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市长跟她握手,赞扬道:“欧阳律师的大名,早如雷贯耳了,久仰,久仰。”她跟黎市长握了手,不好意思地低头喝茶。
郎士群点菜,问服务员:“有没有大老鼠?”服务员点点头,他说,“来只大的。”
欧阳倩文问:“老鼠肉也能吃吗?”
郎士群笑着说:“你呀,还得在餐桌上锻炼锻炼,什么老鼠肉,那是穿山甲,好吃着呢。”
“它是国家保护动物呀。”欧阳倩文反驳道。
《改制》五十五(2)
“这是越南进来的,跟进口石油一样,该让咱享用,据说它养颜美容,滋阴壮阳,还能治癌症呢。”郎士群点完菜,午餐很丰盛,全是山珍,野山鸡、山坑螺、蒸石蛤,增城菜芯、鹧鸪煲仔饭,都是当地的土特产。为照顾女士,郎士群从包里拿出两瓶一九八六年产的法国玛歌庄红葡萄酒。
黎市长一见,夸道:“好酒,好酒哇。”欧阳倩文端杯向黎市长敬酒,郎士群介绍说:“欧阳律师的爷爷曾是赫赫有名的军长,参加过著名的上甘岭战役,敢跟美国鬼子叫板。”
黎市长来了情绪,跟她连喝三杯,说:“虎爷无犬孙,你也是当代的穆桂英嘛,巾帼不让须眉。”欧阳倩文喝得脸红扑扑的,像个红苹果。
黎市长跟她聊起来,越聊越近乎,原来黎市长的父亲当年就在爷爷手下,一起摸过鬼子炮楼,歪把子机枪弄了三挺呢。黎市长说:我父亲常说你爷爷没文化,仗打得精,从不吃亏。一次,把一头瘦母猪浑身捆满手榴弹,穿上女人衣服,扎上嘴,装进麻袋,当花姑娘送给鬼子中队长当寿礼,鬼子中队长喝多了,摸着乱动的麻袋,说,花姑娘的干活,大大的好,她胖胖的,小小的?
去的游击队员说,她的年轻,年轻的。
鬼子中队长闻到一股不好闻的味道,又说,她的不洗澡,身子臭烘烘的?
去的人说,太君,乡下姑娘,不讲卫生的有。立即拉响露出麻袋绑在手榴弹弦上的绳子,随即跳窗逃跑。你爷爷带人封锁住门窗,一声巨响,几十个鬼子汉奸上了西天,其中一个未爆炸的手榴弹,像秤砣砸在鬼子小队长脸上,头被砸个大窟窿,脑浆溅了一墙。你爷爷说,边区造质量确实不咋地。后来鬼子打扫现场,在碎麻袋片上,捡到一片猪脸皮,说,花姑娘的,丑了丑了的,我一辈子的没见过。猪八戒当新娘,已传为当地的一段佳话。
大家一听,都笑得合不拢嘴,餐桌上气氛顿时活跃起来。郎士群举杯向二位的意外相遇敬贺,自己喝了三杯,黎市长也高兴,放开量,欧阳倩文喝得头晕,大家吃着,聊着,郎士群说:“黎市长,这次建酒店经营的事?”
黎市长当场表态:“没问题,看在欧阳律师的份儿上,一定鼎力支持。”曲萍晕车,插不上话,也没胃口。郎士群倒食欲旺盛,吃了不少。欧阳倩文尝了尝穿山甲,确实味道不错,难怪违法经营屡禁不止呢。吃完饭,黎市长说晚饭有应酬,晚上请大家泡温泉,谁也不许走。
饭后,郎士群陪她俩在小街上转了转,曲萍要买蜂王浆,说养颜的,郎士群一下买回四瓶,送给她们,祝她们越活越年轻。还买了几斤皇帝柑,她俩边走边剥着吃。别看它青青的外皮,里面甜甜的,水分大,吃起来格外爽口,曲萍赞美道:“真好吃,没想到,这青皮还能治晕车呢。”
郎士群又带她俩来到水库,坐游艇在广阔的水域中遨游。凉爽的风迎面吹来,周围的景色让欧阳倩文熟悉,杨启明曾带她来过。船尾翻滚的浪花,一样的白净、纯粹,不带一点儿杂质;两岸黄土坡呈现一道道的水迹,库中水位降了,却清亮许多;一群鱼欢快地游;冬天的水,无力地拍打岸边,荡出几分惆怅;一棵棵松树在丘陵上站立,还是老样子。郎士群站在船头,一动不动,像座黑色的塔。
晚饭后,欧阳倩文跟他们一起去泡温泉,黎市长一路介绍温泉的特点。南国第一泉崇尚自然,在绿阴环抱中,散落大大小小的池,水温不同,有温、有热、有烫,分别以太白酒、米醋、当归、咖啡、牛奶、木瓜、百花等命名,散发出不同的气味,池上搭盖原木,人又回归山野,是休闲旅游的好去处。
去年底,杨启明曾带她去过清新温泉,那儿更大,瀑布下,温泉水“哗哗”往头上浇,真过瘾。第二天,杨启明还写首《清新游感》七律诗,她边走边打开手机,信箱里写着:碧玉轻搁笔架山,月色盈波映窗前。翠竹摇来风无语,清泉流去石有言。玲珑水滑娇容媚,温馨气暖凝脂甜。世间尘埃漂洗净,遥望星疏空灵天。写完后,杨启明把诗发给她,她觉得不满意,怎么把自己写成杨贵妃了?不过挺有诗的味道,一直没舍得删,直到现在,才品出他当时的心境。
《改制》五十五(3)
欧阳倩文来到温泉,泡得浑身发热,汗顺脸往下淌,她擦把汗,抚摸胳膊白皙的肌肤,安然泡在热水里。曲萍在她旁边,她皮肤雪白,与对面的郎士群形成鲜明对照,郎士群胸脯、臂膊上肌肉一棱棱的,六块明显的腹肌,腿部凸现着线条。曲萍的目光始终在郎士群身上转悠,对她说:“瞧郎总,那身肌肉,多让人羡慕啊!”
