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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海鸰 当前章节:147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29

电梯灯忽闪着停在了“12”上,门滑开,女人挽着姜学成下电梯,右拐,进入一条长长的外封阳台式的通道。通道有点窄,女人把自己一路拎着的东西交给姜学成,自己走在了前面,在这短短的自由时刻里,姜学成无声地哭了。

妻子按响了门铃。

门里传来一个女人苍老的声音:“谁呀?”

“妈,学成看你们来了!”门开,妻子边向里走边嚷,“爸在不在?……爸,学成还给您带了猪大肠呢!”

姜学成迅速擦干眼泪,微笑:“妈妈!……爸爸!”

铁门“咣”地关上,一切复归宁静。

姜学成将刷洗过的手浸泡在消毒液里。

麻醉师在为病人实施全麻。

行将进行的是部分肝切除术,姜学成主刀。

苍白的皮肤被银光闪闪的刀刃划开,血粒迅速渗出。姜学成向旁边伸出右手,“叭”,一把止血钳子出现在掌心。他用钳子夹住一根血管,又一把钳子立刻递了过来……不用言语,甚至不用眼神,一切在有条不紊、富于韵律的默契中进行。

……

晓冰为姐姐买了一批报纸,把所有的应聘广告用红笔画出,晓雪一个一个挨着看,屋里只有翻报纸的刷啦声。从那次失约以来,姜学成再也没有任何消息。晓冰几次想问问姐姐,都被姐姐的沉默挡住。

《牵手》 第五部分(9)

一摞报纸翻完了,晓雪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手搭在前面,愣神。看着姐姐这副样子,晓冰很难过。

“姐,给姜医生打个电话,别自尊心那么强。他也够不幸的。”

晓雪紧紧咬着嘴唇以憋住突然涌上的泪水,额上的血管因此而充盈,怒张,她闭上眼睛,片刻后,才睁开眼,说:“他已经恢复正常工作了。”

“怎么知道?”

“我去过他们医院。”

“他跟你说的?”

“没看到他,他在手术室。”

“好事啊,姐,恢复工作还不是好事?”

晓雪垂下眼睛,无表情,拒人千里之外。晓冰不敢再开口。

电话响,晓冰拿起了电话。电话中是一个女声。

“夏晓雪吗?”没容晓冰回答,对方已经又说了,洋洋得意,“我是姜学成的太太。”晓冰一愣,把电话贴紧耳朵。

“是我先生告诉我你家电话。他让我转告你,在我父亲的帮助下,医院领导已通过了他的深刻检查,基于他平时的表现,同意不追究刑事责任。他让打电话告诉你,他已经开始工作了,请你放心。也请你以后不必再为他操心,他有妻子……”姜学成下班回家,看到妻子斜躺在沙发上抱着电话,两脚搁在茶几上一跷一跷的样子,不由皱紧了眉头,妻子一看到他马上坐了起来,对电话温柔地道:“那好吧,改天咱们再讨论这个问题,拜拜。”放电话,“学成,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我马上做饭。”

这时姜学成看到了放在电话旁的自己的电话本,有些奇怪,拿起来翻。

“噢,刚才洗衣服,从你裤兜里拿出来的,差点给洗了。”妻子说。

姜学成再没说话。

晓冰放了电话。

“谁?”晓雪问。

“电视台的,问喜欢哪个电视剧,没说完就断了。”

手术从下午五点一直进行到十点,手术非常成功,同事们有说有笑从手术室出来,姜学成走在最后面。

一个人从手术室旁边的长椅上站起来,堵住姜学成。

“晓冰?!”姜学成吃了一惊。从殡仪堂与何涛告别,他再没见晓冰。愧对晓冰。

晓冰目光直视姜学成的眼睛。

“一句话,我将以受害者亲属的身份,向法院提出起诉。”

未待姜学成醒过味儿来,晓冰转身走了。

姜学成眼睛里一片恐惧。

丁丁已经睡了,晓雪坐床边,呆呆地看那张恬静的小脸,心里一片茫然。妈妈是孩子的天,妈妈垮了,孩子的天就塌了。小丁丁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只是偶尔会奇怪地问一句“妈妈,你现在怎么不说‘快快快’了?”下岗就没有工资,钟锐一个月给三百,够干什么用?

有人敲门。谁?

隔着防盗门,晓雪看到了姜学成。

多日压在心底不想不看的委屈、怨怼立时化作一股热流堵塞住鼻腔,那个不堪回首的等待的夜!

