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之介的眼睛,落到了屋顶的一点上。或许是由于灯芯快要燃尽,行灯的灯光也变得模糊起来,就在朦胧的黑暗中,如同弦之介击退伊贺忍者那天一样,一道黄金色的闪电,射向屋顶的上方。如果对手是伊贺的忍者,其结局只能是发出一声痛苦地惨叫,然后从屋顶上跌落下来。
但是,弦之介这次所看到的,并不是人类。他看到的,是一条长着红色眼睛的蛇,蛇的口中,还衔着一个卵!
“啊!”
弦之介大吼一声,跃到了半空。只见他一举手,手中的利刃划出一道闪光的弧线,把蛇斩成了两段。——鲜血在空中溅开的同时,还有一样东西,顺着刀身落了下来。
就算是弦之介这样的高手,由于对手并非人类,所以也是千虑一失。那个顺着刀身落下的物体,正是蛇被切断的一瞬间,从口中吐出的卵。这个卵里面的东西,也不是寻常之物。——
听到弦之介房中的异常响动,豹马,左卫门,还有阳炎都从各自的屋子赶了过来。只见甲贺弦之介一只手拿着刀,像一根木棒一样,正站在房间的中央。
“弦之介大人——”
三个人一起喊道。
弦之介用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双眼。过了一会儿,他才用恐怖的语调,开口说道:
“豹马。……我的眼睛瞎了。……”
三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伊贺忍者确实来了。就在刚才。但是他们没有亲自现身,而是通过蛇发起了进攻。这只不过是敌我双方,在进入东海道以后的第一个回合。现在离骏河,尚有六十里的距离。可是,己方年轻的首领甲贺弦之介,已经失去了自己最大的武器——破邪返瞳的双眼。
三
前来偷袭的两名伊贺忍者的藏身之处,不是弦之介等人歇息的旅馆,而是正对面旅舍的屋顶。
其中一人,全然不顾风雨,一直站在屋顶,双手结成印符。这是萤火。还有一个人,则是蹲在旁边,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对面旅馆的蓑念鬼。
甲贺弦之介停宿的那间房,雨戸一直开着。透过这扇窗户,念鬼的眼睛穿过黑暗和风雨,看到了手提腰刀,表情狼狈至极的如月左卫门。房间里,传来一阵骚动。然后是一个女人悲痛的声音:“弦之介大人,眼睛、眼睛怎么会瞎了呢!”。
“成功了!”
念鬼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成功了。”
“原来如此,跟在弦之介身边的,只有那个盲忍者,那个女人,还有那个家伙。”
念鬼继续观察了一会儿,向萤火说道。所谓的那个家伙,是指如月左卫门。
当伊贺的七名忍者离开锷隐谷,向着伊势出发的时候,药师寺天膳向蓑念鬼和萤火下达了特别的命令。那就是,两人先行一步,出铃鹿,在关町的旅宿处,截住甲贺一行。但是,最初蓑念鬼只看清了弦之介,失明的室贺豹马,以及阳炎。还有一个男人,由于戴着苧麻头巾,所以隔着风雨,他辨不清是如月左卫门,还是霞刑部。
“那么,那个叫霞刑部的到哪里去了?”
本来应该有五个人的甲贺一行,现在只剩下四人。
蓑念鬼刚才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突然,他一下抬起了头。他想起了刑部的忍术森罗灭形。这个男人能够无声无息地隐形于墙壁,或者是泥土之中。——刑部到哪里去了呢。
不用说,就像自己作为伊贺的别动队,跟踪甲贺一行伺机行动一样,刑部也一个人离开了大队人马,寻找伊贺队伍去了!
“萤火,不好了。现在敌人只有四个人,刑部不见了。看现在的时间,正好也是我方翻过加太越山,停宿歇息的时候。刑部很有可能利用隐形术,对我方进行突然袭击。事不宜迟,你赶快回去,告诉大家小心他的偷袭。”
“那这里呢?”
“放心,这里有我呢。对手中有两人都是瞎子,哼,容易得很!”
念鬼冷笑了一声,突然好像又想到了什么,
“萤火,在你走之前,能否召来一群蝴蝶?我想把剩下的两个不瞎的人引开,去确认一下两个瞎子的情况。”
“引来蝴蝶倒是不难,不过念鬼大人,危险的事情,还是不做为好。天膳大人也是这么嘱咐我们的。”
“我知道。”
药师寺天膳给两人下的命令,第一是摸清甲贺一行的动向。第二,是如果可能的话,弄瞎甲贺弦之介的双眼。
第二个目的,在有机会的情况下,自然不能放过。不过作为必须要完成的、最重要的命令,还是第一个,摸清甲贺一行的行动。
弄瞎甲贺弦之介的双眼!
