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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山田风太郎/译者:刘怡祥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14:53

如月左卫门用尽最后的气力,抜出了佩刀。与此同时——

“果然是不死的忍者,啊哈哈,哈哈……”

伴随着天膳的嘲笑,阿福的侍从中冲上来四、五只长枪,把左卫门刺成了刺猬一般。

——如月左卫门也被杀了!

左卫门是不可能死而复生的。——只是,如果他不装扮成药师寺天膳的样子,倒也不一定会死在这里。左卫门运用泥死假面的忍术,自由自在地装扮成他人的模样,伺机杀死了伊贺忍者中的萤火和朱绢,但最终,他却因为这奇妙的易容术,导致了自己的大意,使得自己被药师寺天膳斩杀,从忍者花名册中消去了名字。

现在,如月左卫门的上半身悬在栏干外面,尸体犹如一张拉开的弓矢。刺进他体内的四、五本只长枪像一幅巨大的扇骨,竖立在夜空中——由于空气中刺鼻的血腥味,几个武士都不敢拔枪,任由长枪插在左卫门的身体之中。

只有药师寺天膳,若无其事地眺望着东方,用手托着下颚,陷入了沉思。谁都没有、也不可能注意到,之前留在药师寺天膳脖子上的那颗红痣,现在已经完全消失。

“如果说如月左卫门扮成我的样子,想要潜入阿福一行的话——”

天膳自言自语的同时,脸上露出了冷笑。

“那么我药师寺天膳,就是如月左卫门。如月左卫门刚才说过,阳炎会加入到阿福一行中来。哼哼,这样一来,岂不是飞蛾扑火。”

伴随着海面吹来的南风,阿福一行沿着东海道,出吉田,经二川、白须贺、荒井,中间渡过一里的水路,从舞坂来到了浜松。其间的行程,一共是七里有半。太阳落山的时候--在阿福一行下榻的旅社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美貌的女子。

“请问……这里是否有一位药师寺天膳大人?”

旅社门口的武士虽然拦住了女人,却被眼前这个女人如同大红灯笼一般的华美所惊呆了。——终于,其中一人吞下一口口水,上前问道:

“难道……你就是甲贺的阳炎?”

“……”

“如果是阳炎大人的话,天膳大人已经恭候多时了。请进。”

“我就是阳炎。”

——从富田到浜松期间,阳炎已经尾随阿福一行多时。她亲眼看见药师寺天膳和阿福的侍从们谈笑风生,这才确信左卫门已经成功潜入了敌人内部。于是决定加入阿福一行。不过,即便如此,在走进旅社的瞬间,阳炎依然感到一阵颤栗。

不能露出破绽!阳炎压抑住内心的恐惧,对着自己周围的武士,如同牡丹一般妩媚地笑了。武士们警惕的目光,似乎也被这笑容动摇了。就这样,阳炎来到了旅社之内。

现在,最后一名敌人胧,就住在旅社的某处。而且,胧既是阳炎在忍术决斗中的敌人,也是她的情敌。——己方的如月左卫门,正在旅社里等着自己。而胧并不知道,敌人已经潜伏到了身边。阳炎的内心充满了喜悦。现在离骏府还有二十里路,今天晚上,就可以让伊贺锷隐的十个人全军覆没。

“你们都知道甲贺的阳炎会来吗?”

一边朝里走,阳炎一边问带路的武士。

“天膳大人已经和我们打过招呼。”

一名武士答道。阳炎明显地感觉到,这名武士,以及他的同伴的视线,都肆无忌惮地在自己的脸上,还有身体上逡巡。估计药师寺天膳告诉了这些人,说是因为他强奸了自己,自己因此而背叛了甲贺。看来,这些男子都相信了左卫门的谎言。阳炎觉得可笑的同时,也感到一种耻辱和恼怒。

“胧大人在哪里?”

武士们面面相觑,没有回答。

“我必须去问候胧大人。”

“先见了天膳大人再说。”

一名武士拒绝了阳炎的要求。果然,虽然他们相信了左卫门的谎言,但是对于甲贺忍者,到底没有完全放松警惕。现在阳炎的身边就围满了阿福手下的武士,犹如铁桶阵一般。

终于到达了药师寺天膳的房间。这间房也不知道原来是做什么用的,不仅板戸紧闭,窗口上面还镶着铁格子。药师寺天膳正在屋内坐着。

“阳炎吗?”

天膳回头,冲着阳炎一笑。阳炎走近天膳身边,紧张的心情也一下子放松了。

“左卫门大人。”

“——嘘!”

