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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江 当前章节:149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32

实际上,张副队长还告诫,小心点,弄不好要挨批判,乱搞男女关系,抓起来也说不定。此后,他俩做爱找僻静的地方,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什么动静。办事时,李娜莎嘴总咬条小毛巾,这习惯一直保持到前年,后来他不行了,小毛巾也不知弄哪儿去了。

郎士群听了,把半截雪茄烟扔在烟缸,起身说:“杨总,忙你的,我有点儿急事,回头再聊。这鬼耗子,兴许咱能帮上点儿忙。”

“好吧!到底是老朋友,够意思,老鼠的事,我有办法对付。”杨启明送他出门,回忆他要办的事,难道是商场续租?

他无意中见郎士群腕上的白色珠串,中间一个个小骷髅,仿佛闻到股坟墓的味道,鼻子发痒,连打几个喷嚏。

《改制》五(1)

晚上,四星级假日酒店西餐厅,杨启明穿一身浅灰色西服,儒雅地坐在椅子上。他点了杯意大利特浓咖啡,对面摆着一份刀叉,在等什么人。

他从小喜欢喝咖啡。冬天,妈妈熬咖啡,把屋子熏得香香的,爸爸出外讲学,常带回几听咖啡,海外亲戚,也会寄些来,在那困难岁月,家里依然温馨、丰足,颇有几分小资情调。从“文革”到下乡,他再见不到这深褐色宝贝。国家恢复高考,他考上清华大学,一次,在街上碰上久违的它,从此,雀巢咖啡成了他的忠实伴侣。他喜欢咖啡的味道,也欣赏西餐厅的格调。柔和的光影里,回荡着轻音乐,水晶花瓶中嫣红的玫瑰花,飘来淡雅的清香。这里没有中餐厅的嘈杂,只有窃窃的私语和舒缓的宁静,来的人温文尔雅,气质也高贵。

杨启明端起精美的咖啡杯,小勺在褐色液体中轻轻搅动,浓稠的咖啡跟勺儿缠绵,相互依恋;奇妙的香味溢出来,散出舒心的气息,袭上头去,不免幻出几分醉意,她的身影飘在眼前。

四年前,杨启明从北京出差回来,坐五点半的航班。登机后,他坐中间座位,百无聊赖,望着机窗外的停机坪,一架飞机在滑行。

“请让一下,好吗?”一个悦耳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他扭脸见位清秀的姑娘,眼前一亮,忙起身让座。她靠机窗,杨启明坐在她身边,心“怦怦”跳。

飞机起飞了,姑娘低头看航空杂志,杨启明忍不住打量她。她高挺的鼻,凹凹的眼窝,长长翻卷的睫毛,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她身上散出一缕香味,淡淡的,雅雅的,像茉莉花,还有点儿奶味,他也说不清楚,反正挺好闻,嗅觉使他血热,加速了流动。飞机在空中平稳飞行,大灯关了,机舱幽暗下来,她靠椅子睡了,晚霞余晖透进窗口,洒在她脸上,她变得更加精致、美艳,情感的暗流在杨启明心中奔涌。天黑下来,一抹月光透进机窗,月华凝在她脸上,她显得高贵、冷艳,高高的鼻翼一动一动,杨启明感受到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与自己的脉搏几乎跳在一起,“咯噔”一声,飞机颠了两下,降落在白云国际机场。她醒来,眼睛奇异的亮。今天怎么飞这么快,两千多公里路程,眨眼间便到了。

大堂玻璃门一晃,那熟悉的身影飘进来。她个儿不高,一副娇小玲珑的样子。他最欣赏欧阳倩文的步态,软软的腰,扭扭的臀,碎碎的步,撒下一路柔情,把小女人的韵味全抖落出来,杨启明眼看醉了。笑不露齿,步不动裙,她是天生的美人坯子。

欧阳倩文走到他跟前,把精美的黑色小手袋放在旁边椅子上,杨启明起身帮她拉开椅子,她端庄地坐下,柔媚的眼神一闪,微笑着说:“谢谢。”她齿间发出的柔声,让杨启明耳朵酥麻了好一阵子。

桌上摇曳的烛光,映照着她饱满的额,欧阳倩文见杨启明一个劲盯她看,忙说:“是不是我来晚了,实在对不起。”

“哪儿的话,有时等人也是一种乐趣。”他叫服务员先上杯卡布其诺,点了菜,她一来,咖啡的香味更浓了。

“你就会说好听的,我最讨厌等人,心烦着呢。”卡布其诺上来,她用小勺挑起杯上的白泡沫,一点点吃着。

“你是公主命,我是奴才命,一辈子只配等人,还老怕伺候不好呢。”

“你呀,堂堂的大老总,我可使唤不起。”

“人的命,天注定,我乐意,你怎么着?”

