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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江 当前章节:150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32

“你去过?”

“没有。”

“你只知道诗情画意,其实那儿穷得掉渣,小时候饿得前心贴着后脊梁,冬天的雪没膝深,裹件光皮袄子,浑身冻得青紫,夜里常听见饿狼的嚎叫。”

“呵!你过去够苦的。”

“蒙古男人一辈子不说个苦字,再苦,也把它咬碎咽进肚里。”

“真的?”

“那当然,娘儿们一辈子不说个爱字,爱就爱到骨头里。”

“你们蒙古人真不简单,马背上的民族,还出了称霸世界的成吉思汗呢。”

“咱个个是马掌锤子砸出来的,硬朗。”

“难怪你长这么壮,打球的姿势不咋地,球打得那么远。”

“打球跟甩套马索没啥两样,要会使巧劲才行。”他说完出门,掂起一号木杆,小白球放在T上,双脚稳稳扎住,弓膝撅屁股挺胸,一挥杆,“啪”,球在空中划出一条白色弧线,落到二百码开外的地方。潘家寓站在旁边,连声赞道:“好球,好球啊!”郎士群得意地笑了笑,把球杆支在身边,跷起一只脚,回过头问:“你小子过去常跟杨胖子一块打球?”

“是呀,他姿势标准,常帮我纠正动作。”潘家寓拿一号杆用力击球,杆打深了,球只跑出五十来码,他沮丧地摇摇头。郎士群说声:“臭球!最近你见他了?”

“没有。”

“我去了,嗨,遗憾呐!”

“是呀,本来过得好好的,杨总有啥想不开的?”潘家寓望着他,想寻个究竟。郎士群抬头遥望远方的山峦,眼圈有些湿润,一直沉默。

“老朋友出事,谁不伤心呀,你也想开点。”潘家寓安慰他道。

“他公司最近咋样?”

“还好,只是资金紧,急着要六千万,陈董事长找我想办法呢。”

“咱那五千五百万,最近想动动。”

“那怎么行?行里存款余额不足,你能不能再缓缓?”

“你别揣着银子装叫花子,哭哪门子穷?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我做生意急用。”

“你总得帮帮老弟吧。”

“没啥可说的,你照办吧,两天内我用。”郎士群说完后,掂起木杆,狠狠击过去,“啪”的一声脆响,球又高又远地飞向空中。他俩各自打着球。只听见“啪,啪,啪”单调的击球声,潘家寓再无心打球,打出的小白球,老在五十码左右滚动。他抬头见郎士群额间的疤,反射着耀眼的光,他似乎悟到了什么。待郎士群打完球,坐下休息,潘家寓若有所思的样子,感慨地说了句:“有些钱,当赚不赚,咳,遗憾呐!”

“你呀,天天发牢骚,肠子断了找谁去?钱掌柜,你想钱想得太多,难怪头顶那么亮。”

“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想的不是自己的事。”

“呵,你啥时候学雷锋了,处处替别人考虑?”

“为人服务,其乐无穷嘛!”

“无穷个屁!鬼才信。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装圣人了。”

“你不是想参与凯粤公司改制吗?”

“没错,现在杨胖子走了,陈凯志这条老狗又来挡道,不行,就给他打官司。”

“拿什么先拿钱,动什么别动气,打官司,下策啊!”

“你这秃仙难道有啥好招?”

“你应该先把钱借给他。”

“老子借钱给他,有没有搞错?肉包子打狗,吃错药啦?”

“你先别急,老子云,将欲取之,必先与之。”

“你是谁老子?”

“算你是我老子,行了吧?”

《改制》四十(2)

郎士群听完哈哈大笑,赞赏道:“痛快,痛快,老子听你的。”

“钱不耽误你用,转一圈马上回来,你先借,然后再……”他把想法在郎士群耳边说了一番。郎士群听后,仰起身子连声赞道:“好主意,好主意,真聪明绝顶,就照你说的办,事成后重赏,超额利息给你一半。”

“那就一言为定。”潘家寓主动伸出手来。郎士群没搭话,只点了点头,两只手紧握在一起。

潘家寓被他握得生疼,忙抽出手,兴奋地掂起木杆,顺手一挥,“啪”球直直飞向两百码开外。郎士群眯着眼赞道:“呵!臭球篓子也打出好球来了。”

《改制》四十一(1)

窗外飘着雨,天阴阴的,陈凯志挺压抑。

职工退股闹得沸沸扬扬,继续闹下去,自己乌纱帽也难保。名仕花苑第三期基础工程,本想承包给表弟做,可地盘上的钉子户就是不搬家,派人做多少次工作不管用,他还夸下海口,给一亿也不搬。你说气人不气人!他还让文物局出证明,说该小楼曾是二战时期日军侵华临时司令部,后改为日军官俱乐部,中国慰安妇告日本赔偿,这是铁证之一。让他抓耳挠腮,没了主意。过去拆迁,郎士群三下五除二搞掂了,不知用什么招?

