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陈凯志对面小心翼翼站着,架起肩干巴瘦,西服像挂在衣架上,松松垮垮地吊在那儿。陈凯志亲切地问:“你父亲最近还好吧?”
他抬起头,小眼眯缝着,冲陈凯志点了点头,说:“挺好的,学校最近挺忙。”他见陈凯志一直打量他,低下头。
陈凯志随口“噢”了一声,问:“学校的卫生搞得不错吧?”
他心“咯噔”一下,一紧张,嘴就不太听使唤,说话结结巴巴:“谢——谢领导的——关心,教学,卫——生都不错。”
陈凯志漫不经心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公司的股——票今天不——太好,已跌——跌停了。”
“啊?”
“今天大市跳——水,公司股票估计撑——不下去。”
“那怎么办?”
“要钱,只——有大笔资——金才能解——决问题。”梁声说完话,压在心里的石头吐出来,情绪平静了,一双眼睛眨巴着,望着陈凯志。听完他的话,陈凯志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头上青筋直冒,指着他的鼻子说:“有没有搞错?刚给你一千万,你不是说会涨吗?怎么突然跌了?”
《改制》四十五(2)
“主要是全流通的问题,谁都怕,当然跌了。”他把担心的事说出后,心里压力一下释放,话说得顺溜多了。
“前一段让你抛,你说还会涨,你呀,真要气死我,起码损失了几百万。”陈凯志摸着自己的胸口,他觉得胸闷气短,心跳加速,看来心脏病要犯了,他拉开抽屉,吃了两片心得安。靠在椅子上歇了一会儿,才好受些,他支起身子又问,“会跌多少?”
“难说,可能会跌三分之一。”
“你傻的,能不能抛一些,我这儿等钱用呢!”
“再抛股,不是砸自己的盘吗?再说,大跌的时候,没人会买进的。”
“股票大跌,公司改制更要被人宰了,我问你,杨总出事的时候,股票为什么不跌?”
“不知道,好像有买家进场。”
“好哇,他们也被套进去了。你讲,股票跌了,对公司股票增发有几多影响?”
“应该不大,公司增发股票,证监委还没批,近一段要讨论,如果公司发生大问题,导致股票出现异动,很可能通不过,现在谁都怕出事。”
“那重组、并购,或强强联合呢?”
“这些消息出去,股票会上涨,强强联合更好,让强大的公司做后盾,它的无形资产会给公司带来好的信誉,给买股票的人增加持有的信心,稍微操作刺激一下,说不定会拉几个涨停板呢!”
“那就没事,刚才我与白副总商量了一下,这次股票增发,关系到公司改制的前途,意义重大,成败在此一举,关键在于你的操作,决不能让公司的命运断送在你的手上!”
“明白,我马上起草一个策划方案,送给您审核。”
“好,快点喔。”
“您放心好了。”
“你给证监委的同学通个话先,问问审批的安排,不行飞北京一趟。”
“我会做的。”
“要保密,知的人越少越好。”
“方案我自己做,不会有人知道的。”
梁声匆匆回到办公室。他觉得陈凯志比杨总难对付,镜片后的两只眼老在自己身上转来转去,流露出不信任,还想探明父亲的情况,得多加小心。
梁声家境贫寒,父母在山西农村。他出生时,因哭声特别响,父母给他起名字叫梁富声。上大学时,他觉得名字土,把富字去掉,叫梁声,姓名变得响亮富有韵味,有点儿孔夫子闻韶乐三月不知肉味的内涵,绕梁三阙嘛!
他喜欢拉二胡。胡琴是小时候父亲教的,他开始拉得像杀鸡,时间一长,好听多了。小学四年级,他跟音乐老师学,一有空就练,长进很快,小学还没毕业,音乐老师说,你胡琴拉得好,已经超过我了,帮他请了县剧团搞专业的老师。他没钱,没事帮老师干些家务,抵消学习费用。上课路远,来回二十多里地,他把胡琴系在腰间,边走边拉,村里小伙子跟着他拉的曲子,大声喊起了山歌,成为家乡的一绝。
上清华时,他一有空,就跑到湖边去拉,一拉琴,心里烦恼全没了,悠扬的曲调带走了一切。他考托福去美国后,为赚取学习费用,晚上常到火车站、地铁去拉琴,路人会放些钱,比去餐厅洗盘子强多了,起码有艺术家的感觉。在美国拉琴,遇见不少国内剧团的高手,提高了他的演奏技巧。老外对街头艺术家是尊重的,起码讲人格平等,而国人却常歧视他。一次,他在纽约地铁站拉琴,一个中国旅游团从他身边走过,一位穿西服的胖国人,睥睨地挖苦道:“你怎么到美国来干这个?跟要饭的差不多,简直丢中国人的脸!”
当时,他的心被针深深刺了一下,格外地痛,恨不能上去扇他两耳光。你要有同情心,给俩钱,只当捐给希望工程了,不给钱也罢,犯不着这么损人吧?你们挣钱容易,哪知道留学生的苦处哇。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混出人样,当个富人,让你们瞧瞧,咱穷留学生也有牛的时候!
