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的雨中,弦之介瞥了一眼气势汹汹涌到庭院里的伊贺众人,沉痛地对霞刑部说:
“刑部,回卍谷。”
二
弦之介的声音虽很沉重,脸上的表情依然非常镇定。其神态就宛如在和友人下棋的中途,听到家人来叫自己,于是起身返家一般。
甲贺弦之介平静地把卷轴收好,放入怀里,然后一手携刀,走出屋檐,环视了庭院一眼。但是,他的眼光并没有和任何人接触,因为他的双眼,处于不可思议的半睁半闭的状态。
蓑念鬼一声大吼:
“杀!”
“慢!”
药师寺天膳赶忙阻止。
但是,这个时候,伊贺的忍者都还不了解天膳之所以制止他们的原因。他们只看到弦之介就要走出阿幻的宅邸,而他的神情就像雨中飘零的忧郁的花朵。虽然天膳的喊声和念鬼的怒吼同时响起,这两声高喊反而像是竞技场上的发令枪,瞬间就有六名伊贺的忍者向着弦之介扑了过去。
六个人,六把利刃,闪耀出六道白光。而与此同时,让众人大惊失色的,是六人对面所发出的更加灿烂的黄金色的闪光。这是弦之介的目光!
从弦之介的双眼,发出了黄金般的闪光。同时——不知为何——六个伊贺的忍者一下子趔趄着停止了步伐,倒在了血泊之中。他们的肩上、身体,还有颈部都留着致命的刀伤,而造成这些伤害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自己。——
“刑部,走!”
如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弦之介来到了庭院当中。他的双目又恢复成了半闭的状态。霞刑部紧紧跟在弦之介的身后,似笑非笑地朝着伊贺众人看了一眼。
再看伊贺的忍者,虽然人多势众,但是都茫茫然地呆立着,不知如何是好。虽然在这之前,他们从天膳那里,听说过多次有关弦之介“瞳术”的传闻,但是亲眼领教其厉害,今天也是头一次。一眨眼的功夫,己方就已经有六人丧命。而弦之介甚至连举手投足的动作,都不曾有过。
被称为“破邪返瞳”的甲贺弦之介的忍术,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可以解释为一种强烈的催眠术。不论是本领如何高强的武士,抑或忍者,要想杀死对手,都不可避免地要和对手近距离接触。不过,当敌人在和弦之介对阵的时候,即使想要避开弦之介的目光,也会不由自主地被弦之介的目光所吸引。那一瞬间,弦之介的眼中,会发出黄金色的火花。——至少在敌人的头脑当中,会产生黄金火花的幻象。接下去,敌方就会如同受到了巨大的精神打击一般,忘记自我的意识,或者攻击己方的同伴,或者把刀挥向自己。即使是忍者,只要是对弦之介有杀害之心或者施展忍术,反过来也会强烈的自残。
弦之介低着头,双手抱在胸前,穿过庭院向着大门的方向走去。看他的样子,似乎陷入了深沉的冥想之中。不知道现在的他,是在感叹自己对于甲贺伊贺和解的努力终究付之东流,还是在怀念花名册上已经被划上红线、命赴黄泉的部下——。
尽管弦之介的姿态好像全然没有防御,但是他的身上却带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凌然不可侵犯的气质,使得跟在他身后的伊贺忍者,脚都像粘在了地上似的,不敢上前。
“闪开!”
人群中终于走出一个人。是筑摩小四郎。
“小四郎!”
听到天膳阻止自己的喊声,小四郎回头用充血的眼睛对天膳说到:
“我以伊贺忍者之名,不能让他走掉!”
筑摩小四郎摆出一幅同归于尽的架势,朝着弦之介追了过去。
到了这个地步,天膳也没有理由再阻拦小四郎的行动。“……也罢,不论如何,不能让他回到甲贺去。”天膳对其他的伊贺族人下达命令之后,回头用苍白的脸色看着胧,
“胧大人,”
这个时候,胧已经完全不知所措。她大张着嘴,两眼发呆,表情就好像一个天真的少女,突然遇见了自己无法想象的恐怖的事情。
“弦之介走了。”
天膳对胧说。
天膳说这句话,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为什么甲贺的女孩会无缘无故地在伊贺被杀?为什么自己的手下、伊贺忍者又会丧失生命?——虽然发生了太多太多的突发事件,但是现在,最让胧感到难以理解的,无疑是弦之介竟然会一声不响地,甚至连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就冷酷地离开伊贺。所以,他只需用“弦之介走了”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来刺激胧的内心。
“弦之介大人!”