黎市长腆着肚子说:“走,滑滑梯去。”郎士群率先滑下,激起巨大的浪花,黎市长在一旁拍巴掌,并鼓励她俩也去滑。
她和曲萍登上二楼,脱去裹在身上的白色浴衣,迎面吹来寒风,她不由打个寒战。她坐进滑梯,那红滑梯红艳艳的,她仿佛看见杨启明吐出的血,鲜红而黏稠;凉凉的水流舔着大腿的肌肤,灼热的身子被冷水一激,鸡皮疙瘩起了,一股寒气渗进骨头。底下黑黝黝的,东一点,西一点昏黄的光,幽灵般亮;她闭眼滑下去,心提起来,嗓子眼堵得慌,风呼呼在耳边闹;坠落的瞬间是美妙的,纯自我状态,有种漂浮感,杨启明坠落的瞬间是否也有这种感觉?人活着像上楼梯,一步一步,费力而艰辛;死则如下滑,快捷而刹那,难道人活是奋争,死是逃避?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嘭”的一声,她脚下击起大浪,身子浸在水里,她鼻子有点儿酸,泪与水在脸上流淌。黎市长给她俩鼓劲加油,郎士群也拍起响亮的巴掌。
大家泡完温泉,又热又渴,黎市长带他们来到小卖铺前,这里供应免费饮料、点心。欧阳倩文、曲萍喝可乐,黎市长、郎士群喝着奶茶。黎市长扎起一片西瓜,对欧阳倩文说:“说起西瓜,还有一段故事呢。想当年,我父亲当作战科长,南下夜行军,水壶的水早喝干了,走得又累又渴。路边停着一板车西瓜,上面点盏油灯,看瓜的老汉在一旁打瞌睡。我父亲看得眼馋。你爷爷说,小黎,去弄几个瓜吃。当时,谁身上都没带钱,口袋里只有解放票,在敌占区不管用,我父亲怕犯纪律,没敢动。你爷爷说,我叫你去,你怕什么?还教我父亲要轻轻搬,倒着走,万一老乡发现,就说西瓜滚到路中间,我帮你捡回来。我父亲带人蹑手蹑脚地搬瓜,看瓜老汉到头也没醒,大家吃一肚皮的西瓜,真解渴。
“你爷爷用匕首在瓜皮上刻了欠十九个西瓜钱和他的大名,放在车上。后来老乡真拿瓜皮,找后面部队要瓜钱。后勤部助理员付钱时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欠条,也没法保管,欧阳师长真做得出来。我父亲说,那是一辈子吃得最好吃的西瓜,又沙又甜。那场堵截战,由于你爷爷抓住战机,端了敌师部,活捉敌师长,没费多少兵力。”听完故事,大家又笑了一阵,西瓜吃到嘴里,特别甜。
最后,大家来到游泳池,纷纷跳下去。游泳池里,黎市长胖胖的身子,像个圆西瓜浮在水面。曲萍提出跟郎士群比赛游泳,请欧阳倩文当裁判,郎士群游得快,乱扑腾,姿势差,没曲萍游得好看,更赶不上杨启明。杨启明蛙、自、仰、蝶,各种姿势游得像模像样,跟省队不差上下。
当天夜里,曲萍回到宿舍,兴奋得睡不着,继续写她的小说:那男子,穿黑色三角裤,下水之后,他有力地挥舞双臂,水花飞溅,如水中蛟龙,把参赛选手远远甩在后面。他第一个触壁,观众席上响起一片欢呼声,他摆动双手,频频向观众致意。他走上岸,黝黑的皮肤裹不住一跳一跳的肌肉,浑身溢满成熟魅力,宛如世界游泳大赛冠军……
《改制》五十六(1)
欧阳倩文周一上班,就遇上棘手的事。
几天前,盗窃案判决了。由于进入酒店盗窃,性质严重,依据窃画的价值,金林山为主犯判了十年,冼里刚是从犯,被判了六年。报纸上一片赞扬声,说欧阳倩文律师从事实出发,经过深入细致调查取证,使案子得到公正的判决。
今天一大早,冼里刚的父母来到律师事务所,欧阳倩文笑盈盈迎上前去,她本以为他们是来感谢的,准备了一肚皮客气话,不用谢,是我们应该做的,律师就是要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如此等等。没想到,冼里刚母亲脸冷冰冰的,冲欧阳倩文发脾气:“我儿子不是没事了吗?怎么还要判六年,原来你们是串通一气的。”
欧阳倩文准备的感谢话,一句也没用上,凭白落一身埋怨,她解释道:“你儿子参与盗窃,已构成犯罪,要知道,法律是无情的。”
冼里刚的母亲说:“呸!什么破法律,偷的画都交了,判一年半载让他接受教训就行了,为啥要判这么重?”随后,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叫喊道,“我的儿呀!你冤枉啊!他们黑心骗钱啊!你让我怎么活呀!”一把鼻涕一把泪,甩得到处都是。冼里刚父亲蹲在一旁抽旱烟锅,“吧嗒,吧嗒”嘴直响,铁青脸,眼盯脚前的地,一句话也不说。
欧阳倩文赶紧让财务把她交的律师代理费递到她手上,劝了半天,她才止住哭声,冼里刚父亲拉起她,两人拿钱走了。欧阳倩文的心久久不能平静,为办这案子,费那么大的劲,鉴定费都是自己掏的,最后落这么个结果,完全出乎她的预料。法律与人心之间,似乎隔着一座山,她就是那傻乎乎挖山不止的愚公,出力不讨好。说实话,跟弱势群体打交道,远没中产阶级、富裕阶层开明,甭说赚钱,赔本赚吆喝都赚不来,难怪不少律师事务所情愿当智叟,不接他们案子呢。