“你真坏,就会耍贫嘴,在公司里,你也敢这么贫吗?”欧阳倩文莞尔一笑,她笑的样子很好看。

“穷逗乐嘛,干活跟休闲得分开。”

“那丢车的事,法院判车的产权归酒店,可车还要不回来,现在快变成无头案了,苏主任向你汇报了吧?”欧阳倩文说到这,菜上来。杨启明要的牛尾汤、美式牛排、三丝炒意粉;她点的奶油蘑菇汤、什菜沙律、公司三文治。

丢车的事,杨启明最清楚。三年前,他刚走马上任,一家公司的面包车停在凯粤大酒店停车场,半夜被盗,酒店被告上法庭,欧阳倩文接了这件案。当时,她从北大法律系毕业两年,在青天律师事务所工作,她聪明能干,被公司聘为长年法律顾问。

《改制》五(2)

她在调查中发现,面包车当月没交车管费,因此,酒店不应承担管理责任。而且,当晚执勤保安说这车是他们公司司机开走的,没一点撬锁声,应由他们负责。官司打到最后,法院判决只要车停在酒店停车场,管理责任已确立,酒店赔了八万块。气得他头上青筋直冒,骂道:“偷自己的车,让别人赔,天底下哪有这王法,是哪头瞎驴判的案?”

欧阳倩文解释说:“法律真实与实际有差距,法院讲的是证据,没任何证据证明是他们公司的人干的。”杨启明“啪”地一拍桌子,气呼呼地说:“这是什么鬼法律!”

最近,面包车被盗案破了,果然是他们公司辞退的司机偷的,他交车前私下配了钥匙。更气人的是,查到的车还被那家公司领走了。苏主任到公安去要车,公安说:“谁丢车就归谁嘛。”

苏清辉拿出法院判决,说:“这份判决早给了你们,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车已赔过钱,产权属于我们酒店。”

公安说:“这判决,丢车档案里查不到,你们之间的事我们管不了,不行再去打官司嘛。”苏清辉去法院立案庭,那里让他去执行庭,执行庭的人说:“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车是那家公司拿走的?”

苏清辉再回去找公安,公安不给出证明,说已按规矩办了,还说:“一台破车,也值得你们费这么大的劲?”苏清辉挺负责任,又回到法院执行庭,法院执行庭的人听了情况,说:“调查一下再说吧。”

过了几十天,法院回话:“车的情况已查清,又转卖了,拿回来也难。不行你们也去查查,摸到线索,我们来查封。”

杨启明找公安的人摸情况,内部的人今天传来话:“面包车已转了好几手,车龄也快到了,又出过交通事故,开着走不行,推着走还凑合,值不了仨瓜俩枣钱。”苏清辉向他汇报后,他觉得车即使拿回来,也是堆破铜烂铁,卖了还不够查找费、诉讼费、律师费,亏本买卖咱就别干了。

杨启明熟练地把牛排切成均匀的薄片,太嫩的肉泛出鲜红的血丝,他埋头切牛肉,说:“听说了,不就让我们放点血吗,跟眼前的牛肉似的。”

“你能想通就好,有些事,法律也解决不了。”欧阳倩文一小勺、一小勺喝着汤。

“我看你们青天律师事务所干脆改名叫老阴天算了,青天大老爷算见不着了。”杨启明紧绷着脸,扎起鲜嫩的牛肉片,咀嚼得“咔咔”响。

“又生气了吧?我看你还是休闲点儿好,一谈工作铁青着脸,让人害怕。”欧阳倩文放下手中的勺子,幽怨地望远处。杨启明无奈地笑笑,说:“好好,不谈工作,公主就是公主,轻飘飘一句话跟打雷似的,有时候,仆人比公子哥还难当呢。”