陈凯志全部精力放在改制上,老同学任广义已回香港,电话交谈过,他资金不足,不知去哪儿弄这么大笔钱?任广义承诺划出较大股份,让给合伙人,只要筹措到资金,帮他解决困难,可以扔掉给阿爷打工的帽子,成为名副其实的老板,腰包快速鼓起来,时间就是金钱,就是生命,自己在位也就几年工夫,时不待人啊。

屋外阴霾的天气罩在他心上,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十天前去医院,也是这种死沉沉的感觉。他坐在杨启明病床边,掏心里话说:“老杨,你太累了,好好歇歇吧!人牛的时候,距倒霉也不远了,你信吗?反正我信。咱们是耗子钻水沟——各有各的路,命中不济,谁也没法儿。说句实话,人一辈子向上攀呀攀的,目的真达到,心也空了,天天累得要命,不是人过的日子。”

“丁零零”桌上的电话响了,他一接,潘家寓说:“老陈呐,款子的事,银行贷款已收紧,不过已找到拆借对象,正在落实,情况明了我再告诉你。”

“好啊,好啊,谢谢你啦!”陈凯志用手指梳理头发,高兴地说。

“要谢也别谢我,该谢谁谢谁吧。”潘家寓客气地说道。

“一定,一定!”他还想问问情况,那边电话挂了。陈凯志兴奋地在屋里来回踱步,潘家寓雪中送炭,真是顺风顺水,天助我也。有福不在忙,无福跑断肠,哗哗的票子在眼前飞,他仿佛已坐在亿万富翁宝座上。他合掌对雄鹰膜拜,苍天保佑,天鹰开眼,只要发财,我一定天天给你烧香敬拜。这时,办公室门“咚咚咚”响,他打开门,李娜莎便大声吆喝:“陈董事长,这回你可高兴了,达到目的了吧?”李娜莎说话阴阳怪气的,尖利的嗓音响彻走廊,气得他扭门把的手都在抖。

“杨太,有话进屋慢慢讲吧。”他赶紧让开路,李娜莎走进办公室,把肩上的包一把甩到一边,一坐下,沙发“吱”响了声。服务员倒好茶,放在茶几上。他见沙发被李娜莎压下去一个窝,心想,这大屁股女人屁股沉,难缠着呢。他关紧房门,为争取主动,他抢先开了口:“杨总出事,我们都很痛心,这么好的干部,不小心出了事故,谁都难过,如果能替他,我都情愿。我们之间感情是深的,他年富力强,应该好好活着,为企业多做些贡献。”他坐回大班椅上,摘下眼镜,拿纸巾擦擦眼角,话音更低沉,“他出事我是有责任的,不过我们也在尽力抢救,最近,他恢复得好些了吧?”

“好个屁!跟活死人似的,一点知觉都没有,外面都传是你害死的,你是真正的罪魁祸首,还好意思说感情深呢,呸!真无耻。”李娜莎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恶狠狠瞪着他。

他气得一时语塞,戴上眼镜,稍静静神,眼望桌面,说:“你心里有气,我也理解,可不能无中生有哇!出事的晚上,我和杨总不在一起,你是知道的。工作中有分歧、矛盾是正常的,谁也没逼杨总走那条路。”

“你背后告状,工作上刁难,当谁不知道?事到如今,倒霉的是我们孤儿寡母。”她身子滑下沙发,溜到地毯上,双手拍打茶几,杯子倒了,茶水淌到她身上。她痛哭流涕嚷起来,“我的妈呀,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呀,杨启明,你这挨千刀的,怎么忍心丢下我们不管啦……”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天喊地,嗓门又大,把陈凯志给哭晕了,难道杨总真的死了,不会吧?他扭身进了卫生间,锁上门,拿手机给看护的人打电话,小张说:“还是老样子。”他才放下心。他情愿关在卫生间,让耳朵好受些。要哭就让她哭个够,发泄完了再说。

《改制》四十一(2)

外面哭声骤然停了,只听见卫生间门被捶得“咚咚”响。李娜莎又吼起来:“你个老滑头,躲进厕所干什么?”

“你稍等等,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他连声应承。

“还董事长呢,一遇问题就往厕所里钻,你是个什么玩意儿?”门被捶得更响了。

他赶紧开门,见李娜莎站在门边,气鼓鼓的样子,悲痛的表情已烟消云散。这人怎么跟演员似的,说哭就哭,说止就止,真委屈她的才能,哪天登上舞台,说不定是颗闪亮的星呢?李娜莎见陈董事长不吭声,自己闹半天,一点不管用,真是块当领导的料,在家准是模范丈夫。屋里一下静下来,“嗡”苍蝇飞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陈凯志倒觉得不正常了,于无声处听惊雷,她一定在积蓄力量吧?