——她换好了衣服,化了淡妆,等姜学成。从六点等到七点,从七点等到八点,打过他所有的电话,没有人;脑子里做了无数可怕的设想,甚至给交通大队、派出所都打了电话。她无可作为,只有等,死死的等。九点,听到门外钟锐送丁丁回来,想也不想地跳起,以最快速度脱下了身上要出门的衣服,换上家常服,摆出一副闲适的样子。钟锐对她在家感到意外,怎么会这么快?她只能全神贯注张罗着给丁丁脱衣服、拿水、换鞋,躲开这眼光。钟锐问她事办得怎么样,她说专业不对口,还要再等等。她的含糊躲闪让钟锐生疑,这眼神令晓雪恼火。走时,钟锐对她说他可以帮着想想办法,她想也不想地道:“不用。姜医生路子多的很!”这话说得多没劲啊,可是,不如此又让她说什么?钟锐闻此立刻就不说话了。

这一夜,她一夜辗转反侧。

第二天刚到上班时间她往他办公室打电话,听到接电话的人在里面高叫“姜医生,电话!”他答应了,接着是脚步声,接着听到了他的声音:“喂?”她“啪”地挂了电话。他好好的,什么事没有,那他是为什么?

《牵手》 第五部分(10)

她等他解释。

他没来,没电话,人仿佛突然消失了一般。终于,她沉不住气了,跑去医院找他,一个人告诉她,“姜医生在手术”。

她便什么都明白了。她理解他。他应当知道她理解他。采取躲避的方式太残酷,也是对她的侮辱。

“晓雪,开门呀。”

“有事吗?”

姜学成提起手里的一个兜,“给丁丁买的玩具,答应过他的。”

开还是不开?没容想好,已经把门打开了。她为自己的软弱恼火,转身向里走。姜学成小心地跟进。

“对不起,今天才来。……那天真的是临时发生了特别的事。”

晓雪不说话。

“相信我,我没有骗你。”

晓雪仍不说话。

“我今天又跟那个老板通了电话,他让你星期一就去上班。”姜学成边说边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到茶几上,推到晓雪面前。

“什么?”

“两千块钱,多少是个补贴,你一个人带着个孩子……”

晓雪的身体绷直了,生硬道:“他父亲给抚养费。”

“晓雪……”他说不下去,泪水涌上来,他哭了。

晓雪不禁心又软了,递过去一块纸巾。

姜学成用纸巾擤了鼻子,声音清楚些了。“晓雪,事到如今什么都不用说了,是我对不起你,我会尽我的一切力量补偿。”

“补偿?”

“对,补偿!”姜学成热切而诚恳,“我去找钟锐!”

晓雪愕然。

“我找他。我跟他说,我们俩是清白的,还有,是我追求的你,咱们俩的事,一切责任在我……”

晓雪嘴唇哆嗦起来,声音因此抖得厉害。“滚。”她说。

姜学成没听清:“什么?”

“滚!”

姜学成听清了:“晓雪!”一下子扑过去,去抓晓雪的手。

晓雪站起,厌恶地躲了开来:“我一直以为我理解你的选择,因为你更看重事业。现在,我知道,我真的误解你了。还有,你不必费心费力把我推给别人,你没有这个义务,更没有这个权力,我是个人,不是件东西!……”

“怎么能这么说,怎么能这么说,怎么……”

晓雪打断了他的喃喃:“至于我和钟锐的事儿,根本与你无关!快走!”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钱袋往他怀里一搡,“走!”

姜学成佝偻着背起身向外走,一下子变得那么苍老,晓雪眼前模糊了起来,她用力咽下泪水,硬着心肠拉开了门,姜学成走了出去,突然他转过身来,用力扒开了欲关的门,不顾一切道:

“晓雪,跟晓冰说,别那么做!”

晓雪不解:“晓冰怎么了?”

“晓冰……她要上法院起诉我!”