“又来了,你天天吃蜂蜜吧,嘴总那么甜。”欧阳倩文浅浅笑着说。

“你吃饭怎么跟小鸡似的,吃那么一点点,难怪长这么袖珍。”杨启明见她没吃什么,调侃道。

“我不够现代,你要欣赏又高又苗条的女人,满街都是,别看我。”她来了气,抓起三文治,狠咬一大口。

“好,能吃就行,我像刘姥姥,一顿能吃一头牛,吃头老母猪不抬头。”他故意把三丝炒意粉吃得“呼啦”直响。

“你文明点儿行不行,别噎着。”她关切地说了声。她望着杨启明,人长得白净,挺浪漫,心也细,不像自己老公,搞技术,生活总那么单调,三年前跑去美国读博士,还没回来。欧阳倩文细细打量他,他胖得可爱,像弥勒佛,眼笑起来眯成一条缝,跟他在一起挺开心,她有些喜欢他。杨启明从包里拿出改制材料,递给她。她看了一遍,说:“挺好的。”

杨启明又问:“我想问你,公司改制,在法律上有什么规定?”

“没什么,只要按公司法、经济合同法就行。”

“你觉得有什么要注意的?”

“关键要保护广大员工的切身利益,别好处自己揣,大伙活遭灾。”

《改制》五(3)

“你可别门缝里看人,瞧谁都长得扁扁的,这些我早考虑到了。”俩人一起笑了。

吃完饭,上水果时,杨启明支支吾吾地问:“离婚这事,法律上会不会很麻烦?”

“你们男人一旦事业有成,就想把黄脸婆扔到一边,个个陈世美,难怪现在的人打招呼不说吃了没,改说离了没,像句人话吗?这人不会是你吧?”欧阳倩文嘴噘着,没想到她生气的样子也楚楚动人。杨启明怕她真动气,顺嘴说:“不,别人让打听的。”

“那就好,不过离婚的事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只要双方同意,字一签,去民政办个手续,就各奔东西了。”欧阳倩文拿起一颗葡萄,优雅地剥去紫红色的皮,那纤细的手指,葱芯般白白,指尖弯弯向上翘,手背上几个浅浅的小窝,不禁让他浮想联翩,把这双手捧在怀里,该多好啊。

“如果一方不同意,那就先到法院起诉,第一次先调解,判决半年后再起诉,一般都判离。告诉你朋友,必须先分居,把财产和孩子问题考虑清楚。”欧阳倩文侃侃而谈,显得十分干练。难怪人说,有钱人找女律师当老婆,是飞蛾钻进蜘蛛网——自投罗网呢!他胡思乱想着。

女服务员拿账单来到跟前,问道:“谁买单?”他从裤兜掏出瘪瘪的钱包,只见几张十元的零钞,惊愕道:“这钱哪儿去了?”

欧阳倩文从手提包里掏出钱包,讥讽道:“没想到,你大老总‘气管炎’犯得不轻呀。”

他觉得很没面子,从钱包掏出张信用卡,递给服务员,说声:“开张发票。”女服务员微笑说:“先生买单,天经地义。”

杨启明开车送欧阳倩文到家门口,她甩一下头发,甜甜一笑,扭身向楼门走去。他站在车边,望着欧阳倩文背影,听那“嗒嗒嗒”的鞋音渐渐远去。深深叹口气说:“女人呐。”

他手伸进裤兜摸车钥匙,碰到钱包,气又上来:真不要脸,连钱也偷。

《改制》六(1)

第二天上午,杨启明召集酒店部门经理开会。

会上,他传达了市改制会议精神,公司的相关安排,大家听得十分认真,杨启明询问大家有什么意见?由于职工股上市的吸引,经理们纷纷表示赞同。公司上市之初,公司拿出百分之十作为职工股,根据职务、工龄分配给本单位职工。当时,市里担心有私分国有资产的嫌疑,只同意暂行分配,没上市。

长得瘦高的白副总,舒展一对浓眉,说:“能尽快让职工股上市,人心就稳定了。”

车管部部长关应态兴致勃勃:“改制搞承包,当然好啦!现在发财的,不都是搞承包的个体户嘛。”