李娜莎知道这样闹下去不会有结果,杨启明医药费还靠公司出,一天要花不少钱,人只要不咽气,就有工资拿,还能弄点补助,对陈董事长这号人,来个下马威就行,见好就收吧。她稳稳坐到沙发上,从茶几上抽出几张纸巾,擦擦眼泪,抽噎两声,用纸巾擦拭身上的茶水,头也不抬地说:“陈董事长,启明的事你一定要管到底呀。”

“那一定,一定。”等待狂风暴雨的陈凯志,面对和风细雨,不禁愕然,忙顺口答应。

“我有几张发票,是家里人看望他花的,你能不能解决一下?”她抬起眼望陈凯志。

“这个好办,把它交给我吧。”他的心渐渐沉到底。李娜莎从包里掏出个厚牛皮纸病历袋,递给他,他嘴小声嘟囔一句,“哇,这么多?”

“什么,你还嫌多?我问你,一条命到底值多少钱?你还有没有点人性?”她口气逼人,一双金鱼眼鼓出来,像盏亮晃晃的电灯泡,令陈凯志眼花。

“不多,不多啦,我们搞企业的,不就这点儿方便嘛。”他赶紧打马虎眼,刚才说漏了嘴,把平常习惯带了出来。

“我可等不及,家里还等着用呢!”她刚说完,陈凯志随即点点头,马上拿起电话叫财务来。不一会儿,女会计走进来,他把病历袋交给她,说:“你马上算一下,我签字给报了。”女会计拿起袋子,瞟了李娜莎一眼,唯唯诺诺地去了。

“还有件事,启明的结论下了,他的东西该还我了吧?”她紧盯着陈凯志的眼睛说。她觉得第一件事已办妥,关键要办好第二件。陈凯志让苏主任领她去杨总办公室,待她步出房门,陈凯志大松一口气,马上通知财务部,先把钱算给她,字等我回来再签,悄悄夹起包,叫上司机,下楼坐车向名仕花苑开去,他嘴里骂道:“这个难缠的八婆,摊在谁头上谁倒霉,杨总叫她给害惨了,还好意思哭,嚎给谁看呐!”他突然想起什么,拍拍司机的肩说,“去医院先,看看杨总。”汽车拐个弯,向省人民医院方向驶去。

李娜莎进到杨启明办公室,见一溜书架摆满了书,办公桌上放着文件、材料。她让苏主任把架上的书都拿下来。她坐在地毯上,一本本快速翻着,只听见“哗,哗,哗”的翻书声,碎纸片飞得到处都是。苏清辉把翻过的书拿走,又将一本本书放到她跟前。她书快翻完,想找的东西仍不见影儿,心里骂道:“这死鬼,把存折藏哪儿去了?”

屋里灰尘飞扬,她累得口干舌燥,不由把气撒到苏清辉身上,说:“还不倒杯水,一点儿眼力架儿也没有!”

苏清辉赶紧叫女服务员端杯水,她喝了一口,水洒出来,没好气地说:“你烫着我了!”女服务员怯生生拿抹布擦去书上的水,又倒杯温水递给她。她喝了几口,走到大班台前,“咣当,咣当”拉出所有抽屉,倒扣过来,东西撒在地上。每个信封她细细打开看,桌子屉板也摸了,没见到存折。她的兴奋感已消退,无奈坐在地上,神经质地号啕大哭:“你个死鬼,撇下我母子俩,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哟……”苏清辉见状,悄悄掩上门,溜回了办公室。

过一会儿,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咣咣咣”响起来。李娜莎用力捶门,嘴上骂着:“你个老滑头,有种你别躲!”

《改制》四十一(3)

苏清辉赶紧跑过来,拧开门说:“陈董事长有急事出去了,你有什么事我替你转告。”她在屋里转一圈,卫生间也没人,对苏主任说:“那报销的钱呢?”

“都办好了,财务留人等你呢。”苏清辉说完领她到财务室,女出纳员把一摞钱递给她,她签好收据,钱往手提包一装,冲陈凯志办公室说了声:“别看你溜得快,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也跑不出你姑奶奶的手掌心,不信,咱走着瞧!”

苏清辉见她要走,忙问:“杨总的那些书,你看?”

“你再帮我认真翻翻,如果见到存折的话,一定转交给我,我给你奖励。”她伸出一根食指,表示给一成的意思。苏清辉茫然地望着她,杨总把书当宝贝,她怎么一点不喜欢呀?她见苏清辉没搭腔,以为嫌少,又伸出一根中指说:“这回你该满意了吧?”

苏清辉没看她的手,顺口答道:“好吧。”

她“噔噔噔”地向电梯口走去,嘴念叨着:“这年头,有钱才好办事,他手下一群什么人呀?个个见钱眼开!”苏清辉望她离去的身影,心想,既然你不要书,我先替杨总保管吧,也许他康复后还要看呢。

陈凯志到省人民医院,三步并两步走到杨启明病房。见他静静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胃管、氧气管,身子一动也不动,心脏监护器传来“嘀,嘀,嘀”有节奏的声响。陈凯志眼角有些湿润,摘下眼镜,用手绢擦了擦。看护的小张蹑手蹑脚来到陈凯志身边,轻轻地说:“医生说,已没生命危险,只是一会儿半会儿也难醒,伤得太重,幸亏四楼阳台空调挂了一下,不然,命早没了。”

他坐在床边,伏下身,手伸进被子。杨启明有节奏地呼吸着,带药味的热气吹到他脸上。陈凯志摸着他温热的手,感慨道,这些天可把我累坏了。老杨,你早听老哥一句,多好。这天赐良机到眼前,你怎么跳下去了?你关键没悟出来,人活着天天忍让、受气,图什么?不就是为自己趟条道嘛!如果你能康复,来帮帮我,疏通关系,咱们可以携手办大事,赚大钱,你听见了吗?陈凯志抬起头,问看护:“小张,药都用上了?”