晓雪怎么也没想到,呆呆地看姜学成,像是从来没有见过他。她有些傻了。

姜学成低声下气地:“晓雪……”

晓雪被惊醒,告诉姜学成:“晓冰不会起诉你。”

“她亲口对我说的,昨天……”

“放心,她不会起诉你。因为无论怎样何涛都不会复活。她的伤口还在流血,她没有力气也不愿意仅为了你就把自己的伤口一遍遍地向人展示,懂吗?……从打你进门,我就在想,你来到底有什么事。晓冰也是,开这玩笑干吗,瞧把你吓的!”她说着笑了起来,越笑越响,笑得无法自制,姜学成怕惊动邻居,嘟囔了一句什么后关上门狼狈地走了。

晓雪坐下,脸埋进双臂,久久不动。

姜学成服饰华贵的妻子站在医院门口炫目的灯光前,引来无数过往男人的目光,可惜她现在顾不上他们了,她正在焦急地等自己的男人。

姜学成匆匆从医院里走出。

“都几点了你看看!人家可是世界著名钢琴家,弄张票容易吗?”妻子挽起他的胳膊,不住嘴地埋怨。

“有个病号临时处理了一下。快走,来得及。”

《牵手》 第五部分(11)

二人来到路边打“的”,一辆吉普车在他们身边停住,车门开,下来两个人架起姜学成塞进车里开车就走。

女人惊恐万状:“来人啊!救命啊!”

车已经融入公路上灯光闪闪的车流。

一辆灰色凌志跟在吉普车后面。

吉普车内。姜学成坐在后座,旁边一个长发小伙子。姜学成的嘴被胶布贴上了,眼睛充满恐怖。

身边小伙子的手机响了。“大哥。……好的!”把手机贴在了身边姜学成的耳朵上,里面传来沈五一的声音。

“姓姜的,今天带你出来,只是兜兜风,不会动你一根毫毛。条件是回去告诉你们家那个泼妇,以后,不许再去骚扰夏家姐妹,你也一样!如果再让我听到什么,咱们出来可就不止是兜风了,听到了没有?”

姜学成想说听到了,无奈嘴动不了,只好拼命点头,引得身边小伙子忍俊不禁,把脸掉向车窗外。

灰色凌志消失在滚滚车流中。吉普车驶出市区,驶向郊外。

郊外一望无际的黑黝黝的菜地,蛙叫虫鸣,空气中散发着粪香和绿色植物的清爽。路两边白杨直插入云,在湛蓝的夜空中沉默伫立。路上很少行人,只有来往的汽车呼啸而过。

吉普车在路边停了下来,车门开,姜学成被推了下来。车开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黑夜中。

“哎——”姜学成徒然地冲远去的车叫,一辆大货车“咣咣”驶过,姜学成被兜脸扬了一嘴沙土。

“妈妈,老师让交十块钱,明天。”

“干什么?”

“去动物园。”

“动物园去多少回了,咱们不去。”

“我要去!”

在一个小副食店门口,晓雪下车,把丁丁抱下来,耐心说:“丁丁听话,明天跟妈妈待在家里,妈妈陪你玩。动物园去过了就不再去了,何必浪费十块钱呢?”

“咱们家没钱了吗?”

“钱是有,可也不能浪费,得留着过日子用啊。”

晓雪支好车子,拿起压在前车筐里的茄子和西红柿下面的包。茄子和西红柿都是论堆儿卖的,这么多总共才花了两块钱,营养一样。

丁丁仍不高兴,晓雪没精力跟孩子多掰扯,只说:“丁丁,妈妈进去买块豆腐,你在这等着,嗯?”

晓雪进了商店。

丁丁用小手抓着自行车后座。

一个男子走过来前后看了看,突然,跨上晓雪的自行车骑上就走。

丁丁抓住车后座不撒手,大哭大叫:“妈妈!”

晓雪从商店里冲出,眼前的情景吓得她根根头发都竖了起来:丁丁死死抓着车子不放,已被抢车人拖出很远,带起了一路的尘土。

“撒手!丁丁!快撒手!”

晓雪嘶声大叫。

丁丁被骑车人甩下,摔倒在地。

晓雪冲过去抱起了小儿子,上上下下地察看,“没事吧丁丁,没事吧?头摔着了没有?哪里疼?”

丁丁只是哭叫:“妈妈,咱家的自行车!”

“没关系好孩子,再买一辆就是了,啊?”

“自行车几块钱?”

“几百块钱吧。”

“那咱们家还有钱过日子吗?”

晓雪拼命忍着泪,旁边已聚拢了一圈人,她抱起儿子离开人群。“有。放心,丁丁。只要妈妈在,就不让丁丁吃苦。”

钟锐来了。进门后交给了晓雪这个月的三百块钱,还给家里买了一大兜水果。“丁丁这月的钱,晚了几天。那天我来过了,姜医生在,我就没上来。”他说着,注意看晓雪的表情,晓雪没表情。

钟锐只有跟丁丁说话。“嗬,这小人儿真威风!”