一边喊,胧一边飞奔上去。
弦之介和刑部,这时已经走到了宅邸的门口。除了站在门内侧的三名甲贺忍者,守卫大门的伊贺忍者已经全部倒在了地上。放下壕沟上的吊桥的那个人,正是如月左卫门。
“弦之介大人!”
甲贺弦之介回头朝身后看去。伊贺忍者虽然人数众多,但是都不敢靠近,只是在他们的身后围成了一个半圆。——其中,只有筑摩小四郎手持大镰刀,刀身泛出蓝色的冷光,单枪匹马地冲了过来。或者应该说,正是小四郎自身,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杀意,就像一把青白的火炎。也许是被小四郎的这种气势所激怒了,弦之介也停下了脚步,转身用目光逼视着趋向自己的这个年轻人。
这时,两人之间还有二十歩的距离。
“胧大人。……”
天膳小声地对胧说,
“胧大人。……快去,到两个人的中间去。”
“好。”
胧跌跌撞撞地正要走上去,天膳又补充道,
“只是千万不要看小四郎。要看弦之介。”
“为什么?”
胧停下脚步问。
“伊贺一族里边,能够击败弦之介的人,只有筑摩小四郎。”
确实,就如同天膳所说的,在这个世界上,或许没有一个人能够抵挡小四郎所发出的真空旋风。胧盯着天膳那白蜡一般的脸,质问道:
“为什么我要攻击弦之介大人?”
“这个……小四郎现在,非常危险。——”
弦之介和小四郎之间的距离,还剩下十五歩。
似乎再也无法忍受下去,胧突然冲到两个人之间。
“住手,小四郎!住手!”
“小姐,请你让开!”
小四郎无视胧的命令,继续朝前走。天膳在身后大声喊道,
“击败弦之介的关键是眼睛!胧大人,请用你的目光看弦之介的眼睛。——能够破除弦之介瞳术的,只有你的目光!——”
“啊……”
“不然的话,小四郎会输得非常惨!”
十歩。
筑摩小四郎突然停止不动了。弦之介的姿态,本来就静如止水。两人之间,只有银色的雨水在不停地坠落。……整个世界仿佛充满了一种空洞而沉重的压力,使得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
所有人—-就连胧,也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当药师寺天膳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不由得大惊失色,咬牙切齿地喊叫道,
“胧大人!睁开眼睛!”
“……”
“睁开眼睛!睁开眼睛!”
天膳的叫声中,充满了憎恨与绝望。
“你打算眼看着小四郎被杀吗!”
空中响起一种异样的鸣响。胧睁开了双眼。只是,她的目光所向,不是甲贺弦之介,而是筑摩小四郎!
那以后天膳又喊了些什么,众人已经记不得了。只见筑摩小四郎的身体摇晃着倒在了地上,从他捂住脸部的两手中间,鲜血喷涌而出——小四郎被自己制造的旋风真空,击中了自己的头部。
但是,所有人都不知道,小四郎到底是被弦之介的“瞳术”所击败,还是被胧使用破幻之瞳所击倒。
弦之介冷然地背过身,继续朝吊桥的方向走去。霞刑部和如月左卫门露出一丝冷笑,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伊贺再没有人有勇气追赶上去。
“走了。……弦之介大人,走了。……”
胧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着,从她再次合上的双眼之间,眼泪流了下来。
三
雨终于停了,天色昏暗,已经接近黄昏。
在阿幻宅邸的内室,连灯也没有点。只有六个人的身影,凝然地围坐在黑暗之中。
不用说,这是药师寺天膳、蓑念鬼、雨夜阵石郎、朱绢、还有萤火。坐在他们中间的,则是胧。
“这场密斗,敌人已经知晓。再往后,说不定伊贺和甲贺双方,都会遭到全军覆没的厄运。”
天膳用低沉的声音向众人说道。他终于把服部家不战之约已经解除的真相,告诉了胧。
这一天,包括小豆蜡齐在内,伊贺方面已经有十一人丧生。好在筑摩小四郎虽然脸部受了重创,总算保住了性命。之所以如此,是由于他是被胧的破幻之瞳破除了忍术,所以反而能够捡回一条性命。——但是,笼罩在锷隐谷上空的,不仅仅是惨淡的乌云。
“我方十个人中,小豆蜡齐已经阵亡,小四郎受了重伤,而夜叉丸下落不明,说不定已经遭遇不测。”
天膳话音刚落,念鬼和阵五郎就凶暴地嚷出声来。
“还有婆婆……”
胧抑制不住悲伤,鸣咽起来。
念鬼鼓着眼睛说道:
“而且,连那个重要的花名册,也被敌人抢走了!别忘了,那里面写着:伊贺和甲贺决一雌雄。决斗之幸存者,应携此秘卷于五月晦日抵达骏府城。不论如何,必须把那个花名册夺回来。……不过,我们伊贺锷隐一族,不就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而生存至今的吗?我不仅不难过,反而感到高兴。相信大家也是同样的心情。我发誓,一定要把甲贺一族杀得血流成河,片甲不留。我们一定会赢,伊贺一定会赢,对此我充满了自信!”
