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凯志拍胸脯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送走任广义,他兴致勃勃走进办公室。潘家寓跟苏清辉走进来,他赶上两步,跟潘家寓热情握手,说:“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正有事正找你。”
苏清辉对他说:“陈董事长,潘行长等了好一会儿,他有急事找你。”陈凯志让苏清辉出去,自己先开了腔:“潘行长,上次给你说过,最近我联系了一单进出口贸易,想对外开信用证。”
“开多少?”
“五千万港币,你看进出口合同都签定了。”他说着从包里拿出合同,递到潘家寓手上,又说,“为解决服装厂下岗职工的问题,好不容易找朋友谈成这一单,原材料从香港进,出口欧洲,中国参加世贸了,我们才有这翻身的机会啊。”
“做什么服装?”潘家寓看了看合同,问道。
“裘皮大衣和皮草服装,这衣服利润高,今年大流行,衣领、衣袖、胸前都加上裘皮,人都快成动物了,时髦嘛!可附加值高了,对我们是好事,服装厂机器是现成的,又有大批熟练工人,为下岗职工排忧解难,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你真不简单啊!”
“当好人民的勤务员,应该的,应该的。”陈凯志说完,眼盯着潘家寓,听他表态。潘家寓眼皮翻了翻,把合同还给他,脸泛难色地说:“我也想支持你,可金鑫公司看到报纸上的消息,担心酒店抵押物有问题,要求重新评估,款子也不让动。”
“就因为那画的事吧?公安破案神速,这不,画都还回酒店了,现在贼人多,可警察也不是吃素的,抓贼比抓老鼠还容易呢。”陈凯志领着潘家寓到总统套房转了一圈,拍着他肩膀说:“你放宽心吧!我们上市公司,大国营,效益好,公安重点保护,肯定没问题。”
“还是再评估一次吧,不就送点材料嘛。”
“谁愿意来回折腾呀?不行,生意不做了,把钱退回去,不就五千万嘛!”
“行,我给他们通告一声,把钱退回去算了,省得这么麻烦。”
“对了,你再贷五千万怎么样?”
“今年的贷款指标都用完了。”
“那就不慌退,等你那边贷款有了再说。经商之道,要钱要快一点,还钱还慢一点,现在的世道,赖账的人才牛逼,杨白劳可比黄世仁的日子好过多了。”
“那评估的事?”
“我交代一下,不就花点银子嘛,这帮人简直没事找事干。”
“金鑫公司说,评估公司由他们定,不让这边插手。”
“做什么?谁不知道评估的水分大,高低百分之三十很正常,只要使足了钱,百分百也说不定,人常讲,没有办不成的事,只有花不到的钱,我看不行。”
“我来之前他们说了,不行,三天之内要还,实在不行,就打官司。”
“我才不怕他呢!还不到两个月,没到期,他违约在先,我怕他做什么!”
“合同中有一条,他们随时可以收回借款,不用经借款方同意。你看,我把他们的催款通知书都带来了,等你签收呢。”潘家寓话音刚落,陈凯志立马打电话,叫秦汉章把合同拿过来,他仔细一看,傻了脸,当时太相信潘家寓,又着急借钱,没有认真审查,这小子,不会跟这帮人穿连裆裤吧?事先设好局,让自己钻,经商的天天提心吊胆,稍不小心,就掉进别人的圈套,杨启明先掉进去了,现在轮到自己。他冲秦汉章发火:“这么大的漏洞,你们的眼瞎啦?合同看了半天,一点儿没审出来?”
《改制》四十八(2)
秦汉章脸色顿时白了,低声说:“当时跟你讲过,你说合同已签了,为这点儿事把三千万黄了,不值,反正只三个月,一晃就过去了。”
“是我讲的?傻的,谁会这样讲?”陈凯志真气急了,随口反驳道。他不愿在潘家寓面前丢面子,更怕担责任,能推就推,打死也不认。秦汉章了解他的脾气,没敢再吱声。
陈凯志办事一贯小心谨慎,很少出纰漏,这次出于信任,上当受骗,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摆在他面前的,只有拖,小不忍则乱大谋,解决了资金问题,再牛也不迟。他压压心头的火,双手一摊,对潘家寓说:“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啦,按你讲的办,行了吧?潘行长,有什么具体事,跟秦经理交代就是了,评估小事一件,搞那么吓人做什么?”
潘家寓拿出催款通知书,说:“这字?”陈凯志没伸手,虽心起火,还是和和气气地说:“你去做做工作,再缓缓,再过俩月,什么事都没了。”
“行吧!”潘家寓无奈地答应下来,将催款通知单装进包里。陈凯志又说:“评估归评估,开信用证归开信用证,两件事别扯在一起,你想办法通融通融。”
“好吧,我尽力而为,行里的事,你清楚,规矩太多。”
“你尽力帮帮忙,外商合同有时间约定,不能耽误。你多为下岗职工考虑考虑,写什么报告都行,我一定抓紧办。”
“好,我会帮你使劲的。”潘家寓点头说道。
陈凯志让潘家寓跟秦汉章去商量细节问题,他俩出了门,陈凯志在后面大声吆喝:“秦经理,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向我汇报!”