他进城多年,口音改了不少,这个受气情结始终坠在心里。他要扬眉吐气,早晚有一天,自己将成为都市的真正主人。他尤其瞧不起城里人,一副傲慢的劲头,一句话恨不能把人噎死。去北京上大学时,他刚出火车站,请拉板车的拉行李,板爷眼珠子望着天,鼻子里哼出一句话:“你去哪儿呀?”
《改制》四十五(3)
“清华大学。”
“五十块。”
“能不能少点,我只能给二十。”
“你知道路有多远吗?给二十,你打发叫花子呀。”板爷鼻子鼻子地说,旁边一群哥们儿围着起哄帮腔,说他土老冒,一点儿不懂规矩。没想到,小小的板爷,也扎起首长的架子,尾巴翘天上去了,训得他两眼发黑。后来,他背行李搭上公共汽车,一路上,售票员卷着大舌头,“呜哩哇啦”报站名,他一个站名也没听清。问她到什么站了,她不耐烦地脸扭到一边,害得他坐过了站。
梁声在美国读的是金融专业,硕士研究生,属海归人才。回国后,在建行干了几年。资金是商业的血脉,只要流得顺畅,公司的造血机能健全,没有不发财的。看看国内发家的,哪个不是靠银行发的财?用银行的钱,赚公司的钱,再用公司的钱,赚自己的钱。只要大河满了,小河咋会干呢,不水漫金山才怪!房地产只要项目选得准,资金跟得上,那就是部印钞机,花花的票子满天飞,厚厚的油水满地流。他曾当上信贷科长,开始挺牛,求的人多,建立起关系网。他明白,人脉资源是一个富有的金矿,只要拿到这把钥匙,打开久闭的闸门,金灿灿的黄金水会源源不断流出来,淌进自己的腰包。银行实行贷款负责制后,他觉得什么事都按条条框框,聪明人还有啥用武之地?人生必须具有挑战性,男人要凭真本事打天下,创造辉煌。
为实现人生价值,他跳槽到凯粤公司,担任财务总监,主管拉贷款和股票,没什么实权。开始,他一肚皮不痛快,古来才大难为用,嫌委屈了他美国研究生的材料。后来,他一进股市,很快着了迷,几千万资金,轻巧地流进去,又欢快地淌出来,一个涨停,赚几十万,他觉得自己是花钱最大方,赚钱也最容易的人。他望着红红绿绿的K线图,分析股票走势的微妙变化,判断点位与股票间的有机联系,以及使用各种诱人上钩的战法,他觉得很好玩儿,像长江漂流,充满刺激。刚过险滩,凶险的虎跳峡就蹦到眼前;生死关口过后,高耸入云的瞿塘峡又压过来,心里狂跳不已;与巫山神女挥手告别,便驶进碧水平川,可以顺水泛舟,网中捉鱼了。股场的历练,让他有了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的感觉。他的人生目标,已奔美国金融大鳄索罗斯去了。
刚到公司时,他成功策划公司股票上市,正赶上牛市,股市发疯似的往上涨,买啥赚啥。他借上市公司的名义,搞来不少贷款,赚个盆满钵溢,掰指头简单算算,几年有三四千万呢。杨总在大会上表扬他,称他为金融专家,公司的人称他赌神、股仙。他春风得意,饭局都吃不过来。公司的富裕资金源源不断流到他手上,不少人把省下的钱让他帮炒股。可一年干下来,公司的奖励还不到十万,贡献与收入的强烈反差,让他无法接受。在国外,一流人才进商界,二三流人才去搞政治,不就因为商界待遇高嘛!按西方价值观,人的价值与收入是等同的,如果只讲奉献,经什么商呀?不如去做官,地位高,含金量也大,工资基本不动,老婆基本不用,吃喝基本靠请,烟酒基本靠送,天天前呼后拥,过得多滋润,何必天天担惊受怕,提心吊胆?
替人理财开拓了他的思路,他以亲戚的名义开了个人股票账户,把积蓄全放进去,跟随公司资金操作进出,公私兼顾,利用银行关系用股票抵押贷款,个人资金迅速膨胀,当年的收入奔了近百万。他心也静了,犯不着为一点奖金,跟杨总争得脸红脖子粗,没股神样。为保住生财之道,他必须为公司赚钱,股票虽风险大,只要操作得当,一样赚大钱,还快。看荧光屏上数字飞速转动,心跳得咚咚响,浑身热烘烘的。看得你身发燥,算得你心直跳,美得你睡不着觉,那是什么味道?比美酒加咖啡还香甜,比坐疯狂过山车还刺激呢!