客房部经理邓春华说:“分级管理,包产到户,是件大好事。”他还讲了箱包商场承包,大家对承租价格上调百分之三十没意见。杨启明听后,让邓春华离会。

杨启明提出内部先行管理改革,提高竞争力。为统一使用车辆,降低费用,精简车管部,关应态调到办公室任副主任,车辆统归办公室调配,动力部减少百分之二十的经费,并对邓春华违纪拿回扣,邱芳芝等八名员工去年年底考评不合格的进行处分。大家都沉默着,会议室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苏主任谈对丢车的处理,不再寻找,按坏账处理。在座的人憋着的火一下爆发了,个个义愤填膺,关应态说:“这事一定跟他没完,一个小屁公司,也想蹲在我们头上拉屎拉尿,成何体统,以后出门办事,还有面子吗?”

动力部崔堂庆经理附和:“女律师没能耐就算了,咱大老爷们可咽不下这口气。”

财务部秦经理,白净的脸,手扶眼镜架说:“要斗就给他斗到底,查它个水落石出,不就多花点儿钱嘛。”秦汉章毕业于中南财经学院,是公司有名的铁算盘,怎么也随声附和?杨启明心往下一沉。

酒店白副总出来打圆场:“要不,大家对加强管理和丢车的事表决一下,杨总,你看行吗?”杨启明点点头。无记名投票的结果,没几个人同意,白副总也耍滑头,弃权,弄得杨启明很难堪。他知道白副总是公司的老人,曾被陈凯志内定接班,啥事往往禀承董事长的意见。讲改制,大家都举手,到具体事,大家都反对。他板起脸:“苏主任,你派人去找车,给你一个月时间。”

“我可完不成,天底下那么大,去哪儿找啊?再说,车也早变颜色啦,现在的喷漆技术高着呢!”苏清辉讲起怪话。

“民意难违,先找找再说吧。”杨启明违心地说。是呀,自己制定的公司管理条令上明文规定,五万元以上坏账处理,要经部门经理会议表决通过,这下可好,管到自己头上。这样搞下去,劳民伤财,为争面子,成天跑跑颠颠,连新车也搭进去。企业中的民主,真让人束手束脚。会上,杨启明还强调了打老鼠,要求各部门把它当政治任务,就是不吃饭,不睡觉,一定要完成。

他回办公室,苏清辉跟过来,发牢骚道:“什么鬼民主制,董事长巴不得,搞得什么事都办不成。”苏清辉顺手把装老鼠尾巴的盒子放办公桌上,汇报各部门完成的任务,“餐厅十条,办公室三条,财务部一条……”

没等他说完,杨启明不耐烦地摆摆手:“你统计好就行,对完成得好的单位通报表扬,没完成的严厉批评,扣奖金。”他算了算,只十六条,差远了,没老鼠才说明城市卫生好嘛,这样的摊派,没啥道理,也许,老郎还有办法。他叫苏清辉把老鼠尾巴拿办公室去,交代一定要保管好,不能出任何闪失。

下午,苏清辉手捧东西,闯进门来,满脸喜悦地说:“餐厅和客房部派人在外面又逮着两窝小老鼠,有十一只呢。”杨启明见红红的小老鼠,一根毛也没长,闭眼“吱吱吱”叫,有的张嘴要吃奶。

他恶心地扭过脸,有气无力地说:“好好,交上去行了。”

苏清辉又问:“交老鼠尾巴,还是老鼠?”

他心烦地说:“你该交啥交啥吧。”

《改制》六(2)

“如果只交老鼠尾巴,人家以为是蚯蚓呢。”

“那就全交。”

“好吧,我要把它们泡在香油里,能治烫伤呢。”苏清辉望着手中的小老鼠,往门外走去,亲切地说,“小乖乖,一会儿你们有香油吃了。”

满屋子老鼠味儿,憋得杨启明喘不上气,他站在窗前,吹吹凉风,心才舒畅些。快六点,他正准备下班,手机响了,是欧阳倩文打来的,说能不能陪她上街买件衣服。闻了一天老鼠臭,又见到肉肉的小老鼠,连点儿胃口都没有,出去转转也好。

