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仁从地里回来,三春平日是懒得叫他的,今日也低低地叫了“爹”。李福仁道:“哦,回了。”把竹筐扁担撂在墙角,父子便不再有话,儿子回来虽是喜事,但素跟三春没什么言语的,故而也说不出什么亲热话。常氏便忙着从后锅给李福仁舀热汤洗脸面手脚,道:“三春回来,不出去了,就在家里做事,老头你可有什么叫他帮忙?”李福仁道:“活怎么会没有?若肯干活,明日跟我一起去洗蛏苗,我早就力不从心了。”常氏从水缸舀了冷水兑了热汤,试了试水温,递给李福仁,并对三春道:“儿呀,明日你便跟你爹去,他如今无力了,你帮他一把。”三春此时若绵羊似的,只道:“好吧!”常氏做了父子的和头,又见三春经历了这一遭,却浪子回头了,颇为欣喜,又有团圆,心中也生起一阵暖意。
福寿春 16(6)
次日便跟李福仁去海里干活,这父子二人不亲,也没话说,偶尔搭讪一句,全不似细春与李福仁干活时问七问八,有老牛舐犊之乐。李福仁平日见他说不着边际的话跟闻着狗屎一般,只想避开,如今见他脾性似乎变了,因此教他做活语气也颇缓和。因李福仁这一世只懂得在土里刨食,跟那土疙瘩是最亲的,不论儿子还是外人,凡是爱劳作的,他便有几分喜欢,引为同道;懒于耕作之人,光懂得嘴上起泡沫的,他就不由自主厌恶,浑不似常氏不论勤劳懒惰,懂事不懂事,都以宠溺之心待之——这也是老两口迥异之处。三春去了两日,那小腿便受不了,白皮肤上一块块泛红,三春便道:“这腿过敏得不行了,我歇两日。”李福仁道:“这是因你从没劳作过,不适应海里的咸水,多去几次便没事了。”虽这么说,也让三春歇息了。三春便做一日歇一日,断续帮李福仁洗完蛏苗。连李兆寿见了都称赞道:“三春都肯帮你干活,你有福了。”李福仁微笑道:“他若肯务农,那是再好不过,只是不知道能否坚持了。”李兆寿笑道:“恰如孬脾性的牛被管教了一下,懂事了,合该来接你的班,我那细怀合死叫他去,就是不去,扎在打牌堆里出不来,也不知何时能懂事。”李福仁道:“他还好些,只在家里玩,不惹事,三春尽是惹大祸事。”两个老头互相聊叨儿子,且不提。
福寿春 17(1)
忧喜交替,岁月穿梭,一年又尽了。大年三十,三春、细春都在家,二春一家便并了过来,一起吃年夜饭。二春每年除夕都要去砖厂里等钱,等到鞭炮放了,万家灯火才回。他性子好,说话不响放屁无声,日复一日默默地做工,一年到头如钟摆一般规矩,让外人觉得这人是不存在的。惟有到除夕这一日,全家会记挂等他,也自然想到他操持一年的不易,方知道他是主心骨。细春从塘里回来,口袋里攒了几个钱,这是他头一年自己能赚钱的,颇为兴奋张扬,给珍珍、玉玉、军军、莲莲分别弄了红包当压岁钱。常氏见那红包做得鼓囊囊的,劝道:“儿呀,他们是小孩,给一点意思就行了,不必要那么多。”细春笑道:“你以为有多少,我只不过把红包做大了哄他们高兴而已。”原来里面都是一块的硬邦邦的新钱,每个包了五张,做得很大,先给了莲莲,然后到安春那边发了。珍珍等兴奋得不得了,把红包里一张一张钱数了,跟小财奴似的藏起来。清河道:“叔叔给你压岁钱了,也不谢谢,就自个儿忙起来。”细春道:“有了钱就忘记叔叔了,这个小妖精。”那珍珍只顾自己忙着,又急着穿自己的新衣裳,兀自不理。细春也不计较,自个儿觉得成人了,也买了烟叼着,见了熟人递一根过去,人家便道:“嘿,细春你不一样了,赶上你哥的派头啦。”细春便微笑着,享受那一份长大了被人承认的得意。至于三春,这个年过得很落魄的,口袋里根本没钱,只好偷偷向常氏要了几十块,常氏吩咐道:“今年就老实点,莫去赌博惹你爹生气了。如今你肯跟他做活,他对你也和气了,明年便顺着他和睦点。”三春嘴里答应了。只不过在春节,哪个后生能在家坐得住,不时到宫坪赌场那边溜达,看准了,把口袋里几块钱狠狠压下去,没压两把口袋空了。又去常氏那里讨几个烟钱,又去细春那里勉强借几块用用,那赌瘾一时半刻哪去得了,只是不如往年赌得嚣张而已。
有吃有喝,整个春节把三春精气神给养起来。又因无钱,过得甚是寡淡,早就呆不住了。待过了元宵,迎神请戏等热闹事儿纷纷收场,村中静下来,一日,向常氏要了些钱,说要去县里监狱看看跳蚤。常氏惊道:“儿呀,你又要出门?不能跟从前那些人厮混了。”犹豫着不给他钱,又道:“大过节的,不要去跳蚤那里,晦气!”三春道:“不看也罢,我去县里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事做!”常氏道:“要不然买点东西去表哥家劲那里看看,你出来了还都没去道谢一下呢。”三春道:“也好,那个家伙把他的小舅子弄到法院去开车了,我也去问问能不能给我弄个差使。”常氏喜道:“这才好,买几斤大蛏当手礼?”三春不耐烦道:“不用不用,他是当官的,大过年人家送的礼只怕吃不完,我们费那事干吗?你就把钱给我,到时候我买几个水果意思意思即可。”当下常氏给了他三十块钱,又嘱咐道:“不要再跟从前那些人联系了,也不要去看跳蚤,惹出是非再担当不起了。”