她桌面的起诉书中,有件告郎士群公司的,民工的家人是借钱来告状的。一年前,这位民工在郎士群工程队工作期间,从二楼摔下来,生锈的钢筋扎穿脚,由于伤口感染,患骨髓炎,被截了脚,导致终身残废。郎士群只付清医药费,给他一万元生活费,把他送回四川老家。他由于无法劳作,坐吃山空,钱很快花光了,拄着拐杖与家人来找郎士群,被撵了出去。万般无奈,他们找到欧阳倩文,要寻个公道,让她伤透脑筋。接吧?会不会重蹈覆辙,得罪老板,公司无法运转;不接吧?又违背自己的良心,难呐。
这时,办公桌上电话响,她接起来,是苏清辉打来的,告诉她公司同意调解,能不能把条件再降降,工资、押金付齐算了,都是老熟人,违约金就免了吧!她同意征求员工意见后,再给他回话。这倒是个好消息,冤家宜解不宜结,能走上调解之路,最好,一直打下去,双方都吃亏。她马上告诉郎士群,叫他摸一下员工的意见。
郎士群接到欧阳倩文的电话,心里被猫舔似的,透着股舒服劲儿。他点燃雪茄烟,喷出一口浓烟,粗粗的雪茄夹在手上,一缕青烟悠悠地飘。陈凯志这只老狐狸,总算遇上好猎手,员工告状,就让他心惊肉跳,后面跟着名画被盗,股票大跌,借贷还钱,经营亏损,够这老小子喝一壶的。郎士群对这次分路出击感到满意,老子大人大量,演几出好戏给他看看,是三娘教子,还是逼上梁山?陈凯志这老家伙,别说三娘,大娘教也没用,再好的家业到他手上,不变成垃圾才怪。他已不是忠心耿耿、任劳任怨的陈凯志了,在一免一任中,他学到不少新东西。只有把他逼上绝境,他才会服输认软。这次柯慧琴立了大功,她引蛇出洞,自己在凯粤股票上狠赚一笔,有五百多万进账。梁声做梦娶媳妇去吧,瞎猫永远逮不住死耗子,想发财,只有投奔自己的麾下。一提柯慧琴,他不由想起杨启明,该去看看这位老朋友,挺可怜的。
他把征求员工意见的事交给柯主任,便去了省人民医院,来到杨启明病房。意外见到李娜莎,她扎起护士长的架子,板着脸训护士:“你怎么搞的,病人连褥疮都生了,你没看见吗?”护士低着头,不敢吭声。
《改制》五十六(2)
“去去去,愣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拿药去!”她说话狠狠的,像训自己的手下,护士吓得赶紧跑出去了。
这时,她见郎士群走进来,脸色一变,笑盈盈地说:“什么风把你郎总吹来了,稀客呀!”郎士群藐视地望她一眼,嘲笑地说:“我来多少趟,也没见你娜莎夫人的影子呀。”她搬把凳子,用纸巾擦了擦,说:“请坐,郎总,现在你大名鼎鼎,报纸上都在吹呢!”郎士群听着不顺耳,坐也不坐,说了句:“你巴不得把我摔成肉酱,是不是?”
“瞧我这张嘴,好话总横着出来,你别见怪呀。”
“我才不跟老娘儿们一般见识呢。”
“你说话也横着来,看来咱们是一路的。”
“想当年你在知青农场,说话挺温柔,这广东汤一喝,把嘴给喝歪了,说话尽犯浑。”
“都老熟人了,别一见面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我还是我,现在老了,没人看上眼了。”
“老不显老,脾气倒大了不少。”
“脾气大,还不是杨启明给气的。”
“我看你找武松最合适。”
“你别骂人不带脏字的,我听得出来。”
“听明白就好。”郎士群说完,把凳子移了移,靠在杨启明身边坐下,李娜莎见话不投机,出门找护士换药去了。郎士群摸摸杨启明的脸,心里有说不出的味道。启明老弟,你太任性,太较真,太想往前冲,结果败下阵去,没想到你这么小心眼,鸡毛大点儿事想不通,半条命就交阎王手上了。不就一个女人嘛,玩玩也当真了。凯粤这间破房子,你当条看家犬,挡我的道干什么?怪我这招棋下得太凶,手段毒了点儿,也是被你逼出来的。
俗话说,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可性命更重要,为争口气,去死有啥用?你本可以好好过日子,享享清福,可你不这么想,名誉、地位考虑太多,让陈凯志捡了便宜。咳,要知道,咱们可以坐一条船,那是艘豪华游轮,可你偏守条破船,四处漏水,不定哪天就沉了。你太没眼力架,咱哥俩合起来,有多大的力量。你当优秀的参谋长,坐镇指挥,我任后勤部长,给你送弹药,绝对百战百胜。你出事后,我给你爸妈送去几万块钱,说给你看病用,他们说啥也不要,这世上,还有怕钱咬手的?怎么一家子死心眼儿啊!