天膳赶紧用眼睛向阳炎示意,

“阳炎,快进来,有人偷听我们的谈话。”

阳炎挨近药师寺天膳,问道:

“为什么?你不是药师寺天膳吗?——”

“这是没错。所有人都没有怀疑我。至少现在还没有。——不过,他们并不相信你。”

“是因为胧?”

“不是,她没有这么厉害。只是阿福……”

“阿福不相信甲贺忍者会向伊贺投降吗?”

“不错,阿福是一个非常多疑的女人。我对她说,你因为被我强奸而背叛了甲贺,她反而认为,是我中了你的圈套。”

“那,为什么那些武士还让我进来?”

“他们对你依然是半信半疑。……总而言之,今天夜里是没法动手了。只能暂时和他们同行一段。现在离骏府还有二十里,还有三天时间,肯定有机会除掉胧。现在,就等着那一天早点到来吧。”

阳炎抬起头,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了天膳的膝上。至今为止,她还从来没有和天膳——确切地说是如月左卫门——以这样的姿势相处过。当然,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毕竟,现在自己处于敌人的包围之中。能够保护自己的,只有眼前扮成药师寺天膳的如月左卫门。正是因为身处这样的环境,所以阳炎并非有意识地,做出了亲昵的姿态。

“首先,要取得阿福等人的信任。”

天膳用手托起阳炎白嫩的下颚,

“既然你已经成为我的女人,就应该做给他们看看。他们现在就在隔壁,不仅是偷听,说不定还在偷看……”

两人之间的交谈,使用的是直达对方鼓膜的、忍者特有的发声法。不过,天膳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

“真是有意思。阳炎,不如我们就在这里表演给他们看。……”

“——表演什么?”

“你是我的女人的证据——”

“——这、左卫门大人。……”

“说我在驹场原野强奸了你,那是说谎。不过,我现在倒是真的想……”

阳炎黑色的双瞳,如同黑暗中盛放的黑色花朵,无限扩展开来,让天膳心醉神迷。天膳不由自主地抱紧了阳炎的身体,伸手去摸阳炎的胸部。两颗不停起伏的乳房,如同炙热的火球,将天膳的手指紧紧地吸住。——阳炎朝着天膳妩媚地笑了。

对于药师寺天膳来说,这是决定生死的时刻。他本来是想把阳炎引到身边,然后伺机杀掉。然而,当他看到阳炎魅惑的姿态以后,就改变了方针。要杀的话,留待骏府再杀也行。既然阳炎相信自己是如月左卫门,不如利用这个机会,好好地享受享受这个美貌的女忍者。

——不过,阳炎此时,对自己眼前的这个男子到底是不是如月左卫门,已经产生了怀疑。因为,如果是真的是如月左卫门,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忍术——只要是和自己睡觉的男人,一定会被杀死。所以,左卫门不可能对自己说出刚才的那番话。这不是左卫门!想到这里,阳炎的心里一下子充满了惊愕和恐惧。

这怎么可能呢?药师寺天膳还活着。——现在,本来应该由左卫门大人假扮的角色,居然是药师寺天膳自己。不过,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

“左、左卫门大人!我的气息……”

“哦,气息变热了。就像甜美的鲜花。阳炎,不用怕。喊出声来也没有关系。喊吧,让他们听个够。……”

这一刹那,阳炎已经明白了真相。——千真万确,眼前的这个人,只能是药师寺天膳本人。这样的话,只能认为左卫门大人已经遭遇不测。现在,我必须杀掉天膳。

天膳把我带到这里,以为我上了他的当。别太得意了,伊贺的家伙!你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正是你自己,已经死到临头。只要杀了天膳——敌人就真的只剩下胧一个人了。不论她的眼睛瞎还是不瞎,我阳炎都要把她送上西天。

转瞬之间,阳炎想到了许许多多。但是她的的身体却如同驯服的宠物,投入了药师寺天膳的怀里。

药师寺天膳褪去了阳炎的衣襟和裾带。油灯的火焰在风中摇曳,映出女人雪白的肌肤。阳炎的身体已经完全后仰,一边喘着气,一边将修长的胴体形成弓形,迎合着天膳手指的爱抚。

“阳炎、阳炎!”