三春拿了钱,便如乘黄鹤般飘走了。李福仁因要挑几担垃圾肥土去孵红苕母,想要三春一起挑,却再也寻不着。常氏道:“他去县里他表哥家看看,你若吃不消,等明日他回来一起做。”等了两日却不见回来,心知他不知跑到什么爪哇国去了,李福仁对着常氏恨叹道:“这畜生,知他不肯死心塌地在家好好做人。”常氏道:“若你嫌吃力,今年不种红苕也可。”李福仁道:“倒也不是吃力,我就想他能帮我的话,我心里也塌实些。如今虽然都吃米了,可时时还是想掺点红苕米吃。”原来拦海造田之前,村中只有几片窄窄的山田,种的稻米仅够塞牙缝,大多数人吃的是红苕米:即将红苕推切成丝,晒干后当米来吃。后来有了海田,都吃稻米了,红苕多用来喂猪了,老辈人的肚子却还念旧,喜欢在稻米里掺点红苕米吃。
李福仁便分了两日,将堆在臭水沟边的肥土挑到地里,堆了厚厚的一垄,将红苕母孵了进去。那肥土热量甚多,堆在一起遇到早春的暖意,便发酵了,红苕母一进去变软三五日就喷出芽藤了。过了数日再看,已经是藤蔓交错,那早出的叶是深绿的,晚出的叶是黄绿的,蓬松松又繁茂,如一床厚的绿被子。李福仁见了,心中自生出几分暖意,跟瞧见自己养出的儿女长得茁壮一般。大概过了二十来日,那藤长得有力了,李福仁便拿了剪子,剪那壮实有劲的做了苗,在小岭仔自留地上种了。
福寿春 17(2)
本来在此山野之间劳作,清静得很,不外是农人与庄稼之间彼此默默交心,农人也懂得庄稼的习性,庄稼也颇知农人的勤勉;或者是同在山头的农人互相打了招呼,近的说几句话,以解山间的寂寥。除此之外,不会有何人间烦恼在此发生。合该有事,那李福仁正埋头种藤秧,听到一声咳嗽,如一只布谷鸟听了另一处山坳里的布谷鸟鸣叫一般,已知是谁。抬头等待片刻,见李兆寿扛着老锄头,从岩下的曲曲小道上冒了出来。李福仁招呼道:“哪里锄地去?今天来得迟呀!”李兆寿边喘气边自嘲笑道:“懒人上山,日上三竿。去把上头萝卜地给锄了,寻思种点什么菜,街上鱼呀、肉呀日比一日贵了,老姆每日里挂嘴上叫唤,这女人嘴上一唠叨,我就心嘈嘈地不耐烦,不种点菜搭配了吃,只怕上不起街了。”李福仁笑道:“正是,凡女人闹嘴,我就当听不见,落个清静。”李兆寿上了土坎,放下锄头斜拄地上,转了话题压低声道:“适才经过鹦鹉笼转头处,听得有女人小泣声,初以为是鬼,大着胆子凑过去瞅了,你道是谁?原来是李兆会的老婆,躲在李兆会坟前哭得都快没声了,好不伤心哪!”李福仁道:“哎呀,这刚过了大节,她来哭甚?”李兆寿道:“我寻思跟李兆会是至交,也该去问问,这一问,我的心肠也都快断了。原来是她儿媳妇不许她吃饭,整个春节都不让她上桌,就弄点剩菜剩饭在破了口的碗里,搁在凳子上跟给畜生一般的。她这一晚上伤心,天明了就来坟前哭了,叫李兆会灵魂若能知晓,快带她一起阴间过去。又说去年夏天曾来坟前哭了一宿,只求死了,自己也昏沉沉以为往阴间去了,天明了却又醒来,方晓得没死成,只哭李兆会为何不早拖她过去!”李兆寿边说边把自己的眼眶都说湿了。李福仁沉声惊道:“哎哟,我只知道她儿媳妇是不孝,却不知到了这个地步。”李兆寿缓了缓口气,道:“有一事我也忘了,一直未告诉你,如今被她这老太婆一哭,倒想起来。那李兆会临走时候,病得不像话了,我到供销社买了一个罐头去看他,他拉我的手干号道:‘我这一走,倒也一了百了,只是我那老太婆肯定是没饭吃了,她苦呀!你我一生交好,若你见了她快饿死了,能把给乞丐的饭分她一口,我在阴间也念着你的好。’当初我还没在意,想你儿子新房子都起了,生活比我们要好了不知几倍,怎轮到我做这事,如今恰被他说得准准的!”李福仁叹道:“是呀,你、我、李兆会都是一起吃苦过来,六年一起被挂在大厅上斗争,如今他到阴间了,我们还在阳世,若知了这个情况,也要怪我们呀。”
当下李兆寿道:“直到我想起李兆会临走的嘱托,方知道我犯了粗心,按常说应该当场掏几个钱接济了她,可穿的这粗衫,连半分都不曾有……”他两只手拍了拍身上本是蓝色却磨损成浅蓝泛白的褂子,口袋、肘部、肩胛、衣角都有窟窿或者磨损痕迹,但因这窟窿是长年累月磨成的,该大则大,该小则小,倒不显得突兀,破得舒服,因此也不觉得是破衣裳,就如对天上的星星熟视便无睹了。接着道:“但若是穿平常衣服,也未必有钱,我们两个的钱都归女人家管去了。我寻思不如这次去镇上领补贴时,便跟老姆说留五块烟钱,却不买烟了,偷偷给她去,也对李兆会有个交代,不然这心里都有疙瘩……”咳嗽了一下,从嗓子眼里引出一口痰,吐了,接着道:“这烟要是不抽也能过得去,实在想了,捡个烟头套在烟斗里也能过瘾——如今后生仔抽烟剩一大截就扔了,扔得越长越派头,好像跟不是钱买的一般。”说着,两个腮帮凹下去,干笑了。李福仁道:“那我也要拿点钱给她去。”李兆寿笑道:“你也没我这政府补贴,恐怕不容易要哩!”又聊了几句,歇了一歇,李兆寿便往他的园里锄地去了。
