡。次日,细春却从塘里回来,还带了五尾黄花鱼,晃悠悠从前厅进来。安伍媳妇见了道:“嘿,我从没见过安伍带黄花鱼回来,莫非你们塘里养黄花鱼了?”细春笑道:“没养就不能有黄花鱼吃吗?是偷的,人家来我们塘里偷螃蟹,我们也要偷别人的黄花鱼呀!”安伍媳妇道:“哎哟,你们下面真乱呀,偷来偷去可不要偷出麻烦来呀!”细春笑道:“没事,其实大家都知道,互相换点口味而已。我们偷点算什么,那些渔民收捕黄花鱼的时候,附近村里的烂崽过来,要几头就得给几头,吭点声就被打,人家是明着抢夺,凶得很。”安伍媳妇叹道:“哎呀,真乱,你们可不要跟人打架闹事呀!”细春道:“我娘生病了?”安伍媳妇道:“正是,你倒懂得回来看看!”细春道:“是安伍哥告诉我的。”把黄花鱼搁在后厅洗衣槽上,上楼来看常氏。

福寿春 16(4)

常氏见了,讶道:“哎哟,儿呀,你怎么回来了,出了什么事么?”细春道:“无事,我那塘里清静得很,能有什么事。是听安伍哥说你病了,回来看看,我特意偷了黄花鱼给你吃。”常氏道:“哎哟,你怎么能去偷东西呀,我这一点不舒服,吃点草药便好了,用不着你回来的,耽误了那边的事可不好。”细春笑道:“哎,你别担心,这个偷跟那个偷不一样,这个偷都是互相知道的,相当于交换,无事。”又道:“我那塘里又不光我一个人,有事回来活儿有别人替着,安伍哥都比我要更经常回来呢!”常氏道:“他是老婆孩子在家,常常回来,你是去那里学本事的,跟他不同,须得用心。”当下细春问了病的情况,便出去了。一会儿,居然叫了阿吉,背了药箱来了。那安伍媳妇、雷荷花、老蟹媳妇等见了医生来,都停下手中活儿,一起上来看医生诊断究竟。

常氏起身坐床上,道:“儿呀,这点小病何必叫医生来,昨日吃了寒茶,今日好了不少,正要起来了呢!”细春道:“不管如何,让医生看确定,老给自己当什么医生呀。”阿吉边切脉边微笑道:“儿子疼你呢,你就受用吧!”常氏听了,眼眶一热,泪水瞬间就在里面打转了。安伍媳妇道:“这细春出门干几个月,就懂得疼娘了!”常氏哽咽道:“是呀,在家就会惹事,出门了才懂得疼娘。可哪个娘又甘心让儿子不在身边,做人原来这般矛盾的。”众人都附和,又举了某某家孩子出门一两年倒就学乖了等等佐证。细春倒不自在道:“我出去了,家里就剩下爹娘两个,我爹什么也不懂,自然没人关照你。”又问道:“爹呢?”常氏道:“他去地头了吧,你爹除了与土疙瘩做伴,又能体谅什么东西!”阿吉切了脉,看了舌苔,问了病情,便道:“不用打针了,还是开点药饼吃吧。”从药箱里配了三包药饼。常氏道:“我那寒茶还能吃否,昨日吃了觉得好些。”阿吉道:“那土方能吃,能不能吃好不确定,你先吃药,到明日看看,药饼来得快,注意休息不要再吹风。”细春道:“无大碍?”阿吉道:“无大碍。人老了抵抗力差了,平日不要用冷水不要着凉就好些。”

恰安春也知道常氏病了,噔噔噔上楼来看,叫嚷着既然病了又怎不早点请医生。常氏道:“一点毛病都要找医生,怎么找得过来。你爷爷一辈子都没看过医生,你奶奶仅是叫医生拔过一次牙的,不信你问你爹。”安春道:“那是什么年代的事了,那时候都没医生,现在时代进步了,什么都要讲究科学治疗,不能拿草药混事的,是吧阿吉哥?”阿吉无声微笑。当下常氏要起来,取钱给阿吉。细春道:“你不要起了,我这里有钱。”给了阿吉花彩和药钱。原来细春在塘里虽是学徒,每月也能拿几十来块饭钱,已经跟随时向娘要零钱的状况迥然不同了。安伍媳妇又赞道:“哎哟,细春赚钱了,掏起钱来真爽快呀!”安春道:“就得这样呀,懂得给家里用钱!”细春倒不想受他的教育,道:“谁跟你似的,就一张嘴,什么时候见过你给家里掏钱。”安春解嘲道:“我跟你怎么一样,我有家有口,自己都应付不过来呢!”常氏道:“是呀,你哥家里那么多人,比谁都不容易。”又吩咐细春道:“儿呀,你有钱也不要乱花,自己攒起来,将来娶媳妇用得着。”众人都笑了,细春笑道:“娘,就你想到那么远去了,有钱把眼前的日子过爽快就得了。”