丁丁摆弄着手里的变形金刚,头也不抬:“它是火焰神。姜医生送的。”

姜医生送的。姜医生跟这个家的来往已如此紧密了。钟锐咬了咬嘴唇:“丁丁想要什么玩具,爸爸给你买!”

《牵手》 第五部分(12)

“我想去动物园。”

钟锐看了看表:“去动物园?现在不行。小动物们都下班了。改天,改天爸爸早点上幼儿园接你,咱们去。”

“我要和小朋友们一块去!我从来没和小朋友一块去过动物园!”

钟锐问晓雪:“怎么回事?”

“幼儿园组织去动物园,明天。”

“小朋友都去!妈妈不让我去!”

“为什么?”

“还得交钱。”晓雪解释。

“交多少?”

“十块。”丁丁说。

钟锐有些生气:“交嘛,总不至于十块钱都拿不出来。”

晓雪对丁丁:“丁丁,上你屋里玩去!”丁丁不动,晓雪严厉地:“丁丁!”丁丁只好走,晓雪关上门。

“十块钱是拿得出来,可是家里一个月一共才几个十块钱?我现在的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一个月才给三百……”

“我每个月还要付房款……”

晓雪摆摆手:“丁丁一个月的托儿费就是一百八!”

钟锐隐忍地:“不是还有存款吗?”

“慢说咱那点存款,就是再多出几倍,一月月地只出不进没几天就得光。”

“只出不进是暂时情况。”

“也是现实情况。丁丁说话就上学了,上完了小学上初中,高中,大学,那得多少钱?看报了没有?今年考重点中学差一分得交三万!钱就是孩子的前途。”说到这,晓雪停了停,“今天既然说到这了,干脆都说出来。丁丁的抚养费,一个月三百,不行。”

“多少才行?”

“至少五百。”

钟锐忍无可忍:“你那位医生呢?”

晓雪眼瞪圆了:“未必你要指望别人来养活你的儿子!”

钟锐感到难以置信地看晓雪:“我是在讲这个理!”

“讲什么理?一个月三百现在够干什么的?五百,必须五百!”

“晓雪,你怎么……是那位医生教你的,必须把你前夫的最后一滴油都榨出来才算完?”

“随你怎么说,抚养费的事,咱们今天一定要定下。”

“这早在离婚时就已经定下了。”

“但是不够。我可以不吃肉不吃蛋不吃水果,丁丁不行,他正长身体,需要营养,还有别的方面,需要很多。”

“要不这么着,你一个月给我三百,丁丁我带。”

晓雪被噎得说不出话。

钟锐轻蔑地看她一眼,开门出去:“丁丁,来,爸爸跟你玩儿!”

晓雪以手加额,指甲盖紧顶额头,几乎渗出血来,她全然不觉。

钟锐开车行驶,忽然看到前方路边走着的一个人像是姜学成,而挽着他的那个女人绝对不是晓雪。他开车过去,在路边停下。那两个人过来,男的的确是姜学成,女的很漂亮,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钟锐开门下车。

姜学成看到了他,一阵慌乱,想扭脸装没看见,已来不及了,“姜医生!”钟锐叫他。

姜学成只好站住。“你好。”又结结巴巴道,“这是我……妻子。”

钟锐猛然想起在何时何地见过这个女人。他把姜学成拉到了一边。

“怎么回事?”

“我跟夏晓雪……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

“一个男人不能没有事业……”

“啪!”一记耳光打断了姜学成的辩解。“你也算是男人!”钟锐打罢说完扬长而去。

姜学成的妻子高叫着“抓流氓”追了上去,被姜学成一把揪住。

“别……”

“你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前几天被绑架不让报警,今儿又不明不白地挨了巴掌不敢吭声……”

“他们是病人,病人的家属,病人死了……”

“病人死了就打医生,还有没有公理了?”

姜学成一声不响,拉着妻子走。

晓雪去人才市场跑了一天,一无所获,她的年龄,她的性别,她过去的工作经历,都使她在激烈的人才竞争中处于劣势,这是她过去从来没有想到的。她走下电梯,向家里走,身心疲惫。

《牵手》 第五部分(13)

“妈妈!”