李福仁记挂着此事,到了晚间吃了饭,常氏在洗碗,李福仁也坐在灶前,闲着无事,拿了火钳把灶口未烧尽的柴火残渣夹进灶坑,做了闲聊的口气道:“李兆会死得早,他老婆倒是没饭吃了,我思量拿两块钱去给她。”常氏平白无故听了这话,急道:“你这是哪一门想法,她有儿子养着,住新厝,比我们住老厝的强不知多少倍,怎么又想到拿钱给她,你哪里冒出菩萨心肠了?这些年还会钱,能拖就拖,我们自己都七零八落,哪有能力周济别人来的!”李福仁被一顿抢白,更是解释不出其中缘由,只是道:“你莫急呀,不给便不给,我只是说说而已。她儿子虽然住新厝,却是对她不孝顺的。”常氏道:“不孝顺的人家也不只一家,帮不过来,况我们这家境,哪有资格去帮人家,自找人笑话了。若你去帮人家,那会钱还欠着的,岂不是都找上来,也没有哪个儿子能替我们顶着。”雷荷花在厨房那厢喂莲莲吃饭,听了这话,脸就有些暗了下来。原来常氏那场会钱陆续还了四年,虽说每一会都还了,实际大多没有还干净,这个拖欠三块,那个还留了五块的尾,马马虎虎应付过去。常氏的性格,外面能不还的钱,能拖的钱,她是会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更何况大多确实是手上无钱,她自有一套言辞把讨钱的推回去。又,虽她心甘情愿把会钱压在自己身上,但看了雷荷花一点都不帮衬,只顾花钱跟她娘做亲去,不免嘴里会指东说西地说几句抱怨话,天长日久,雷荷花自晓得那一点意思。但雷荷花又想着二春原来赚的钱都在常氏手上跟水一样流走,觉得自己是有理的,自然不愿为会钱提一句话,听了诸如此类有所指的话,并不应承,常氏是好面子的,也不会做跟儿媳妇翻脸骂街的事,所以婆媳还算和睦,外人看来颇为圆满。那村中舌尖的妇女,常常会说人家:你别看他们家好得似一朵花,其实也是有矛盾的。这是通理,说的也就是常氏这般景况。过了数日,常氏上街回来,却主动对李福仁道:“李兆会嫂子还真是命苦,被她儿媳妇跟小鸡一样追着打,都不忍看,世上做儿媳妇的居然有这般蛮横的!”李福仁道:“你哪里看见?”常氏道:“方才经过上边街包子店,兆会嫂子先是买了两个包子,正当街吃了回去,却被她儿媳妇刚好撞见,迎头就从她身上搜出一把零钱,只道是从家里偷的,要她承认;兆会嫂子只说是路上捡的,儿媳妇哪里肯相信,一边打一边拖回家里去,只怕少不了一顿折磨。那街上有人劝的,都道,老人家了,别这么待她;那儿媳妇怎么答应,说是若你家里养着一个老贼精,你能受得了吗!我看了也不敢劝,只是一味心酸了。”李福仁道:“前几日我跟你说了她是没饭吃的,你不相信。”常氏道:“这若不是在街上闹了,谁能相信,她儿子也是有手有脚的,也是从娘胎里爬出来的,谁能料到却遭到儿媳妇这般痛打!”晚间,李兆寿过来坐了,李福仁问道:“兆会嫂子那里可是你给的钱?”李兆寿笑着无言点头。李福仁道:“却被她儿媳妇当是偷的,吃了苦头,可知道?”李兆寿苦笑着点头道:“谁承想做点好事也做不成,反倒连累了她。亏她说是捡的,若说是我送的,老姆也饶不了我。”李福仁道:“不承想做好事难,做坏事倒理直气壮。”便将中午与常氏的意见跟李兆寿说了,李兆寿道:“也对,只要有一口饭吃,不饿死,她便是福了。兆会若有灵,当能知道我们做人的难处。”李福仁道:“正是,给她点吃的也要躲躲闪闪,否则让她儿媳妇知道也不知道要生什么事。”
福寿春 17(3)
正因李福仁有此心,那一日瞧见她,偎在墙角晒太阳,衣裳脏乱,双眼浑浊的,便凑近道:“嫂子,可还曾饿着肚子?”她茫然地看了一眼,哑着嗓子轻声道:“成日饿着的。”李福仁道:“你悄悄到我家吃点东西?”她怔了一下,眼里闪了点光,站起来跟着便走。李福仁引她到家,厨房里并无他人,李福仁便掀开桌盖,桌上有余剩的饭菜。她却道:“不上桌的,拿饭团我吃。”李福仁依了,用湿毛巾捏了饭团,她抓住,坐在小板凳上便吃。李福仁把盘里的鱼也递过来,她也抓了一只,左右开弓地咀嚼,吃完了便要走。李福仁道:“嫂子,你要是饿了,就进来吃一口。”她却不做理会,也不懂得道谢,只是吃饱了便离开,似乎怕跟她要钱似的。
那李福仁见此情景,心中却能感觉到缘由:原来这老妇人在家里被作践惯了,一味低三下四讨口饭吃,根本忘了什么礼节往来,也不识人家对她是好是坏。李福仁说与常氏听了,不胜唏嘘。