自来大都市,他不怎么陪老婆逛街。他认为陪女人逛街最辛苦,一天逛下来,累得腰酸腿痛。尤其老婆挑挑拣拣,好不容易选件合适的,又轮番讨价还价,她脾气大,一不顺心,就跟服务员干仗,东西没买成,还白生一肚皮气。所以,老婆一提上街,他就挂免战牌,最多出点儿血,省得费心受气。自己买衣服买鞋,直奔商场专柜,买了就走,从不还价。买回后,她嗦嗦个没完,不是买贵了,就是款式太新潮,是不是哪个小狐狸精挑的?他觉得老婆心态有问题,只要把老公往老处打扮,心里才平衡。

为缓和家庭矛盾,他也有招对付,时髦的说人家送的,价钱高的减一个零,反正奖金多少她不知道。现在最惨的男人不是下岗的,而是手里没私房钱的,准让老婆掐得没声吭。据说,一小偷到机关偷东西,男干部抽屉一偷一个准,金票大大地有;女干部那儿则空荡荡的,一无所获。一次,小偷进了女干部办公室,撬完所有抽屉,除了小镜子、化妆品、卫生纸,没一点儿值钱东西,气得骂娘:“这帮臭娘儿们,真抠门!”他一骂不当紧,被门外巡查的保卫干部听见,把他当场抓获。一审,发现自己的钱也在小偷兜里装着,气得火冒三丈。

杨启明的招数回回哄李娜莎高兴。一次,他买回套意大利“里奥”牌西服,五千八说成五百八,李娜莎见料子做工都好,夸老公行。

没过两天,李娜莎说她哥哥、弟弟见新西服,都说好,问能不能再买两套?弟弟下岗,一直找工作,应聘时没件体面衣裳怎么行?型号一套五十码,一套五十二码。听得他冷汗直流,乖乖,这两月奖金不是打水漂了?过几天,他跟李娜莎说,衣服卖完了,我买的是最后一件处理品。

李娜莎上百货大楼一打听,回来指着他鼻子吼道,你有多少事在骗我?从夜里吵到天亮,过去认为他外面有女人,是猜疑,现在证据确凿了。要不然,怎么回家话越来越少,时间越来越晚,谎话越来越多了呢?他的电话号码经李娜莎认真挑选,凡跟他有来往的女人都列为怀疑对象,并一个个打电话去探口气、摸情报,口气温柔的,准是相好。

当时,办公室有位男职员叫范向梅,长得文静秀气,说话有点儿女里女气,杨启明和他电话来往多,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老婆的电话去了:“你是向梅吗?”

“我是呀。”

“杨启明跟你关系不错吧?”

“当然,当然。”

“你和他住在一起过吧?”

“有过,出差的时候。”这边电话“咔哒”挂了,审讯继续升温,后来弄清是男人,老婆仍不依不饶,对杨启明说:“你真不要脸,连男人你也要啊!”

后来,有来往的女同胞都说他活得窝囊,不像男子汉。让他里外不是人,一点儿面子也没有。以后他手机里,在女性名字后,皆冠以科长、局长头衔,以备李娜莎督查。奖金公司对付得好,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公司效益差,没发啥奖金。”基本没上交她的国库。在男人的世界,只有这事大家是齐心协力的。不过,夜里的三只手让他防不胜防。

苏清辉推门进来,说声:“杨总,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他一看表,见六点多,想起约了欧阳倩文,随即开车去律师事务所,接她去了北京路步行街。各色服饰的人们,熙熙攘攘,逛着街市;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招牌,变幻闪烁,把姑娘身姿都染靓了。夜的眼,悄悄在这儿张着呢!欧阳倩文边走边挽起他的胳膊,他说:“小心被人看见。”

《改制》六(3)

“看见怕什么,真小心眼儿,我们正大光明,又不是偷鸡摸狗,杨总,你走那么快,哪点儿像逛街的?”欧阳倩文有点儿生气,杨启明跟赶路似的,哪有点儿人情味儿。

“文文,你们现代派的,是不是觉得我太老套了?”杨启明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问。

“不光老套,还老古董,老封建,花岗岩脑袋,顽固不化!”欧阳倩文的话像迫击炮弹般砸过来,击中他的心。过去对上一辈的称谓,怎么跑自己头上了?他感叹人世的沧桑,心真的会变老的。

“作为一个现代企业家,必须跟上时代步伐。你这么谨小慎微,是不是怕她呀?”欧阳倩文有口无心地说。

“你说谁?”