他静了静心,坐在办公桌前写股票下一步操作方案。看来机遇又来了,好消息坏消息都有,既可以让公司股票跌,又可以让它涨,多好操作。人生的机遇不多,只要把握住,必然飞黄腾达,位居万人之上,一步登上千万富翁的宝座,他的心仿佛蹦到胸膛外了。
《改制》四十五(4)
他仔细思索一下,今天上午,他给证监委的同学打电话,同学说,全流通的事可能会叫停。这是次绝好的机会。股票进入熊市,先借机出点货,积攒些资金。熊市的增发扩容,会引起恐慌,要借机打压,手要狠,让股票变手纸,满天抛售。然后,低位吸筹,吸饱后,全流通一叫停,马上放出重组、合并、强强联合的好消息,一天拉一个涨停,电视上请股评家吹吹,不愁散户不跟进。到那时,钱一下涌进来,门板挡不住,钱袋要撑破,数钱得数出关节炎。
中国人的特点,一是省,二是赌。平常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抠着呢,一说能赚大钱,兜里的钱大把往外掏,一点儿不心疼,像扔废纸。做股票要设好局,让人情愿把成捆钞票往公司身上砸,大把银子往挖好的坑里填。只要大市好,宣传跟得上,公司股票一天一个样,再猛拉一下,让他们眼红心跳,兜里的钱全押上,比拉斯维加斯的赌徒气还喘得粗,眼还鼓得圆,能愁股票不涨吗?
今天,他在路边捡到一块钱硬币,连抛三次,回回正面朝上,每次捡到硬币,都会给他带来好运。一次上大学,一次出国,看来这次一样,又福星高照。他摸摸发烧的脸,稳定一下情绪,很快把方案拟定,细心推敲每个字,第一次跟陈董事长打交道,要既快又好,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活干得差不多了,他又想起一件事。他为人节俭惯了,平常一碗面条、一个盒饭打发了。来公司后,他从未掏腰包请人吃过饭,一般请客都在公司报销,既然奖金分得少,报销也是条回归之路,由于赚了钱,杨总从没为难他。他继承山西祖上的传统美德,会过日子。他的住房是公司买的罗马花苑小区商品房,公司先交百分之五十首期,供楼款要自己付。三室两厅的房子,想租一间出去,减轻一下负担。昨天,他在报纸上登个广告,招租。为防公司人知晓,他专门买了手机号。
现在,他三十多岁,业已立,也该有个暖被窝的人。单位不少热心人给他介绍,他怕掉底子,都推了,再说,当今什么时代,靠别人介绍有啥味道?自己好歹喝过几年洋墨水,见过大世面,从花花世界走过的人,总得来点儿浪漫吧?要不遇见同学,连吹牛的资本也没有。谈恋爱要一见钟情,寻找心跳的感觉,女人要靓、要纯、要柔,还要股浪劲儿,那才过瘾,过把瘾死都值!人生求得是个质量。于是,他在出租广告上写明,只租给单身知识女性,说不定,能碰上个心仪的女大学生呢!
这时,手机响了,他一接,耳边传来一位姑娘的声音:“喂,你是梁先生吗?”她的嗓音略带点儿沙哑,可柔美轻飘向上挑的“喂”声,让他咽了半天口水,眼直眨,说话又结巴起来:“对,我——是梁——声。”
《改制》四十六(1)
下午五点,梁声把写好的方案递给陈凯志,点头哈腰地说:“陈董事长,方案起草好了,请多多指教。”陈凯志接过去,又忙着接电话。梁声回办公室,跟秦汉章说了声:“我出去一下,董事长有什么事,你打我手机。”便出门上了公交车,往宿舍赶。
走进罗马花苑,他急匆匆奔上电梯,到十五楼。他开了房门,捡起东一件西一件的脏衣服,一古脑儿扔进洗衣机。拖完地,他正拿抹布抹桌子,门铃响了,他开开门,一位身着白底黑条纹套裙的年轻女子,她二十岁出头,个头儿高高的,天生的衣服架子,她不会是模特吧?她斯斯文文站在那儿,柔声地问:“你是梁先生吧?”
梁声忙回答:“是——我就——是。”第一次跟靓女打交道,他话说得磕磕巴巴,神情也不自然,用黑乎乎的抹布使劲擦手,憨憨地冲她笑。
“你出租房子,对吗?”年轻女子大方地望着他说。
“没——错,出租,你叫柯慧……”年轻女子探一下身子,看看屋子,又说:“我叫柯慧琴,能进去看看吗?”
“可以,当——然,柯慧琴,好名字。”他一伸臂膊,请她进来。柯慧琴进了屋,他刚想关门,柯慧琴说:“别关门,要换鞋子吗?”
“不——用了。”他关门的手触电般缩回来,见柯慧琴昂首进屋,他赶紧把手上的黑抹布,扔在门后旮旯里。
柯慧琴在屋里慢悠悠转了一圈。厅里一台十四英寸小彩电,放在陈旧的矮柜上;对面摆张长条椅,像过去大礼堂用的,墙上挂把二胡;折叠的方餐桌,歪斜靠在墙边;立在边上的博古架,乱摆着书。一间房锁着门,另一间只有张光板大床,深褐色木床架上沾满灰,款式在八十年代拍的电影里见过。只有那间书房,电脑桌、电脑、音响,新崭崭的,充满现代气息。她回到客厅,闻到一股酸溜溜的味儿,不由皱起鼻子,说:“房子还不错,只是家具太旧了。”
梁声坐在长条椅上,指指边上空的座位,说:“旧是旧了点儿,挺结实耐用,柯小姐,请坐下谈吧。”
“这样吧,我有些家具,搬过来一块用。”她话说得轻飘飘的,衬得她高贵大方,可始终没坐下来的意思。
“那我的家——具?”