天膳已经忘了阳炎是自己的敌人。虽然阳炎现在是把自己当作如月左卫门,但是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他甚至连自己是一名忍者的意识,也已经模糊了。现在的药师寺天膳只不过是一只野兽,想要吞噬掉眼前这个美丽的女人。

阳炎用脚缠住了天膳的身体,双手抱紧天膳的脖子,用她那湿润的,半张的嘴唇,对着天膳的嘴部,靠了上去。如同甘美的鲜花般的气息,霎时扑满了天膳的口鼻。——倒不如说,是阳炎发了狂似的,在用她那润滑的舌尖吮吸天膳的口唇。

……一次……两次—-药师寺天膳那张充血的脸,突然之间失去了血色。天膳的手和脚,也似乎失去了气力,松弛了下来。阳炎把天膳的身体拨开,站起身来。

阳炎冷笑着看了一会躺在自己脚下的药师寺天膳,随即拔出天膳的长刀,切断了天膳左右两侧的颈动脉。然后她提着带血的利刃,想要走出房间。这时她的衣服都还保持着刚才凌乱的姿态,近乎半裸的身体,显的凄美无比。

——胧在哪里?

阳炎打开板戸的一瞬间,突然一条长枪的穗尖贯穿而过。她侧身闪过,顺势抓住长枪的。同时,又一支长枪杀了出来。这一次再没有躲闪的空间,直接刺进了阳炎的左大腿。

“啊!”

阳炎猛然失去了平衡,身体伏在地上,长刀也脱手而出。这时屋外第一次响起了了凄厉的怒号,只见板戸轰然一声倒下,七、八个武士冲了进来,把阳炎摁倒在地上。

药师寺天膳所说的,并不全是谎言。阿福手下的武士,确实在监视两人。虽然天膳告知阿福,这是诱敌的手段,不过说到底,阳炎毕竟是甲贺的忍者。多疑的阿福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刚才,武士们通过墙壁上的孔穴,一直观察着屋内的动静。而天膳明明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看在别人的眼里,依然和阳炎假戏真做,也算是色胆包天了。

至于这帮武士透过空穴观察两人时,是怎样的表情,谁也不知道。只是他们看到天膳的异常反应,暗叫”不好!”,开始紧张起来。当他们看到阳炎割断了天膳的颈动脉的时候,才愕然回过神来,狼狈地用长枪刺透了板戸。

“啊,药师寺大人!”

有两、三名武士赶紧上前抱起天膳的尸体,当然天膳早已气绝身亡。

“大事不好了!药师寺大人被甲贺的女人杀死了!”

还没等这喊声在院子传开,众武士的背后,已经出现了两个女人的身影,她们是被刚才的喧哗声所吸引来的。

“这就是甲贺的阳炎吗?”

阿福用恐惧的目光,注视着被按倒在地板上的阳炎。接着,阿福有发现了阳炎身边,躺在血泊中的药师寺天膳。

“看,我就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阿福一边咂舌,一边回头对身边的女子说:

“胧,杀了这个女人!”

听到阿福的话,阳炎披头散发的脸,突然抬了起来。原来现在站在阿福身后的那个女子,就是伊贺胧。她的肩上,还停着一只老鹰。阳炎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胧紧闭着双目。怪不得听到天膳被杀的消息,胧也没有显出惊慌失措的样子,果然左卫门说得不错,胧真的变成了瞎子。看到双目失明的胧就站在自己的面前,阳炎虽然身负重伤,又被四、五名武士狠狠地按在地上,她依然拼尽全身的力气,抬起头大声喊道:

“胧!甲贺和伊贺之争,你却找他们帮忙,这真是忍者之耻!”

胧沉默着,没有回答。

“不过,就算你找再多的人,就算有铜墙铁壁,别忘了,你的敌人是甲贺弦之介大人。弦之介大人一定会杀了你的。……”

“弦之介大人现在哪里?”

胧开口问道。阳炎大笑。

“傻瓜!你以为甲贺的女人会告诉你吗?算了,懒得和你这种卑鄙的人多废话。赶快把我杀了!”

“胧,快把这个女人杀了!”

阿福再一次发出命令。

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还是不杀的好。”

“为什么?”

“只要以这个女人为诱饵,甲贺弦之介就一定会在中途出现。花名册并不在这个女人手里,而是在弦之介手中。如果到达骏府之前,不能杀死弦之介,夺得花名册,也不能说伊贺取得了这场忍术之争的胜利。……”

——然而,胧并不愿意用自己的手杀死甲贺的忍者。而且,她更希望在到达骏府之前,自己能够被弦之介杀死。

阿福一行越过天龙山,一路疾行赶往见付、袋井。吉田之前,队伍中还是三挺驾笼,等到了浜松,则增加为四挺。朱绢早已经死了。阿福一挺,胧一挺,还有一挺载着五花大绑的阳炎,那么最后的一挺驾笼装着谁呢?