等在门口的丁丁向她跑来,爸爸带他去动物园了,晓雪搂住儿子,擦着他小脸上的汗。钟锐也迎了过来。

“对不起。”钟锐说。

“什么事?”

“我,我不知道……”

“什么你不知道?”

“你和姜……”

晓雪嘴唇哆嗦起来,突然对丁丁厉声道:“丁丁!回家!”拉起丁丁走,极力咽下由于痛苦和耻辱而涌出的泪水。

进了家,关了门,晓雪无力地倚着门站住,任泪水哗哗地流。

丁丁怯怯地拉了一下妈妈的衣襟。晓雪低下头来。丁丁张开小手,手里是一卷钱。

“爸爸给的。爸爸还说,等公司好了,他还要多多的给。”

“你?开饭馆?”

“是酒店!”

“都一样。……谭马,不跟我一起干可以,但不能就这么改行了吧!”

谭马停住了正在收拾铺盖的手,仿佛被击中似的,一屁股坐在乱糟糟的床上,半晌。

“……老钟,我佩服所有执著的理想主义者,我不是。”

“你很有才华……”

“别再误导我了。编软件吃的是青春饭,跟那些跳舞的差不多,多数得在三十岁之前惨遭淘汰。少数、个别能跳到三四十岁、四五十岁的,都是些人精儿,人尖儿,比如你。都说三十而立,我已经三十一了,当立不立,就该重新选择重新定位。”

“你本科读的是计算机,研究生也是,读了这么多年,学了这么多知识……”

“读书学知识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有一天能转换成另一种可见的形态,比如金钱,比如地位,简洁说吧,我渴望及时投身到现代生活中去。”

“我理解你……”

谭马摇头,“你们这种男人,不可能完全理解我。”

“我是……哪种男人?”

“就是那个,啊,高大啦,英俊啦,男子汉吧。像我这种净高一米六三,毛重六十公斤的,我前老婆说话,令她‘根本找不到男人的感觉’。……在这个事上我屡屡失败,光你知道的,”一笑,“就有两起了。所以这次对于她,我唯有加倍珍惜……”

钟锐明白事情已无可挽回。

黄昏已过,屋里一片朦胧,两个男人谁也没想起开灯,相对坐着不说话。许久,谭马说:

“想办法把乔轩挖来,他比我棒。……帮他弄套房子,他的弱点,就是房子。”

许久,钟锐说:

“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说话。干得不顺心了,回来。”

谭马攥了攥钟锐的手。

谭马走了,看着他留下的光光的床板,回想起同喜共忧的日日夜夜,一种做人的受挫感深深笼罩了钟锐,谭马不仅是他工作上的左膀右臂,还是他的朋友,现在却弃他而去,义无反顾。

电话响,钟锐拿起电话,是丁丁。丁丁一听到他的声音“哇”地哭出了声,他害怕,妈妈有事去了,不在家,家里停电了,“特别特别的黑!”钟锐看了看表,快九点了,她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把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扔在家里?钟锐飞快地开车,恶劣的心绪越发恶劣。

……钟锐一步三个台阶向十层楼上跑。还差着一层楼呢,就听到了丁丁嘶哑了的哭叫。好不容易到家,却进不了门,门让晓雪从外面反锁上了。他大口喘着气,隔着门,指挥丁丁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另一把钥匙从门底下塞出来,才得以打开门,门刚一开,丁丁就扑了出来,拱在他的怀里哭诉:

“爸爸!刚才屋里有好多妖怪冲我做鬼脸!”

钟锐紧紧搂着自己多灾多难的小儿子,心疼、内疚、愤怒,几乎令他窒息。

丁丁睡了,睡梦中还紧紧抓住爸爸的一根指头。

有开门声,接着是向这边走来的轻而急促的脚步声,坐在丁丁床边的钟锐动也没动。

晓雪被坐在黑暗中的钟锐的身影吓得叫出了声,惊动了丁丁。

《牵手》 第五部分(14)

“爸爸。”丁丁在睡中嘟噜。

“爸爸在!”

“钟锐!你怎么进来的?……吓死我了。”晓雪松了口气,转身出去放包换鞋。

钟锐把手小心地从丁丁手中抽出,起身跟出。

晓雪举着一根蜡烛,来到客厅。

钟锐站在客厅门口:“你去哪了?”

他的口气令晓雪反感。“有事。”

“什么事?”

“跟你无关。”

“但跟我的儿子有关!他一个人待在黑洞洞的屋里,他吓坏了!”