这是药师寺天膳在得到“七夜盲”的秘药之后,产生的想法。
但是,天膳决不会想到,这件事这么容易就取得了成功。他甚至根本没有把成功的希望,寄托在蓑念鬼和萤火的身上。“这件事,由我来做。”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天膳已经做好了亲自出马的决心。只是,为了保护意外失明的胧,天膳又不能轻易离开本队。总而言之,先去打探清楚甲贺一行的所在,回来报告给我即可——这就是药师寺天膳向蓑念鬼和萤火下达的命令。
“萤火,那就拜托你了。”
“好!”
萤火点点头,第二次在风雨之中站起来,双手结成奇怪的符印。--只见夜空中立即卷起一阵异样的风鸣,不知从何处,成群的蝴蝶穿过黑暗的雨夜,飞了过来。蝶群如同噩梦般的龙巻,穿过树林,掠过屋顶,向着对面的旅馆的雨戸刮了过去。——
雨戸打开了,如月左卫门争着血红的双目,探出头来。他好像喊了一声什么,然后抜刀向着庭院追了过去。跟着,阳炎也追了出去。
念鬼无声地笑了,他回头对萤火说道:
“好,走吧,萤火。”
萤火朝西跑了出去。念鬼在确认如月左卫门和阳炎跟着大群的蝴蝶,向着东方追出去以后,这才降到了街道上。
他的双目充满了血丝,整个头发抖已经竖了起来。他穿过庭院,向着雨戸贴近,但是他的双脚,却几乎没有在地面上留下脚印。这是由于他一手提刀,而用头发像蛇一般地攀住树木的枝干,身体悬在空中,向前移动的缘故。
他并没有忘记天膳的命令。他也清楚地了解,天膳并没有要求自己赔上性命,也要击倒甲贺弦之介。
但是,越是如此,作为一名忍者的野心,就越加膨胀。出乎蓑念鬼的预料,他和萤火居然如此轻易就弄瞎了甲贺弦之介的双眼。这无疑也加剧了他的侥幸心理。不仅不会赔上性命,反而是立功的好机会——对方不过只剩下了两个瞎子而已。上!
无论如何,蓑念鬼都是伊贺一族当中,最为凶暴勇猛的忍者。如同一阵风,蓑念鬼越过雨戸,潜入了房间内部。
房间里面没有点灯,伸手不见五指。但是,所有的忍者都具备夜视仪一般看透黑暗的能力,蓑念鬼也不例外。他清楚地看见,在房间的对面,寂然地坐着两个人。
是甲贺弦之介和室贺豹马。——而且很明显的,两个人都紧闭着双眼。
“是伊贺的忍者吧。”
弦之介用平静的声音问道。念鬼因为惊讶而停住了脚步。但是,当他发现弦之介依旧紧闭着双眼的时候,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甲贺弦之介,你看得见我吗?”
“看不见。”
弦之介也笑了。
“你死的样子,我确实看不见。”
“什么!”
“豹马,睁眼!”
弦之介对着双目失明的室贺豹马,下达了命令。豹马紧闭着的双眼,果真慢慢地睁开。这双眼睛,也同样闪耀着金色的光辉。
“啊!”
一刹那,蓑念鬼感到自己的大脑因为闪光而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一下子跳到一边。
具备不可思议的瞳术的忍者,原来并不仅仅是甲贺弦之介!
念鬼竖立的头发,如同海藻一般乱成一团,朝着他自己的双眼刺了进去。鲜血如喷泉一般从念鬼的两颊流下来。好一个念鬼,拼尽自己最后的一口力气,举刀试图朝豹马的方向砍去。但是,他握持刀柄的手不知在什么时候改变了方向,挥出的刀身,瞬间刺穿了蓑念鬼自己的腹部。
蓑念鬼挣扎着,摇摇晃晃地来到庭院中间,很快就不再动弹了。倾盆的大雨,顺着穿透蓑念尸体腹部的刀柄,流了下来。
室贺豹马的眼睛,又再次闭上了。
原来,甲贺弦之介的“瞳术”师傅,正是豹马。——不过,他确实是天生目盲,只能在日落后才可睁开双眼,发出金色的死光。作为弟子的弦之介,本领自然超越了师傅。所以现在豹马几乎不再睁眼,只有在夜里,才偶尔代替弦之介。也因为如此,伊贺的忍者根本不知道豹马的本领。药师寺天膳之所以数次逼问甲贺忍者,想要知道豹马的忍术,也就不难理解了。
“左卫门,阳炎!”