“医生说全用上了,能不能恢复,要看他自己的生命力了。”

“杨太常来吗?”

“好几天没见她人影,不知去哪儿了?她不来也好,来了就发脾气训人,医生、护士都躲着她,还常教训我们,真难伺候。”

陈凯志摇摇头,缓缓向门口走去,交代道:“你好好看护,要用什么药,早点儿告诉我,不要怕花钱。”小张点点头。

他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病房,上车时,抬头望病房的窗户,眼睛又模糊了。

《改制》四十二

陈凯志坐在办公室,对改制进展很满意。

杨启明走高价道路,碰得头破血流,根本行不通。摆在自己面前无非两条道。一条降价兜售国有资产,从中渔利,可那条狼虎视眈眈,咬上就不松口,帮他煮锅现成饭,行不通。另一条是在操作上寻求突破,先高后低,先少后多,步步蚕食,利用商业技巧达到目的,谁也找不到茬。

前几天,老同学任广义来过,谈判十分融洽,完全沉浸在兄弟般的情谊中,由于任广义资金不足,同意给他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俩人合伙做这担生意。利用服装厂,签订一份一年期假进口合同,并对外开信用证,任广义在香港拿信用证打包贷款,投入资金,使外商投资入股合同生效,然后将资金转出去,再投进来,只要几个来回,那就玩转了。陈凯志笑得合不拢嘴,着手办理相关手续。

服装厂过去做过大量服装进出口,有进出口权,只重新办一下审批手续就行,没想到,兼并还给自己开了条道。惟一的拦路虎是公司资金,没公司资金担保,银行不会对外开信用证的,急得他像热锅上的蚂蚁。贷款的相关材料早送给潘行长,算算也有十来天,催了好几次,潘行长总说,等等,再等等,正在想办法。到现在也没啥消息。钱钱钱,命相连,这么好的发财机会,千万别错过了。

早上上班不久,潘家寓来了,陈凯志很高兴。过去,他很少主动上门,是不是银行企业化后,服务态度大转变了?潘家寓走到窗前,眼望窗外,由衷赞美道:“这儿,真是块风水宝地呀!”

陈凯志踱到他身边,一只手拍他的肩,说:“凭这么好的家当,贷款还那么难呢。”

“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上面管得紧,行里的钱也难弄了。”潘家寓依然眼望窗外,感慨着。

“你不会带来什么坏消息吧?”陈凯志小心翼翼地问。看潘家寓忧心忡忡的样子,他的心又吊到嗓子眼。

“不,你的事成了。”潘家寓干脆利落地说。

“那就好,就好哇!”陈凯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觉得贷款没那么简单,又问句,“说,还要我们做点儿什么?”

潘家寓回身坐在沙发上,说:贷款五千万没问题,只强调两点,一是短期,不能超过三个月;二是利息高。陈凯志想这事好办,息口再高也由公司付,先把职工退股的事平息,然后,拿贷款对外开信用证,只要开出了,想撤销没那么容易,钱乖乖的让我使,到那时就我说了算。他连声点头说道:“行啊,OK!照你说的办。”

潘家寓从皮包里拿出两份借款合同,他略扫一眼就签了字。潘家寓把合同装进皮包,说:“陈董事长,你把酒店的房产证给我,别人要酒店做担保。其余手续我帮你办就是了。”

陈凯志一听要酒店的房产证,有些担心,因为该房产证已在工商银行抵押过,他犹豫一下。潘家寓马上掏出两份合同,说:“如果你有什么不放心就算了,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陈凯志想想,职工股、改制急用这笔钱,也就走个程序,没啥了不得。潘家寓见他犹豫,又说,“东西放在银行,你怕什么?”

陈凯志觉得银行是守信用的,房产证放在潘行长手上,有什么不放心呢?真得罪了财神爷,以后的日子更难过。他让苏清辉取来房产证,在潘家寓的要求下,他写了份抵押担保书,融资单位潘家寓让他写上金鑫公司。

陈凯志办完手续,潘家寓拍他一下肩膀,说:“陈董事长办事痛快,我保证钱三天内到账!”潘家寓带齐酒店房产证等资料,头也不回地走了,陈凯志连叫他好几声一块吃饭,他都没听见。

《改制》四十三(1)

屋外飘着雨,陈凯志的心情没被阴霾的天气左右。

他轻松地坐在大班台前,五千万资金到位,手头活泛了,梁声用一千万稳定了股价,职工见退股没问题,反而没多少人退了。中国人就是羊群心理,一有风吹草动,就蜂拥而至,一见没事,又如鸟兽散,连个影也见不着。好,咱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他准备好服装厂各项资料,打印原材料进口和服装合同,尽快对外开立信用证,只要这事办成,一辈子不用愁了。