“还会谁,你老婆呗!”欧阳倩文说完,调皮地冲他眨一下眼,走前面去了。

他俩游逛到皮衣专卖店,明亮的橱窗,几个模特身披裘皮大衣,气质不凡的样子。欧阳倩文拉他走进去。他低声问:“在南方,这衣服根本穿不上。”

“老家那边太冷,上次回去,把我冻得够呛,再说,冬天到北方出差,我连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

“文文,冬季快过了,到天冷这衣服就过时了,你买它干吗?”

“你懂啥,快过季衣服才打折呢。”欧阳倩文看着衣架上的裘皮衣说。他选中一件中短装狐狸皮上衣,颜色浅,毛还长,让欧阳倩文试试。她穿上果然雍容华贵,气质不凡,人有飘逸感,款式也新颖,比貂皮衣显青春。一问价,打五折也要四千七,她嫌贵放弃了,杨启明掏钱买,她说啥也不要。杨启明觉得她会过日子,买东西也精明,不像自己老婆,什么衣服都往身上堆。她又去试别的衣服,一位女服务员跟着她,服务殷勤,夸她长得漂亮,像在哪部电影上见过?

他问另一位服务员:“靓女,你们老板在吗?”服务员指指身边的中年妇女说:“她是老板娘。”他闲聊地问:“老板娘,最近什么皮货最畅销,只要好,我就买。”

“不瞒你说,刚进了一批畅销货,说不定对你的路。”老板娘说得还挺自信。老板娘把一个小盒子拿到柜上,慢慢扒开包的白纸,他猜想是皮手套,待打开后,他眼直了。老板娘拿起几根软软的老鼠尾巴,从白嫩的手心滑过,微笑对他说:“晚饭前,工厂刚送来的,算你运气好,明天一早准卖完。”

他见老鼠尾巴缝制做工很精,长短不一,粗细均匀,跟真的一模一样,忙问:“你有多少?”她一根根数了,共六十三根。

“多少钱一根?”

“十五块。”

“怎么这么贵?”

“想要还没货了,工厂没原料,动员农民打老鼠,一时也不会有多少。”

他毫不犹豫地说:“我全要了。”完成任务是关键,真假混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来,万一再加任务,也能对付。

老板娘把老鼠尾巴装进盒子,依然带笑说:“你一进门,我看你不一般,不是当官的,就是老总,最近货都叫你们买去了。原来只卖六块,现在涨到十五,以后断了货,还不知涨多少呢?你眼力真好,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

他爽快付完钱,拿起货,拽起欧阳倩文就走。欧阳倩文跟丈二和尚似的,一点摸不着头脑,问杨启明:“你买的什么呀,看你高兴的。”

“好东西,今晚我请客,咱们吃点儿好的。”杨启明挽起她胳膊,大步向莱茵西餐厅走去。路上杨启明说,“市里通知,要在我们酒店召开改制研讨会,你那帮记者可要到哇!”

欧阳倩文傍着他,说:“没问题,你放心吧!”

《改制》七(1)

十天后,市改制现场研讨会在凯粤大酒店如期召开。

会上,杨启明等五家企业领导依据实际情况,提出不同的改制方案。许林君副市长到会,两天里,他认真听取大家的意见,指出当前改制要敢于迈出第一步,舍不得孩子套不来狼,舍不得让利,就不能使老企业焕发青春,并对改制的方案进行研讨、修订。

结束的当晚举行晚宴,气氛热烈。凯粤大酒店餐厅,许林君与市国资委、改制办、理论研究室的领导,部分企业家坐在首席。旁边一桌是各报社记者,不少是欧阳倩文北大新闻系同学,郎士群坐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跟司机们坐在一起。许林君听杨启明说,陈董事长误机,没能赶回来。他不悦地说:“现在的老总、董事长,个个神行太保,日行千里,一有机会就往国外跑,国际航班都成家里的专机了。”杨启明一时无语。

许林君环顾四周,见郎士群,上前跟他打招呼:“郎士群,怎么能让你坐在这儿呢,我们的市政办公大楼建设,还感谢你垫资呢,最近工程进度怎样?”