如月左卫门和阳炎出门不久,就跟丢了蝶群的去向。两人刚怅然若失地回到旅舍,就被黑暗中的弦之介叫住了。
“刚才,我们击毙了一名伊贺的忍者。——从声音判断,应该是那个叫做蓑念鬼的男子。”
“啊?”
两人愕然,这才发现躺在地上的尸体。
“那么,把蝶群召来的,也是这个家伙了!”
“不然。将虫子召唤来的,是一个叫做萤火的女子。——左卫门,蝶群是朝哪个方向去的?”
“东方。”
“这样的话,萤火应该是往西去了。”
四
萤火正冒着大雨,往回赶路。
要前往伊贺,需要从关口往西,通过经铃鹿峠往东海道的另一条道路。萤火现在,就在这条返回伊贺的道路上疾奔。
从关口往铃鹿去的时候,河流向右转弯,形成了无数的湍流,自古以来被称为“八十濑川”。这条通往伊贺的道路也是如此。由于远离东海道,所以一路上险滩恶水更多。距今三十二年前,徳川家康遭遇本能寺之変的时候,为了逃回自己的故土,就曾经在服部半藏指挥的伊贺甲贺三百名忍者的保护下,由此山路匆匆向东。这件事被称为家康生涯中的第一个大难,而这条道路的险峻和当年相比,并没有变化。
萤火尽管是伊贺的忍者,到底是女性,面对着途中阻住去路的湍流,也颇感为难。
虽然按照道理来说,胧和其他人一行也会走这条路,但是由于雨风留人,萤火估计对方也会改变预定的行程,在中途停宿一晚。但是,如此一来,就更让萤火担心胧和伙伴的命运。说不定,那个像琼脂一样透明肤色的忍者,霞刑部,就会在他们歇息的时候暗下杀手!
“喂——喂——”
萤火的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喊声,让她停下了脚步。
“喂——萤火!——”
是蓑念鬼的声音。萤火冒着大雨挣大眼睛,朝着喊声的方向回应到:
“念鬼大人——萤火在这里——”
急匆匆越过湍流向着水萤火赶过来的,正是刚才在关町旅宿分手的念鬼。
“哎,你怎么还在这里啊。还好吧,萤火。”
“还好。这么说,甲贺弦之介和室贺豹马……”
“已经被我杀了。不过是两个瞎子,就像砍瓜切菜一样,容易得很。”
念鬼露出凶恶的犬牙,
“而且,我还杀了那个叫阳炎女人。她被蝶群所骗,回来的时候就像一个傻瓜。”
“太好了!那,还有一个叫如月左卫门的呢?”
“可惜,让他跑了!实在太遗憾了。阳炎在断气之前,曾经招供说,就是这个家伙,杀了伊贺的夜叉丸。”
萤火一下子紧紧抓住了念鬼的双手。夜叉丸是她的恋人。根据如月左卫门曾经装扮成夜叉丸的样子来推测,萤火估计如月左卫门就是杀死夜叉丸的凶手,而刚才念鬼居然没能解决他的性命,为夜叉丸报仇,所以萤火才会这样着急。
“念鬼大人,你实在是太大意了!比起其他人来,你应该首先杀掉那个叫如月左卫门的才对啊!”
刚才她还劝阻念鬼,不要贸然行事,现在却似乎比念鬼还要兴奋。可怜的萤火,咬牙切齿地对念鬼说,
“不过,这也许是天意,说明一定要我亲手杀死那个叫如月左卫门的人。……”
“你杀得了他吗,萤火——那个人可不简单,他是一个可以化妆成任何人的忍者。”
“左卫门杀害了夜叉丸大人,此仇不报,不管他变成任何人,我都必须识破他的诡计……”
突然间,萤火拉住念鬼手腕的双手僵住不动了。颤栗传遍了萤火的全身。她发现,本来应该长满黑毛的念鬼的手腕,现在居然十分光滑。
瞬息之间,萤火像触电般放开了念鬼的手。不过已经晚了,敌人已经逼近了她的身边。
“被你看穿了吗,萤火,我就是如月左卫门——”
萤火一面后退,一面举起双手,试图做出诱灵操虫的结印。但是,她白皙的双腕,已经被如月左卫门用锋利的刀锋齐齐斩断,保持着松叶的样子,飘落在半空中。
“如月左卫门!”