李娜莎让护士给杨启明上药,郎士群站在一旁观看,她不时回头看郎士群一眼,那含情的眼神,闪出纯净的光,还是年轻时的样子。
那年下大雪的冬天,她穿一身绿军装,扛一袋粮食,先敲开自己家门,她小脸冻得通红,带着笑,进到屋里,放下粮食,摘了皮帽,头上扎两个红头绳小揪揪,欢蹦乱跳的,搓着手说:“真冷啊!”
郎士群父亲感激地不知说什么好,用干牛粪把火盆点着,说:“烤烤吧,好闺女。”她坐在火盆边小板凳上,火把她的脸映得更红了,她对父亲说:“今年雪大,领导让送点儿粮食来。”
父亲用小木棍撩拨火盆,说:“你们太客气了,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她伸手烤着火说:“大爷,快过年了,农场家家都送了一份礼物,谁叫咱农牧一家人呢!”她说的话,跟炒蚕豆似的,声音嘎嘣脆,郎士群听了格外舒服。
父亲又给她端了一碗热羊奶,说:“好闺女,你喝,咱不是一家人,比一家人还亲呢!”李娜莎捧着碗,大口喝完,说:“真香。”郎士群低头接过碗,没敢正面看她一眼,她脑后一对活泼可爱的小刷子,甩来甩去的,那根红头绳刺破北国料峭的寒风,在郎士群心头点燃一团火,浑身暖洋洋的,他端着在她唇边温存过的青花粗瓷碗,碗里的羊奶味儿,竟变成诱人的肉香了。
一会儿,又来了位女知青,在门口叫道:“娜莎,回去吧,他们都等着呢!”李娜莎把皮帽在火上烤烤,跟郎士群父亲和他握了握手,父亲“谢谢,谢谢”说起来没完。她戴上帽子,跑了出去,郎士群送她到院门口,见她小鹿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雪原。那双手的柔软感觉,很久没消失,他一往情深记住那好听的名字:娜莎。
《改制》五十六(3)
后来,郎士群为追李娜莎,主动要求去农场干临时工,混身军装,还能常见到她。每次遇见她,郎士群像做贼,心里“扑通,扑通”直跳,低着头,悄悄瞟上她两眼,就心满意足了。一次,他教李娜莎骑马,扶她上马,郎士群脚踩马镫,腿发软,几次都没上去,上马手拉缰绳,挨着她身子,郎士群浑身打哆嗦,像打摆子,她扭脸问:“你是不是生病了?”
郎士群脸红红的,支支吾吾地说:“没事,没事。”他猛抽马鞭,马狂奔起来,李娜莎吓得手紧拽住他臂膀,躲进他怀里,他感受李娜莎的体温,闻她头上飘来的檀香皂味,让马一个劲跑,那时刻,他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一九七五年初夏,李娜莎身穿白衬衣,在绿茵茵草地上放羊,草原开满缤纷的花。她怀抱一只小羊羔,抚摸它身上卷曲的绒毛,轻轻唱着:“我愿做一只小羊,守在她身旁……”郎士群策马扬鞭,身子平贴在马背上,飞快朝她奔去,到她跟前,郎士群猛收缰绳,马高抬前蹄,长嘶一声,立住了。
李娜莎抱紧羊羔,畏惧地望着他,嗔怪地说:“瞧你,把小羊吓坏了。”她弯腰放下怀中的羊羔,小羊“咩咩”叫着,追着羊群找妈妈去了。
郎士群哈哈笑着,说:“你的胆,还没羊羔大。”飞身下马,一片乌云飘落下来,锃亮的黑色长靴耀人的眼。郎士群手拿马鞭,站在她面前,问道:“听说你要回城了?”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李娜莎歪着头问。
“好事瞒不住,谁都知道啦。”
“我真得好好谢谢你,救了阿明一命。”
“那还不是为你。”
“为我?”
“是。”郎士群眼中冒火,辣辣地盯她的脸。“你,你想干什么?”李娜莎望着他额上的疤,畏惧地后退。郎士群口喘粗气,大步上前,一把紧抱住她。她拼命地挣扎,用脚踢,大声叫喊:“救命啊!救……”郎士群一把捂住她的嘴,胳膊铁箍般勒紧了,她脸憋得涨红,身子扭动,腿来回踢。郎士群紧抱着她,狠狠亲她的唇。过了一会儿,她不再挣扎,身子慢慢软瘫下来,两只胳膊无力地一甩一甩的,郎士群把她放在地上,高高的花草掩住她的身躯。她身子软软的,脸色苍白,一动也不动。郎士群摸摸她的鼻孔,没气了,吓得脸色陡变,一跃上马,飞快向天际驰去。从此,他离开家乡,开始了流浪生涯……
护士给杨启明上好药,李娜莎交代道:“每天记得按时换药。”护士点点头,低头端药盘出了病房。她见郎士群站着发呆,说,“郎总,你发什么愣呀!今天晚上我请客,你总该赏脸吧?”
“我请,我请。”郎士群跌进初恋的情结,口气不那么硬朗,眼光也躲闪开。
他俩出了病房大楼,李娜莎坐进他的车,他发动着,说了句:“你真厉害,一上车,大奔都晃悠,今天刹车准灵。”
李娜莎拉下遮阳板,对镜子理理头发,噘着嘴,说:“去你的,又嫌我胖,是不是?”