天膳拉起胧的手,用力地晃动。他的全身上下,仿佛闪耀着诡异的磷火,脸上显出凄怆的神色。——不可思议的是,今天早上,他的脸上明明遭到了严重的刀伤,可是这个时候已经愈合,只剩了了一个不太明显的伤痕。
“只是,为了在这场无情的战争中赢得胜利,胧大人,你必须要负起你的责任!”
天膳的声音近乎咬牙切齿,
“今天上午……在和敌人对阵的时候,你不仅没有攻击敌方的甲贺弦之介,反而让我方的小四郎受到了重创!如果你不是阿幻大人的孙女,按照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早就变成了锷隐谷不共戴天的仇人!”
“天膳,请你们原谅我。……”
“道歉的话,请向阿幻大人,还有我四百年来伊贺的父祖之灵道歉。不,你只有全力以赴地投入到这场忍术决斗中来,才能洗清你今天犯下的罪过。”
“啊。……”
“胧大人,请你发誓,你一定会用自己的手,亲自击败甲贺弦之介!”
面对天膳的逼迫,胧非常痛苦地摇了摇头。这正是天膳最为担忧的事情。五名伊贺忍者不禁面面相觑,一起喊出声来。
“你说什么!这可不是小孩子之间的游戏!”
“我不能……我杀不了弦之介大人……”
“非杀不可!”
众人似乎忘记了这场会议的主题,发出绝望的呻吟。
一向冷静的药薬师寺天膳,这时也一脸狰狞的对着胧大声吼道:“居住在锷隐谷的伊贺一族,老人,女人,孩子,他们是生是死,现在都取决于你的这双眼睛!”
这时,胧反而安静地抬起了头。她的脸色如同象牙的雕刻,死人一般的惨白。不过,她的眼睛却如同黒色的太阳,熠熠生辉。五人也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她静静地站起来,走进了房间的里屋。
“……?”
众人呆坐着,目送胧走进里屋。很快,胧又从里屋走了出来,不动声色地坐在众人身边。不同的是,她的手掌中间,捧着一个小小的酒壶。
胧默默地撕去贴在酒壶上的封条,用指尖蘸着其中的液体,涂在自己的眼睑上。
“这、这是什么?”
就连天膳,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个酒壶,以及胧的这一举动。胧保持着双目紧闭的姿势,镇定地向众人解释道:
“曾经有一天。——婆婆对我说过这样一番话。胧啊,虽然你是我伊贺忍术头领的女儿,但是却身负异禀,根本学不会任何一种忍术。但是,惟有你的眼睛,天生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只不过,这不是忍术,也不是婆婆我能够教会你的。正因为如此,你的力量更加可怕。—- 婆婆我总担心,有一天,正是你的这双眼睛,会给锷隐谷带来混乱,把伊贺一族逼到生死之渊。——婆婆这样对我说。刚才,我听到天膳的话,突然想起来了。”
“……”
“然后,接着这番话,婆婆继续告诉我说——如果这一天到来的话,正是你的眼睛,会变成灾祸的根源。胧啊,你记着,那时一定要把这瓶七夜盲的秘药,抹在你的眼睑上。这样,你的双眼就会在七天七夜之内,处于失明状态。——”
“啊!”
听到这里,药师寺天膳颜色大变,一把从胧的手里夺过了酒壶。其余四人也都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错,我确实是伊贺的女儿,天膳所讲的,我都很明白。而且,今天在锷隐谷,已经发生了一场惨烈的战斗,不论我说什么,都已经无法阻止事态继续扩大下去。……但是,我绝对无法和弦之介大人作战。”
胧的话语当中,充满了痛苦。
“不仅不会作战……我……反而可能用我的眼睛,将你们的忍术,全部破除。我害怕的,正是这个。所以,……我让自己变成了瞎子。”
“小姐!”
“就让我变成瞎子吧。这样一来,这个世界也好,两族的纷争也好,就都从我的眼中消失了。……”
五人面色呆滞地看着胧的眼睛,只见胧的双眼之中,黑色的部分渐渐地变小,眼白的面积越来越宽。
可怕的瞳孔消失了。与此同时,锷隐谷的夕阳也完全沉进了山谷。
众人之间,只剩下沉默。现在该说些什么才好?该做些什么才好?该想些什么才好?众人的大脑里完全是一片空白。——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天膳大人!天膳大人!”