八里陆路之后,一行人当晚停宿在挂川的旅社。

安顿好以后,武士专门空出了一个房间,用来安放其中的两挺驾笼。由于这是将军家御世子的乳母一行,旅社的亭主也不好反对。

深夜。被捆在驾笼中的阳炎,一直望着停在同一房间角落里的另一只驾笼。她驾笼上的布帘虽然是拉开的,旁边那个驾笼的布帘却遮得严严实实。

“那里面装的是谁啊?”

阳炎问看管她的武士。

阳炎的一只脚,现在正伸在驾笼的外面。一个留胡须的武士帮她扶着绷带,另一个年纪较轻的武士则瞪着充血的眼睛,朝着驾笼里面瞅来瞅去。

这两个武士就是今晚的守夜人。刚才,阳炎对着两人叫苦,说是自己脚上有伤,需要把脚伸出去,否则怕血渗出来。第一、二回,两人装作没听见,后来年纪大点的留须武士终于嘀咕了一句”如果这女人死了,也是我们的失职”,结果就变成了上面的情形。

阳炎一边任由自己的美腿放在驾笼外面,一面向两个武士显出妩媚的笑容。两个武士不知道,自己早已经陷入了阳炎的陷阱。不过,这也怪不了他们。就算是知道阳炎会发出死亡的气息,有着强烈的自制能力的卍谷忍者,也经常难以抵抗阳炎的魅力,更何况是这些普通的武士。

对于阿福和胧——虽然胧阳炎还要美——而言,她们并不了解阳炎的力量所在。对于已经跋涉了一天的武士们来说,即使没有胧的宽容,在他们心中,也不希望杀死阳炎。——阳炎也知道这一点,所以现在她正在收紧已经放出的蛛网。看管她的两名守夜人,已经逐渐地被阳炎麻醉,忘记了他们的纪律和义务。

眼前的这个俘虏不是捆得结结实实吗?这两个武士心中,当然也有这样一种安全感。然而,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正是紧紧捆在阳炎身上的这条绳索,让阳炎具有了一种地狱般的美。阳炎的身体,依旧保持着被药师寺天膳侵犯、被武士们制服时的姿态——她的一只乳房完全暴露在绳索之间,薄如丝绸的腹肌也反射出魅惑的光泽。阳炎的乳房、腹部、胴体、美腿——她身体的所有部分,都在引诱、挑逗、麻痹着两名武士的神经和肉体。——留须武士正想要帮阳炎重新卷起大腿上的白色绷带,突然感觉一阵晕眩。就是这个武士,曾经目睹了阳炎和天膳那可怕的一幕。

“你问什么?”

“那个驾笼里边,装的是谁啊?”

“那是……”

留须的武士正想开口,一回头,发现身后的年轻同伴正用充满杀气的目光盯着自己,赶紧把头偏向一边。

“对不起,能否请你帮忙去那边,把我的药箱拿过来?”

“干什么用?”

“我想再帮这个女人抹一次药。”

“自己的东西,为什么不自己去拿?”

碰了这么一个钉子,留须的武士也不示弱地回敬了对方一眼,忽然嘿嘿地笑了。

“好啊,你这家伙,居然敢把我支开,然后想对这个女人干些什么吧?”

“胡说!想支走别人的,不是你自己吗?”

看着两个武士像小孩一样吵了起来,阳炎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两位贵公,不知哪位愿意帮我倒一杯水喝?我实在是渴的不行了。——”

“噢,好吧,我去。”

听了阳炎的哀求,留须的武士急急忙忙地倒水去了。

阳炎的双目,一直盯着那个年轻的武士。年轻武士虽然竭力想要避开,反而被吸引过来。最后,他用有些惊慌而嘶哑的声音对阳炎说道:

“你,不想从这里逃吗?”

“想啊。”

“你、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逃走?”

年轻武士仿佛下了重大的决心,终于说出这么一句。阳炎用那双魔魅般的眼睛看着年轻武士,回答道:

“愿意。”

留须武士回来了。他右手端着装水的汤碗,上前二、三歩以后,发现自己的同僚不见了,便以狐疑的表情朝身后一看——只见从另一个驾笼的一侧,突然跳出一个人影,用手腕紧紧勒住了留须武士的脖子。汤碗啪地落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留须武士还没来的发出惨叫,就已经被绞杀身亡。

就凭阳炎一声”愿意”,年轻武士就杀死了自己的同伴。然后,他来到阳炎身边,用小刀割断了绑在阳炎身上的绳索。一边割,他一边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已经精疲力尽似的。

绳索去掉之后,阳炎身上的衣服都已经变成了碎片,姿态接近全裸。她一下子倒在地上,好一会都没有动弹。年轻武士慌忙上前抱住阳炎,使劲地摇晃。

“能站起来吗?得赶快逃走。”

“我能走。不过,就是口渴——”

阳炎抬起头,张开花一样的嘴唇。柔软的手臂,缠住了年轻武士的脖子。

“把你的唾液喂给我。”

年轻武士已经忘了逃走的事。他也张开嘴唇,刚想和阳炎接吻,身体就僵住不动了。在他身下的阳炎,慢慢地将身体从他身上移开之后,年轻武士的尸体失去了支撑,重重地倒在地上。只见他手和脚,眼看着变成了铅色。

“蠢货!”