阿吉医生看完病便辞别下楼。同厝邻里也都唠叨安慰了常氏,下去忙自己的活了。雷荷花倒了开水给常氏吃药,睡下。安春下了楼,在后厅却见了细春带回来的黄花鱼,道:“这黄花鱼养得不错,我带两只给小孩子尝尝鲜去。”细春看不惯他占便宜,道:“就喜欢顺手捎带,我这是带回来娘吃的,你要吃你去自己池子里带呀!”安春不在乎道:“我池里黄花鱼要是能有这么大,我也就发财搬县里去住了,我那鱼还没这一半大呢。平时带了些碎鱼碎虾回来,孩子们总吃得不过瘾,我拿两头去,回头有带好东西也送两个下来。你这三只做了给娘吃足够了,记住,加点料酒去蒸,有补的。你自己就不用吃了,在塘里整日都有海鲜吃,回家来还吃它做甚。”细春回道:“就你能说,何曾看到你带东西回来给娘吃了!”安春被他数落,也不在乎,自个儿用一根稻秆穿了两尾的鳃,提起来,端详了一下,心满意足走了。

福寿春 16(5)

常氏吃了药,当晚病就退了,待几日后美景闻讯来看她,已经完好如初。恰是周末假日,美景带了船仔,提了几根香蕉来。常氏见了船仔,道:“哎哟,崽崽,你又长高了,明年就高过你娘了。”美景道:“你还夸他呢,整日里不想上学,还说明年小学毕业了就不念书了,这么小,不念书又能干吗!”常氏掰了一根香蕉给了他,道:“崽崽,怎么就不想念书了?”船仔道:“念书好苦呀外婆,苦得不得了。”美景道:“就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也不是叫你去挑担干活,怎么苦呀!”船仔道:“就是苦嘛,坐不住,老师讲的也听不懂,就想着出来玩,宁可让我去挑担干活。”常氏道:“既然孩子这么叫苦,就别逼他了。”又道:“若不上学了,倒可以常常来外婆这里,外婆可以给你做吃的喝的。”船仔喜道:“好呀,好呀,外婆病了,我也可以干活的。”常氏道:“哎哟,乖乖懂得体贴外婆了,好有福气。”婆孙一唱一和,倒把美景听得直摇头。美景叫船仔道:“你去前厅找小孩玩去,我跟外婆说说话。”船仔便听话走了。美景道:“美叶又怀上了,那瘸子一直想有个男孩子,不知这回怀得上不。”常氏道:“哎哟,一怀就齐齐地怀了,还没告诉你,荷花也怀上了,若齐齐是男孩,哎哟,那该多好的事。等闲了,我得去许个愿来。”美景劝道:“娘,如今你年岁也大了,别什么事老跑在前头;还有呀,爹也快要做不动呀,让他别再管安春的几分地了,老人家累坏了,他大块头却晃来晃去,还认为理应这样,没有哪个爹伺候儿子伺候到这个地步的。”母女俩闲谈家事,将那里外远近的亲戚有信息的都聊了一通不提。

三春在年底被释放回家。他从后厅偏门进来,提个小包,穿一件七成新的毛绿色休闲装,黑西裤,看上去颇为素朴,却还干净。头也是刚刚理的,耳边脑后闪着青皮。倘若是平时回来,必然在此招摇晃悠一番,引得同厝的人好奇,便说些外面时髦新奇见闻,且又不全说透,吊人胃口。今次却不一样,很低调的,见同厝人也只稍稍点头,嘴角嗫嚅一下,算是招呼了,径直入厨房去。常氏刚出去买了一块五花肉、一包豆酱,备做豆酱肉末盒饭给李福仁明日下海带去。她从厨房的另一个偏门进来,三春道:“娘,我回来了。”厨房比外头黑,常氏猛然见了三春,倒跟不认识似的道:“哎呀,儿呀,是你呀,是你吗?你回来啦!”把肉块和豆酱包放在桌上,抓了三春的手问道:“在里面没吃苦吧?哎呀,能平安回来就好!”三春道:“哎,不提里面了。”常氏道:“正是正是,不提了,我担了多少天的心呀,总算放下来。我正寻思,这快过年了,你还没回来,每年过年你可都在家,要是今年不在,我也过不了好年,祖上保佑,可以一起过年了。儿呀,以后不要再出去,就在娘身边,这年头到处乱糟糟,不小心就惹祸了。你坐着,我煮两个鸭蛋你吃,吃了可以把霉气都赶走了。”当即煮了两个红枣白糖鸭蛋,端在桌上,边看着三春呼噜呼噜吃,边端详着,又唠叨道:“儿呀,你这出了事,娘就操碎了心,去你家劲表哥那里就好几趟,腿都跑断了,你可知晓。”三春道:“我知道,除了娘这世上不会有谁这么揪心我,就连我那老板,原来说得好好的,什么事他都能罩着,结果出事后,他使了一点钱,自己没事了,就害得手下的自己承担责任去,太不可靠!”常氏道:“往后你再不可信任他,老老实实在家过日子。家里有个三长两短,都有娘看着,外边多好的人也不是亲人,不会管你的,你说是不?”三春诺诺点头,倒确实改头换面了一般。当下同厝的人家得知三春回来了,也有送了红纸蛋过来压惊的,说了宽慰的好话,邻里情谊,颇为浓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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