“马上封顶,今年年底一定交付使用。”郎士群说得斩钉截铁。

“好,资金不是问题,我尽快给你解决,来,到我那儿去坐。”许林君拉郎士群的手,非让他坐到自己身边去。郎士群婉言谢绝了。杨启明见许副市长这么热情,心里有点别扭,这条狼,啥时候跟市长拉上的,连一丝风都不透,保密工作做得真不错呀。现在商海里,不知哪天,小乌贼就变成大鲸鱼了。

酒会上,许林君副市长讲了开场白:“通过两天研讨,大家对改制有进一步深刻认识,改制就是解放生产力,与国际接轨,跟上世界经济发展潮流。有人说我们甩包袱,凯粤也能算包袱吗?它是我们市里的王牌,是块热腾腾、香喷喷的大蛋糕,让你馋得流口水。俗话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我们就先把她嫁出去,这表示我们改制的决心(热烈掌声)。这次参加改制的企业,大部分效益比较好,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杨总先行一步抓治理就不错,打铁须得本身硬,是骡子是马,也得在商场上遛遛,看谁跑得快。在此仰仗各位,把企业做成大蛋糕,都打扮成公主,我才高兴呢(热烈掌声)!俗话说,丑媳妇怕见公婆,我们个个靓闺女,见皇上也不掉价,还愁嫁不出去吗?我们不怕人眼红,让外商个个得红眼病,抢在怀里不撒手,那就是成功!”(热烈掌声,经久不息)

杨启明举杯高声道:“感谢领导的厚爱,为改制成功,干杯!”

随着碰杯声响,宴会开始了,大家尽情享用主人的盛情款待。菜肴很丰盛,鱼翅、乳猪、龙虾,各种菜式,还有精美的点心。杨启明一副高雅的神态,乳白色的西服上扎着条鲜红的领带,红光满面,笑盈盈走过来,右手转着杯轩尼诗XO,暗红色的酒在杯中晃荡,白色冰块撞击杯边,发出“叮咚”的声响,他热情跟欧阳倩文打招呼:“欧阳律师,要让同学们吃好啊!”

欧阳倩文端起酒杯,说 :“杨总,我先代表大家敬您一杯,恭喜您改制成功,发大财。”大家不约而同地站起,向杨启明祝酒。

他跟大家碰杯,说:“这开头炮打得响不响,还靠各位呢。”他又从西服内口袋掏出一摞红包分发给大家,说,“一点心意,别见笑。”

大家接过红包,人人脸上溢满笑容,异口同声地说:“放心吧,杨总,祝您改制早日成功!”这帮大记者,说真话的稿子费点劲,干这样的事已轻车熟路了。

这时,郎士群端酒杯走过来,站在杨启明身边。他中不中、西不西的外衣样式怪异,浑身散出熏人的味道,头发乱蓬蓬的,脸色黝黑,额头与眉心之间有一道长而深的疤痕。杨启明介绍说:“这是我多年的老朋友郎士群先生。”

郎士群叫小姐把大家的酒倒上,双手把斟满白酒的玻璃杯往前一伸,嘴里蹦出一句:“各位笔杆子,看得起咱就干了这杯,谁不干谁孬种,先干为敬。”仰头“咕嘟,咕嘟”一口喝干,把空玻璃杯“咚”的一声,重重砸在桌上,冷冷的眼扫视一圈,没一点笑意,他手腕上戴的白骷髅珠子,让人不寒而栗。欧阳倩文灌下酒,连声咳嗽起来。他那双鹰眼巡视一圈,见大家都干了杯,嘴角分明吐出几个字,“好,够意思!”

《改制》七(2)

待杨启明拉郎士群走后,一位男记者说:“我看他生来就不会笑。”瘦高的曲萍接着说:“他是不是得面瘫了?”把同桌的几个人都逗乐了,不知怎的,欧阳倩文觉得郎先生像块冰,与晚宴的热闹气氛一点不和谐,杨启明在哪儿交了这怪朋友。