“出什么事了?”
众人像突然松弛下来的发条,回头望去,只见一个伊贺忍者,手中提着一个装文书的小箱子,慌慌张张地来到了众人的面前。
“这、这是在门口发现的——”
“什么东西?”
天膳接过箱子,打开上面的盒盖,不由得“啊”的一声,瞪大了眼睛。箱子里面所装的,正是今天上午被弦之介带走的卷轴。
解开卷轴上面的布条,展开一看,其中的内容依旧。只是,在敌我双方的名字上面,增加了几条红线。——
“唔。……”
天膳暗暗叫苦。对方没有在筑摩小四郎的名字上划上红线,是非常准确的判断。这同时也说明对手的可怕。但是,到底是谁,把这个消息送到伊贺来的呢?不用说,送信人一定是甲贺的忍者。说不定,如月左卫门或者是霞刑部为了送达这封文书,又从卍谷回到了伊贺。既然左卫门可以装扮成任何人的脸,声音也学得惟妙惟肖,刑部可以化成万象,隐去自己的形体,那么送信一事对他们而言,就不过是小菜一碟。不过话说回来,这么重要的花名册,弦之介为什么会将它送还给伊贺呢?
天膳在文箱的底层,找到了一封书信。书信的封口在左边,说明是甲贺弦之介向伊贺发出的挑战书。打开一看,里面写着如下的内容:
致伊贺锷隐众
余已知道,与服部家之约定、两门决斗的禁制,现已解除。
虽然如此,余并不好战。也不知道此战目的何在。因此,余将即刻启程赶赴骏府,询问大御所和服部大人之心意。所以送还花名册,也是出于此考虑。和余同行前往骏府之人,计有霞刑部、如月左卫门、室贺豹马、阳炎五人。
故此,尔等赶到卍谷之时,余人已经在前往东海道之路上。若尔等胆敢伤害余甲贺族人,锷隠谷也必将遭遇全灭之天命。
余虽不好战,若尔等追击,也绝不畏避。尔等当下,还剩七人。抵达骏府城城门之前,甲贺五人,伊贺七人,忍术决斗之旅,倒也不亦快哉。若尔等不怕余人,那么就请速速前来东海道。
甲贺弦之介
猫眼咒缚
一
从信乐谷前往东海道河口的道路,是一座大山连着一座大山的险路。这条道路不像普通的旅途,路人体会不到漫山遍野吹拂的和风,听不到流淌在大戸川溪谷之中的浅鸣,就连一向轻快的黄莺,在这里也停止了鸣啼。不过,眼下有五条人影,如同乘着一阵南风,正轻快地向着北方顺流而去。
五人赶路的速度,已经足够让其他旅人感到讶异。当人们发现这五人当中,居然还有一名女性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噢——”的一声,惊叹不已。
不过,当他们看清楚,这五人之中,还有一人是双眼紧闭的盲人的时候,就只能目瞪口呆,哑然失声了。
这五个人,正是赶赴骏河的甲贺忍者。
五人现在,已经到达内里野境内。据说,这里过去曾经有一座圣武天皇的离宫,名叫紫香乐宫。紫香乐宫后来变成了甲贺寺,再往后则寂寂消失,目前只剩下了柱石和古瓦,印证着过去的辉煌—-如今在一片荒凉的草原上,只有晩春初夏的薫风,呼呼地刮着,仿佛在诉说盛衰荣枯的生命的涵义。
双目失明的忍者是室贺豹马。他突然和众人隔开一段距离,把耳朵伏在了地上。
“暂时没有追踪的人。”
他站起身朝众人说。
“看来,纵然伊贺的忍者再厉害,也不可能越过甲贺的山谷来追击我们。”
这时,光头忍者霞刑部也返回众人身边,他回头望了望刚才众人翻越的南部山脉,诡异地笑了笑,接着说道,
“但是,他们肯定会来的!要是他们追来的话,还真不好对付。依我看,他们很有可能直接出伊贺,穿过伊势路来截住我们。从东海道到骏河,路途尚远。也不知道,我们会在什么地方,和敌人相遇——”
然后,他小声地对同伴嘟囔着说,
“总而言之,我们不应该白白坐等敌人。正所谓先下手为强,我方已经落后一步。所以才吃了敌人的大亏。这一次,我们实在应该走在敌人的前面。不如,我们假装前往东海道,然后悄悄地杀敌人一个回马枪,打他个措手不及。我倒是想一个人去偷袭伊贺一族,唯一放心不下的,倒是我方的主帅。到了这个时候,我依旧搞不清楚,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刑部这么说,是因为在他心底,并不完全赞同主人弦之介的行动。弦之介确实对伊贺产生了敌意——不过“确实”这两个字的前面,还得加上“似乎”二字。正因为如此,作为部下的霞刑部,才感到不安。
不错,弦之介在启程前往骏府之前,已经向伊贺发出了挑战书。但同时,他又下令把那份记载有双方忍者的花名册,还给了敌人。根据大御所德川家康的命令,不是明明写着,“应携此秘卷”,前往骏府的吗?为什么要把它还给伊贺?而且弦之介前往骏府的目的,说是询问甲贺和伊贺忍术决斗的理由,但在霞刑部看来,根本不需要知道理由。这四百余年来,双方宿怨未了,互相争战,从来就没有产生过疑问。即使要向大御所征询理由,在把伊贺方面的十名忍者全部歼灭之后,再问也不迟。
这就是霞刑部的考虑。
对于刑部的怀疑,弦之介到底有没有和伊贺决战的心意,豹马郑重地回答说:
“有,”
不过,他又沉重地补充了一句:
“如果敌人追来的话。”
“如果敌人不来呢?”