阳炎骂了一句,从年轻武士的腰间拔出了长刀。杀气在她的目光中升腾起来。阳炎就这样冲出了房间。

你不杀我,我就杀你!

在阳炎的心里,并没有因为胧曾经饶过自己一命,而对胧有丝毫的感恩戴德。在忍者的决斗中,没有义理,也没有慈悲。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阳炎的心中,杀死宿敌的欲望,正在熊熊燃烧。这个提着长刀、皮肤雪白的甲贺女忍者的姿态中,充满了一种壮烈的凄美。

——终于,阳炎来到了胧的寝室。

她悄悄地拉开房门,看着正在熟睡的胧,像一头母豹般正想跃上前去——忽然被一个人从身后抓住了手腕。

一回头——即便是阳炎这样的女忍者,也发出了一声恐怖的悲鸣。

站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嘴如镰刀般细长、正朝着她嘿嘿冷笑的男子——药师寺天膳!原来药师寺天膳刚才就坐在另一只驾笼里,他再次复活,一直跟踪阳炎来到这里。

——第二天早晨。

从挂川到日坂、金谷、大井川,以及岛田、藤枝的各个地方,都竖立起了以下的告示:

甲贺弦之介,不知你现在藏匿在什么地方?

阳炎现已落入我们手中。一两天内,我们会让她好好领教伊贺的厉害,然后再结果她的性命。

如果你还是甲贺卍谷的首领,就赶快从你藏身的地方出来,前来营救阳炎。你有这个胆量吗?如果你没有胆量的话,就带着忍者花名册来投降吧。我们会饶你和阳炎两人性命,直到把你们两人押往骏府城。

伊贺胧

药师寺天膳

但是,甲贺弦之介能够读到这份告示吗?他不是已经双目失明了吗?

从挂川到骏府,还剩有十二里三町的行程。然而伊贺和甲贺双方,都已经只剩下两人。这场忍术的决斗,可谓凄惨至极。

最后的胜负

从挂川的旅舍经三里二十町就是金谷,相望一里则是岛田。流经其间的大井川,将远江与骏河分割开来。从岛田再经过二里八町,便可抵达藤枝。

藤枝虽然位于山间,不过却有一条长达半里以上的旅宿街。

街的两旁都是旅舍。从这里略微往北的小高地里,有一座已经破败的古寺。古寺其实离主地下面的旅舍很近,但是由于掩映在茂密的树丛之中,所以从旅舍的庭院望出去,却不容易发现这座古寺。仔细看的话——现在虽然已经是深能级瞬态谱学夜,町人的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唯独这座本该荒无人烟的古寺,却闪烁着忽明忽暗的灯影。

不过,随着夜雾的弥漫,这盏灯影也逐渐变得模糊,暗淡了下去。

浓雾中,可以依稀看到在一只已经裂开的经桌上,插着一根很大的蜡烛,烛泪不停地洒落到积满灰尘的桌面。旁边的寺柱上,捆着一个全裸的女人,形如大字,一根粗圆的绳索穿过她的手腕和双足,紧紧地系在圆柱后边。

在这个女人雪白乳房的下方,刻着一些奇怪的东西。借着摇曳的烛光,可以发现那是些闪闪发光的银字。最上面仿佛是个“伊”字,乳房般大小;往下,则是下个稍稍扁一些的“加”字——

这女子身边并没有其他人,但全身却在痛苦地扭动着,不时因为痉挛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阳炎!”

离她相距三米的地方,响起了一个人刺耳的嘲笑声:

“弦之介大人怎么还不来呢?”

说话的人是药师寺天膳,原来他就坐在这个古寺的正殿的暗处,独自拿着个酒盅,一边微笑,一边看着痛苦不堪的阳炎。

“虽说弦之介已经瞎了,但是也应该对我立下的告示有所耳闻——我告诉他我正在折磨你,然后将在明天砍下你的脑袋,但弦之介却没有出现。甲贺X谷的首领,明知部下的性命危在旦夕,居然也不出手相救,哼,真是个胆小鬼。”

药师寺天膳一边说着,一边张开嘴,对着阳炎的腹部,从口中喷射出某种闪闪发光的东西。他每喷一次,阳炎的身体就随之抽搐扭动,发出痛苦的呻吟。

“哼哼,这下知道伊贺的利害了吧。看着你那又白又嫩的细腰,我可真想把你抱在怀里。不过,又不行。如果靠近你的话,我就得和这个世界永别了......说起来,前天在浜松的时候,你确实让我大吃了一惊。虽然我一直很想知道你的忍术,却没有想到,你的气息居然会变成杀人的毒气。即便是我天膳,也完完全全中了你的招术......”