临死之前,萤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
“从花名册上消失的,是那个叫做念鬼的忍者!”
只是,萤火已经听不到如月左卫门说的这句话。如月左卫门横在手中的利刃,已经反转过来,刺穿了她的胸膛。
流水在阴暗的谷底泛起阵阵白色的水雾。如月左卫门一只脚站在岩石上,目送着萤火的尸体消失于谷川之中,不禁用低沉的声音感叹道:
“没想到,我也杀了女人……可是我自己的妹妹阿胡夷,不也是被念鬼所杀吗。……萤火,觉悟吧。忍术相争,从来都如同修罗地狱般残酷。”
在如月左卫门的脚边,飞舞着几只从谷底飞来的白色蝴蝶,一只,三只,似乎非常虚弱,宛如冥界的花瓣,挥之不去。
血染红的晚霞
一
雨虽然停了,但是桑名海仍然是一片灰色,天气还没有恢复正常。
那个时代,许多人还不习惯用船作为交通工具,所以在船坞等候的客人并不多。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在茶舍苇箕的阴影中等候渡船的五个男女,尤其显得突出。一行人三男二女——其中一个男子头部覆着白布,只剩下嘴露在外面,姿态颇为骇人。女人中,有一位虽然外表非常美丽,仔细观察,却是一个盲人。
不用说,这一行人正是伊贺锷隐的精锐。走在前面的是药师寺天膳和雨夜阵五郎,面部受了重伤的是筑摩小四郎,朱绢领着失明的胧走在最后。众人的脸色,都很阴郁。
“要走七里的海路啊。”
雨夜阵五郎站在红色的大鸟居下面,望着开阔的海面,自言自语道。
那时的渡船,最多只能装载五十三名客人,但是行李却装得很多。自古以来,通过船只把货物运到宫町,是最方便经济的方法。只见无数的小舟,穿梭不停,正在把各式各样的大小行李:货物箱、驾笼、以及马匹,运到远离岸边的大船里。
“看起来,波浪不小啊。不如绕道佐屋更加安全。”
雨夜阵五郎面色阴沉。绕道佐屋的话,便是陆路。由于陆路必须横渡木曾川,大大加长了行程。而选择走七里的海路,便可直抵宫町。
不过,令雨夜阵五郎担心的就是海路。这是由于他的体质,天生怕盐。
蛞蝓为什么会被盐溶化?这是由于在盐的化学作用下,蛞蝓细胞中的水分会发生浸透作用,渗透到外界的缘故。生物体之所以具备细胞膜,就是为了防止发生这种现象,但即便是高度发达的哺乳动物,细胞膜功能也有限度。一般来说,就算是人类,如果长时间浸泡在盐的环境中,同样会失去相当多的体液。人体体液的浸透圧为八个大气压,而海水则高的多,为二十八个大气压。前面说过,雨夜阵五郎的身体具有非常高的浸透性,遇盐就会产生收缩,所以海水可以说是雨夜阵五郎的天敌也不为过。这就像所有的忍者一样,自己的独门兵器,同时也是自己的弱点。
“你怎么像个小孩,一点也不为他人着想。我们是乘船,又不是从海上游过去。”
听到雨夜阵五郎的抱怨,药师寺天膳显出不愉快的神色,
“甲贺一族走的就是陆路,而我方现在有两人失明。同样走陆路的话,无论如何也赶不上敌人。”
正是由于胧和小四郎,伊贺一行人已经在翻越伊贺加太越之前,在山脚歇息了一夜。如果两人的眼睛都正常的话,对于忍者来说,那样的山路和风雨,并不算得什么。
甲贺一族现在到了哪里?刚才天膳询问过船场的人,从得到的回答看,弦之介一行确实没有选择乘船。——既然敌人还在陆路绕远,自己就必须通过海路尽快追赶上去。但是,现在令天膳感到担心的,不仅是没有甲贺族的信息,而是就连自己派出去打探对方动向的蓑念鬼和萤火,也同样下落不明。
——说不定,二人已经做了甲贺的刀下之鬼。
现在只能做最坏的打算。虽然自己只让他们查明甲贺一族的行踪,但他们一定有勇无谋,和对方展开了正面冲突,反而落得被对方歼灭的下场。
——愚蠢!