“扔了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万一我爸——妈来呢?”
“我就搬出去住几天,不影响你家里团聚,以后我走了,那些家具全送给你。”
“嗯?这怎么可——以呢。”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在外打工,能聚在一起是个缘分。这间房是我住的?”她指着放张旧床的北房问道。
“对。”
“那房租是……”
“哦,一千吧?”
“啊?这么贵!按行价也只八百呀,你的房间这么小,朝向也不好。”
“行,九百吧!我让了一大步了。”
“好吧。”柯慧琴见他斤斤计较的样子,无奈地答道。梁声拿出租房合同,她随手签上名,从钱包掏出一千八百元押金交到他手上,拿了房门钥匙和收条,“噔噔噔”往外走,只见她长发一甩,身子已到门外。梁声心想,这女孩准在外企,生活节奏这么快。咳,糟啦!忘告诉她,这钱可不包电话费,如果打几个国际长途,我还亏本了呢。他揪了自己厚嘴唇一下,说:“瞧你这张臭嘴,怎么这么笨呐!”
第二天上午八点多,正好礼拜六,阳光普照,柯慧琴请大众搬家公司把家具搬过来。新颖的皇朝家具,锃亮的钢琴漆,反射刺目的光,梁声眼都看花了。这香港名牌,他在家具展中见过,一张沙发值好几万呢。当时,他在扶手上摸了摸,销售小姐说:“你不认字呀!”指指沙发座,上面搁块纸板写着:高档家私,严禁触摸。他只得灰溜溜走了,现在,自己也可以享用,没想到一个小广告,竟把福气带进了屋。她一个女孩咋这么有钱啊?估计是外企的白领。于是,他尽职尽责担任起现场总指挥,不断地说:“小心,小心,千万别碰啦!”
《改制》四十六(2)
旧床被抬走,换张乳白色席梦思床,梁声不好说什么。豪华沙发搬进屋,柯慧琴指着旧长条椅,对工人说:“快搬走,送你们啦!”
工人们高兴地正想搬,梁声拦住说:“不行,先放到我房间吧。”
工人们面面相觑,手又放下了。柯慧琴说:“叫你们搬,你们就搬,犹豫什么呀!”没等梁声说话,她从钱包掏出九百元钱,塞到梁声手上,说,“梁先生,算我买了成不成?”
梁声憋得一下没了音,他算算,旧床加长条椅,买来才三百多,卖贵了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能怪我小气。他把钱装进裤兜,欢喜地干起活来。屋里又传来他响亮的声音:“轻点儿,轻点儿,慢点儿放啊!”
家搬完了,梁声看着变样的屋子,不由喜上眉梢。海尔大冰箱,摆进厨房,三十四英寸索尼彩电,放在新颖的电视柜上,藏青色真皮沙发,乳白色的圆形餐桌,屋子亮堂多了,挺赏心悦目,公司的人来,准把他们镇住。只有靠墙边的博古架,悠悠冒着土气,简陋的陈设他也看不上眼了,并主动搞起卫生。
柯慧琴坐在阳台的休闲椅上,遥望天边地平线。一大片乌云向这儿移动,厚厚的云中一亮一亮的,是闪电游走的痕迹。南方的鬼天气,东边日头西边雨,潮乎乎,人闷闷的,呼吸都不畅快,不如北方透气。她望着行走的乌云,独自坐在那儿想心思。杨总出事后,她觉得内疚,曾悄悄去医院,他躺在病床上,一动也不动,她摸着杨启明的手,小声对他说:“对不起,对不起。”说着,泪止不住掉下来。自从跟男朋友分手,她出来坐台后,很少流泪,更不会为男人哭。可在杨总面前,怎么也憋不住,一想到没有知觉的杨总,她心里酸酸的。杨总对她好,过生日那天,杨总送给她二十朵鲜红的玫瑰花,让姐妹们羡慕不已。她父亲生病,杨总寄去两千块钱,没留姓名。他是个好人,为啥偏偏毁在自己手上?
那天晚上,他多么高兴呀。他嗓子亮,浑厚有力,真正的男高音,《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唱得不次于俄罗斯老毛子,唱完后,姐妹们拼命给他鼓掌。他舞跳得好,把人带得轻柔柔的,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杨总酒喝多了,昏昏沉沉跟我回了房间。开始,他坐在沙发上,我把春药放进茶杯里,他喝下去,看我裹浴巾跳舞,看得他眼冒火,嘴吐粗气,一下抱住我滚在地板上,亲个不停,嘴里还亲昵地叫着:“文文,文文。”
我很生气,跟我在一起嘴里竟喊着别人的名字?这色鬼,占了多少女人的便宜,你好色吧,今天叫你色个够!自己边做边骂,还拍了录像,照了照片。我就是要报复这些厚颜无耻的男人,平常大会上作报告,讲得人五人六,大道理成嘟噜,官话一套套的,人模狗样地管别人,其实,一肚皮男盗女娼,见了漂亮女人走不动路,过去跟自己上过床的男人,不都那副德行?