“敌人一定会来的。你不是也这样说吗?弦之介大人也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向对方下了战书。之所以将卷轴还给敌人,是因为他确信,敌人一定会带着卷轴追杀过来的缘故。最后,只要我们全歼敌人,夺回卷轴,你也就不会有任何怨言了。”
“最后——?”
刑部穷根究底似地问:
“弦之介大人,真的能够对那个叫胧的女孩下手?”
听到这个问题,豹马陷入了沉默。
尽管五人脚下如风,陪在甲贺弦之介身边的如月左卫门,依旧时不时用不安的眼神,审视着弦之介的面部。弦之介的表情,还是那么忧郁。很明显,他还在想着胧的事情。
弦之介并不希望和伊贺作战。虽然两族之间有着四百余年的恩恩怨怨,宿敌的意识充满了卍谷和锷隐的一草一木,但是在弦之介看来,却没有任何理由。不管四百年前,双方之间有着怎样的悲剧,发生过怎样的血战,到了四百年后的今天,习得了如此恐怖的忍术的两族,依然盲目的进行着仇杀,实在是可怕之极,可悲之极。
但是,作为甲贺的主帅,他又必须和伊贺作战!
这个意识,和因此产生的痛苦和愤怒,像一把烈火,烧灼着弦之介内心。
尽管自己已经向伊贺伸出了和平之手,伊贺却暗下毒手,不仅杀死了祖父弹正,以及甲贺忍者风待将监、地虫十兵卫、鹈殿丈助、阿胡夷五人,还偷袭卍谷,转眼之间夺去了十多名无辜村人的生命。事件发生之后,又像风一样逃地无影无踪。实在是欺人太甚!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即使弦之介有心挽回,甲贺一族的复仇的怒火,也早已超出了他所能控制的范围。
其实,弦之介自己的心里,也燃起了复仇的烈火!
如今,弦之介头脑中的那份理性,也几乎已经被身体里奔腾的热血掩没殆尽。他没有想到,当自己察觉事情真相的时候,甲贺方面,已经有五名忍者,从这个世界上永远地消失了。血仇家恨,让他愤怒和痛悔到了极点。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蠢,这么大意!
当他想到豪爽的风侍将监、无忧无虑的鹈殿上助,以及可怜的阿胡夷——想到他们惨死在敌人手中的情景,他感到自己无颜以对。当他们惨死的时候,作为甲贺的主帅,自己正悠哉游哉,在锷隐的夜幕下做着春梦。
弦之介,你实在是太大意了!
尤其让弦之介感到切齿的,是胧的所作所为。难道说,胧从一开始,就知道所有的阴谋,故意邀请自己前往锷隐谷?难道她那天真无邪的面孔,只不过是忍者的假面?——现在想来,事情只能如此解释。但是弦之介仍然不能接受这个解释,他的内心充满了矛盾与苦恼。
胧真的是这样一个恶魔般的女人?如果这是真的——弦之介的内心一阵颤栗。但是,他不相信胧是这样的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缘由。胧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一个女孩呢?然而,——就算事件另有隐情,发展到目前的地步,就算胧是天使,又能如何?