《改制》四十九(1)
半个多月过去,欧阳倩文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前几天,她到陈凯志办公室表了态,坚持搞鉴定,不能徇私情。陈凯志认为欧阳律师是耗子逗猫——没事找事,苦口婆心的话,她一句听不进去,便停了她的常年法律顾问。陈凯志认为,这小女人铁心跟坏人绑在一起,同舟共济,不信走着瞧,有你天翻地覆慨而慷的时候!
凯粤公司不再支付任何费用,断了她一条丰厚的经济来源。合伙人意见纷纷,嫌她爱出风头,想大律师的头衔想疯了,把大量精力耗在赔本买卖上。公安也透过话,让她不要走太远,别在小阴沟翻了弟兄的船,大家吃这碗饭不容易,得饶人处且饶人。
柳思奋进了IT行,当上公司副总,对她不放心,回家稍晚点,会问她:“你去哪儿了,跟谁在一起?”
最近,她办案名气大,全国各地的人都跑来,手头案子越积越多,不接吧?当事人老远来的,哭哭啼啼,有的甚至当面跪下,要她发发善心,帮这个忙。接吧?实在太忙,人手不够,钱收得少,有的还没钱付。为保证接案,她陆续招聘了新人,结果入不敷出,桌上放着财务报表,这月工资都不够发,她已三个月没领工资了。面对一堆麻烦事,头疼得要命。
她关上门,独自坐在办公室,摸着发烫的额,扁桃体发炎了,她喝了几口白开水,吞下两粒阿莫西林。她觉得一个女人,面对这么多矛盾,瘦弱的肩膀难担得起。腰酸背痛,柳思奋去上海出差了,孤寂的她,泪眼模糊望着白墙,真想好好歇歇,何必苦苦支撑呢?能交心的两个男人都相继离开了,爷爷去打一场永远打不完的仗,杨启明在医院躺着,心里话无人倾诉,谁能帮自己,出出主意,自己该走哪条道?她去医院看过杨启明三次,进病房前,她先问一下看护,免得遇上李娜莎,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到病房后,欧阳倩文能感到他的呼吸,他的声音却永远听不到。自己身体也不争气,浑身酸疼,例假来得也不规律。柳思奋劝她别干了,身体要紧,律师事务所散伙就散伙,凭自己本事也可以养活老婆呀!工资每月两万多,够用了。
她拉开抽屉,看见她考进重点中学时,爷爷送的笔记簿。本子里夹着一张纸,是杨启明出事前写的,她一直珍藏着,打开来,上面写着:世上布满局,有的身居其中,逍遥洒脱,有的倍感困惑,烦恼多多;也有人误入骗局,越陷越深;有人悟了,却无法出局,即便出到局外,又难自在。人生境遇,大抵如此。杨启明的字写得漂亮,有赵孟的的风格,她喜欢,男人写笔好字,会引起女人的注意。这文字,是他的人生感悟,有点儿玄学的味道。自己不也深陷局中?
她合上本子。是啊,脚跟只要往弱势群体一站,会带来无尽烦恼。她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揉着眼睛。财务经理推门进来,问她这月粮怎么出?是不是只发一半。她从保险柜里拿出存折,递给财务经理说:“按原来的发,不能让大家白辛苦,该发多少就发多少吧。”财务经理问清密码,出去了。
她无力地趴在桌上,不知还能撑多久?可她从小就不喜欢干家务,听单调的锅碗瓢勺交响曲,她是跟爷爷、哥哥们长大的,养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男孩子性格,人生一世,总不能把才华放进油盐酱醋里泡着吧!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有行字:胜利会出现在人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字写得很大,枝里扒杈的,没什么体,却有力度,第二页都划上深深的印子。她每见这字,觉得爷爷仍在她身边,给她力量。想当年,鲁迅在黑暗中摸索不怕碰扁鼻子,爷爷打江山,求自由解放,踏着血迹一点点积攒胜利,死都不怕。自己维护法律的尊严,也须一步一步,路途艰辛谁也躲不过。
手机叫了,她接起来,曲萍说,中午要去采访一个大客户,他那儿急需法律顾问,能不能陪她一块去。欧阳倩文爽快答应了,也许是爷爷保佑她转运呢。
中午十二点,欧阳倩文和曲萍坐车向目的地驶去。报社叫曲萍去采访一个著名的企业家,写个专访。她俩信步来到五星级白玫瑰酒店门口,一位健壮的年轻人迎上前来,问道:“你是晚报的曲记者吧?”
《改制》四十九(2)
曲萍冲他点点头,她俩跟随他往里走。大堂里,阳光从天棚顶洒下,三层楼高的山崖,清泉瀑布般跌落,“哗哗哗”流淌,荡来湿润的空气;一条条色彩斑斓的锦鲤,在水中欢快地游,池边,几个旅客撒下碎碎的面包渣,鱼挤在一起,哄抢食物,尾巴拨出点点水珠;池边几十株龟背竹、绿萝等植物,绿油油的叶向外张扬,精巧的绿化设计,透着人与自然的和谐。
她俩跟年轻人来到包房,年轻人掩上门离开。郎士群穿一身黑衣起身跟她俩打招呼,欧阳倩文感到诧异,郎士群说:“没想到,曲记者还把欧阳大律师也请来了,真荣幸啊!”安排她俩坐下,他问,“想吃点儿什么?”