然而,阳炎的心中的惊异,恐怕比天膳还要多出数倍。浜松的那天夜里,本来已经断气的天膳,起死回生,装作如月左卫门试图欺骗自己。纵然自己使用妖唇蛇息再次击倒了天膳,为了防范还切断了他的颈动脉,而天膳竟然再次活了过来——

当阳炎意识到,这个男从是不死的忍者,为时已晚。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完全杀死天膳?不要说自己身陷囹圄,就算是获得了自由,想杀死药师寺天膳,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对了,己方的如月左卫门就死在了药师寺天膳的手上。即使是拥有泥死假面这样精妙忍术的左卫门,遇到药师寺天膳这样的对手,其下场也只能是被对方杀死。阳炎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挫败感。不仅是自己,甚至整个甲贺一族都败局已定。对于从不知道失败为何物的甲贺X谷的女忍者阳炎来说,比起肉体的痛楚,这才是更大的打击——

天膳又饮了一口酒,笑着说道:

“虽然你死到临头,我倒是更希望能够像前天那样,好好地爱抚你一番。我虽然不像胧大人,但锷隐和X谷之战到了这步,居然令我感到有点厌倦。若不是长在两派之争,我倒宁可躺在你怀里,再死上一次二次,也是值得的呐!”

他一边说,一边张开嘴,“噗”地喷出了一条银线。披头散发的阳炎,就像一只白色的虾米,身体痛苦地想要弯曲,却因为被捆成了大字形而无法动弹,只能拼命地抬起下颚——

“快、快杀了我吧!”

“哦,虽然非常可惜,可是如你所愿,一定会杀了你。不过,我不会这么快就杀了你。我要折磨你,一直到天亮——不会让你活到明天。明天就抵达骏府了。从这藤枝到骏府,只剩下五里半的距离,就算中间隔着宇津谷和安倍川,傍晚也定可到达。在此之前,伊贺必须把甲贺的余孽消灭干净。你的名字,当然也要从人名帖里消失。”

一条银线从药师寺天膳的口中射出。阳炎腹部的“加”字下面,逐渐现出一个“月”。

“今夜,还有明天——如果甲贺弦之介还不出现的话,我就禀告大御所大人,说弦之介已经因为畏惧而潜逃。不过,有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人名帖还没到手。现尚在弦之介那里。真想杀死甲贺最后的忍者弦之介,然后从人名帖中抹去他的名字,这样我伊贺众便是完胜了!”

又是一根银线,让阳炎再次发出痛苦的呻吟。

药师寺天膳喷出的,是细长的吹针。原来天膳正是从远处使用这细长的银针,在阳炎的皮肤上写字!

就算是普通的钢针,这样做也已经是令人发指的酷刑,更何况天膳所用银针的针头上,还涂有特制的毒药。所以,即使是被砍去一只手腕也不会吭声的甲贺女忍者阳炎,此时也如同一只濒死的野兽,发出痛苦的悲鸣。阳炎在浜松的时候,就在和阿福一行武士们的战斗中负了重伤。现在,她比那天看起来更虚弱,仿佛只有当银针刺进她的体内,才能够刺激起她的生命反应,发出条件反射般的惨叫。

“为了这的目的,就只有委屈你,来把弦之介引到这里。虽然弦之介已经双目失明,不过他只要听到了告示的内容,就一定能够知道阿福大人一行已经抵达藤枝,就住在这下面的旅舍,只要再打听打听——”

说着,天膳又发出一根银针。“月”字变成了“目”。

“天膳!”

天膳的身后,传来一个低沉而愤怒的声音。胧出现在倒塌的须弥坛前。

“住手吧!我已经受够了......”

现在于古寺里,就只有天膳、胧,还有绑在柱子上的阳炎。这是因为天膳向阿福进言说,为了引出甲贺弦之介,他们已经在多处街道竖起告示。这样一来,也就很容易引起国千代派的注意,一旦有传闻说阿福一行中,居然有伊贺锷隐的忍者同行,必然会招致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的以他们还是和阿福一行人分别行动较好。由于天膳已经在阿福面前展示了他不死的妖术,故而阿福对于天膳的话深信不疑。

至于天膳用来下酒的菜肴,则是让旅舍的仆人准备的。天膳回头看了一眼胧,说道:

“忍受不了了?胧大人,伊贺有八名忍者已经被敌人杀死,难道现在想让我把这个女人放了不成?”