却说这一日,消失许久的三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瘸一拐,脚脖子肿得如馒头,到这地步,亏他还能回得家来。常氏忙去讨了青草药,和酒捣烂了,敷上肿处,又忧心问道:“儿呀,这是哪里摔的,这么重,莫不是又跟人打架了!”三春只道:“打架怎么伤到这里?自己摔的。”因脚疼出不了门,每日只在厝里厅堂跟人磨嘴皮,又胡乱吹牛,事情倒知晓了七八分眉目。抛去浮夸的噱头,加上有那晓得内情的,原来三春揣了三千块钱去七都赌博,财大气粗,又屡屡压空,装派头又气焰嚣张。本地的赌徒不知是从哪里冒出的财神爷,有心打击他的气焰,教训这个外地人,便将相熟的派出所的人喊来抓赌,当场没收了他的赌资,又关到所里。三春见关他的小屋有窗口,二层楼高,便趁黑从窗口跳下,被窗外的电线拦了一把,掉到底下的一堆肥土上,虽脚脖子崴了,却还是连夜逃了出来。
常氏渐渐知晓了原委,只是叹道:“孩子呀,真不懂事,有那钱娶一门媳妇多好。”李福仁道:“这畜生,有钱了不会想回家,等到落难,才知道回家了。”旁人也有这样那样感叹,或者说三春赌瘾太大,或者说他不懂事,只是谁也不知他那一大笔钱是怎么来的。那三春也故作神秘,旁人若问,只道:“嘿,钱算什么,只要脑子灵,不愁没有钱的。”
三春呆了几日,待那脚伤稍好,便又叫嚣着出门去了。家中少了一个吃白食的,李福仁心中只叫阿弥陀佛,对他浪子回头塌实务农早已不存幻想了。他前脚刚走,后脚便来了麻烦:一个二十来岁姑娘,长得甚是清秀白净,落落大方,看一身考究的薄呢绒绿上衣,挎着黄色的时髦小挎包,便知道不是农村的。她在旁人指点下,径直进来厨房,问常氏道:“你可是三春的妈妈?”常氏忙让座,道:“正是,姑娘你是三春的什么人呀?”姑娘道:“阿姨,如今我也不知到底是三春的朋友还是仇人,也不知如何回答了,你叫我陈红便是。”常氏惊道:“哎哟,姑娘,莫非三春伤害你了?他虽然脾性浪荡,却是不坏的。”陈红叹道:“哎,说来话也长,今天我也是下来了解三春的。你若肯相信我,便将他实情告知我!”常氏从灶头取了茶叶和白糖,泡了茶,与姑娘喝了,相对坐着,道:“你且慢慢说来,若有他的不对之处,我能替你做主的便做主。”
姑娘吃了口茶,娓娓说道:“阿姨,你倒是通情达理,我便从头说与你听,你也好评评理。我跟三春是前两年跳舞时见过一面,有点印象,也不太了解他。后来又在街头碰见,有聊天的,互相了解一些,我知他家是增坂的,在十中读过书,又做过生意,被人害得不成,他是有志气外面闯一番世界的,只是家里条件不好无人支持。听了这些,我对他是有好印象的。他人活络,口才又好,我知他也喜欢我,便也有心帮助他。前两三个月,他跟我说,有亲戚可以帮他介绍到法院去开车,他又没学过驾驶,头疼要一笔培训费,找我说了几次。我初时也不在意,后来觉得跟他关系有些确定了,当他是自家人,就去我爸爸那里借了三千块钱给他。哪知他拿了钱,几天后就找不到他了。我去驾校培训班问了,也没三春这个人,我不知他出了什么事,也不知是不是要骗我,不得已只好跑你这里来打听了。”
福寿春 17(4)
常氏听了,喜忧交杂,道:“哎哟,有这么好的事他居然没有提起,若有你这么好的姑娘跟他在一起,那不仅是他的福分,也是我家修来的福。姑娘你莫急,待他回来我仔细问清楚了,好好答复你。今日你也不要着急,待吃了饭再走。”陈红问道:“阿姨,你莫张罗,我是不吃饭的,我只想问清楚,三春跟我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常氏道:“是倒真是,家里条件不好,他书也没读上,生意也没做成,如今高不成低不就。若有你支持让他一心做个什么事业,倒说不准能成人哩!”恰雷荷花进来,便叫道:“客人来了,我也没闲去街上买菜,不如你帮我去捎些好菜回来。”雷荷花便答应了一声,出门去了。陈红急道:“阿姨我真的不吃饭,问清楚了我便走了。”那常氏挨着很近,见姑娘又可人又明白事理,又是县里的,喜欢得紧,恨不得当场就拍板认她做了儿媳妇。当下见她起身欲走,便紧紧抓了她的两个手腕,道:“你莫走,不容易来一趟,什么也没吃,若走了,我心里几天都会过意不去。我一见你就觉得亲,觉得许是跟三春有缘分的,千万要吃了饭跟我多谈谈话再走,我也好劝三春跟你回复。”常氏是真心的,说得诚恳又拉得用力,倒把陈红给感化了,说了心里话道:“阿姨,我真的谢谢你的好意,但这饭真是不能吃的,若三春没有骗我,这饭吃了倒也无事;若他是骗我的,这饭吃了将来也是要吐出来,所以我吃不下的。”常氏道:“姑娘,你莫想那么深,我只当你是寻常客人随意留饭的,没有那么多意味。不吃饿着肚子上去,显得我农家人好无礼节,只是这个道理。”陈红被她拉得手腕都红了,只得坐下,道:“你莫拉了,我答应你就是。”常氏便松了手,又紧问道:“姑娘你家是哪里的?父母在做甚?看你样子该是工作的人,又在哪里工作?”陈红倒也实诚,道:“我父亲是在县里银行上班的,我母亲是医院的,我高中毕业就没上学了,玩了几年,如今给我表姐店里站柜台,她是开五交化的。”常氏叹道:“哎哟,家庭条件多好呀,你跟三春一样,也都是读过书有文化的,将来一起做事也能谈得来的。”常氏说得高兴,倒是把陈红说得有些不自在了。