曲萍说:“客随主便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郎士群说完,叫部长点了红烧鱼翅,龙虾刺身,清蒸石斑鱼,燕窝。不一会儿,小姐把菜端上来,他大口吃着,不断劝她俩吃。欧阳倩文一点胃口也没有,只看他大吃大嚼,曲萍胃口也好极了,吃得那么香。欧阳倩文吃了鱼翅、燕窝,静静饮茶,眼望窗外波涛翻滚的珠江,鱼鳞般的白光在波间跳跃,映得郎士群额上的疤更亮了,脸也生动了许多。
吃完饭,上果盘,每人面前放一副刀叉,水果摆得挺精致。欧阳倩文拿起水果,慢慢吃着。郎士群望着欧阳倩文,说:“到底是大家闺秀,吃东西也文绉绉的,不像我这大老粗,就知道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欧阳倩文惊愕了,他怎么知道我的出身啊?他见欧阳倩文吃惊的表情,说:“你那点小秘密,曲记者早告诉我了。”欧阳倩文望着他笑了笑,他脸上深深的皱褶,似乎藏着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他让小姐关上门,谈起人生的经历。
一九五○年,他出身于一个蒙汉家庭,母亲是汉人,因为穷,嫁给他父亲,生下他没多久,患产褥热死了。父亲再婚后,他没得到家庭的温暖,像个野孩子一样长大,上过几年学,常逃学去骑马,当孩子王。长大后,在旗里摔跤、骑马,是有名的,抢羊、射箭比赛,他回回第一。杨启明下乡到他旗里,他学到不少知识,看的书都是借杨启明的。
知青回城后,他觉得放牧没啥意思,跑到大城市当临时工。一次,他在工棚里看工地。晚上,臭虫爬到他床上,咬得他浑身痒,睡不着,他把衣服袜子穿好,浑身裹得严严实实,臭虫从脖子钻进去,又咬了他一身包。他见有张桌子,干脆躺到桌子上睡,睡到半夜,臭虫顺桌腿爬上来,把他咬醒。他打死臭虫,在桌子四条腿下放了装满水的脸盆、水桶、脚盆,看你还有什么招?他安然睡去。后半夜,他又被咬醒,原来臭虫居然爬上屋顶,冲他身上掉下来。他把这只臭虫放在手心,它吸饱了血,身子红红的,细细的小腿在手心里爬。他觉得臭虫真他娘有两下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有股子韧劲,便不忍心伤害它,拿到屋外放了生。他从中悟出一个理,人要活得像只臭虫,不屈不挠,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改革开放后,他辗转来到南方,做过几年走私生意,积攒了第一桶金,又到海南炒两块地皮,发起来。九十年代初,房地产热,他组建起工程队,到处承包工程,在大都市找熟人揽到一个第五包的市政工程,总价才三十万元。他吃喝拉撒在工地上,抓进度,抓质量,前后花了四十多万,做了第一笔亏本买卖,因而得到市招标办的信任,市政工程一直干着。后来找到杨启明,在他手下揽了不少活。他自信地说,我的工程质量好,得过鲁班奖,是全国工程的最高奖项。他采取低价竞争,在数量上求发展,量大当然不少赚钱。现在已有三个酒店,还买了几块地,打算自己开发。他就是要证明谁都能做生意,农村人可以做得比城里人强。
他话音刚落,曲萍顺他话说:“现在农村人厉害呀,我也算一个,将来城里人会没饭吃的。”郎士群说:“不至于吧?城里户口本值钱多了,还愁没饭吃?小心噎着才对。”难得听他说句幽默话,曲萍和欧阳倩文都笑了。
《改制》四十九(3)
曲萍问:那你的成功秘诀是什么?
郎士群答道:经商跟打仗没两样,首先要摸清情报,现在叫信息灵;打仗讲占据有利地形,集中兵力,各个击破,经商要决策准,集中所有资源,攻其一点,方能取胜;打仗要士气高,敢打硬仗,商场上同样两军相逢勇者胜,敢跟竞争对手一决高下,只要有军人那股劲,就没有啃不下的骨头,打不赢的仗。商场与战场都是高风险,高回报,战场上胜者王侯败者贼;商场胜者腰缠万贯,众人瞩目,败者债务缠身,墙倒众人推。
问:你靠什么来管理企业?
答:严厉的制度,重奖重罚,重奖之下有勇夫,重罚底下无懒汉。
问:怎么严厉法?
答:不管谁,违规都得受罚。
问:如果你违背了呢?
答:一样。一次开会我去晚了,照自己手上抽了三鞭子。他张开左手,手背上有三条明显的黑印。
问:你的人生信条是什么?
答:发扬臭虫精神,永不言败。
问:你的目标是什么?
答:赚钱,赚钱,再赚钱。
问:赚钱的目的呢?