陈凯志泡杯乌龙茶,上午的好心情在酽茶中转悠。他端起杯,一股香味儿飘出来,直往心里去,人精神多了;喝一口,茶水滑滑的,淡淡的苦涩后,回甘十足,尽享人间的清醇。他觉得茶有灵性,会跟人情绪交流,人仿佛走在乡野田畴,嫩嫩的茶尖把春风都染绿了,闻茶花的芬芳,魂会轻飘飘飞起来,他觉得世界上任何发明,都赶不上中国茶对人类的贡献大。想当年,中国茶、瓷器、丝绸,把英国的银两赚没了,气得女皇的大臣们吹胡子瞪眼,要不然,英法联军不会跑这么远,鸦片战争也打不起来。这茶,可是好东西,一叶值千斤。

不一会儿,酒店白总打来电话,告诉他最近开房率不错,昨天,连总统套房都预定了。他心一阵冲动,总统套房一两年没开过张,会不会是个好兆?他望着满天飘洒的雨,溅在玻璃窗上,一溜溜往下淌,满心欢喜地感叹:“聚水为财,瞧,都往咱家淌呢。”

这时,一辆黑色奔驰S500轿车,“吱”地停在凯粤大酒店门口,前座下来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穿着件黑色的风衣,他夹着黑包,弯腰拉开后门,恭敬地左手挡住门顶。一个身穿深灰色西服的小矮个儿下了车,瘦高个儿马上撑起黑伞替他遮雨。奔驰车卸下行李,呼啸着去了。小矮个儿戴副金丝眼镜,微微有些发福,丝绸红领带在白衬衣领下飘动,光亮的乌发与锃亮的皮鞋遥相呼应。他昂首挺胸,精神抖擞向酒店走去,瘦高个儿打伞一步不落跟在后面,行李生恭敬地接过箱子。

俩人来到前台,瘦高个儿对服务员说:“小姐,我们金老板订了总统套房,你帮查一下。” 前台服务员微笑着说:“没错,已预定好了。”

金老板被一位漂亮小姐请到沙发上,给他倒杯水,微笑着对他说:“金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谢谢你啦,服务态度蛮不错嘛!”他跷着二郎腿冲服务员夸道。漂亮小姐一直站在他身边,静听他的吩咐。

前台,一位外国年轻女子,穿一身白色西式套裙,长长的金发披在肩上,站在那儿办住宿手续,身上的香味儿让瘦高个儿迷醉。他往她身边靠了靠,拼命闻着,陶醉在想象空间里,他见她付账后,把钱包放在手袋里。这时,服务员连问他两声:“住几天?”

“一天。”

“请交押金。”

瘦高个儿才醒过来,忙从黑包里掏出两万元现金,办完手续,漂亮小姐拿起房门钥匙,领着金老板在前面走,瘦高个儿紧随其后,行李生手推行李车,送他俩上楼。电梯里,他俩与外国金发女子相遇,互相点头示意。金发女子在十五层下,出电梯门时,瘦高个儿胳膊不小心碰她肩一下,连声道歉道:“对不起,受瑞!”

他们来到酒店顶层,进了房间,漂亮小姐开亮灯,华丽的装饰让他们眼花缭乱。墙面贴鹅黄色的壁纸,天青色的窗帘;穹庐顶绘着西方的壁画,小天使们栩栩如生,一对对小翅膀在金色的天空飞舞;一盏镀金座水晶大吊灯,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茶几上的烟缸也金灿灿的。金老板的眼光停在墙上的山水画上。瘦高个儿一屁股坐进沙发,发了说说:“好舒服呀,这下叫咱开眼啦!”

金老板扭过头来,狠狠白他一眼。他知趣地站起来,见行李放好,从包里掏出五十元,递给行李生。漂亮小姐泡好两杯茶,放在茶几上,他赶紧塞五十元钱给她,她不好意思地接了,温柔地说:“ 谢谢啦!金老板,你们有什么事,电话叫我就是了。”说完,水灵灵大眼睛闪了一下,轻轻带上门。

《改制》四十三(2)

瘦高个儿拉好皮包的拉链,不服气地说:“花别人的钱痛快是痛快,倒给你长面子,真不值。”金老板只当没听见,溜达到别的房间去了。瘦高个儿把耳朵贴在门上,见外面没动静,锁上门,掏出软包中华烟,叼一支在嘴上,点燃,深吸一口说:“他妈装什么上等人,把我憋得够呛,这烟抽起来还没劲,一点儿不过瘾。”他快步走进洗手间,只听见“嗤啦啦”一阵水响,他拉着裤子拉链走出来,嘴上的烟已没影了,又点一根,骂道,“他妈水龙头都是金的,真想敲下来,比金项链可重多了。”

金老板漫步到各房间转悠,他的眼睛盯着墙上的名画,张大千、徐悲鸿、齐白石,心里盘算,听人说,在拍卖会上,一幅就值百万千万,这眼前的肥水,能灌到外人田里?这时,客厅传来瘦高个儿的声音:“金矮子,我肚子都饿瘪了,你在里面瞎转悠啥?别看到眼里拔不出来了。”

他闻声走过去,见瘦高个儿蹲在沙发上,长长的烟灰快掉到地板上,忙指了指说:“看你的烟。”瘦高个儿慢悠悠把烟灰磕在烟缸里,不服气地说:“你你啥你?当大老板,咱跟你跑前跑后,像个三孙子,现在,你也该伺候伺候大爷咱啦!”