天膳的牙齿由于愤怒而发出咯吱作响。如果念鬼和萤火被对方除掉的话,己方就只剩下五人,虽然人数和敌人相等,但是其中两人都已失明,而且筑摩小四郎还受了重伤,不过是一只失去牙爪的猛虎,胧是否有和甲贺弦之介一战的决心,还是一个大大的未知数。
胧坐在甲板上,一直低垂着头没有说话。她的肩上停着一只老鹰,就是那只担任阿幻信使的鹰。
自从离开伊贺,胧一路上都在想着甲贺弦之介。
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和弦之介再次变成不共戴天的仇敌。虽然她现在和天膳等人一起走在这条决斗之旅上,但她并不清楚战斗的目的。她只不过是被天膳所胁迫,几乎变成了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如此的变化?骏府的大御所德川家康大人,以及服部大人,为什么会突然解除伊贺和甲贺的不战之约?
不过,真正让胧感到天昏地转的,不是命运的狂澜,而是弦之介那份充满了愤怒的战书。”尔等当下,还剩七人。抵达骏府城城门之前,甲贺五人,伊贺七人,忍术决斗之旅,倒也不亦快哉。”——弦之介大人已经非常明确地把我,胧,也算作了决斗的敌人。
而且当弦之介离开锷隐谷的时候,就已经变得异常冷酷,甚至都没有回头看胧一眼。——弦之介大人如此愤怒,也是理所当然。弦之介大人以为我故意装出天真快乐的样子,使他放松警惕,而同时锷隐一族,正在对卍谷的忍者大开杀戒。虽然我并不知道,但是换成弦之介,又如何能够相信。弦之介大人一定以为,从最开始起,我就为他布置好了陷阱。弦之介这样想,是非常合理的。回想起老鹰带着卷轴飞回土岐峠的当初,阵五郎为了欺骗弦之介大人,谎称”伊贺甲贺已经达成了和解”的时候,以及那以后发生的一幕一幕——谁会相信,我是真的不知道其中的内情,才出于和解的目的,邀请弦之介大人到锷隐谷游览的呢?
现在在弦之介大人心目中,我会是怎样一个可怕的女人,残酷的女人,面目可憎的女人啊!——现在,我只想告诉他,胧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我之所以离开伊贺,走上这条决斗之旅,只是为了这个原因。并且——
不过,即便弦之介大人了解了真相,由于这场血斗,我和弦之介大人之间,也不可能再有任何缘分,能够结合在一起。不过,要是在那个世界——对,我会在那个世界,等待着弦之介大人。并且,为了赎罪,我要弦之介大人亲手杀了我。
胧的脑海里,浮现出弦之介蘸着自己的鲜血,将自己的名字从卷轴中划掉的情景。她苍白的脸颊上,第一次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虽然并不知道胧在想些什么,但胧脸上发生的变化,都被药师寺天膳看在眼里。
“喂,要开船了。请客人们赶快上船,不要误了行程!”
随着掌船人的一声高喊,一行人同时站起了身。
二
上船以后,药师寺天膳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诡异地对朱绢悄悄地说道。
“朱绢,你,还有雨夜,都坐到船尾去。我和胧大人去船舱。并且,你告诉小四郎,让他坐在你我之间,不要其他的乘客走到我和胧大人这里来。小四郎虽然说不了话,但是就凭他那幅恐怖的样子,也没有人敢冒险过来。”
“做倒是没有什么,可是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到了宫町之后,很有可能就会和甲贺族相遇。我看胧大人的样子,心中没底。——趁着渡海的这段时间,我必须确定胧大人的心意,无论任何也要让她下定决心。”
朱绢点点头。她同意药师寺天膳的想法。但是,她依然不能完全理解,天膳为什么要支开自己和雨夜。
也许是风高浪急的原因,乘船的旅客并不多,所以很快大家都集中到船尾。二十人多人中,有五名女人,三名小孩,两名老人,剩下的都是町中的买卖人。相反货物倒是堆积如山,连在船中行走,也颇有些不便。听了朱娟的吩咐,筑摩小四郎就在中部细长的通道处,坐了下来。
一旦有人想要通过,小四郎就嘶哑地说:
“此路不通!”
——小四郎除了嘴部之外,整个头部都被白布包得严严实实,斑斑血迹从里面渗出来,干结在白布的表面。和天膳说的一样,不管是谁,见到小四郎的这副模样,都慌慌忙忙地原路退了回去。
掌船人拉起船帆,船出海了。
胧安静地坐在船体中部,突然发觉自己的身边除了呼呼作响的风帆,以及波涛的喧哗,却没有人的动静,疑惑地问身边的药师寺天膳:
“朱绢、阵五郎、小四郎在哪里?”