当下常氏留陈红吃了早晚饭。陈红要走,又送到村口坐车,说了不尽的贴心话。待回来,心中却有五分甜蜜五分忧愁。回到厝里,那好奇许久的妇人们早来打听了,安伍媳妇问道:“方才那姑娘长得甚是清楚,是三春交的朋友?”常氏又骄傲又忧愁,淡然叹道:“正是他的女朋友。这么好的姑娘打着灯笼去哪里找?偏偏他把人家晾着不理,还得人家找上门来。”安伍媳妇道:“你还别说三春,他读过几年书,眼光就是不一样。”常氏道:“是呀,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这姑娘可通情达理了,说的话理也通透话也好听,好人家呀好人家。”
当下一心寻思要将这姑娘与三春撮合了,又喜滋滋地跟李福仁说了这事。李福仁可没那么乐观,清醒得很,道:“人家这是来讨钱的,你倒当成会亲的,那欠人家的钱该怎么收拾?这倒是火烧眉毛的问题。”常氏不悦,道:“钱的事慢慢解决先应付过来,将来要是一家人了,那还不是自家的钱?你说三春这般浪荡,也许娶了媳妇就能变好,男人都是有老婆后才会正经做事的。”李福仁道:“看他本性,很难,赌瘾没戒,只怕会害了人家的。”常氏恼怒道:“你这老头好不懂人情,谁跟你这样只说儿子坏的,方才那姑娘在的时候幸好你不在,不然好事全给你破坏了。三春这样的人,就得需要一个媳妇来管教,管教好了,他是会成人的,你别满脑子老成见。”李福仁见她生气了,便不再搭话,随常氏一头热情去了。
常氏在村口停车场,托付那些上县里的司机,见了三春便吩咐回来一趟。不几日话便捎到了,三春又晃荡回家。常氏见了只迫不及待地问道:“儿呀,那个叫陈红的姑娘多好,你怎么就不理会了呢?”三春笑道:“那个傻姑娘,我借了她钱,结果全给警察没收了,又还不起,再找她岂不是自讨苦吃?”常氏道:“她说借你钱去学开车的,许是不着急还,你若去学开车,便无事了——你定要跟她处好才是。”三春笑道:“学开车做甚?只不过哄她的借口。”常氏道:“你不是说学了开车,你表哥会介绍你去法院当司机吗?”三春又笑道:“娘,你怎么那么傻,家劲那家伙忙着升官,哪会顾得上我,介绍我去开车,我倒是愿意这么想呢!”常氏道:“哎哟,原来你没跟他说呀,不如去说说,既然他能帮他小舅子讨了这个差使,兴许也能帮你呢,那法院又不止一辆车。”三春道:“哎呀,不成的,我找个借口你倒当真了。即便有车开,如今也没钱学车去了。”常氏道:“儿呀,原先既然有三千了,怎么不去做点正事,又跑赌场里去,你这样不争气总是让为娘担心!”三春不屑道:“三千块能做什么正事!本来是想翻他几番,去外地做生意的;只怪时运不到,才不成了,都是天注定的,怪人也怪不得。”常氏道:“如今也不说那倒霉事,倘若你能跟那姑娘成了,我便去做一场会,凑三千给你也成。”三春道:“哎呀,娘,我若找姑娘,要找一个能养我的;她都靠爹养着,我娶了过来,倒要养她,找那麻烦做甚!”常氏心疼道:“你要找那么好的姑娘,又去哪里找呢,这个姑娘已经够好了,她在开店,你也跟着开店,岂不好?何况你又到年龄了,娶个媳妇做事业就能成功,这也是常理呀!”三春不耐烦道:“娘,莫担心,姑娘满大街都是,随便一哄就能拉进来,我要找就找有钱的,不会找个来吃我饭的!”常氏听得半信半疑,只是心疼那陈红姑娘丢了可惜,一味唠叨嗟叹,又千般恳求,最后倒是三春做了老大,道:“你若能帮我弄三千块钱来,我倒愿意再会一会她——如今她见面只跟我要钱,其他事也是说不成的。”常氏应承了,道:“你若带着她来,定了关系,我便是拼了老命也弄三千块钱来。”
福寿春 18(1)
却说常氏一心指望三春带了陈红,将这门亲事风光地撮合起来,不料三春一走又不见人影,等呀等,又把陈红等了来。原来陈红四方打听,早已了解了三春的无赖真相,对爱情已经不抱指望,只苦了那笔钱无处找寻,找不到和尚只好找庙,又跑到常氏这里。
今次来,单刀直入道:“阿姨,这次来我无其他话说,只是要他还我钱的,我也知道跑你老人家这里索要没有道理,因他是你儿子,只求你教我一法子。”常氏心中酸甜苦辣,五味杂陈,给姑娘泡了茶,又思量着挨近道:“哎哟,我上次苦心劝了他,正等着你们和好,若有缘分结了亲,叫他改掉毛病就是,三春这样的不乖儿子,就需要一个媳妇来管教,才能成事。若这样,那笔钱他怎么花了,我想法子也要替他承担的。”姑娘这次心肠倒是坚决,道:“阿姨,这次我只被他骗了钱,没被骗了人,已是幸运;若人被他骗了,这辈子都完蛋了。你莫再指望我跟他撮合的事了。我并非无情的人,也不是没有真心实意喜欢过他,只是他太过分了,把我当了猴子耍,我是流了许多泪才下定这个决心的!”