答:花着痛快,想干啥干啥。
问:你的招聘标准?
答:永远考虑让谁下岗。
问:你的奖励方式?
答:多劳多得,谁也不知谁拿多少钱,奖金不会一次装进他腰包。
问:你的惩罚?
答:心狠手辣,绝不留情,罚就罚得你心痛。
问:怎样抓人心?
答:脑,心,蛋。脑,动脑子搞革新,重奖;心,心向企业,严格管理,奖;蛋嘛,解决工人的性问题,建几间夫妻房,老婆来了有地方睡。
问:你下属的开支?
答:承包加审核,超支自付。谁掏自己腰包都心疼,自然省钱了。
问:原材料的购买?
答:公开投标,平等竞争,择优选用,验货也得把紧,要不然样板一个样,货又另一个样。
问:你如何确保质量和工期?
答:严格的检验,加班加点,我也会砌砖,干木匠活,不行,睡工地上就是了。
问:堂堂大老总,不怕跌份儿?
答:睡工地跟五星级酒店差不多,一样打呼噜。
问:你不怕吃苦?
答:苦个啥?老子过去苦吃多了,现在再苦也苦不到哪儿去。
曲萍中止了问话,她的采访有备而来,问得恰到好处。郎士群回答得干净利落,话虽粗,但有企业家的风范,曲萍感到强烈的震撼。欧阳倩文在旁边听了,对郎士群这个怪人,有了更深层的了解。曲萍意犹未尽,最后,又提出个私人的问题:“郎总,既然说到两口子,你的家搬来了吗?”
“大家在内蒙古,小家嘛……哈哈,没有。”郎士群笑了两声,脸扭向江水,沉寂下来。
“你为什么不结婚?是独身主义者?”
“想干事的男人,还是不结婚的好,没那么多累赘。”
“郎总,不好意思,我想知道,你额头上的疤是怎么回事?”郎士群“嘿嘿”一笑,摸摸额上的疤,说:“这事,杨启明最清楚,你们问他去好了。”
曲萍说:“杨总他还昏迷着呢。”
“那就让它糊涂着吧!有些事,明白不好,糊涂才好呢!”郎士群说完,江水反射的光,把他额间的疤映得更亮,他又对曲萍说,“别写那么白,写好后让我先看看。”曲萍点头同意了,见他不愿再谈下去,大家起身准备告辞,曲萍指着欧阳倩文,说:“郎总,你不是要找一个法律顾问吗?我给你带来了,你觉得怎样?”
郎士群把玩手上的珠串,斜着身子,眼望欧阳倩文,说:“那要欧阳律师先拿主意。”
欧阳倩文大方地说:“我没意见。”
郎士群干脆地说:“好,就这样定了,明天签合同,先付十万,欧阳大律师,不会嫌少吧?”欧阳倩文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没说话。分手时,欧阳倩文的小手让郎士群握得生疼,她见郎士群另一只手上转动的白珠,有点儿害怕。
《改制》四十九(4)
下午,曲萍回到办公室,很快写出《一个民营企业家的心声》通讯稿。晚上,她回宿舍,兴奋得睡不着,郎士群冷峻的表情,挺像日本演员高仓健。她打开电脑写起小说:夜已深,她正洗澡,一个高个男人推门走进来,他穿身黑衣,黝黑的肤色,额上的疤一亮一亮的……
第五部分
《改制》五十(1)
第二天上午,郎士群签完法律委托合同,给欧阳倩文开张二十万元的支票,他说,十万元是赞助欧阳倩文帮弱势群体打官司的。他的行为让欧阳倩文感到意外,这位以赚钱为生命轴心的大亨,怎么变大方了?
郎士群见她吃惊的表情,手中的白珠转动,把一颗颗珠子打得“啪啪”直响,得意地说:“挣钱跟你爷爷打仗一样,只要赢,用啥招都行。花钱是享受战利品,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当年你爷爷吃日本神户牛肉罐头的时候,不会去想该吃不该吃的事吧?”实际他想,这小女人跟自己想一块去了,验出假画,陈凯志的固定资产会一落千丈,看哪个外商有胆敢来,想掺和凯粤改制,门都没有!