他说:“哪儿敢啊?去哪儿吃,杨总夫人,我得伺候好了。”
李娜莎斜了他一眼,说:“随便,过去你连个话都不说,什么时候也学会贫嘴了?跟杨启明在一起,我看你也没学好。”她继续梳理头发,揪掉惟一的一根白发。
“男人到这把年纪,还学什么好啊。”郎士群说着,脚下一踩油门,车飙出去。她身子晃了一下,“哎哟”叫一声,身子靠在椅背上,眼仍盯着车镜子看。脸比过去圆些,脸色依然红润,像个放久的红苹果,没了表面茸茸的光泽;又黑又粗的眉卧在眼上,有点儿凶,早该修了;鼻梁依然挺拔,鼻头添了几分肉感,没过去端庄活泼;眼睛大大的,被弯弯的长睫毛护着,眼角皱纹不多,略深了,眼光却茫然,过去怎么没关注过?她掏出唇膏抹了抹发白的嘴唇,润泽的唇会让人青春些。咳,这么多缺憾留在脸上,早知道去趟美容院,啥都解决了。都怪杨启明,半死不拉活的,害得活人跟他受罪,什么时候才是头哇。她心一酸,泪涌上来,镜中的她眼泪汪汪,倒生出几分妩媚。
《改制》五十六(4)
郎士群来到红玫瑰大酒店,领她到餐厅包房坐下,她一句话也不说,低着头,泪眼迷离的样子,郎士群反而更喜欢她了。郎士群点燃雪茄烟,透着缕缕青烟,一直看她,那张熟悉的面容,那骑在马上颤悠悠的劲,那羞怯的表情,活生生在他眼前晃悠。她那哀怨的泪,凄婉无助的眼神,让他怦然心动。服务员问了几声:“先生,要不要点菜?”郎士群跟没听见似的,他陶醉在似曾遗忘的历史尘埃中去了。
饭桌上的几朵玫瑰花,幽雅回荡的轻音乐,摇晃的红酒杯,在浪漫的情调中,郎士群挑起的话语,她又回到青春时节,成了欢蹦乱跳的小姑娘,脸上浮现出纯洁可爱的笑容,愉快的心情随音乐起伏跌宕。一瓶长城干红快喝干了,她脸红扑扑的,有几分醉意,郎士群提出喝交杯酒,俩人胳膊搂着对方的脖子,慢慢喝完酒,在眼光的对视中,一股电流穿过她的身体,她差点倒在郎士群怀里,要不是服务员在场,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子。
喝完酒,郎士群扶她就座,叼起雪茄,嘴里打哈哈,眼中的两盏灯渐渐亮起来,像燃烧的火炬,把李娜莎快烤化了。吃完饭,郎士群开车送李娜莎回家,她下车后,透过摇下的车窗,深情地望着郎士群,没一点儿再见的意思。郎士群在车上坐着,两人眼光一直对视、交流,酒冲上头去,他浑身胀胀的。他贴路边把车熄火,锁好车门,晃悠悠走过来。李娜莎说:“你能陪我一会儿吗?”他一把搂住她的腰,俩人慢慢走上楼去。
一进屋,李娜莎逃离他的怀抱,给他沏杯茶,说:“郎总,你的酒量不会这么浅吧?”郎士群坐在沙发上,眯眼望着她,趁接茶杯的时候,一把拉住她的手,说:“酒不醉人人自醉,深浅还不你说了算……”
“你差点烫着我了。”她把烫手的杯子放在茶几上,郎士群拿起她的手在嘴上吹着,她说:“你真坏死了。”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郎士群发出敞亮的笑声,他轻轻一拽,她情不自禁倒在郎士群怀里。
她指尖点一下他的额,娇媚地说:“过去你就坏,好在我没说出去。”郎士群不管三七二十一,搂过她的脖子,俩人忘情地亲热开了。
李娜莎脸通红,挣开身子,一把拽出他的手,说:“你手脏不脏啊。”说完,她脱去外衣,走进沐浴间,“哗啦啦”的水声格外响亮。
待郎士群洗完澡,她已乖乖躺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她眉已修过,弯弯的,脸蛋杨贵妃般圆润,眼里闪着妩媚的光。郎士群黑铁塔般站在床边,一把掀开被子,她赤裸的身子暴露无遗……
她晕晕乎乎的,仿佛又回到茫茫的草原。和煦的春风吹过她的面颊,绿茵茵的草挠得身子发痒,醉人的清香钻进鼻孔,她浑身酥软。
第二天一大早,郎士群醒来,听到抽泣声。李娜莎光溜溜的身子,紧搂他脖子,眼中噙满泪,一对大奶紧贴着他,泪汪汪在他耳边轻声说:“你还爱我吗?”
郎士群听了,脸上一愣,翻过身去,双手垫在脑后,开导她说:“都一把年纪了,又不是啥小姑娘,还谈什么爱不爱的。”
她支起身子,鲤鱼般扭动,胸前白奶来回晃,说:“不嘛,听人说,人有第二春呢,我会对你好的。”
郎士群扒开她缠在脖子的胳膊,起身穿上裤子,说:“爱情的事,谁也说不清,慢慢培养吧!”