边说着,眼眶早已通红,泪水止不住从眼角渗了出来。同是女人心,常氏听得也不由一阵心酸,劝道:“姑娘你莫伤心,只怪我不肖儿没这福分,哎哟,我要早知道你对他有这般情意,必然不让他干蠢事的。”姑娘又泣道:“那钱是我父亲的,虽然不至于逼我如何,可是全家都说我蠢到极点,感情被骗了,还连家里的钱也被骗。三春这么做,叫我不能在家呆下去了。”伤心之处,肩头耸动。常氏也无法,只是好言劝住眼泪,又张罗给她做吃的。这次姑娘却死也不吃,哭诉完毕,也无法讨个什么结果,便红着眼睛匆匆离去。常氏百般应承要替她做主,蠢货都知道这是应景的空话:她一个老妇人,如何有能力去承担这样大一笔钱呢?却说雷荷花肚子隆起,又成了常氏的指望。天假其愿,果然生了个男娃儿,一家欢喜不尽,亲戚邻里又做了礼节,祖祠宗庙又做了祭拜,俱不详述。恰这一年李福仁年至七十,喜上加喜,扎到老头堆里晒太阳,众人皆贺喜道:“又添了一个孙子,今年要摆酒做寿吧!”李福仁心里美,嘴上却叹道:“是添喜了,做寿是不做的,穷人家哪做得起!”众人又道:“几个儿子凑一下钱,保证你做得热闹,如今我们几个谁也没有你儿孙满堂这么全的!”李福仁道:“不做不做,有那么多儿子,可是连新厝都没得住,脸上无光,哪里敢做寿。”原来在农村,娶媳妇、造新厝、修坟墓,乃是三大喜事,若这三宗全了,便是风光完满的。李福仁虽娶了两房儿媳妇,后两宗却是没影子的,不能不是心里的疙瘩。
对于做不做寿,家里也议论开来。常氏是爱做喜事又好场面的,有一样不好,便是做寿这桩喜事是赔钱不赚钱的,不比结婚或造厝,来了一人便随一个红包。做寿筵不光不能要红包,请人来白吃了,还要给人桌面钱,完全是场面活儿,若无钱人家根本是不敢做的。常氏先去听安春的意思,安春道:“我爹的意思呢,他若想做便做吧!”常氏道:“死人,问他能有什么意见,他决意是不想做的,这等事,我们两个老人就不说话,全凭你们子女的孝心。”安春不在乎道:“你问问二春他们吧,若有意思,便一起给他做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常氏道:“你是老大,先给个主意,若是要做,也是由你们兄弟一起出钱来做的。”安春道:“钱是小事,要问我意见,我倒没什么意见,反正他活了七十了,也不容易,做就做吧!”常氏又问了二春,说了四兄弟一起出钱的事,二春也不大吱声,问了大致要多少,两日便把钱交到常氏手里,落个简单。待细春回来,常氏又吩咐道:“你爹今年做寿,你要出钱的,手里有几个伙食钱要省着花。”细春也应允了。只有那三春浪荡在外,浑不知老爹是七十还是八十了。
那美叶得知爹要做寿,便早早托了美景送了红包来,说是给爹娘买衣裳的钱。常氏收了钱,自然对女儿有了一份念想,便试探李福仁道:“美叶给你送了买衣裳的钱,估计也想来帮你做寿哩!”李福仁怔了一下,闷声道:“我是不做寿的,也不要什么新衣裳。”换作前几年,若提到美叶,他反应要激烈得多,如今倒缓和了不少。常氏责备道:“是儿女们有孝心要给你做,你不要不识好歹,别人家要有这个福分,高兴还来不及呢!”李福仁便不做声了。因他知家里大小事情由常氏做主,他的意见只是当摆设的,也懒得去理会了。同宗邻里知李福仁的寿辰,也送来寿面寿蛋贺喜,常氏一一婉拒了。若收了礼,便一传十,十传百,排场太大,又要做回人家,好不麻烦,便省了琐碎礼节,一心只做寿宴。
福寿春 18(2)
寿宴定在大年初三,前后厅排了六桌,两个灶起火。亲朋宾客有李福仁与常氏这边的至亲,又有细春四个养池的朋友,送了镜框寿匾,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松涛仙鹤图,挂在后厅去。再加上自家儿女婿侄孙辈,六桌已是满当当了。厨师倒有现成的,是细春一朋友的哥哥,也是在县里学来的,刚刚出师,自告奋勇来这里试手,不过事后众人都说厨艺平平——因在寿宴上怕煞了风景,当时没有人说。那三春,正事不干,该出的份钱也没有出,却喜欢在场面上做足文章,衔着烟端着酒四处干杯,吆喝猜拳,倒似跟他做寿似的。又有那同厝妇女来帮厨端菜的,小屁孩在天井边时不时点个小鞭炮,刚刚上菜,已是一派热闹喜庆。
正在此时,三婶却急匆匆过来——因三叔卧病从不喝酒吃席的,故而三婶三叔均未参席——那常氏正忙着应酬婆婆妈妈的至亲人家,被三婶叫来轻问道:“美叶带了寿礼却来我家,要我送过来,没有这个道理的,你做寿有没有放帖与她?”常氏道:“哎哟,既是来了该叫她进来的。”转头道:“福仁呀,美叶来给你拜寿,今日你不要发什么脾性,若不乐意,也只当没看见!”那李福仁穿了新做的藏青色棉袄,傻呵呵地坐着,听了这话,只是道:“来便来了,我又能做甚!”常氏道:“那就好,免得怪我不跟你通气。”便唤了美景道:“你跟了三婶去叫美叶来。”又对三婶道:“你叫三叔来,不吃酒来坐一坐谈谈天也好!”三婶道:“你也不是不知道,他是怕热闹的,不停咳嗽,一时一时吐浓痰,怕恶心别人。”当下常氏不再勉强。