晓雪觉着有些理亏,解释:“以前我每次走前都给他洗好,到点他就上床睡觉,都没什么事。……没想到会停电。”

这么说她经常晚上出去。她可以出去,应当出去,一个三十来岁的单身少妇,应当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生活。但是,前提是,她首先是孩子的母亲!

“你什么都要想到,因为他刚五岁!还把他反锁在屋里,亏你想得出!要是失火了怎么办?救都救不出来!……晓雪,谁也没逼着你带这个孩子,觉着孩子妨碍你了,就说话。”

晓雪不屑与之多说:“说完了?说完了你就走吧,我要睡了,明天还得早起。”

“我不走。”晓雪不明白,钟锐说,“你走。”

“什么意思?”

“我来带丁丁。”

“你?”

“我!

“孩子是归我的……”

“那是为了让你带好他,既然你带不了他,我来带。”

就在这时来电了,房间里顿时一片通明。

晓雪看着他,轻蔑一笑,起身走开。

卫生间,爷俩挤在一起洗漱。

丁丁笨拙地扭开牙膏盖,往牙刷上挤牙膏,没对准,掉到池子里,再挤,一挤一寸长。

站在旁边剃须的钟锐叫道:“哎,不用这么多!”

丁丁解释:“要不不容易放到牙刷上。”

“你平时都这么干吗?”

“平时都是妈妈给我挤。”

“惯坏了!如今的孩子一个个给惯得生存能力低下。丁丁,对不准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吗?……看爸爸。”

钟锐拿牙膏直接挤到嘴里,然后用牙刷照样刷出一嘴的白沫。

丁丁仰脸目不转睛地看,无比佩服。

又是一个忙碌的早晨。

钟锐边往嘴里塞吃的边在凌乱不堪的桌上扒拉着找什么,找不到,叫:“丁丁,我的刮胡刀哪去了?”

“不知道。”

“昨晚上不是你玩了吗?过来,给我找!”丁丁没过来,钟锐边叫边向丁丁的房间走,“丁丁!”

丁丁居然还躺在床上!

“怎么还没起来!”钟锐吼了起来,“看看都几点了!”

“我穿什么衣服呀?”

钟锐“嗨”了一声,拿起丁丁扔在地上的衣服:“这不是吗?”丁丁接过就往身上套,钟锐说,“等等!”要回衣服看,“你这还叫衣服?简直就是抹布!才穿了两天怎么就能弄成这样?”扔地下,拉抽屉找衣服,没有。问丁丁:“你的衣服呢?”

“我看见你给放洗衣机里了。”

钟锐又“嗨”了一声,去洗衣机里找,挑了半天,挑出件相对干净的。“这件还好点,凑合穿一天,晚上咱们一块儿洗。”

丁丁倒不在乎,接过衣服穿。

钟锐在丁丁的床边发现了剃须刀,赶紧拿出刮胡子。

“爸爸,妈妈干什么去了?”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我是问她忙什么?”丁丁强调说。

“忙她的事。大人要有大人的生活,懂不懂?”

“是不是以后你们俩轮流管我?”

“不是。以后就爸爸管你。”

丁丁叹了口气。“我还是想跟妈妈过。”

钟锐瞪起了眼睛。“跟我过不好?”

“妈妈在家,屋里就不这么乱。”

“哟,还有脸说这个,这不都是你的功劳吗?”三把两把帮丁丁穿好衣服,拉着他,拿起自己的包就向外走。

《牵手》 第五部分(15)

“快快快!咱俩今天不能再迟到!”开门,出去,砰,关了门,留下一屋子的凌乱。

夕阳西下,钟锐牵着丁丁的小手,从幼儿园走出来。

“明天我可不想再听到老师批评你!”

“老师不公平!”

“是谁中午睡觉咬吕思航的大脚指头来着?”

“是他先用脚踢我脸!”

“他踢你脸你吃亏,你咬他脚指头还是你吃亏……”

……

油热了,“嗤啦!”晓雪把肉片倒进去翻炒,搁上葱姜蒜,倒酱油料酒,加糖,再放上切好的土豆块和大白菜,倒点水,炖得差不多的时候,放粉丝。这是妈妈最爱吃的一道菜,受妈妈的影响,晓雪也爱吃,受她的影响,丁丁也爱吃。白菜是晓雪回家的路上买的,一毛二一斤。一百斤以上八分钱一斤。又到了贮存大白菜的季节了。

妈妈下班回来了。“谁在家?”