欧阳倩文觉得这人怪怪的,不结婚,又没孩子,他赚这么多钱干什么?他绝不是图享受的人,钱足够一辈子花了,花也花不完。难道他赚钱,是为了出人头地,呼风唤雨?或为获取成功的快感,证实自己,还是真心去帮别人?骷髅骨珠子在他手上转,欧阳倩文见了心寒。他心挺沉的,像口黑咕隆咚的古井,深不可测,冷峻的外表跟火热的心肠,怎么也不般配,他属于另类。不过,能解决自己的问题,她感到挺快慰的。郎士群还交代:“小偷、抢劫犯这些社会渣滓,以后少帮点儿,他们人一多,社会就不太平了。赞助的事不要跟外人说,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回来路上,欧阳倩文很高兴,到花店买了九朵红玫瑰,走进省人民医院杨启明的病房,把花插进他床头柜的花瓶,坐在病床边凳子上。欧阳倩文见杨启明插着胃管,消瘦多了,饱满的面颊凹下去,轮廓变得分明,多了几分秀气,额间的皱纹,不多却挺深,被谁无意刻上去,鬓角长长的白发,多了些苍老;他平静睡在那儿,均匀地呼吸,脸上露出几分安详。她摸摸杨启明的手,温热的手干干的,没过去的湿润,也没了力度,只有一种绵软与平和。
杨启明喉咙动一下,嘴角流出黏稠的液体,她赶紧用卫生纸轻轻擦去。如果没旁人在,她会给他讲讲心里话。人在身边时不觉得,一旦远离,挂牵反而重了。现在社会上,找个交心朋友真的很难,大部分是可交往,不能交心的人。有的愿意跟你交往,你不喜欢他,谈也谈不到一块去。女人翻嘴嚼舌的长舌妇多,更难深交,交个知心朋友真难啊!在老公面前不好说的话,跟知心朋友聊聊,得些宽慰,事被说透,心一下亮堂了,不会再去钻牛角尖,遇到难处,他会尽心帮你,不求什么回报。她心一酸,泪又涌上来,她用手背抹去泪,贴在他脸边说声:“启明,你多保重,我会常来看你的。”给他掖好被子,起身离开了。
欧阳倩文走出医院大门,掏手机拨通曲萍电话,说:“曲记者,郎士群和我的事办成了,一下给了二十万,还得谢谢你哟!”
曲萍说:“我正在郎总办公室,好,成了就好,还是靓女面子大。”说完,挂了机。这时,她坐在郎士群对面沙发上,郎士群穿身黑衣坐在大班台前,认真看她撰写的通讯稿。曲萍为今天送稿,刻意打扮一番。头发上抹了摩丝,光亮的发髻衬得人精神,唇抹得红红的,一身浅米色西服套裙,双腿交叉,幽雅地坐在那儿,戴了海绵衬的胸罩,乳房鼓鼓的,凸显女人的曲线。她觉得郎士群看稿子,眼睛不时扫她一眼。她没敢往沙发背上靠,一直挺拔地坐着,身子有些僵硬,动也不敢动,做优雅的女人真辛苦啊。郎士群看完稿子,抬起头,说:“稿子写得不错,走私和炒地皮,改为进出口贸易和房地产,更妥当。”
她听完,心“咯噔”一下,没想到郎总还挺有文化的,话说到点子上,心里更佩服了。她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郎士群继续说:“还有,这句话,人要高瞻远瞩,改为人要有眼光,有远见才对吧?”
她伸一下腰,说:“郎总,高瞻远瞩有什么错?”
“高瞻远瞩是领袖,这么大的帽子扣在头上,实在戴不起。咱一个小小老百姓,能有点儿远见就不错了。”
《改制》五十(2)
曲萍觉得这其貌不扬的黑衣人,肚子还装着不少墨水,这点儿文字毛病也挑出来了,不由问道:“郎总, 你到底什么文化程度呀,大本吧?”
“啥文化程度?小学都没毕业。”
“你在骗我,我才不信,比我们主编水平还高呢。”
“是吗?又吹开了,吹死人不偿命,你们这帮文化人,尽会拣好听的说。”
“现在人说话不都这样嘛。”
“你们是说惯了,老子可听不惯。”
“多听听就惯了,谁愿意天天叫人骂呀。”
“如果你们敢骂,报纸就有人看,贪官也少了。”
“当官的才不喜欢让人骂呢,批评文章经常惹祸。”
“不说真话,要你们这些名嘴名记干啥?当复印机,活什么劲?我觉得公仆俩字听着别扭,公众的仆人,多好听,谁使唤都可以,可谁使得动啊!倒是仆人把主人使唤来,使唤去的。还是改叫爷顺口,官爷,老爷,太爷,当官的听了准高兴。”郎士群说着叼起雪茄,眯缝着眼,板起脸来。最近他心里窝火,他开发的江畔豪情房地产项目,报建跑了多少趟,最近市里为提高办事效率,便于群众监督,出了新规矩,凡事三个月必须答复。材料五月份报进去,左等右等不出来,又不敢催,怕得罪了官老爷。后来一了解,原来处里要安排几个人到国外旅游,他马上安排去欧洲,这才批出来。通知拿材料是十一月底,材料上打印的时间是八月,书面没超时,叫你有苦说不出。如果去找许副市长告黑状,这帮小子准会挑一堆毛病,设计不合理,间距小,密度高,你就乖乖等着吧!或把增加的容积率给你减回去,批出来有鬼用?政策再好都赶不上对策灵,当官的永远有理,害得手下一帮人窝工没事干。
“现在官老爷眼都往上看,我们说啥也不管用。”曲萍见他半天没吭声,应了句。
“你们说句话,还没蚊子音大呢!”
“算我是蚊子,害人得登革热,行了吧?别瞎扯了,这稿子需要修改什么,你指给我看看。”她被郎士群尖锐的话语吸引了,他身上的男子汉气息,加上深刻幽默的谈吐,使她不由自主走到郎士群跟前,低头看稿子。郎士群脖子热乎乎的,手指稿子,说:“就这段。”
郎士群见一双痴迷的眼睛,手不由搂在她的腰上。她身子颤了一下,心火热了,她脸红红的,有种欲望在燃烧,呼吸急促地说:“我怎么看不清呀?”