“不许胡闹,我们还要干正事呢!”他摆起金老板的架子。

“你小子厉害了是不是?着着老板架子,耀武扬威的,实际一穷光蛋,咱才是真正的富翁呢。”他从兜里掏出个精制的钱包,得意地在手上抛了几下,打开一看,一沓人民币,还有美金、港币,掏出来在金老板脸前甩了甩,在手上打得“啪啪”响,美滋滋的,喜得嘴都合不上。

“你又下手了?”

“顺手牵羊,捞点零花,也算外商投资吧!”

“你找死啊!”

“那帮人说的话,你也信?”

“反正要你的小命我信。”

“不行,咱们溜了算啦。”

“你蝙蝠侠呀,能溜得了?”金老板抬手指了指窗户。瘦高个儿掀开窗帘一看,街对面的电器商店门口,一位壮汉正抬头看,吓得赶紧缩回头,蹑手蹑脚往回走,对小矮个儿细声细气地说:“金老——板,咱听你——的,全听——你的。”

“点吃的吧,看你的熊样!”金老板不屑一顾地说。瘦高个儿拿起桌上的菜单,点了红烧对虾、鱼翅、鲍鱼、澳门烧肉、葱油饼等一堆吃的,还要了一瓶茅台酒,叫漂亮小姐送过来。不久,门响了,一辆小餐车推进来,服务生把菜端上桌,漂亮小姐站在旁边倒酒,金老板说:“你们先回去吧,我们还有事要谈。”

服务生和小姐都退出去了。瘦高个儿不服气,说:“好不容易有个人伺候,小姐又靓,连点儿眼福也不会享,真像只土鳖。”

金老板说:“再待会儿,你就露馅了。”他“嘿嘿”干笑两声,摸了摸头,抬腿就往椅子上蹲,“啪!”金老板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他大腿上。他干笑了一声,老实坐下来,二人频频举杯,喝起酒来。

菜吃得差不多,一瓶酒见了底。瘦高个儿一个劲打饱嗝,他摸着滚圆的肚子,站起来蹦了蹦,把食物往下往下。金老板讥讽他道:“没出息货,撑死你个饿死鬼。”

瘦高个儿说:“难得吃上顿好饭,酒足饭饱啦,我先出去遛遛,消消食,顺便买包三五。” 金老板在他头边耳语了几句,他一个劲点头,连声说,“好,好,好。”他没走出几步,金老板在后面喊:“快去快回呀!”他头也不回往电梯口走去,一路上昏昏沉沉的,像踩在棉花上。他上电梯,软瘫瘫靠着电梯箱,望着鼓起的肚子,模糊见对面站着个大腹便便的人,热情问候一句:“你也是刚赴宴回来的吧?”

“你不要脸!”他听见是女人的声音,定定神,看清对面站的是位孕妇,剪着男式的短发,穿件宽松的运动衫,难怪把她当成男人了,忙连声赔礼道:“对不起,对不起,小姐。”“谁是小姐?话都不会说!”女人反驳道。“啊,女——士、夫——人;啊,太太、阿——姨,大妈!”他也搞不清该叫什么,一直低着头,听对方的反应,等他抬起头,那女人早没影了。

《改制》四十三(3)

待他买完烟,往酒店大门溜达。猛然看见,沙发上,一张翻开的《羊城晚报》,上面露出壮汉乌亮的眼,他大气没敢出,赶紧踅回来。回到房间,他正想把刚才的情况讲给小矮个儿听。这时,门铃响了。

“服务够周到的,她咋掐这么准呀?”瘦高个儿摇晃着身子去开门,依在门边,色眯眯望着门口的漂亮小姐,大舌头地说:“咱都——想死……”“你了”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见她身后冒出个警察的大盖帽,惊出一身冷汗,酒也醒了,忙高声叫道,“金老——板,金金——老板,来——人啦!”

金老板听到叫声,从餐厅踱过来,见警察正在客厅盘问瘦高个儿:“你刚才想死什么来着?”

瘦高个儿磕磕绊绊地说:“我想——拉屎——来着。”警察问着话,眼睛在客厅来回扫视观察,漂亮小姐站在他旁边,金老板忙迎上前去。瘦高个儿见情况不妙,一个人溜进洗手间,里面传出一阵呕吐和冲水声。

金老板扶了一下脸上的金丝眼镜,客气地问漂亮小姐和警察道:“找我们,有什么事吗?”漂亮小姐问道:“一位外宾的钱包被偷了,报了110,我们来问你们看到什么没有?”