“我。”晓雪答应着迎了出来。

“饭都做了!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今天结业。”

这一段时间,晓雪同时在微机入门和电算财会两个学习班学习。微机入门晚上上课,电算财会白天上,时间上不冲突。应聘屡屡失败使她感到了自己的落伍,想生存,生存得好一些主动一些,唯一的出路是补充自己。那天夜里因丁丁跟钟锐吵崩后,妈妈帮她下了决心,为丁丁,也为了她的学习,就让钟锐带一段孩子。

饭菜上了桌,冒着热腾腾的暖意和香气。

“妈,待会儿我回去一趟,拿衣服,明天参加方达公司的面试。”方达公司是一家著名的高科技民营企业。

“顺便跟钟锐谈谈,谈谈你这段的活动和下步打算。”

“不谈。受不了他那个居高临下咄咄逼人的劲儿。”

“他是丁丁的父亲,下一步不论怎么样,你都需要他的支持。”

“下一步不论怎么样,丁丁我带!”

“依我看,让他再带一段不是坏事。”

“还让他带?上次丁丁回来你不是没看到,都瘦了!”

“正是‘抽条’的年龄嘛。没什么病,精神好,食欲好,就可以。”

“瞧丁丁身上的衣服,都脏成什么样了。还有耳朵后面的泥儿,指甲都刮得下来。”

“你这次应聘如果成功,就面临着初到一个单位的适应和稳定;如果不成,还得继续努力,就算你带丁丁,就能保证事事周全?”

晓雪不说话了。

“晓雪,就是为丁丁,你也得咬牙坚持下去,单身母亲的孩子,尤其需要母亲的自立和强大。你不仅仅是他的支柱,更是他今后做人的榜样。”

晓雪若有所思。

钟锐插上洗衣机电源,打开水龙头,开洗衣机开关,然后利用这时间把内外衣分开,先把内衣放进去,再放洗衣粉,整个动作迅速熟练一气呵成。

洗衣机洗衣服时,他系上围裙去洗晚餐的碗。

丁丁过来,拿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

“给你!老师发的。报班。”

“报什么班?”

“你自己看吧,老师说最好每人都报。”

钟锐看了一遍:“你是想听老师的话还是想报班?”

“也想听老师的话也想报班。”

“报钢琴班。你正好有钢琴,省得再买别的了。行不行,钢琴班?”

丁丁说他无所谓,钟锐正想训斥他,门铃响了,晓雪到了,丁丁大叫着妈妈扑了过去。晓雪摸着丁丁的小脸,对钟锐说:“我来拿几件衣服。”停一下,“方达公司通知我明天去面试。”

“方达?!”

晓雪从他的反应中看到了意外,还看到了……关切。这关切令晓雪一阵温暖。

“我想试试。”她犹豫了一下,“最近参加了一些有关培训……这段时间幸亏你帮我带丁丁。”

“是这样!怎么一直不告诉我?”

“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牵手》 第五部分(16)

钟锐性急地:“能不能行都该告诉我!”忽然醒悟到什么,半自嘲地,“毕竟,我还是丁丁的爸爸嘛。”

晓雪不知该说什么,索性就不说。

“面试准备的怎么样?”

“紧张。还有,穿什么衣服好?”

“我招过人。我有经验。我给你当参谋。”

二人来到卧室的衣柜前。

钟锐帮晓雪向外拿衣服。

晓雪接过一套,习惯地解身上衣服的扣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停住手。几乎是同时,钟锐也意识到了同样的问题,他尴尬地笑笑。“我在客厅等你。”出去。

钟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晓雪穿一套老式灰色西装出现在门口。钟锐摇头。

“太古板了。”

晓雪又换了她常穿的蓝绿色短外套。

“太随便。”

这是一件自己织的毛衣外套。

“绝对不行。”

……

晓雪拽着最后一套衣服的衣襟:“会计师不是女秘书,就是要显得稳重。”

“稳重不等于老气。”

“算了就这么着吧,人家关键还是看实力。”

“在了解你之前,人家先看到的还是包装!去,再换一套。”

“没有了。”

“你就这么几套衣服?”

“你以为我有多少?”

“……对不起。”

房间里一下子静了,静得丁丁从别的屋跑了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丁丁,走,咱们陪妈妈买衣服去!”