药师寺天膳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胧的脸。——
就算是天膳,这样面对面认真地审视胧,也是第一次。首先是上下尊卑有别,其次也是害怕她破幻之瞳的威力。然而,现在阿幻婆已经归西,而胧的双眼也失去了光明。
修长的睫毛,可爱而小巧的翘鼻,柔软的玫瑰色的唇部曲线,白皙的下颚——称之为世间少有的美少女,也并不过分。至今为止,天膳都只能把胧当作天使,或者王女一般来景仰膜拜,可是现在,他站在一个男人的角度,如此近距离的观察,发现胧的浑身上下,居然也充满了女性的魅力和诱惑。
一个可怕的影子,遮住了胧俊美的脸庞。
“天膳,”
“朱绢他们,都在船尾。”
天膳用嘶哑地声音说道。
“为什么他们不在这里?”
“因为在下有一些要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
“胧大人,你说过,你不会和甲贺弦之介战斗。到了现在,你的心意还是没有变吗?”
“天膳,即使我想作战,现在也已经双目失明了。”
“七天七夜之后,你的眼睛就会复原。现在,已经过了两个晚上。只要再有五天时间——”
胧把头垂到胸前,沉默了一会。
“——在这五天之内,或许我已经死在弦之介大人的手里。”
药师寺天膳狠狠地盯着胧,目光充满了怨恨。
这不是胧由于不安而产生的预感,而是她内心意志的告白。
“果然,我就料到你会这样说,……那,就没有办法了。”
听到天膳的话中别有用意,胧抬起头,
“天膳,你是要杀我吗?”
“我不杀你。……相反,要你活下去。我要把生命的精华给你——伊贺的精华。”
“嗯?伊贺的精华——”
天膳贴近胧的身边,握住了胧白嫩的双手,
“胧大人,请你答应做在下的妻子。”
“放肆!”
胧摔开天膳的手,可是天膳的手像蛇一样缠紧了胧的身体,同时把嘴贴到胧的耳边,
“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对甲贺弦之介死心,才能让你下决心把他当成敌人。……”
“放开我,天膳!婆婆在看着你呢!”
天膳的身体一下条件反射式的僵住了。伊贺阿幻,是天膳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支配者。在那个主从尊卑的道德还没有完全确立的年代,只有在忍者一族的世界里,命令者与被命令者之间,才有着铁血一般的纪律。-——但是,天膳的脸上很快露出一丝嘲笑。
“可惜啊,婆婆大人已经死了!即使婆婆还活着,她也一定有着和我同样的想法!她不可能让你和甲贺弦之介结合。但是,婆婆的血脉必须继承下去。你必须把婆婆的血脉继承下去。你以为谁会成为你的丈夫?能够让婆婆选择的,除了伊贺的六个男人,还会有谁?这六个人当中,有三人早就死了。剩下的,只有我、阵五郎、小四郎。你会选择哪一个?”
“谁都不选!天膳,你快杀了我!”
“不能杀。一旦伊贺取得胜利,为了向所有人昭示伊贺忍术的大旗,你必须活下去。从一开始,你就想得太简单了。伊贺的族人,谁会祝福你和甲贺弦之介?这一次,伊贺和卍谷一族的腥风血雨,说不定正是你的所作所为惹怒了锷隐先祖的在天之灵。现在,他们要我和你结成一对——”
天膳的一只手紧紧地抓住胧的肩膀,另一只手肆无忌惮地伸向胧的怀中。他死死地盯住胧如珍珠一般的胸部,那已经不是侍从对于主人,而是雄兽似的目光。
“朱绢,阵五郎!”
胧大声呼喊。虽然她暂时看不见,不过眼睑的背后也一定充满了愤怒和恐怖。自己的侍从,居然有这样的人。就算是普通人,也断然作不出天膳这样无耻的行为--即便是自己倾心的弦之介大人,也从来没有过这样无礼的举动!
“朱绢和阵五郎都在船尾呢。哦,胸部开始变热了。自古以来,要想取得女人的心,忍术可不管用,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抱在怀里,——”
天膳把胧按倒在潮湿的壁板上,嘴粗暴地贴向胧的嘴唇。
“小四郎!”
“别费口舌了。大家已经同意了!”
由于船帆的风声以及浪涛的回响,雨夜阵五郎和朱绢都没有听见胧的呼救。但是,坐在船尾入口附近的筑摩小四郎,却听到了胧的悲鸣。虽然小四郎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白布,但胧的呼救声却如同尖锐的钢针,刺激着他的鼓膜。
胧大人和天膳大人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四郎吃惊地刚想要站起来,忽然又坐下了。天膳的行为虽然非常可怕,不过也确实是万不得已。况且,小四郎是天膳从小带大的随从,关系如同父子。自己虽然幸运地保住一条命,剩下这张嘴还能作战,但怎么能够反咬主人一口!