“没有,我们什么也没见。”金老板不紧不慢地答道。警察观察了他一下,又低头看了看他们的大箱子,说:“如果看见,就告诉酒店,这事我们会追查到底的。”

“应该的,应该的。”金老板点头应道。警察先出了门。

“对不起,打扰了。”漂亮小姐见他俩已吃完饭,叫来服务生把餐车推走,卫生也打扫干净。待他们走后,金老板锁上门,瘦高个儿从洗手间溜出来,手上掂个湿漉漉的钱包,说:“我怕他们搜身,把钱包放水箱里了。”

金老板骂道:“你这没出息的东西!”瘦高个儿额上挂着冷汗珠子。金老板走过来狠踢他一脚,说,“要活命,就得把活干了。”瘦高个儿懒洋洋站起来,两人站在椅子上,抬起沉沉的画框,翻过来放在地毯上,画框背板边上,八九颗螺丝钉头锃亮呈现在眼前。

他俩从箱子取出螺丝刀,拧掉螺丝钉,用带来的已做旧的新画,换出原来的老画,装好背板,抬起画框,原封不动挂到墙上。金老板仔细地望着墙上的画,赞叹道:“这一幅跟换下来的,真像呢。”

瘦高个儿看着手上的老画,不满地说:“这画有啥好,还没咱村池塘的景儿好看呢,几片黑黢黢的破莲叶儿,咋连个美女都不画?还是洋人水平高,光屁股妮儿画得肉乎乎的,比真的还美呢。”他把没装裱过的老画折叠起来,轻轻放进箱里。

“你再臊,一会儿警察就想死你了。”金老板一说,他忙瞅瞅门口。他俩轻手轻脚,马不停蹄,又在别的房间忙开了。

《改制》四十四(1)

第二天一早,金老板还没睡醒,床边电话响了。他依旧扎起老板的架子,说:“谁呀?”电话里声音很低沉:“你那单业务办得怎么样啦?”他吓出一身冷汗:“好了,全好了。”

“那就快点下来!车在下面。”

他看一下表,才六点半,赶紧穿上衣服,叫醒瘦高个儿。瘦高个儿翻了个身,说:“天还没亮呢,你慌啥慌?”

“叫你走,你就走。”

“我非不走,你怎么地!”

“怎么地?楼下车可等着呢!”瘦高个儿一轱辘爬起来,提起裤子,光着脚边走边蹬上鞋,说:“他们在哪儿,在哪儿呀?”

金老板见他怕成这样,不觉嘿嘿一笑,说:“你怕啥?谁吃了你不成!先去洗把脸,刷刷牙吧。”

他俩下楼去,金老板依然走在前面,彬彬有礼给前台小姐摆摆手,打个招呼。瘦高个儿拖着箱子走在后面。一出大堂,两个壮汉迎上来,一人掂起箱子,放进后备箱,另一人恭敬送金老板上车。半道上,他俩又被蒙上眼睛。瘦高个儿说:“东西都在箱子里,该付钱了吧?”

“闭上你的狗嘴,差点儿让你误了事,待验完货再说。”壮汉说完,顺手搜瘦高个儿的口袋,钱全被搜出来,壮汉说:“就这么点儿?”瘦高个儿结巴地说:“就——就——这么多。”昨晚,他已悄悄把偷的钱包放在楼道一块天花板上。

“钱包呢?”

“丢——了。”

“丢哪儿啦?”

“下水——道里。”

“你胡扯!”

“真——真的,警察——来过。”

“你敢骗人,小心你的狗命!”

“不——敢,真的——不敢!”瘦高个儿一紧张就想撒尿,刚才为赶时间,忘了撒尿,他一个劲叫肚子痛,说,“再不让尿,就撒在裤子里了。”

金老板觉得这是个机会,这帮人消息灵着呢,什么事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不好对付,看来给钱的希望十分渺茫,说不定连命都难保。现在只要下车,撒丫子就跑,不行就喊。于是,他也跟着叫起来。俩人高一声、低一声地叫,“哎——哟,哎哟……”

“啪,啪”两记响亮的耳光,瘦高个儿叫声戛然而止,只有低低的呻吟。一壮汉从门边拿出个塑料袋,递给瘦高个儿,说:“想尿就往里尿。”车厢里传来“嘶嘶”的撒尿声,弥漫着熏人的臊味儿。金老板见此,忙说:“我还是再憋会儿吧。”“啪”,一袋臊尿扔在车外马路上。

车开回来,他俩又回到黑屋,说是等验货,怕他俩做假。饭食没什么变化,只不过每天提供两盒双喜烟,瘦高个儿的日子好过些。反把充金老板的小矮个儿熏得够呛。屋里不通风,小矮个儿天天咳嗽个没完。

十来天过去,终于有人进屋,他俩被带出去,讯问的环境与上次一样。那边问:“这画是假的,你们把真画藏哪儿去了?”

“天地良——心,换下——的画都——在箱子里,我们不——敢呀!”瘦高个儿心惊胆战地说。

“你们还有良心?说!”

“咳,确实都在,咳,箱子里,咳。”小矮个儿咳嗽着补充一句。

“你咳个屁!看来得动点真家伙,来人!”