“......”

“不仅在下曾经变成敌人的刀下鬼,就连胧大人你,不也差一点被取走了项上的人头吗?”

“要杀的话......至少让她死得痛快些,这才是慈悲。”

“对于忍者来说,慈悲是无用的。况且,阳炎的惨叫非常重要。”

“为什么?”

“这样一来,弦之介找到下面的旅舍之后,作为忍者,必能听到阳炎的叫声,他便会到这个古寺里来......”

“......”

弦之介大人!千万不要来这里!

弦之介的敌人和伙伴——胧和阳炎的心底,都在拼命地呼喊。药师寺天膳是否听见了这两个女人的呼喊呢?只见他“噗”地一声,又吐出一根银针。“目”字变成了“貝”。

加——贺,从阳炎的胸口到腹部,由银针刻画出了浮雕般的“伊贺”二字!

原来,这就是天膳所谓的“伊贺的厉害”。

其手段之惨烈,自然不必多说。单凭在甲贺女人的身体里,刻上伊贺两个字,就足可以看出药师寺天膳恶魔般的心。阳炎体内的每一根银针,都渗出血迹,在她雪白的肌肤上,如同暗黑的阴翳。

“哈,对了。”

天膳一边狂笑,一边将手中的酒杯扔了出去,猛然抓住了胧的手。

“干、干什么?”

“胧大人,这个阳炎,可是个有毒的女人。而且,她平时并不会发出有毒的气息。不然的话,和她同吃同住的甲贺忍者,如何招架得住她的气息,只有在特定的时刻,才会变成杀人的毒气——我猜......”

“什么?”

“这个女人的气息,只有在她淫心大发的时候......”

“天膳,放开我的手!”

“不行,不能放。我现在就想试试阳炎,看她是不是真的如此——不过,如果在下和阳炎做的话,肯定会死。胧大人,不如在下和你做,表演给这个女人看,怎么样啊?”

“你太放肆了——天膳!”

“哎呀,这真是太有趣了。胧大人,难道你已经忘了在下从桑名前往宫町的海上对你说过的话?我可没有忘。至今依然是那样考虑。锷隐的血一定要承传下去,而能够继伊贺血脉的,就只有你我啦。阿幻大人所选出的十名伊贺的忍者,不就只剩下胧大人和我天膳两人了吗?”

天膳眯着醉醺醺的双眼,一下把失明的胧揽在怀里。

“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拦我们——明天在我们到达骏府的时候,就是以夫妇的名分啦!”

他一边把胧按在身下,一边对阳炎说:

“阳炎,看吧,这男女欢悦的姿态——哦,蜡烛旁边已有一只飞蛾落地了。那是因为你的气息的缘故吧?哈哈哈哈......”

说完,天膳就如同那只扑火的飞蛾一般,燃烧着情欲之火,发狂似地朝着胧扑了下去——蜡烛突然灭了。

“啊!”

药师寺天膳心里明白,那既不是因为单纯的震动,也不是因为刮风,更不是由于阳炎的气息造成的。他满脸惊愕地离开了胧的身体。

一片黑暗。天膳猛地拔出腰刀,一下站起身来。他凝视着这无尽的黑暗。一分钟、二分钟,终于在圆柱的旁边发现了一个朦胧的人影。那不是阳炎,阳炎身上的绳索已被解开,瘫在寺柱下面。

天膳大声吼叫起来。

“甲贺弦之介!”

甲贺弦之介的双眼,依旧是瞎的。

而弦之介的内心,更是充满了无边的黑暗。他已经向伊贺发出了挑战书,带着四名部下,离开了甲贺。虽然他的意图,在于前往骏府,向大御所德川家康询问X谷和锷隐决斗的原因,但是他同样也准备好迎接伊贺的追杀。果然,伊贺一族的七名忍者也出发了——

一路上,他们在伊势杀了蓑念鬼和萤火;桑名之海,霞刑部杀了雨夜阵五郎;接着在三河的驹场原野,一行人又击败了药师寺天膳和筑摩小四郎——现在,他怀里的名帖上,伊贺忍者只剩下胧和朱绢两个名字。但随着敌方的人数越来越少,弦之介心中的悲痛,也越来越重。

胧。可恨的胧。如果......我和胧兵戎相见的那天到来的话,该怎么办?