片刻,美叶提着大篮子寿礼,跟在美景后面扭捏来了。因经年没有来往,连常氏这等心疼儿女的人也觉得生疏,一时也无法亲热起来,只是淡淡道:“你来了!”美叶也惶恐道:“娘!”只是还怕爹娘不认自己。在厨房的同厝妇人晓得原委,附和道:“女儿回来就好,刚好拜寿团圆了!”常氏道:“既来了,见见你爹!”领了她到席间见了李福仁,又怯生生道:“爹!”李福仁道:“哦!”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那众人看来,算是父女的恩怨了了。那同桌的亲戚叫道:“美叶,坐你父亲边上,这么多年没见着了,趁着这机会,好好孝顺一下。”美叶轻声道:“你们吃吧,我到厨房帮我娘去!”便无声无息退下了。众人道:“当年美叶无拘无束,颇不懂事,如今也变得好了,懂得孝敬你来了,也是你福分!”那李福仁也无话说,只这一遭后,那美叶才又与娘家有了往来。后来亲戚们都叹她有脑子,拜寿续亲,这一出使得好。
那美叶只在厨房里帮着忙活,常氏叫她去席上吃饭,她只是不去,一味卖乖做事。后来三春进来,红着脸喷着酒气责怪道:“既然来了,也不去跟亲戚们吃个酒打个招呼,也是不懂得礼貌的!”才被劝着去跟亲友们都见了,吃了一圈酒,又进来。常氏道:“今日怎么不带外孙女来?”美叶道:“来得慌张,没带上,下次带来。”常氏道:“下次带来我看看,听说长得甚是乖巧漂亮。”又问道:“上次美景说你又怀了!”美叶骄傲道:“娘,已经生了,是个男娃!”常氏啧啧叹道:“哎哟,好事好事,下次一起带来看看!”当下又有两个后生进来叫道:“阿姆,你赶紧出去,儿女婿侄要给你俩磕头拜寿,你磕头钱要准备好了!”常氏道:“哎哟,真的要磕头,红包倒是都有了!”当下老两口被拥着端坐厅前,儿女一一拜了,发了红包。众人只热闹起哄,那李福仁只叫:“够了够了,莫再磕了!”磕头一阵,又入席继续吃了,猜拳之声此起彼伏,也有老人家在席间唠家常的,嘈杂欢庆不说。
过了正月十五,养池的老连来家,问常氏道:“阿姆,年间安春在我那里要的草鱼,说是给你们做寿席的,当时钱没给,叫我过了十五跟你要的。”常氏奇道:“安春说由他负责的,怎么会由我给了?”老连赔笑道:“这我也不知,反正他是来赊的,说那寿席的钱统一向你拿的。”常氏一派狐疑,只好道:“做寿时乱糟糟的,待我问了安春便给你送去。”老连道:“也好,你问清楚了再给我,许是你们母子原来没有说好。”便走了。
福寿春 18(3)
先是年关,常氏向安春要做寿席的份钱,安春道:“要钱做甚,我年关钱也紧得很,你只说要什么货,我去弄了便是,钱来钱去的,又不是做生意。”常氏便道:“那不如寿席的海鲜你来负责?”安春道:“那还不容易,我去我那池里弄一批黄花鱼来,省得花钱!”常氏喜道:“那样甚好,如今黄花鱼好贵,上了席也有面子。”喜滋滋便答应了。到了要做宴席的时日,却没有弄黄花鱼来,倒是弄了草鱼来,道:“我那池里黄花鱼不够大,股东不同意捞出来用,一时着急,也没有办法,只好买了老连池里草鱼来代替,做了鱼冻上席也不差。”须知那黄花鱼与草鱼,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差得很多,常氏也不想为难儿子,便依着将就了,却想不到那一筐草鱼还是赊账的。当下常氏便上来问安春,安春道:“你不说我倒忘了,当时是手头紧没给他,但也没叫他去你那里拿。这个老连真不像话,年刚过便来要钱,简直要人触霉头!”那气倒撒到老连头上去了。常氏道:“你莫怪他,人家过了十五才来收钱,也是对的。”安春道:“现如今过了年,手上都是空空的,爹做寿我看姐夫姑姑他们有送些钱的,应该有赢余,老连若老讨,先还了便是。”安春这种推诿的招数使得惯了,常氏见怪不怪,当着他媳妇的面也不说他,便把老连的账搁自己身上了。那寿席的账目,本是预算八百块钱,兄弟四人平摊的,结果是安春和三春没出一个子儿,全靠一张嘴;二春老老实实出了两百;倒是细春热心,先拿了两百,后来见娘埋怨手头紧,又出了一百五,是他跟朋友借的,也没跟家里说。其余的钱,有美景、美叶的,还有县里的至亲多多少少塞给两个老人家五十一百的,做了寿也有赢余,却早被安春算在心里了,故而知道娘是不会让他出钱的。所谓同是一个娘胎生出,却如孙悟空有七十二样的,个个性情不一,也是人间常态。