弦之介那忧郁的表情,反映出他灵魂深处的煎熬。终于,他暂时丢开了自己的懊悔,以及对胧的怀疑,心中对让自己陷入这样一个困境之中的骏府大御所,以及服部半藏,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弦之介所以启程前往骏府,第一个目的,当然是想问清楚这场生死决斗的真正原因。另一方面,一旦自己离开甲贺,那么也可以避免卍谷和锷隐内更多无辜的伤亡。本来,根据大御所和服部家的命令,在花名册上记载有名字的,一共就二十人而已。如果要拼死一战的话,在二十人之间展开也就够了。-—这个考虑,可以说是弦之介最后的理性。
那么,伊贺的七个忍者会追来吗?
会的!一定会来!弦之介对此非常确信。
伊贺一族早已是来者不善。只要己方所剩五人的名字上,还没有画上红线,大御所的命令就没有完成,敌人就一定会来追杀我们!况且,弦之介已经昂然地向对方发出了挑战书,敌人没有任何理由,不采取行动。
敌人会来的。我方只需等待。
弦之介的双目朦胧地闪过一层金色,嘴唇显出一丝凄然的微笑。祖父,将监,十兵卫,丈助,还有阿胡夷,你们的在天之灵好好地安息吧。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
伊贺的敌人会来的。但是,胧会来吗?如果,胧来了,又该怎么办?
弦之介的思考停止了。胧那天真无邪、充满爱意的笑脸,以及那双如同太阳一样灿烂的眼睛,似乎具有不可抵抗的魔力,扑灭了弦之介刚刚燃起的怒火,那由于懊恼和背叛所激起的怒火。我怎么能和胧作战呢?弦之介咬紧了牙关。
弦之介的脸上,疾风浮云,忽明忽暗。这一切自然没有逃过如月左卫门的眼睛。不过,除了如月左卫门之外,还有一个人也看在心里。这就是阳炎。
不过,阳炎的眼中,却是一片恍惚。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由于自己的情欲所造成的恍惚。只是。——
迎面的微风,将一羽蝴蝶吹近阳炎的面部。当蝴蝶接触到阳炎呼出的气息的时候,突然扑哧扑哧地挣扎了几声,落在了草丛里,很快就一动不动了。如果跟在阳炎身后的室贺豹马和霞刑部看到这一幕,一定会愕然失色。
女忍者阳炎。——当她的胸中燃烧起激烈的情欲的时候,她的气息就会变成死亡的毒气!
不过,幸或不幸,豹马天生双目失明,刑部的身影没过多久,也消失不见了。
“刑部!—-刑部到哪里去了?”
弦之介注意到刑部的失踪,向豹马询问道。这时,他们已经抵达了从甲贺前往东海道的河口。
“哎,我可不知道。刑部的去向,就算是视力正常的人,也难以发觉,更何况我这个瞎子!”
虽然从室贺豹马平常的行动,根本看不出他是一个盲人,但这个时候,却突然显出了盲人才有的狼狈不堪。
从信乐街道往东一拐弯,就是东海道。
二
如果问起住在甲贺卍谷中的男性,他们对于甲贺的忍者,到底最害怕那一个的话,他们可能会经过一番短暂的思考,然后显出一丝异样的笑容,回答说,他们最害怕的,是一个叫做阳炎的人。
不是能够从口中发射标枪的地虫十兵卫,不是会喷射蜘蛛网的风待将监,不是那个能将身体整个变成皮球膨胀缩小的鹈殿丈助,不是可以化成万物的形状与色彩、巧妙隐身的霞刑部,不是具有泥死假面,可以自由地装扮成他人的如月左卫门,也不是能够将全身变作吸盘的阿胡夷,甚至也不是能够将所有忍术都还治其人之身,拥有破邪返瞳的甲贺弦之介。
他们最害怕的,是能够发出死亡气息的阳炎。
阳炎之所以可怕,还因为她是天下少有的美女。甲贺的男人,只是因为明知她的忍术妖唇蛇息,而且又处于以严厉统制而闻名的甲贺弹正的统治下,才可能凭借强烈的自制力,加以抵抗。非此,任何男人都抵挡不了她的美貌。——
就连伊贺的军师,药师寺天膳,也不知道阳炎的秘密。这是因为,能够接触到阳炎气息的人,都会迎来死亡的结局。而且她这恐怖的忍术,又只有在她达到情欲的最高潮的时候,才会发挥威力。
拥有这样的忍术,对于阳炎来说,无疑是一个悲剧。正因为如此,她不能享受和正常女性一样的结婚生活。有一种昆虫,在交尾最高潮的时候,雌性将会把雄性吞噬。阳炎的母亲就是这样。当她和男子交合,整颗心兴奋到最高点的时候,那欢愉的气息就能化为毒气,将对方杀死。已经有三个男子因此而丧命。阳炎正是母亲和第三个男子所生下的女儿。