第二天早上,杨总醒来,见自己光身子搂着他,他赶紧穿衣服,还说得了阳痿,不可能。这些男人提起裤子就不认账,晚上连做了两次,劲大得很,怎么会阳痿呢?世上男人真不可信。杨总连牙都没刷,赶紧走了,自己在后面“咯咯咯”笑个不停,顺手把他遗落的钥匙包扔给他,说:“还没见过你这么胆小的男人呢!”柯慧琴想着,不禁又笑起来。
这时,天暗下来,乌云在头顶上翻滚,夹着闪电,雷大声吼着,瓢泼的大雨落下来,老天是不是也在为他祈祷?她双手合掌,心里默默地念,杨总,希望你早点儿醒过来,做这事,我也是被迫的,为治父亲的病,我也没办法呀。
家里卫生弄完了,梁声见柯慧琴仍坐在那儿,想心事,不好意思打扰她,便坐在沙发上看当天的报纸,一则消息吸引了他;据本报记者曲萍报道,窃画大盗已被公安抓获,案犯金林山,冼里刚偷窃凯粤酒店总统套房的名画,价值八千余万元,在公安审讯中,他们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由于涉案金额巨大,为维护社会治安,一审判决主犯金林山死刑,从犯冼里刚无期徒刑。两名案犯均要求上诉,该案将开庭审理,女律师欧阳倩文被新聘为辩方律师,此案已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
《改制》四十六(3)
梁声看完消息,心想,坏了,股票大跌一定跟这消息有关,今天休市,礼拜一赶紧抛出,咳,又慢了一拍。欧阳女律师咋老跟坏人搅在一起,有啥油水?噢,她那行当,有名才有利,这小女子,弃小利而谋大略,有远见,佩服,佩服!这案子在都市影响不小呢,她快成法律界的明星了。她聪明漂亮,口才也好,自己曾在杨总办公室见过她,还聊起在美国的事,她挺有兴趣。欧阳律师与杨总的关系,会不会有啥说不清?要不,杨总老婆咋会闹成那样儿,架都打到办公室了。咳,我要摊上这母夜叉,早与她生分了,还过什么日子?她来公司瞎哼哼,谁见她都躲。
老郎吹她是队中一枝花呢,想当年,杨总啥眼神儿呀?那时代的人,审美观念准有问题,尽喜欢铁姑娘,钢娘儿们,完全性倒错。说实话,杨总喜欢欧阳倩文也在情理之中,在家得不到温暖,总得找点儿情感寄托吧?欧阳倩文长得娇小玲珑,气质不凡,有大家闺秀的味道,说话挺文雅,声音好听,像心里美萝卜,嘎嘣脆,只是个子矮,不够现代。柯慧琴属于时尚的女孩儿,带她上街,男人准馋得流口水,绝对眼前一亮。
“你还挺用功的,走,吃饭去,我请客。”柯慧琴站在他身边说。他往上推推眼镜,望她一眼,低下头说:“这怎么好意思呢,叫女孩子请客,大男人的面子往哪儿搁?今天无论如何我来请。”说完,他把报纸扔在一边,进屋换套西装,系上领带,又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用水打湿头发,梳得溜光,回到厅里。
柯慧琴对他说:“你怎么跟女人似的,出门也要梳妆打扮,慢吞吞的。”他咧开大嘴笑了笑,仍不好意思看她,双手插进裤兜,又摸到那赚来的钱,说:“在美国养成的习惯,这是礼貌,说好了,客一定由我来请。”
“好,就依你。”柯慧琴说完,主动挽起他的臂膊往外走。他心“咯噔”一下,嗬,思想够解放的,把海归都镇住了。见此,他顺口来了句:“好花也要绿叶扶,哪有花扶绿叶的道理?”主动挽起柯慧琴的胳膊,两人的距离一下拉近了。走到门口,他顺手从鞋柜上操起一把伞,说话也风趣起来,“只有一把破伞,绿叶差了些,你将就点儿吧!”
“我才不在乎呢,你这破叶子。”柯慧琴小拳头轻轻打他一下,身子依偎得更紧。俩人说说笑笑向门外走去,不一会儿,电梯间传来她“咯咯咯”的笑声。
《改制》四十七(1)
周末的上午,欧阳倩文在家翻着名画盗窃案的卷宗,门铃响了,她开开门,见老公柳思奋从国外回来了,她像只快乐的小鸟扑到他身上,只觉得他脖子有点细,搂着感觉不一样。柳思奋肩上挎包,怀抱着她,说:“别闹,别闹啦!”