她立马爬起来,一把抓住郎士群的黑色外衣,紧紧抱在怀里,说:“你不说清楚,就不让你走。”
郎士群套好羊绒衫,拉开房门,扭头说了句:“你喜欢,就留个纪念吧!”头也不回走出门去,后面只听见“流氓,无赖”的叫骂声。她突然闻到衣服上一股熏人的膻味,一把扔到地上,趴在床上痛哭起来。
郎士群走到楼下,摸摸裤兜,还好,车钥匙在。他从容点燃车,望望楼上,自言自语地说:“都什么年代了,还缠着不放,壮得像块门板,也不尿泡尿照照。”
《改制》五十六(5)
车轮抹了油似的,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改制》五十七(1)
刚八点,欧阳倩文在办公室给郎士群打电话,询问员工对调解的意见,他一直打哈欠,叫柯主任把情况回过去,关上手机,躺在办公室套间床上犯迷糊。
不一会儿,她接到柯主任的电话,说:“欧阳律师,昨天调查过,员工一半同意,一半不同意,有些难办。”欧阳倩文知道后,马上给苏清辉打电话,把情况说明,让他再涨点儿,她好做工作。苏清辉说:“每人加十天工资,这是我们的底线。”她觉得天已透亮,有解决的希望。
这时,她见桌上那份残疾员工告郎士群的起诉书,昨天夜里,她梦见爷爷,身着戎装,牵匹白马从山上走下来。爷爷盘腿坐在草地上,她扑进爷爷怀里,跟他聊起打官司的事,爷爷抚摸她的头说:“替穷人办事,要一竿子插到底,决不妥协。我们替穷人求解放,打天下,命都不要,还怕困难吗?”她眼里含泪,望着爷爷骑马远去的背影,点头说:“爷爷,您放心吧!孙女会照您说的办的。”
今天,一定去见郎士群,把话挑明,以后法庭上见,也丑话说在前,不算背后打黑枪。她带好材料,开车到金鑫酒店,办公室的人说,郎总不在。欧阳倩文说:“不在,我在这等他。”她一个人坐在接待室,看起那份卷宗。
“谁找我?”欧阳倩文听见门口郎士群的声音,赶紧起身到他办公室。郎士群穿件深绿色羊绒衫,揉着眼睛说:“欧阳律师,昨晚没休息好,你找我有什么事?”欧阳倩文把起诉书递到他手上,说:“有人告你。”
他顺手扔在大班台上,说:“我可没空看这破玩意,你说吧!”欧阳倩文把告状内容大致说了一遍,郎士群火起来,“什么么人,还想告老子,让他去告好了,老子不信,一个小小萝卜头,能把天戳个窟窿?”
欧阳倩文嗓子也高了八度:“这案子,我接了,你能想通调解最好,不行,我就代理他起诉,你看着办吧!”
郎士群见她胸有成竹的样子,完全没把自己放眼里。花千金买美人一笑,这下可好,花万金买个奸细,火更大了,“啪”地一拍桌子,指她鼻子说:“你他娘忘恩负义!这案子不光你不能办,你们事务所也不能办!”
欧阳倩文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从容把起诉书装进包,扭身向门口走去,她在门口停一下,平静地说:“对弱势群体,我一视同仁,不管他告谁。你嘴太脏,记住好好刷刷牙。”顺手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扔给他,抛下句,“本子在车上。”傲慢地挺起胸,头也不回地走了。
郎士群没接车钥匙,任它落在地上,发出“当啷”的声响,气得他额上疤红红的,脖子青筋直冒,连骂几声他娘的!他气呼呼拿起桌上的人头骨碗,“咣当”一声扔在桌上,骨碗在桌上晃悠。这简直像条小母狼,无根养不熟嘛!
欧阳倩文出门,打的去金鑫酒店,把有关调解情况与柯主任交换意见,柯主任叫胡晓丽上来一块谈。胡晓丽见了欧阳倩文,脸上不高兴,带搭不理的,欧阳倩文说了几遍:“请坐。”她当没听见,她在凯粤酒店见过欧阳倩文,听说杨总是让这女人害的,难怪长这么漂亮,肯定是狐狸精,又来这儿蒙男人了,说城里女人妖,看她就有八九分。
柯主任介绍:“胡副经理,这是欧阳律师。”欧阳倩文客气地跟她握了握手,胡晓丽握着她没骨头的手,说:“知道。”便没了话,仍站在那儿,不肯坐。
欧阳倩文说:“凯粤酒店欠你们工资、押金的官司,他们同意调解,你能不能做做工作,让大家早点儿拿到钱,省得夜长梦多。”
胡晓丽生气地说:“大家不满意,我有什么办法?他们欺人太甚,做得太绝了。”
欧阳倩文平静地解释:“这次起诉,钱是金鑫公司支付的,打官司往往两败俱伤,谁也占不了便宜,还是和为贵。”
柯主任补充道:“你们想明白点,出来打工,钱挣到兜里才保险呢。”胡晓丽“嗯”了一声,说:“柯主任,没什么事,我回去干活了。”柯主任交代道:“回去好好做做工作,酒店帮你们,你们也要适可而止呀!”她点点头,跟欧阳倩文一起出去了。
《改制》五十七(2)
柯主任随即给郎士群打电话。郎士群气喘吁吁接电话。原来欧阳倩文来办公室一折腾,把郎士群的瞌睡弄没影了。他捡起地上的钥匙,“哗啦”扔在桌上,抓起挂在门后的拉力器,一口气拉了二十多个,拉得身子发热,他稍歇一会儿,又拉了十几个。他生气时,往往拿它出气,既可以锻炼,也可以稳定一下情绪,他正面拉,练胸大肌;又换脚踩着拉,练手腕和臂力;再从背后拉,练三角肌,累得大汗淋漓。这时,他接完柯主任的电话,觉得欧阳倩文对工作是负责任的。她的小母狼脾气,也颇有几分像自己。他把拉力器挂在门后,去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把脸,坐在大班台前,静下心来,欧阳律师这事该怎么办?