这三名男性,都是奉甲贺弹正之名而牺牲的。所以如此,完全是为了将阳炎家族这可怕的血脉,承继下去。作为甲贺卍谷的宿命,这三名男子也非常乐意地接受了命令,成为这个诡异的祭坛上的牺牲品。——
阳炎长大成人之后,和母亲一样,在没有生下一名女儿之前,天生注定将有不知多少名甲贺男人,会死在她的怀中。事实上,弹正在前往骏府之前,也在暗中筹划着这件事,希望挑选到合适的人选。似乎有好几个夜晚,他都叫来一群卍谷的年轻人,围坐在火炉旁白,一起讨论这件事情。
和阳炎饮下三拜九叩的交杯酒,意味着喝下死亡的毒药。这当然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但是,虽然大家都知道可怕,但是没有一个年轻人,不愿意接受这项任务。不用说,这首先是出于对卍谷的神圣而严肃的传统家法的服从。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也说明在阳炎的身上,确实具有这样一种魅力,足以让这些年轻人,为了能够和她有一夜之欢,甘愿付出生命的代价——就像华丽的食虫花,总是能够把虫子吸引到自己的腹中。
其实,根本就不用虫来做比方。任何人也不能对此一笑了之。你看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女子,在其青春期的时候,莫不是散发出烂漫妖娆的气息,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男子,莫不是像中了魔咒一般,盲目的变成女性魔力的俘虏。所谓的结婚,也不过出于造物主的深谋远虑,和上述的雌虫吞噬雄虫,大同小异。
当然,阳炎在成年之前,并不知道自己身体的秘密。当她知道了以后,自然非常痛苦。不过,阳炎的痛苦,并非是由于知道了自己肉体的悲剧。虽然忍术的种类和威力不同,但是甲贺的许多忍者,都拥有更加可怕得多的肉体的秘密。甚至可以说,只要是出生在卍谷的人,几乎都拥有天赋的异禀。阳炎的痛苦,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爱上了甲贺弦之介。
不知是幸,或不幸,阳炎出生在卍谷的一个名门望族,她完全有资格做甲贺弦之介的妻子。从小,当她看着同样出身于其他大家族的女孩的时候,她就暗自为自己的美貌感到得意。而且,阳炎的美,是一种和她的性格类似的,如同大红牡丹一样的华丽之美。从少女时代起,她就多次梦见自己变成了弦之介的新娘。
可是,当她得知自己是这样一个女人,一个会在双方交合的最高潮,将对方杀死的女人的时候,对于自己的宿命,该有多么的痛苦!
阳炎终于绝望了,放弃了和弦之介结合的想法。不过,顺理成章的,对于到底弦之介会娶谁作妻子,她也就比任何人都更加关心。
当她得知,弦之介居然选择甲贺的宿敌,伊贺阿幻一族的胧作妻子的时候,可能是所有感到意外的卍谷的人中间,最为嫉妒以及愤怒的人。如果是甲贺的女人,尚且可以原谅。但是,换作伊贺的人,而且是那个阿幻婆的孙女——当然,这也是阳炎内心里边对于自己的解释,实际上,不过是她嫉妒与愤怒的借口。
从那以来,阳炎的内心里,甚至出现过一个恶毒的想法。
自己拥有死亡的气息。而弦之介呢,当敌人有意加害于他的时候,会使用破邪返瞳,将对方施展的忍术,反过来让对方自残。但是,自己并没有伤害弦之介的意图。只不过是喜欢弦之介而已。如此一来,如果让弦之介抱紧阳炎的话,到底是弦之介会被自己的妖唇蛇息所杀,还是自己会被杀死?
在阳炎看来,、假如自己能够杀死弦之介,或者说那一天真的能够到来的话,即使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而且,仅仅在她沉浸在自己这个空想中的时候,——她的气息,就已经如同杏花一般,散发出死亡的异香!
——而现在,甲贺一党的统制者,甲贺弹正已经死了!——而自己一直暗恋的弦之介,也和胧再度变成了不共戴天的宿敌!