郎士群把稿子塞到她的手上,拍拍她的屁股,冷冷地说:“看不清,拿回去好好看吧!”说完,郎士群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一脸肃穆。
她手拿稿子,愣神地望着郎士群,心里不是滋味,这人怎么说变就变?当她还在犹豫,郎士群说:“没事了,你先回去,我还有事要办。”郎士群冰冷的话,下了逐客令,大大伤了她的自尊。她气呼呼扭身走到沙发边,用力把稿子塞进包内,大步迈出门口,仍依依不舍地望他一眼。郎士群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好像刚才的事根本没发生过。她“噔噔噔”气愤地离去,难怪他不结婚,原来是个怪人,也许他受过女人的伤害?
曲萍走后,郎士群心轻松下来,心想,这高知也会顺竿爬,长得像根麻秆,一点儿不招人。咳,如狼似虎的年纪,没个男人,也难为她了。他回身安坐在椅子上,点燃雪茄,吸了两口,喷出浓浓的烟。烟雾里,他看到欧阳倩文,这靓女,为她办点儿的事起码让人高兴。昨天,开出十万的价,欧阳倩文居然没看到眼里,态也不表,今天翻一番,让她没法拒绝,见她拿支票高兴的样,他心里充满得意。钱这玩意儿真神通广大,花千金买美人一笑,值!
杨启明这小子真有艳福,靓女老跟他的屁股转,肥臀上抹了啥迷魂药?自己身边美人一大堆,没一个看上眼的,全他娘有所图。看上去弯眉细目,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仔细一瞧,眼怎么成方的了?掉进钱眼儿拔不出来。
《改制》五十(3)
女人天生的势利眼,谁得势往谁身上贴。“文革”中她们找当兵的,部队支左有权有势,自卫反击战枪一响,全他娘遛圈了;改革初期,找高干的儿子,老子平反解放,大权在握,攀上高枝,背靠大树好乘凉;以后知识分子吃香了,又追读书人,丈夫头上有顶博士帽戴着,衬得她有身份,够档次,那又黑又扁的帽子,跟蝙蝠似的,有啥好看?后来个体户发了财,腰缠万贯,她们又找经商的,住别墅,开靓车,打麻将,练健美,泡美容院,待遇比高干还高,活也不干,没事给老公打个电话:“老公啊,礼拜天呆在家好闷呀,我的鞋也过时了,去趟香港吧,那儿的衣服才显档次呢。再不更新点儿装备,出门让别人笑话,又给你丢脸。”
呸!真他娘不要脸。她们掏老公腰包的招数多了去,不定哪天攀上高枝,金丝雀小翅膀一扇乎,古得拜了。也许,养个小白脸在被窝里,一样跟老公讲电话撒娇调情呢!花钱跟流水似的,天天小气、抠门挂嘴边,坐飞机比打的还容易。你想,男人挣点儿钱容易吗?他们天天在社会上打拼,受窝囊气,万一哪天公司经营不善倒闭,她那双高跟皮鞋底像装了轱辘,连拜拜都来不及说,早掂着细软溜没影儿了。
杨启明说女人的三步曲,有几分道理。谈恋爱时,个个温柔,说话也得体,事都替你想到,关心呀,爱护呀,心跟你贴得近着呢。待结了婚,脸就没那么好看了,商量的口气少了,命令的话多了。她说的话,你得听着;她出去玩,你得陪着;上街逛商店,你得跟着;她去美容剪发,你得一旁候着;发工资,你得赶紧上交着;买家庭用品和她的衣服,你钱得猛掏着;她生了气,你得不断检讨着;她要办的事,你得时刻挂记着。什么事得你替她考虑了,哪点儿想不周全,劈头盖脑就来一顿。一张执照领到手,经营活动就由不得你了。
一旦生了孩子,身价又高一步。生儿子,是为你传宗接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生女儿,给你添件小棉袄,俩女人爱一男人,你多幸福啊!你以为爸爸那么好叫的,她开始怕风、怕水、怕凉,浑身没劲,家务事全堆你身上。下班回家,孩子你得抱着,尿布你得洗着,卫生你得搞着,饭菜你得做着,哪有点儿男人样,整一个伺候人的老妈子,什么玩意儿?