“咚咚咚”门响,李娜莎推门走进屋,手掂个塑料袋,往沙发上一坐,横着眼眉说:“郎总,早上你跑得可真快呀!”
他起身关紧屋门,嬉皮笑脸地说:“人有两条腿,该跑还得跑啊,三十六计,走为上。”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都这么大的人了,啥家伙没见过,做人别太计较,你来我往,两相情愿,谁也没吃亏。”
“我看你天生是个无赖,简直厚颜无耻。”
“论脸皮,老子比杨启明厚多了,他要脸,老子不要脸,脸皮掉地上,你踩几脚都行,人只要不要脸,啥事都好办了。”他走过去,打开房门,回到座位上,得意地坐在那儿,从抽屉里掏出个皮鞭,“哒哒哒”敲打桌面。
今天,李娜莎算遇上了对手,女人对付这样的男人,往往占不到便宜。他打开门,就是让自己吵的,他豁出去了,手上又拿根皮鞭,在这儿吵起来,只有自己跌份儿,没便宜可沾。俗话说,胆小的怕胆大的,胆大的怕玩命的,女人最怕男人不要脸。这儿是他的地盘,说不定挨几鞭子,再叫来保安,这家伙野得很,天生流氓种,什么事干不出来呀!李娜莎望着他自鸣得意的神态,找不到任何与自己相欢的蛛丝马迹,昨晚炙热的场景倏然消失,成了眼前飞扬的尘埃。李娜莎有气撒不出,一肚皮委屈,心一酸,眼眶盈泪,声音低低地问:“昨天晚上,你说的都是真话?”
“没错,昨晚是昨晚,今天是今天,现代人跟着感觉走,流行一夜情嘛!”他理直气壮地说,鞭杆敲打手心,“咔咔”作响。他嘴上叼根黑雪茄,一大口烟吹向天花板。李娜莎见他这副无赖样,伤心透了,说了句:“我把你的衣服送来了。”说完,“呜呜呜”捂脸冲出门去。
他坐在那儿纹丝不动,麻木地望着李娜莎离去,嘴里唠叨:“这就对了,娘儿们就该有个娘儿们样,这臭娘儿们,想来硬的,永远不是大男人的对手。”他放下皮鞭,给曲萍打电话,请她务必来一趟,晚上请她吃饭。
曲萍一接电话,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昨晚,她写小说写到凌晨两点多,冥思苦想,想象中的故事出现许多岔道,男女主角在什么地方捅破这层窗户纸,公园?电影场?宿舍?办公室?她理不清头绪,思路被堵,憋得慌,下笔没写几个字。今天郎总请吃饭,小说情节会真实而丰满,也许故事发展,跟实际合着拍呢。她对镜子照了照,头发剪得太短,像个男孩,今天衣服穿得不讲究,一身牛仔服,太平公主,连女性特征都没有,她懊悔了半天,在吸引男人上,为什么赶不上欧阳倩文?
晚上,曲萍身影出现在饭厅,让郎士群眼前一亮,一向朴素老成的她怎么变淑女啦?郎士群反复打量她,只见上身套件浅蓝色高领毛衣,鼓鼓的胸前挂串鲜艳的珠子,米色毛料裙,足登浅咖啡长筒靴,脱去乳白色的外套,诱人的身条全显露出来。短发烫得鬈曲蓬松,衬得小脸光彩四溢,跟走在T台上的模特没两样,女人三分长相,七分打扮,这话一点儿不假,要不是她主动叫郎总,还认不出她呢!这身行头是下午请欧阳倩文一块上街购置的,还专门做了美容,她落落大方坐在对面,郎士群眼都看直了,这女人咋一下变漂亮啦?她望着郎士群关注的眼神,心里泛出几分得意,以后买衣服,一定拉上欧阳倩文,准灵。郎士群也乐开了,身边有这样的靓女陪,到哪儿吃饭都不掉价。
《改制》五十七(3)
郎士群要来潮州功夫茶,两人喝。他并不急着点菜,茶里的个中三味儿,有时得慢慢品,才有滋味。他点燃雪茄,悠悠喷出一口烟,望着曲萍说:“曲记者,今天可真漂亮啊!”
“我还不是老样子?”曲萍说着摆一下头。郎士群觉得她脖子有点僵硬,没欧阳倩文那么自然。杨启明常说,真正的美人,是从骨子透出来的,不是包装秀出来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要与生俱来的那股美艳。这小子,算把女人琢磨透了。郎士群说:“南国名记,你今天算换了人间,旧社会走进新社会,我可回到旧社会了,三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
“你说谁名妓呀?真难听。”
“数我嘴笨,图省事,名记者,总可以吧?”