夜里下霜了。清晨,房顶、台阶、无人走过的路面,都蒙着薄薄的一层白。

晓冰打着哈欠走出自己的房间,一眼看到站在厅里衣镜前的晓雪,把哈欠咽了回去。

晓雪上身穿一件黑白小细格西装,下面是一条纯黑呢裙,一双套着丝袜的笔直的小腿下,是漆皮头的半高跟黑皮鞋,还有薄施淡妆的脸,一丝不乱的头发,使她整个人看上去成熟而又年轻,沉稳而又富于活力。

“哇!”晓冰叫了起来。

“好么?”晓雪回过头来。

“在哪买的?”

晓雪还真记不得是哪个商场了,昨晚上,钟锐开车带着她和丁丁转了好几个地方。

“他帮着买的。”

晓冰一时没明白谁是“他”。待弄清楚后,不由细细研究姐姐的脸。何涛出事后钟锐鼎力相助,那些同悲共泣的日子使她对她的前姐夫生出了一种骨肉般亲近的情感。

但是他对姐姐有过深重的伤害。

晓冰想从姐姐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什么都看不出来。

晓雪推开那幢蓝色玻璃幕墙大厦富丽堂皇的大转门,走了进去。

晓雪在三位招聘者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们提了很多问题,最后一个问题是:“你对本公司有什么要求?”

“现在提要求还早了点,”晓雪谨慎地斟酌着词句,“我只是有一个问题,”对方静待她说下去,“我做过多年的财务工作,我想知道,在你们这样的民营公司里,会计面对的是财务制度还是诸位老总?”

对面几个人感到意外的相互对视了一下。“会计应当面对什么,在我们公司他就会面对什么。”

晓雪走后,他们把她的简历单放在了一个地方。

家里没人,丁丁的小熊躺在地上,晓雪把它拿了起来。今天是周末,他带丁丁出去玩去了?该回来了。晓雪进厨房,洗菜,做饭。来的路上,顺便买了不少菜。饭做好的时候,听到外面传来丁丁和钟锐错落有致的脚步,伴着丁丁尖细的童声。她赶快走去开门。

“妈妈!……妈妈,老师说我……”转头问爸爸,“老师说我什么好来着?”

“音乐感觉。”

“妈妈,老师说我音乐感觉好。我们今天学五线谱了,你知道五线谱吗?‘五条线,四间房,高音谱号站一旁’……”

钟锐笑着对晓雪:“学钢琴去了,今天是第一天。”

《牵手》 第五部分(17)

“你能行吗?听人说,孩子练琴是练家长呢。”

“试试看。通过这段实践,我发现我还真是有一些能力。”看到晓雪眼里闪烁的笑意,他不得不承认,“是,带一个孩子不容易,比整一个公司还难。”他咳了一声,“以前,一直是你一个人……”

晓雪打断了他,她不想回忆,不想伤感。

“洗洗手,吃饭吧。”

钟锐目光黯淡了。

晓雪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晓雪今天来,有事跟钟锐谈。她本能的觉着这事跟钟锐谈最合适。她被方达录用后,有两个去处可选择。一是总公司的财务部,去那里工作单纯,收入稳定,可以按时上下班。

钟锐聚精会神地听。“挺好。为什么犹豫?”

“就觉着那不跟以前一样了?除了钱多一点。”

“不会一样的。这个先不说,说说另一个单位。”

“那是个钢制办公家具公司,中日合资,‘方达’最差的单位,日方总经理和中方副总经理都已换了几任,亏损近百万元。我去了,要干会计的活儿还要给那个日本老总做翻译,全天候。就这么干,工资能不能按时发下来都没有保障。……可他们希望我去,说我懂会计,日语好,做事稳重——这都是他们的话啊——我也不好太什么了,就……”

“就答应了。”

“是,头脑发热,心血来潮。”晓雪不无自嘲,“昨天去看了看,心都凉了,到处冷冷清清,工人们懒懒散散……”

“先别急着后悔,万一你真行呢?到实在不行的时候再去财务部,又不是没退路,怕什么。”

“我觉着我不行。”

“我觉着你不一定不行。”晓雪看钟锐,钟锐的目光十分认真,“你看,你第一步走得多棒!再往前走走看,嗯?要是叫我选的话,我绝对不去财务部——与其给人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这是我做事的原则,当然,你和我不同,一个女人……不过,也没什么嘛,丁丁有我,你尽可不必把这个因素考虑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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