人到中年,女人的事更多了,电话号码常翻着,离婚的话嘴边挂着,你去哪儿天天盘问着,罗嗦话你得听着,遇点儿小事就吵着,烦不烦呀?真他娘不是人过的日子。误入了女人的局,比孙悟空戴上紧箍咒还难受呢!既然出了局,就甭再往里进。这些话,是杨胖子总结的,这小子别的本事不大,琢磨女人一套一套的,最后,还是栽到女人身上。杨启明常夸自己,享福自有享福累,苦尽甘来郎之最。依我看,这话还给他算了,艳福自有艳福累,甘尽苦来女之罪。我最讨厌胖子那瞧不起人的样子,说起话来酸里吧唧,阴阳怪气的,特会损人。
郎士群跟欧阳倩文套近乎,自有他的目的。当今商人的钱要寻找最佳投资价值,欧阳倩文身上的价值,远比他出二十万高得多,当前的官司,就帮了自己大忙,在社交场合,欧阳倩文出面,除让人眼睛一亮外,还有她将军孙女的出身,那深埋在社会的关系网,是一座金山,挖出来就有肥厚的利润。杨启明曾说过,美国黑社会为牟取更大的商业利益,不惜花重金培养贫困的黑人学生,以后他当了法官、高官,带来的利益是谁也想不到的。这兔崽子够聪明,可关键时刻执迷不悟,太可惜了。郎士群一想到这,心就不好受,像根皮鞭“嗖”地抽身上。
郎士群点燃雪茄烟,悠悠地吸着,他寻思下一步该怎么走?公司的几个案子全交给欧阳倩文去办,她名气越来越大,法官也让她三分。她熟悉凯粤公司,嘴里的情报很有价值,为以后的策划做准备。陈凯志这老糊涂蛋,为啥关键时刻,非炒掉天下少有的聪明美人?因为她是杨启明的人?这老东西太鼠目寸光,根本不懂人才的价值。陈凯志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用人,找身边围着转、听话的;政策,定对自己有利的;钱财,尽往自己兜里扒拉着。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将来吃亏就吃在:顾眼前,忘将来;贪小便宜,吃大亏。商场如战场,手中无大将,已露败军之相了。将来牌坊没立上,当婊子也是站街的三流货,遭人骂吧!陈凯志呀陈凯志,不是咱小瞧你,论智商,杨启明跟你比,那是天壤之别,你只配走路贴墙根,在那儿穷哼哼;论商道,你比父亲陈宝贵差远去了,话没说几句,就露出奸商样儿,像只猴狲,吃饱了还往腮帮子里塞;论水平,你就是个摆摊卖吆喝的货,狗肉永远上不了席面。
《改制》五十(4)
过去,郎士群一直保持低调,从不宣传,商场上的人,不出名为好,枪打出头鸟,风刮高的树。这次请曲记者写专访,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企业做大做强,必须借壳上市,打开融资渠道,收购上市公司,将现成的资产收入囊中,更划算。当然,要先造舆论,名气越大越好,收购凯粤公司,不能让人感到突然,要顺理成章才行,该唱唱高调了。对此,他策划已久,只等陈凯志不断犯错,一步步走进伏击圈,到时,老子一声令下,机关枪、迫击炮一起开火,全线出击,打个漂亮的歼灭战,一锅端了他。
根据掌握的情况,凯粤公司股票质押了不少,流动资金紧张,先对它酒店进行评估,假画一旦鉴定出来,他公司资产信誉将一落千丈,股票大跌只是时间问题。这次,老子小试牛刀,凯粤这头牛就变成了一只熊,股票跌跌不休,好在跑得快,亏了点,凯粤的损失可大了去。昨天,操盘手建议凯粤股票已跌得差不多了,能不能趁低价悄悄买进,逢高再抛出,既赚钱,又让它股票增发化为泡影。他拍板同意了,商场如战场,不冒风险,怎么赚大钱?
据欧阳倩文说,集团占用凯粤公司资金,过去凯粤酒店已抵押过,借五千万给的房产证有假,对打官司有利。让她跟陈凯志斗,自己坐山观虎,静观其变。还敢在工程上刁难咱,早晚有一天,咱俩得换换位置。谁笑到最后,才笑得最甜,最有滋味呢。
“噔噔噔”有人敲门,他说声:“进来!”柯慧琴一甩长发,“咯咯咯”笑着,飘进他怀里,温柔地摸他的脸,心疼地说:“阿郎,你怎么又瘦了?不过,告你个好消息,鱼已经咬钩了。”
郎士群捋捋她脸边的头发,开玩笑说:“什么鱼,不会是只虾米吧?”
“啪”柯慧琴把光碟扔在桌上,叉开腿坐在他大腿上,双手抱着他的脸,娇声说:“怎么可能?是只傻乎乎的大海龟呢。这些天,你电话也不打一个,心里还有没有我了?”
“怎么可能呢,我的小乖乖。”他舒心地跟柯慧琴亲热起来,手渐渐摸到那张宝贵的光碟上。这时,柯主任打来电话,着急地说:“郎总,金鑫酒店开业,有经验的部长、经理没招到,怎么办?”