弦之介心中挥之不去的恐惧和疑惑,早已被敏感的部下们所看透。霞刑部第一个开始了单独行动,虽然他杀死了雨夜阵五郎,但自己也赔上了性命;接着是室贺豹马,他为了在驹场原野保护弦之介又被筑摩小四郎所杀——如今,人名帖上剩下的甲贺忍者,加上自己也只有三个人了。

而且,如月左卫门和阳炎也抛弃了自己。不知他们是因为敌人只剩下了两名女人,还是认为失明的自己已成为了累赘——不,不仅如此。他们一定是看穿了自己的愚蠢,对胧的眷念,所以不辞而别。

甲贺弦之介就这样没有意识,也没有目标地,一个人在东海道踽踽独行。他已经预想了凯旋而归的左卫门和阳炎。这对于他来说,也应该是欢悦的歌声——但他的内心,却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难道,自己只能靠他们的报告,亲自用这只手,将胧的名字从人名帖上涂掉吗?

——然而——

弦之介在大井川以西的河边,从老百姓的喧哗声中,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告示。

“甲贺弦之介,不知你现在藏匿在什么地方?......阳炎现已落入我们手中。一两天内,我们会让她好好领教伊贺的厉害,然后再结果她的性命......如果你还是甲贺X谷的首领,就赶快从你藏身的地方出来,前来营救阳炎。”

他表情凝然地听着别人的宣读声。

敌人的署名是胧和天膳。

——这样说来,敌方朱绢已经被杀,而左卫门也已阵亡。更令弦之介感到吃惊的,是上面居然署有药师寺天膳的名字。他为什么又活过来了?

总之,为了确认事实真相,自己必须查明他们的去向。弦之介抬起他那张愁容满面的脸,毅然决然地上路了。

——于是现在,在藤枝的这座古寺中,在同样无边的黑暗中,甲贺弦之介正和死而复生的药师寺天膳默默对峙。

天膳恶狠狠地笑了。

“终于上钩了,甲贺弦之介!”

一向小心谨慎的天膳,这次也似乎忘记了秉性,动作异常迅速地向着弦之介袭去。弦之介则悄无声息地往旁边躲闪。如果是普通人,看他的动作,一定不会认为他是双目失明的盲人。不过,只有药师寺天膳,看出弦之介的双目在黑暗中依然紧闭。

“天膳!”

弦之介第一次开口道。

“胧,在这里吗?”

“啊哈哈哈......”

天膳丝毫没有掩饰内心的得意。

“弦之介,你到底变成了瞎子!胧大人确实是在这里。就在刚才,我和胧大人一边捉弄阳炎,一边做着欢爱之事......实在是太快活了,所以连你来了都未查觉。哎,可惜你已经瞎了,看不见我俩的好事,实在是可惜呀!”

胧又气又恼地站着,由于过于惊异和恐惧,她的全身,连同声音都僵住了。

“而且,更加遗憾的是,在我杀了你之后,你那瞎掉的眼睛也欣赏不了胧大人的笑脸,哈哈哈哈......”

面对药师寺天膳的进攻,甲贺弦之介依旧是只避让不还手,尽管仿如并未失明,但不要忘了,天膳也是顶尖的忍者。弦之介的步法已然乱了,这一点丝毫没有逃过天膳的观察。

“逃得了吗?弦之介!你不是专程来到这里受死的吗?”

天膳一边咆哮,一边挥舞着凶刃,朝弦之介砍去。仅仅毫厘之差,弦之介避开了一击,但是他白皙的额头上,已经划开了一条大口,鲜血如丝般喷溅了出来,只得借势从回廓跳入到庭院之中。

黑暗中,天膳依然看清了弦之介额头的血迹,以及他跳跃的身影。天膳猛然跳上了回廓的栏杆,试图朝弦之介追击过去。

古寺的庭院,是一片浓雾沼泽。即便是习惯了暗夜的忍者,也很难一眼辨认。有那么一瞬,天膳在回廓的栏杆上停了一下,随即一边大声喊道:

“伊贺甲贺忍术之争,胜败已定!”

一边踩着栏杆腾空跃起。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天命,天膳踩住的回廓栏杆,居然已经枯朽!天膳只感觉自己脚下一空,长刀一下从空中跌入了雾底。同进发出一声难以名状的惨叫。就在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失去平衡,一只脚的趾尖要着地的一刹那——从雾的深处嗖地现出一把利刃,黑暗中传来颈骨被砍断的脆响。

药师寺天膳趔趄了五步。他的头只剩下一层薄皮与颈部相连,垂落在背上,本该是头部的地方,正在不停地喷着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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