但是,虽然隔着厚厚的白布,小四郎的嘴在无意识中又竖了起来。
——但是,现在遭难的,是胧大人!
胧大人也是自己的主人。不,她是锷隐一族的主人。虽然自己也希望天膳大人和胧大人能够结为夫妇,但是,通过这种无礼的手段来实现目的,也实在是过分了!
小四郎握紧拳头,唇部动了一动。随着一声尖锐的鸣响,他头顶上方船帆的边缘,突然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小四郎!”
听到胧悲惨的呼救声,小四郎终于站了起来。
“天膳大人,请住手!”
小四郎的心中充满了一种冲动,就算付出性命,也要救出胧大人!对于年轻的小四郎来说,胧大人是圣洁的公主,就算是天膳也不能玷污。
“胧大人!”
小四郎忘记了周围的一切,踉踉跄跄地朝着船尾走去。
这时,从船尾突然发出一种异样的响动。小四郎的心脏仿佛停住了跳动,脚步也冻结了。难道已经晚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药师寺天膳想要强行按倒胧的手,突然停住不动了。他停止了呼吸,蜡白的脸变成了黒紫色。——有一只手腕,正牢牢地抓住天膳的脖子。不是胧的手。是一只和船的壁板同样颜色的,褐色的,异常粗壮的手腕。
天膳的鼻孔,啪嗒啪嗒地流出鲜血来。直到天膳的双目完全泛白,颈动脉停止了脉博之后,那只手才离开他的身体。当小四郎来到船尾的那一刹那,这只奇怪的手腕,突然又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壁板里。而且消失以后,壁板上也没有任何异常的人影,只有那只褐色的手,如同被水面吸进去了一样,沉入了水中。
“胧大人!”
“小四郎!”
两人的声音终于接上了。由于胧已经失明,小四郎的脸上又缠满了白布,所以两个人都没有看到刚才那只魔术般的手。
这时,胧才意识到伏在自己身上的天膳已经不再动弹,皮肤变得冰凉。她惊叫着站起身,连自己的凌乱衣服也忘记了整理:
“啊,天膳死了吗?”
“天膳大人死了?”
“小四郎……是你救了我吗?”
“天膳大人,天膳大人死了?”
小四郎愕然地走近,直到被天膳的尸体绊倒。他紧紧地抱住天膳的尸体,扬起头问:
“是胧大人杀了天膳大人吗?”
胧失神地瘫坐在甲板上,没有回答,由于刚才的挣扎,她的双肩完全露了出来。胧并不知道,筑摩小四郎当然也看不见,就在这时,那只褐色的手腕又重新浮现出来,悄悄地朝着她的脖子伸了过去。
三
夕阳就要落山,晚霞笼罩了伊势湾。船舷水脉的尽头处,落日宛如一颗朱红的玉碗,呈现出一种妖异而华丽的美,让一船的旅客都陶醉在这美丽的景色之中。
七里的海路并不太长,而且起航时风高浪急的水面,这时也渐渐安静下来,刚开始心里忐忑不安的乗客们,纷纷开口感谢老天对自己的恩遇,不仅给予了自己旅途的平安,还让自己能够欣赏到如此醉人的夕阳美景。
不过,唯有一件事让众人感到不安。那就是船上的那只老鹰。
伊贺阿幻的老鹰,一路上都陪在一个妖艳的女子身旁。过去虽然有专门靠养鹰为生的猎人,但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和老鹰同行,众人却是头一次见到。——不知是谁,操着一口江户口音,试图上去套个近乎,却吃了一个闭门羹。搭话的人不禁面色苍白,恐惧得退了下去。更让人感到可怕的,是坐在该女子身边的男人。——此人的皮肤上带着粘液,长满青绿色的霉菌,无论怎么看,都像刚从水中打捞上来的死人一般恐怖。于是,众人都把视线从两人身上移开,转而专心致志地去欣赏难得的海景。不过,惟有那只老鹰,从一开始就不停地扇动着翅膀,时不时地在众人的头上掠过,给众人的心里投下一缕阴影。
不用说,这一男一女就是朱绢和雨夜阵五郎。老鹰之所以没有和胧在一起,是因为刚一上船的时候,天膳就让胧把老鹰委托给朱绢照管的缘故。
“阵五郎大人。我好像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是不是胧大人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朱绢示意雨夜阵五郎注意船舱附近的响动。
坐在雨夜阵五郎和朱绢这里,由于货物的阻隔,既看不到船舱的入口,也看不到筑摩小四郎的身影。
“什么事?”