郎士群想都没想,厉声说:“你眼瞎了?去凯粤挖嘛,现成的人才都不会找,连培训费都省了,只要杨启明重用的人就行!”他撂下电话,“呵呵”奸笑了两声。
《改制》五十一(1)
这么多天,胡晓丽心情一直不好。
自陈凯志上台后,她部长职务已免,降为卫生班班长,又脏又苦,工资待遇也降了不少,邓春华当上客房部经理,还会有她的好果子吃?凯粤大酒店是干不下去了,早晚要被除名。她两次悄悄去过医院看杨总,没敢进病房,只在窗下站了站,默默诉说自己的遭遇。
前一段,母亲来电话说,父亲今年入冬一直咳嗽,夜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虚汗直冒,把衣服都打湿了。她把挣的钱都寄回去,让父亲早去看看。父亲一直舍不得去县医院,说,一点儿小病,挨挨就过去了,都这把年纪,看病花这么多钱不值当,省点供儿子读书吧。母亲也说,生上一场病,辛苦整一年,地算白种了,能省就省吧。
最近,她想请假回去一趟,瞧瞧父亲。她知道一走,解雇是必然的。酒店订货权收到陈凯志那儿去了,公司、酒店的干部任免都得给他送礼,门槛都踏破了,承包经营的更不用说,郎士群也没少送。据说保安队长春节给陈凯志送去三千块红包,他回送两包花生、饼干,打开一看,饼干盒里装了一万多,送礼还有赚!据说是一个箱包档口老板送的。几天前,前台领班不辞而别,卷走了十几万,上梁不正下梁歪,活该!胡晓丽为挣些路费,一直没敢请假。最近,她一直四处应聘,一家招聘六个人,去了好几十,实在不行,先回家再说,工作慢慢找吧。
昨晚,赵青娥来找她,告诉她个好消息,慧姐说,金鑫大酒店同意她去应聘,待遇也高。她兴奋得一夜没睡着,没想到,娥子还能帮上她的大忙。今天上午,她请了假,来到金鑫大酒店。酒店大堂顶金碧辉煌,高高悬挂的水晶灯,放射出七彩的光,花岗岩石柱巍然耸立,光洁的表面一尘不染,她用手摸了摸,石柱上像抹了油似的,凉凉的,很光滑,装修档次比凯粤高多了。
她来到酒店办公室,柯主任很热情,让她填了份酒店入职表,贴上照片,收下她的身份证复印件。柯主任看了她的简历,高兴地说:“你能来我们单位太好了,不过你提当组长的要求太低,先当培训部部长,试用三个月,如果没问题,转正后当客房部副经理,我们是私营企业,职务待遇都靠个人的努力,谁说话也没用。”
“我知道,会好好干的,那待遇呢?”
“工资先定一千八,不过有个条件,我们酒店刚开张,急需服务员,你能不能从你们酒店先拉几十个过来,最好拉个公关部的头,手上有客户的,待遇好商量。”柯主任望着她,慢条斯理地说。
他开出的条件远远超过胡晓丽的预料,如签了聘约,再加奖金,工资奔三千了。现在凯粤大酒店,想走的多得是,拉些人来还不容易吗,而且,这帮人都是自己培训出来的,也便于管理,她毫不犹豫答应了。
几天来,她在酒店四下找人,几个、几个带过去,公关部何副部长跟邓春华合不来,酒店客户大部分在她手上,听胡晓丽一说,也跑去应聘了,几十个人三天就搞掂了,报复一下陈凯志,是她长久的心愿。她觉得这样做,有点儿当叛徒的味道,得去跟杨总说说,这事是陈凯志逼出来的,跟林冲逼上梁山没两样。她一直想好好干,给杨总争气,可早晚得走,不如先炒老板的鱿鱼,心里痛快。
她不知不觉来到省人民医院门口,买个花篮,走进杨启明病房。看护杨启明的小张是酒店医务室的,见她进来,给她招招手。她走过去,把花篮放在床头柜上。杨总静静地躺着,瘦多了,胖胖的脸凹下去。她不由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比金鑫酒店的花岗岩柱子还光洁,没那么凉,皮肤温热。她拉过杨总的手,贴在脸颊上,眼泪忍不住掉下来,默默地说:“杨总,你好好休息吧!只要你需要我,召唤一声,我就会来到你身边,好好照顾你。你回酒店当老总,我马上回来,不管待遇高低,能天天看到你,我就心满意足了。”她说完,把杨总的手轻轻塞进被子,掖掖好,生怕他着凉,见杨总消瘦、苍老,花白的头发乱乱的,她用手梳理他的头发,止不住抽泣起来。
《改制》五十一(2)
“你个小浪妇,也敢来!”胡晓丽耳边响起尖利的叫声。她吓得陡然站起来,不知所措愣在那儿。李娜莎被小张抱住,嘴里叫喊着:“我早看出来了,你不是个好东西,那天在酒店,你拉偏架,你说实话,跟杨启明上了多少次床?你真不要脸,还好意思来看他,你老实说,出事那天,他是不是跟你在一起,你把他逼成这样?还哭呢,你巴不得我俩离婚,是不是?你要喜欢他,让给你好啦!”李娜莎恶毒的话机关枪般,一梭子一梭子地扫射。
胡晓丽的脸都气白了,她说:“杨总就是让你气得……”话说到一半,就说不出话,上下牙直打架,嘴唇发乌,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娜莎拼命挣扎,伸出巴掌要打她,大声说:“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这时,小张大叫一声:“还不快跑!”她听后猛醒,拔腿向门外跑去,一口气跑到楼下,呼呼喘气。她停住奔跑的脚步,回头深情地望着杨启明病房的窗户,说:“杨总,对不起,我要走了,有机会我会来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