“郎总,你遇上什么为难事了?”曲萍关切地问。郎士群把欧阳倩文和案子的事前前后后说了一遍,他说话时眉头紧锁,额上的疤揪在一起,脸上没了过去的光亮,声音低沉,话音拖得长长的。曲萍喜欢听他磁性的男低音,雄浑厚重,有海浪拍打岸边的节奏感,比玩世不恭的油腔滑调好听多了,用心说与耍贫嘴感觉就是不一样。曲萍见他痛苦的表情,想了想,说:“这事还不简单吗?你应该主动接受倩文的意见,跟他调解,不光付他生活费,还要给他安假肢,让他恢复生活工作能力,你贴心想一想,一个壮劳力,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是什么感觉?换了我,也跟你没完。事成之后,要形成规矩,照章办理,员工才有归附感,安全感,给你卖力干,安假肢的钱也回来了。我在报上再给你写个专访,你在人心目中的形象,不光是有钱的大款,还是富有爱心的慈善家,多好的新闻啊!”郎士群想,这样花钱,比广告费便宜,钱花在人身上,比印在报纸上值,以后招工也容易,尤其与欧阳倩文的关系也可以得到缓解。他拍了下脑袋,说:“有文化与没文化差远去了,我咋没想到呢?要有来世,我也要当个硕士,博士,名记。”
“瞧,你又来了。”
“名记者,这者字怎么老忘说了呢?不顺口,我不是故意的,你别见怪
啊!”郎士群说完,曲萍扑哧一笑,她心跟明镜似的。这些鬼男人,好话尽往邪道上说,心里就痛快,典型的性骚扰。
郎士群大方地点了一桌菜,胃口大开。曲萍胳膊架着,秀气地吃饭,生怕油花溅在新衣服上。她感到人穿上新衣服,活得累。她大学时的男朋友老说她,身材像瘪三,穿衣像红头阿三,瘦马配不上新鞍,只配古道西风断肠人,试件新衣服,身子硬邦邦的,一点儿也不自然。上趟街,男朋友的眼光,尽瞅艳丽的时髦女郎,她们像带着吸铁石,有无穷的魅力,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难道男人挂在嘴边的女人味,就是几件时尚的新衣裳?后来两人吹了,她大学男朋友是上海人,小白脸,办事黏糊,他的形象早已淡忘,只有这些话,她一直记忆犹新。上海男人远没郎士群办事干脆利落,有男人味。
两人吃完饭,郎士群用纸巾擦完嘴,说:“曲记,你告诉欧阳律师,说你做通了我的工作,其余的事就甭提了,对,顺便把这个交给她。”他把车钥匙递到曲萍手上。“嗯?这事你不用教我,你怎么又记起来,连个者字也不会说。”曲萍噘嘴不高兴。“咳,我怎么又把者字弄丢了,之乎者也的者,这话说起来太别嘴啦!”郎士群说完,望着她朗朗地笑,眼里蕴含另一股味道。
晚上,郎士群开车送曲萍回家
,他身上的气味,让曲萍感到无名的冲动。路上,一排排昏黄的路灯向她倒过来,一座座防盗网包裹的住宅楼,连成一张黑色的网,笼罩住她,三楼黑黢黢的窗格外冷清,轻松的心情陡然变得沉重。她下了车,头也不回走进楼去,她觉得背后灼热。她上楼开开门,亮了灯,走到窗前,见郎士群的车还在楼下,回头望见床头柜上摆着的那张俩人合影照,心里泛起股酸楚,缓缓把窗帘拉上,外面的车声渐渐远去。曲萍拿起照片端看。他是在网上认识的,叫谭新华。视窗里,他长得挺酷,帅呆了;照片上,他那么潇洒自信。两年前,他俩在网上拉家常,他话语浪漫、幽默,谈人生理想、抱负,他说,要自己创业,白手起家,人生才有滋味。他雄心勃勃来到大都市。当时,他大学毕业不久,年龄小她六七岁,甘心做漂族,乘上独木舟,快乐地荡起双桨,驶向理想的彼岸。为解决他的居所,两个异乡人走到一起,红缎子被平展地铺在床上,是他选定的,他说牡丹象征荣华富贵,我们一定会发大财。由于他不愿结婚,一定要混出样儿来,曲萍怕熟人知晓,只能天天翻报纸,看招工栏目,有空陪他四处找工作,拼命推销他的价值。一封封求职信石沉大海,一次次见面被拒不录用,没工作经验是最好的托词,大学生价值一?
《改制》五十七(4)
焯焖跛傲褐懦闪嗣挥玫牟窕稹K鲎龇梗Hヅ萃桑谕缟嫌蜗啡松焯旌叻严璧哪鞘赘瑁骸肮槔窗桑槔从矗思L煅牡挠巫印?一天,他回到屋,高兴地抱起她,说:“我找到工作啦!一定会发大财。”之后,他每天穿戴整整齐齐去上班,回来不断向她借钱。原来他搞的传销,一件三百元的西服,卖到三千多,一张五百的床垫,也攀上四千多的高价,把她钱包掏空不算,还骗了不少亲戚朋友。仅干了一个多月,他掂起皮箱出门,再没回这个家,只在电话里淡淡说了声:“我们分手吧。”
曲萍焦急地四处找他,那种忧郁,那种无奈,天塌了似的。打电话去他家,又满街去找,网上去寻,甚至向报社请假,到他曾工作半年的上海去找,什么地方都跑遍了,还是没他的音讯,好好的大活人说没就没,人间蒸发了。床上变形的牡丹花束在灯光下很扎眼,甜蜜的同居温馨尚存,转眼成了昨日黄花。现在男人怎么啦?撇下心爱的女人,拔腿就溜,真是个只有自我,没有责任的年代。曲萍把合影照反过来,放进抽屉,擦去眼角的泪。有时,女人的伤心泪只能悄悄流,爱情的青苹果得自己去啃,再苦的水也得往肚里咽,她不愿意任何人知晓这段灰色情感经历。她沉静了一会儿,打开电脑,继续写她的小说:晚上,俩人吃完饭,黑衣人开车送她回房间,她透过玻璃窗,见黑衣人伫立在楼下,怀抱吉他,浑厚的嗓音唱着:“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