雨夜阵五郎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的视线集中在乘客们的身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阵五郎大人,你在数什么?”
“只剩十九人……”
阵五郎小声地说。
“十九人?”
“乘客只剩十九人了……”
“嗯?”
雨夜阵五郎似乎才回过神来,
“朱绢大人,除了我们之外,乘客应该有二十人才对。”
“这样说来,有一个戴斗笠的男子不见了。”
朱绢巡视了一圈乘客以后,对阵五郎说。
最初登上客船的乘客当中,确实有一个戴着垂巾斗笠的男子。垂巾斗笠用菅茅编织而成,斗笠的周围垂着茜木绵。那个时代,经常可以看到戴着这种斗笠的乞丐。朱绢记得那男子还是一个佝偻,背上长着一个大肉瘤。或许是出于自卑,那个男子故意把脸藏得很深。而现在,不论是佝偻,还是垂巾斗笠,都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阵五郎站起身,脸上带着紧张的神色,在货物堆中巡视。突然,他大声叫道,
“哎呀!”
“斗笠在这儿!”
斗笠之外,那个男子的衣服也堆在一边。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圆滚滚如大皮球一般的破布包袱——唯独不见了那个男子的踪影。难道说,他脱光了衣物,跳到海里去了?
“不好!”
阵五郎一声大喊,朝着船体中部冲了过去。朱绢脸色大变,也跟着阵五郎追了过去。
雨夜阵五郎和朱绢跑进船舱的时候,正好是上面提到的那只奇怪的手腕,正要在胧的脖子上收紧之时。由于雨夜阵五郎和朱绢的突然到来,手立刻消失了。不过由于两人一下子进入到阴暗的船舱,所以也没有发现那只突然消失的手。
“啊呀,天膳大人!”
“天膳大人出什么事了?”
胧和小四郎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对雨夜阵五郎和朱绢说明了事情的经过。不过,对于药师寺天膳的意外身亡,胧和小四郎也是刚刚发觉,自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定是那个人干的!”
就在朱绢紧紧抱着天膳的尸体,不肯放开的时候,阵五郎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猛然发了疯似地拔出腰刀,四下打量周围的情形。但是,他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影。雨夜阵五郎猛然用腰刀在船舱四面的板壁上,胡乱地插了几刀,表情异常恐怖和紧张。不过,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阵五郎冲出船舱,来到甲板上。
他听见从船舷处的货物箱旁边,似乎传来一阵微弱的笑声,立即走了过去。这时,雨夜阵五郎握着刀身的手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同时还有一只手从侧面猛然缠住了他的脖颈。这两只漆黑的手,就像是从黒色的箱子里边长出来的一样。
“啊,朱绢!”
这是雨夜阵五郎临死之前,所说的最后的一句话。说时迟那时快,那只手突然把阵五郎朝着船舷推了出去。
雨夜阵五郎发出一声恐怖的惨叫,扑通跌进了海面。
朱绢闻声赶过来,在船舷的近旁停住。听到刚才的喊声,掌船的水手们也纷纷赶了过来。其中一个人,正想跳进海中救人,忽然用手把住船舷,”哇!”地喊出声来。
“那是什么东西?”
“那个人——”
阵五郎的惨叫,不是因为勒住自己脖子的手,而是因为落海的恐惧。随着他的身体在海中不断的挣扎,从他衣服的衣襟、袖口里,不断的流出犹如粘液一般的液体,在水面扩散开来。而他的身体,则愈来愈小。——这可怕的场景,就如同是地狱中的魔池溶液,把人吞噬了一样。
朱绢突然解开了衣带,脱去了自己身上的衣服。虽然整个身体都裸露在外,但她已经没有时间在意乘客的目光。迎着落日的余晖,朱娟准备跳到海里去营救雨夜阵五郎。
这时,从朱娟的背后,突然传来一声难以形容的惊愕的尖叫。
喊叫是掌船人发出的,因为他们看到了一个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恐怖的情形,只见货物箱上突然长出了一个黑影——这黑影来自箱子本身,而不是箱子里面——同时,箱子附近的空气仿佛产生了奇妙的波纹,浮现出一个裸体、光头的男人的轮廓。
“霞刑部——”
朱绢一回头,赶忙闪身躲开。
此人正是霞刑部。但是,他的目光所向,并不是朱绢,而是船舱的入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