“不,我就不!”她耍小性子,赖在他身上不下来。柳思奋把她抱进屋,轻轻放在沙发上,说:“你乖点,行吗?”她点点头,松开缠在柳思奋脖上的手,蹦下地去,打开箱子,清理衣物。箱子蹿出一股异味,臭味格外刺鼻,过去怎么没在意?她捂着鼻子,手指拎双脏袜子,说:“你的臭袜子多少天没洗了?”
“没——没几天。”柳思奋嘴上支支吾吾的。欧阳倩文又闻到浓郁的臭脚丫味儿,她低头见老公右脚挡在左脚前面,原来左脚袜子破了个洞。她使劲推柳思奋,说:“臭死了!去,洗澡去!”他身子向后挺,她用力把他推进卫生间,把脏袜子扔进洗手盆,打开水龙头“哗哗”地冲,关上门,忙活洗衣做饭去了。
俩人开心地吃完饭,柳思奋头发湿漉漉的,趴在地毯上打游戏机。柳思奋性格内向,平常话少,有空宁可玩游戏,像个大男孩,两个单纯的大孩子走到一起,一直疯疯傻傻地过。她洗完碗,一下蹦到他身上,骑在背上颠,“驾,驾,吁”把他当马骑。玩累了,她趴下身去,在他耳边小声说:“我一个人挺无聊,想生个小宝宝,很好玩的。”
他头也不抬地说:“你慌什么?我工作还没着落呢,咱们趁年轻,多玩几天吧。”
她骑在他身上,双手蒙起他眼睛,不让他玩,撒起娇来:“不嘛,不嘛,我要,我就要!”
柳思奋翻过身子,她坐在他大腿上,俩人紧紧抱在一起,柳思奋抚摸着她的头发,轻轻地说:“好吧,我的娇宝贝,你就是我的小宝宝。”
“我不干,你有了,我还没有呢。”她噘着嘴,又耍起小性子。
“你的宝宝在这儿呢。”他伸手抓起一个大公仔娃娃,塞进她怀里。她摸着娃娃身上茸茸的毛,在脸蛋上亲一口,说:“我的小宝贝,你乖点儿呀。”她轻轻把娃娃放在地毯上,说,“乖,你要好好睡觉,妈妈才喜欢你。”说完,柳思奋搂她到怀里,俩人忘情地亲热起来。
他俩是一次偶遇相识的。那时,欧阳倩文在北大读书,下午去西单商场。回来路上,天下大雨,她在汽车站等车,柳思奋打着伞,在一旁打量她。欧阳倩文一缕头发贴在饱满的额上,往下滴水;微微蹙起的眉下,一双水灵灵的眼,比雨水清亮多了,有几分骄傲,几分哀怨,还有几分稚气;红润的唇噘着,跟谁生点儿小气似的;她的小脸,有点儿乖,有点儿娇,又有点儿小脾气,是那种让男人怜爱的姑娘。柳思奋问:“下雨了,没带伞?”
“嗯。”
“我送你,行吗?”
“为什么?”
“我看你都淋湿了。”
欧阳倩文望了他一眼,他脸上挂着微笑,高挺的鼻梁落落大方,轮廓分明的嘴,一副诚恳的样子,给人以信任感。欧阳倩文点点头,说声:“好吧,谢谢。”钻进他伞下,雨点敲在伞上,嗒嗒地响。他尽量给欧阳倩文遮雨,自己半边身子倒被雨淋着,他又问,“你去哪儿?”
“北大,你呢?”
“清华,不远。”
“也不近呀。”
“你读什么专业?”
“法律,你学什么?”
“计算机。”
“真好。”
“还行吧,你上大几?”
“大二,你当老师吗?”
“读研。”
“真不错。”
“都差不多。”柳思奋说完便没了话,只尽心为她打伞,他觉得她的声音很好听,如果不问,还以为她才上高中呢。那天,柳思奋把她送回学校,自己淋成了落汤鸡,两人慢慢开始了交往。
出国前,他俩利用暑假结伴去桂林旅游。船行驶在漓江上,雾蒙蒙的山,飘渺渺的水。她一身白色连衣裙,站在船舷边,一团团雪絮爬上船边,漫过她的脚,环绕在她腰间,她变得轻盈,似乎要飞向灵秀的山间,走进碧波的漓江,遁入这空灵的世界。柳思奋第一次紧拉住她的手,怕她飞走了。当晚,便拥有了她飘飘欲仙的身子,那让人迷醉的第一夜。
《改制》四十七(2)
柳思奋抱起她,来到床上,温存了许久,沉沉地睡去。欧阳倩文却兴奋了,怎么也睡不着,她慢慢挪开柳思奋的手臂,轻轻穿上睡衣,独自来到书房。这一段,她接了几个刑事案,都是偷盗抢劫的。这些案件,事务所赚不了钱,但具有挑战性,积累辩护经验和案例,为自己走进中国大律师行列,做论文准备,同时,可以提高事务所的声誉。上次,她为抢劫犯打赢了官司,在都市引起轰动,案例也成了经典,电视台还为她做了专访呢!