这一年似乎是多事之秋。先是,入夏,前塘国道上军车往来,载满扛着枪的解放军,又有此地少见的战马也嘀嘀在柏油路上逡巡,引得村民常驻足观看,回来议论。晚间,过路亭,老人后生各自说自己的见闻,有亲戚在三都的,说是三都澳的海军备好枪炮,就要跟台湾打起来了。有那看了电视的,也懂得说些台海关系紧张的话。老人们最关心的是,若打起来,炮弹会不会落到村里来。说起战争,那老辈人均有记忆:当年日本人打进来,打到国道边的廉坑,增坂人都跑到平艮山头眺望,观察日本人会不会继续过来。那日本兵倒是懒得再进来,只是在廉坑山头架起炮仗,要往平艮山头人群发炮。这边人见了,全都跑进元帅庙里,那庙甚是窄小,挤得满当当的。那日本兵第一炮打过来,却打在庙边上,众人听得轰鸣,全都惊慌逃散出去。片刻,日本兵第二炮又打过来,正好把元帅庙炸得烂碎。众人心有余悸,纷纷跪拜元帅有灵。解放后,又在原地元帅庙重修起来,只比原先的更大,又塑了木身彩像,而元帅庇护村人的往事也随之流传。众老人提起这往事,都说不如明日请降元帅,看看村中是否有危险。
李福仁在人群中听得有味,但他不会说。而李兆寿却是喜欢听些外边消息,又喜欢谈论的,道:“那台湾的头头叫李登辉,也是姓李的,不如我们去请了族谱,把他的源头也找出来,跟他说是同宗的,不必打了;若要打,也小心点,炮弹不要打到我们村里。”众人听了都笑,有的道:“族谱倒是可以找到,只要是姓李的,都逃不过这一宗,只不过叫谁送信的好。”高利贷李怀祖道:“送去倒不用担心,我晓得,你把它往镇上送,镇上会送到县里,一层层送到中央,让中央交给他,保证丢不了,谁弄丢了谁拿去砍头!”一个后生不屑道:“中央现在正准备跟他打仗的,哪有心思送这个给他,即便送了李登辉也是不敢要的。”老八道:“倒是有一人,许是你们都没有想到?”众人忙问是谁,老八卖着关子道:“李木生呀,他不是在台湾吗,叫他交给李登辉呀!”原来这李木生解放前被抓了壮丁,后来跟国民党兵到台湾的,这几年跟村里宗亲联系上了,大家都晓得。众人也觉得有道理,但也有人不信李木生能联系得上李登辉。那也有人道:“听说我们这里的钱是比台湾的钱要大的,他们的钱那么不顶用,怎么日子过得比我们好呢?”又有人说:“是呀,听说生活比我们这边好许多,若李木生有回来,问问他便知道怎么回事。”这村人谈论时事也只是一味胡谈,谈到最后也只是茫然,又颇有点担心,能做的也就是去元帅庙问问形势如何了。
福寿春 18(4)
李福仁听了议论,顺便拐到安春家来,说道:“听说跟台湾要打仗了,你那塘前都有解放军来来往往,若打过来,池塘会不会受影响?”安春道:“谁知道呢,县里是挺紧张的,很多单位都有准备,我问我战友才知道的。”又道:“台湾部队要打过来应该不太可能,我们人比他们要多,他们过不来的;只是如果有炮弹过来,倒是躲不开哩,那池塘肯定要决口的!”李福仁道:“街上有人说,可以请神画符保护池塘哩!”安春道:“不信那个,要信就信解放军,上次好似听我战友说,打起来,原来复员的军人也有机会再当兵的,若这次能再当上,回头转业定要弄个工作做。”这些话李福仁是不懂了,当下心存疑惑,转回家去,每路过一个店头,都有人在议论打仗的事。接着几天,又有人成群结队,专去马路上看战马和解放军,一是看新鲜,二是打听打仗的迹象。又有村里老人们去降了神,问了形势,有的说这村里有诸多神仙保护,不会有事;也有的说有危险,要防备,若打起来了,则要躲到后山风水林去,莫衷一是。但日拖一日,只是没有开打,气氛也渐渐淡了。
李福仁已经多日不见李兆寿,这一日李兆寿却踱进屋来,本来他脸上就嶙峋的,此时更加不堪,眼珠子更加浑浊了,恰跟被抓壮丁逃回来似的。李福仁见了道:“哦,你人坏了好多!”李兆寿苦笑一声,颧骨更把鸡皮给撑起来,道:“人坏了倒不打紧,倒是国民党被打到台湾似的,分家了,在家自顾忙了几日!”李福仁奇道:“真的假的?你们三口人分什么?”李兆寿道:“我倒不愿意是真的哩,可老姆早就想分了,如今是找一个由头罢了。我本来寻思自小是孤苦伶仃的,如今怎么也该吃团圆饭吃到老死,却想不到还是不能如意,我估摸着人是有命的:我就是伶仃的命,也怨不得人的!”当下把原委一一道来。原来,李兆寿给了李兆会老婆五块钱,这事本来是天地鬼神都不知的,却还是漏底了,跟风一般飞出来,吹到了陈老姆耳朵里。先前还不信,问李兆寿究竟。李兆寿本极不愿意说的,却更不敢说假话,只好交代了。陈老姆自然不依,心中又痛又急,哪听得进李兆寿百般解释,当下便提出要分家。早先,陈老姆前夫去世,孤身带着一个儿子,有媒人牵线是要再嫁到镇上一户人家,后来同厝拦住,说李兆寿孤苦又勤劳,与他一起过不会吃亏,经不住人劝,便跟李兆寿一起过了。后来看李兆寿为人忍让,心中甚是不甘,每每负气道:“当初我要是嫁到镇里去,也不至于跟你这里受窝囊气的,那里有钱人家也是要我的。”李兆寿也知她心有不甘,只能忍气回道:“如今儿子都这么大了,你就莫提这一遭了。”因有这一心结,如今再出了这事,便顺理成章要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