当和锷隐一族决斗的消息在甲贺传开的时候,可能阳炎是心中最为狂喜的人。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她和弦之介之间的关系就有了新希望。事实上,他们之间仍然存在着无法结合的、铁一般的禁律。但是,阳炎已经感到非常满足,所以在她的心里,已经解开了那条铁的锁链。正是由于现实中的不可能,使得阳炎的欲望如同熊熊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甲贺的男人之所以害怕阳炎,估计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本来阳炎所发出死亡之气息,就不是她自己所能控制的。自从离开卍谷以来,阳炎不仅和弦之介并肩同行,甚至睡在同一个屋檐下,这些对阳炎来说,都是千载一遇的机会。因此在整个旅途中,凡是接触到她的气息的生物,仿佛都中了恶毒的死咒。
从河口往东,也就是众人进入伊势路的时候,刚刚放晴的天空,旋即被阴沉的乌云所填满。东海道又开始下雨了。
虽然说大家都是忍者,毕竟其中还有女性。况且这一次的旅行,也不用尽快赶到目的地。走到铃鹿峠脚下的时候,由于天色已近薄暮,一行人便决定在关町停宿一晚。
也是在这里,如月左卫门和霞刑部曾经合力击毙了伊贺忍者夜叉丸。——大家听左卫门不动声色地讲完那场惊心动魄的往事,夜色已深。——于是左卫门回别室安歇,豹马也随之离去。
“阳炎,你也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就得赶路。”
看着阳炎一会儿收拾寝具,一会儿调整行灯,就是不肯离去,弦之介只好开口劝说道。
听了弦之介的催促,阳炎才像回过神来一样,坐到行灯的旁边,回应道:
“那我走了。明天是从桑名乘船吗?”
“不然,按照今天的雨势,船走不了。——况且,还起风了。还是走陆路好。”
说着,弦之介一抬头,忽然和阳炎打了个照面。阳炎那双黑色的双眸,正死死地盯着弦之介,—-双目含情,仿佛要把弦之介整个吞噬。——这时,一只飞蛾受灯光的吸引飞到近前,就在接触阳炎脸部的瞬间,啪嗒一声落到了地上。
当弦之介发觉的时候,阳炎的身体已经悄然贴到他的怀中,炙热的肉体,紧紧地伏倒在他的膝盖上。
“阳炎!”
“弦之介大人,我爱你。……”
阳炎抬起脸,如花的嘴唇中发出温柔的气息—-这魔香足以让所有男人头晕目眩,失去自制力。就在阳炎主动伸出嘴唇,就快要贴到弦之介的脸上的时候,弦之介突然用力,反而把阳炎紧紧抱在了怀里。
“阳炎,快,看我的眼睛——”
那是一双比灯光更加耀眼的,金色的眼睛。阳炎只看了一眼。几乎就在同时,她双眼一闭,失去了知觉。阳炎被她自己的气息麻痹了。
之后,弦之介拿起枕边的水壶,把水送到阳炎的口里。阳炎逐渐醒了过来。当她睁开双眼,发现弦之介已经脸色苍白。千钧一发之际,弦之介通过抱紧阳炎,让她看到自己的双眼,将阳炎毒蛇般的气息了返给了阳炎自己。不过,让弦之介愕然的,却是阳炎居然爱着自己的事实!
杀死自己所爱的男人的女子!如果继续带着阳炎前往骏府,无疑于一趟饮鸩止渴的旅行。
“阳炎,难道你想杀我不成?”
弦之介勉强地一笑,他的双眼依然凝视着阳炎,
“再做这样的傻事,说不定我真的会死在你的手上。”
“我不怕死。弦之介大人,我想和你一起死。”
“别说蠢话。要死的话,也得等到把那花名册上的伊贺忍者全部杀死以后,才能死。”
“全部的伊贺忍者?……也包括胧?”
阳炎已经直接把她叫做胧。弦之介忽然叹了一口气,又沉默不语了。阳炎咬牙切齿地从嘴里挤出一句话,语气充满了憎恶。
“我是女人,所以杀不了胧。——弦之介大人,你会杀了胧吗?”
屋外,雨声哗哗,狂风吹过树林,发出呼呼地怒吼。
“会。”
弦之介痛苦地说道。此时此刻,他只能如此回答。
阳炎看着弦之介的目光,恢复了平静。
“那我告辞了。”
她的脸上显出一丝凄然的笑。
“我已经做好准备,用我的身体,迎战伊贺的男人。就让我一个人,把伊贺的男人全部杀死。”
说完,阳炎走出了弦之介的房间。
深夜。——甲贺弦之介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一下子站了起来。忍者的双耳,即使是在睡眠当中,依然保持着警觉。或者应该说,即使耳朵休息了,忍者的第六感依然保持着警惕,随时提防着敌人的来袭。弦之介的双耳,以及他的第六感,都没有感觉到敌人的迹象。虽然如此,弦之介依然感觉到了什么东西,让他惊愕地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