这次,她辩护的两名盗窃犯,是人犯的家人专门委托她办的,一审已判,想改判难度很大。一审判决认定,他俩偷盗的画经公安部门认定价值八千余万元,人犯的口供中,对以上全部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她到狱中找人犯了解,却有较大差异。人犯叫金林山,冼里刚,都来自河南,他俩受人指使去偷的画,没想到放进自己箱子,而且指使的人说,这些画是假的。欧阳倩文问:“为什么让你们去偷假画?”
金林山说:“不知道。”
“画给了那帮人多长时间?”
“十来天。”
“你为什么不对公安说是假画呢?”
金林山说:“当时说过,他们不信,公安干部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只要认罪,可以从轻处罚,于是就认了,大姐,我冤枉啊!”说完痛哭起来。冼里刚所说的情节基本相同,这官司看来有的打。她想起从公安找到的审讯资料,也许能找到突破口,她从抽屉拿出材料,几张照片被带出来,她拿起照片,仔细地端看。
照片是在北京照的,瞧,自己笑得多甜。那时,我多么高兴呀,完全像个高傲的公主,穿着他买的裘皮大衣,一副雍容华贵的模样。那天逛北海时,几个中学生主动请自己签名,把我当台湾歌星蔡依林了。杨启明接过他们要签名的本子、帽子,在我耳边悄悄说:“过把明星瘾吧。”
单位不少人说我像蔡依林,她的一举一动我一直关注,签名也较熟悉。杨启明把签完名的物品还给他们,说:“好好学习噢,长大也当明星呦。”他模仿台式普通话,真把他们唬住了。
下面一张在长城照的。我攀上蜿蜒巍峨的城墙,寒风卷起我的发梢,一轮缓缓落下的红日,余辉洒在齿形的城廓上,一片肃穆,烽火台昂首挺胸,傲视茫茫大川。黄土的山脊,几点残雪;光秃的枝桠,摇曳北风;寂寥的旷野,染着血色。杨启明遥望远方,感叹道:“想当年,这就是金戈铁马的古战场。”
“我怎么没听说过呀?”
“不到长城非好汉这句话,应该敌人讲才对。”
“不会吧?毛主席说过呀。”
“你想,匈奴到长城意味着残酷的战争和死亡,才以好汉自居呢。”
“我们守城将士一样要流血牺牲的啊!”
“有坚固的城墙在此,进攻战与防御战差远了去。”他说后一直沉默。我不想跟他争下去,灌凉风了,打仗是男孩子关心的事。我有点儿冷,紧紧依偎着他松软暖和的羽绒服,靠在他身边很舒服。
她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把她吓了一跳,原来柳思奋悄悄站在她身后,说:“怎么,又欣赏照片?”
“你真讨厌,活像个幽灵。”
“谁拍的?挺不错,晚霞真美,可以上杂志封面了。”
“你在海外呆流气了,就想让我当封面女郎,对不对呀?”
“笑话,谁那么大度啊,我还没欣赏够呢。”
“去去去,睡你的大头觉去,烦不烦呀!”
“好好,我走,我走,你们女孩子,就喜欢自我欣赏。”他关上门出去,外面响起游戏机的声音。她翻开公安审讯金林山的记录,上面写着:
问:这些画是你们偷的?
答:是,在凯粤酒店总统套房。
问:是这些画吗?
答:是。
问:你们偷画打算干什么?
答:别人让我俩去的。
《改制》四十七(3)
问:谁?
答:不知道,关了我俩一个多月。
问:他们是谁?住在什么地方?
答:不知道,只看见两个很壮的小伙子,去时眼被蒙住,也不知他们住在哪儿。
问:偷的画他们为什么不要?
答:画他们拿去十来天,请人鉴定过,说是假的,又悄悄放回我箱子里了。
问:故事说得还挺像,是你们编的吧!
答:不!是真的。
问:你坑蒙拐骗的事干多了,要是真的,才让人笑掉大牙呢,外宾钱包是你偷的?
答:不,不是……
问:不是,你箱子里的美元、港币从哪来的?你别忘了,酒店有录像……
欧阳倩文看了记录,杨启明的话对她有启发。被诉好比一场防御战,只要筑好城墙,就有取胜的把握。小偷的说法是条思路,十几天时间,也许真画被人调了包,故意以假乱真,让小偷当替罪羊?她翻开公安的鉴定资料,画只在公安内部做了认证,并未找古画鉴定专家,只要专家鉴定是假,案子便有了出路,才能对死刑冤案重新判决。她把材料往桌上一扔,高兴地奔进客厅,叉开双腿,骑在老公身上,“驾,驾,吁……”厅里又传来她顽皮的叫声。
不一会儿,她手机响了,她跑去一接,陈凯志说:“欧阳律师,我有点儿法律上的事,请你过来一下。”
“好,我马上过来,陈董事长,你在哪儿?”