“不敢呀,我们不——敢呀!”俩人一起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来人见问不出什么名堂,觉得这事蹊跷,这俩小子掉包的可能性不大,一直盯那么紧,总统套房也看过,画已被换。会不会鉴定的人耍滑头?这画开始找国内人看也说真,后来找香港苏富比著名鉴定专家,仔细鉴别才看出破绽,掉包没可能,也许被凯粤酒店的人搞走啦?既然假,就假戏真做,来他个鱼目混珠,让陈凯志收不了场,呵,这招才叫绝呢。

过了一夜,瘦高个儿与小矮个儿被放出来,他俩掂着老板送的箱子,穿着去酒店的那身行头,两壮汉送他俩到机场,一人给了千把块钱。小矮个儿进到候机厅,又摆起金老板的架子,冲瘦高个儿叫喊着:“老子渴了,去买瓶矿泉水!”

《改制》四十四(2)

“你以为你是谁呀?给你买个屁!”瘦高个儿一点儿不把他放在眼里,拉着箱子直往里走。过安检时,警察让金老板打开箱子,夹层中的画被查了出来,警察问:“这画从哪儿来的。”金老板脸顿时煞白,嘴唇发青,浑身哆嗦,支支吾吾说不清。

在瘦高个儿的箱子里,也同样发现了画,他俩从未想到,画会藏在箱子里。人赃俱获,警察给他俩戴上手铐,押上警车。押解的路上,小矮个儿与瘦高个儿齐声喊道:“冤枉啊!我们冤枉啊!”被干警关进了看守所。

几天后,刑警来凯粤酒店总统套房,仔细看了所有的画,拍了照片,调取金老板入住当天的录像,依据资料,找到藏在天花板上的钱包,并询问酒店有关人员当时的情况,做了笔录。

警察走后,酒店白总给陈凯志做了当面汇报。他俩来到总统套房,陈凯志仔细看了一幅幅挂在墙上的名画,张张还是老样子,不服地说:“有没有搞错?都挂几十年了,这画假了才邪门呢!”

《改制》四十五(1)

转眼半个多月过去,郎士群安心坐在办公室。俩小偷被捉,是他走的一步险棋,乱世用重典,困境走险招,他坚信,这步棋会有出人意料的效果。

郎士群在拨五千万款的前几天,收购了一批凯粤职工股,价格低廉,他很得意,这次策划得好,做到滴水不漏,外面一点风声都没有。他高兴地在办公室甩起马鞭,潘家寓推门进来,“嗖”马鞭带着呼哨从他眼前飞过,他身子往后一仰,脸色陡然吓白了。

“哈哈,你个胆小鬼。”郎士群开怀地笑着说。

潘家寓苦笑了笑,走到办公桌前,心情沉重对他说:“陈凯志前天问我,要以服装厂的名义对外开信用证,说是做进口。”

“进口什么?”郎士群收起马鞭。

“服装原材料。”

“这老东西想干什么?”

“我去调查过,服装厂这么多年没干活了,现在仍死气沉沉,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明摆着想跟外商一起搞鬼,进口可能让外商在香港拿信用证打包贷款,再把资金转回来,参与改制。”

“他简直白日做梦!”

“是啊,这只老狐狸,够狡猾的,没想到,咱们的贷款倒帮了他的忙,你说怎么办?”

“要动起来,打消他的鬼念头。”

“行。”

“老子先动,你再逼他一下。”郎士群说完,手上鞭杆紧敲桌面,“哒哒”地响,跟敲进攻的小军鼓似的。潘家寓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起身出门去了。郎士群随即拿起电话,打给证券公司的操盘手,操盘手说:“以五块三的价格,已吃进几十万股凯粤公司的股票,现在凯粤股票价格还可以,他们在护盘,现在价位仍太高,能否停止买进?”

他干脆地说:“好,暂停吃进,全部抛出,先砸它一下。”

下午,梁声走进陈凯志办公室。他长得瘦小,窄窄的苦瓜脸上戴副大黑框眼镜,苍白的脸衬得更小,陈凯志不太喜欢他,杨启明招他进公司陈凯志也没同意。梁声作为高级人才引进公司后,成功策划股票上市、增发等大事,陈凯志的心才放进肚里。

梁声平常话不多,躲在镜片后的眯缝眼,总眨巴,隐藏着无穷的心思,是个用眼睛琢磨事的人。陈凯志戴眼镜,却对戴眼镜的人存有戒心,觉得经商里的四只眼,透着那分狡黠,而且,梁声的身世永远是个谜。他来时,称父亲是小学员工,没多久成了重点中学的老师,后来又晋升为大学教授,至今摇身一变,冠冕堂皇成了西安大学的校长。公司的人托他办孩子上大学的事,说,孩子分数也够,第一志愿也报对了,让他给通融通融。他说父亲讲原则,死活不给办。陈凯志望着沉默不语的他,心想,兴许过不了多久,他父亲就变成诺贝尔奖金获得者,起码也读过剑桥、哈佛。现在的年轻人,吹牛不带打草稿的,骨子透着土坷垃味儿,当谁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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