“在办公室,我等你呦。”那边电话挂了。欧阳倩文对着镜子,见脸颊红润,气色好多了,简单梳梳头,抹了口红,换上新买的红衬衣,一条浅色的花呢套裙,跑到门口。柳思奋不高兴地说:“花蝴蝶,我刚回来,你又往哪儿飞呀?”
“陈董事长找我有事。”
“大礼拜天的,瞎忙乎啥?”
“拿人家钱,当然替人家卖力啦!”
“我非不让你走。”他起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别瞎闹了,他咨询一件法律的事,我马上就回来。”她在老公脸上亲一口,扭身出了屋。
陈凯志静静站在窗前,手梳理头发,眼望窗外。潘家寓把合同送来,抵押的五千万资金已派上用场,看来手上这份家业,还够分量。这时,传来敲门的声音,他说了声:“请进。”
欧阳倩文走进办公室,只看见他的背影。陈凯志依然眼望窗外,一动不动地说:“大礼拜天,耽误你歇息了。”
“没什么,应该的。”她往下捋捋裙子,正想坐在沙发上。
“听说你最近官司打得不错啊!”陈凯志转过身子,朝她说。
欧阳倩文不知陈凯志说的什么意思,赶紧直起身子,解释道:“还可以吧,近些日子实在太忙,没工夫过来看您。”
“看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罪犯。坐,坐。”他指指沙发,请她坐下。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子。
“你说的是盗窃案吧?挺费神的。”她说完,缓缓坐在沙发上。
“费点儿神怕什么?只要出名就行。”
“董事长真会开玩笑,怎么可能呢?我不过尽点儿责任罢了。”
“帮衬坏人,替他们说话,叫好人还活不活啦?”
“坏人犯罪,有法律制裁,但他也有基本的人生权利呀。”她有些生气,不知不觉又站起来。
“废话!替坏人辩护,我看就是立场问题。”
“不至于吧?我只是依法办事而已。”
“帮坏人,还而已?你们这帮学法律的,为了挣钱,就好坏不分,是非不辨,我想问问,你替罪犯辩护,收了他几多银子?”
“几千块吧,还不够鉴定费呢。”
“我以为能赚多少呢!你一定没讲实话。律师要辩护得好,法庭宣判,一减刑十几年,这台底下是有交易的,一年好几万,谁都知,现在流行按潜规则办事。”
“董事长,不是的,真只有那么多。”
“好,我信你,女孩子说假话少。一审判金林山、冼里刚是偷盗巨额财产,对不对?”
《改制》四十七(4)
“是的,也许与事实有出入。”
“谁说的?报上都登了。”
“那批偷的画可能是假的,要重新鉴定。”
“瞎说,在我们酒店挂了几十年,怎么会假?”
“这事难说,画很可能被调包,让坏人拿走了。”
“我有个建议,你想办法,不管真假,维持原判,把画拿回来就行,该花几多算几多,我全付。”
“那儿怎么行呢?法律是讲公平的,人命关天呀。”
“现在大盖帽,吃了原告吃被告的事多了,谁去计较啦?里面的猫腻多着呢,你较什么真啊!”
“不!合同签了,我只能依法办事,为当事人尽责。”
“这帮大佬,什么事都花钱摆平了。好,我现在摆两条道任你选,一条公司出资,尽量按原判早日结案,法律顾问你还当着;另一条,我不用讲,你是个明白人,由你自己定夺吧!”
“那我……”
“你现在别慌定,回家多考虑几天先,我听你的回话呦。”陈凯志认为,真画还挂在酒店里,有人借盗画,故意造公司的坏舆论,打压公司股票,惟恐天下不乱。再说,万一画真被盗,酒店的画就真不了,鉴定被盗的画也假,那真画就不见了,公司资产垮一大截,股票更要跌,自己还要承担巨额国有资产遗失的责任,说不定判个渎职罪,那就惨了。现在只能混过去,管它画真假,谁也没责任。他转过身,用期望的眼神望着她,客气地说了句,“欧阳律师,我派车送你回去,耽误你歇息了。”
欧阳倩文坐在车上,觉得陈凯志今天一反常态,对公司的巨额财产一点不关心,会不会他监守自盗,把画据为己有,有意掩盖犯罪真相?她心里反问自己,如果坚持搞鉴定,丢掉个大客户,合伙人不知该怎样骂我了?
汽车在路上颠了一下,她身子一歪,“哎哟”叫了声,而抓在车厢把上的手,不由拉得更紧了。
《改制》四十八(1)
这两天,服装厂进出口权已批,为下岗工人排忧解难,市里很支持,陈凯志改制前期准备已告结束。
紧接着,任广义来了,陈凯志与他将进口合同细节仔细推敲,服装厂与他签了五千万港币进口毛皮合同,他成为供货商,出口服装假合同也签了,下一步的拨款方式已研究透彻,可以做得严丝合缝,谁也看不出破绽。陈凯志心坦荡荡的,一座金山就在眼前,信手可以拈来。早上,陈凯志陪任广义刚喝完早茶,任广义回香港上车时,说:“万事俱备,只欠你信用证的东风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