晚宴散了,郎士群买单,欧阳倩文方知他是个被宰的,现在大企业、机关领导身边少不了这样的人。杨启明安排市领导和大家去酒店二楼歌舞厅,唱唱歌,跳跳舞,解解酒。大家来到楼上,舞厅很大,光线淡雅柔和,屋顶水银球灯旋转,细碎的光洒下来,星星点点,如天际闪烁的星辰,悠扬的乐曲在乳黄色的壁纸上回荡,释放诱人安详的情绪。人们三三两两坐在沙发上喝茶聊天,茶几上摆放着鲜艳的果盘、一听听啤酒,大家吃着、聊着、笑着,体内酒精悄悄溢出来,朋友间疏远的情感被捕捉回来,在交流中火热了。杨启明走近欧阳倩文,让她请许副市长跳上一曲。许林君风度翩翩,舞步轻松自如。一曲终了,大家热情鼓掌,许林君微微颌首,笑意写在脸上。

跳舞时,欧阳倩文无意间见穿黑衣的郎士群独自坐在角落,足登高筒皮靴,拿起啤酒瓶自饮,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歇息当口,一位身着黑晚礼服的年轻女子走进来,她鬈曲秀美的长发,身材颀长,径直向黑衣人走去。郎士群冲她不耐烦地摆摆手,她坐在沙发上,晶亮的小包扔一边,脱去鹅黄帔肩,露出白皙的脖项,娴熟地从果盘里拿起片西瓜,放进朱唇,慢慢品尝,一副旁若无人的神态。晚礼服低低的领口,遮不住高耸的乳房和深深的乳沟,她一条腿放在地上,另一条腿直直跷起,高高开启的裙叉,一双匀称的玉腿若隐若现,她无疑吸引了全场男士的目光。舞厅一下静了,只有邓丽君“甜蜜蜜”轻轻地唱。

过一会儿,她主动走到许副市长身边,手柔媚地一伸。许林君微笑地拉她的手,踏着音乐的节奏,跳起国标。他舞姿起伏飘逸,潇洒自如。那女子不断旋转,蓬松的鬈发在灯影中跳跃,荡出红色的激情,不时传出“咯咯咯”的笑声。

音乐又起了,大家一对对上场,舞厅热闹起来。杨启明请欧阳倩文跳,她手软软的,没骨头似的,握在手心很舒服。她一边转着舞步,一边轻声问:“那女人是谁?”

“柯慧琴,郎先生的朋友。”

“怎么跟你这么熟呀?”

“一起唱过歌。”

“她长得真漂亮,穿这么露,不会是坐台小姐吧?”

“管她什么小姐,只要许市长高兴就行。”

“郎先生你怎么认识的?”

“多年老交情,下乡时,他还救过我的命呢。”

“哦。”

“他干个体,承包了我们的商场、基建工程,挺能干的。”

“我怎么没见过他?”

“他常在工地,不爱露脸。”

这时,许林君信步走出舞厅,杨启明跟过去。他穿上风衣,告诉杨启明别惊动大家,玩儿就要尽兴。杨启明送他到楼下汽车旁,他语重心长地说:“你们是重点企业,又是纳税大户,改制这一炮一定要打响,市里开展的爱国卫生运动也要抓紧,刚才在走廊,我见到一只蟑螂,卫生搞不好,有损大酒店的形象。”

杨启明脸一红,表态道:“请市长放心,我们一定把卫生搞好。”他回舞厅的路上,心里盘算,看来卫生还得抓,抓而不紧,等于不抓,十来天过去,才打了二十三只老鼠,别辜负了领导的期望。

欧阳倩文同学们见领导走了,纷纷拿起麦克,高歌一曲,歌声唤醒大家的情绪,高潮迭起。柯慧琴与男人们狂热地跳舞。杨启明进门后,径直走到郎士群身边,俩人边聊天,边往嘴里灌啤酒。郎士群端起满满的啤酒杯,问:“商场续签的承包合同怎么样?”

“快签了,价格要高些。”

“涨多少?”

“百分之三十,来竞标的不少,酒店员工也想承包呢。”

《改制》七(3)

郎士群觉得涨幅稍高了些,钱还有得赚,一年三百来万。好在箱包市场火爆,水货名牌流向全国,一个十平方的档口一年能赚二三十万,顶档费已涨到二十多万。郎士群心里有了底,虽有点儿心疼,嘴上却说:“谢谢你,你随意,我干了。”俩人一碰杯,郎先生“咕咚、咕咚”干了。杨启明只喝了小半杯,他端着杯子问:“啥时候跟市长拉上的?”

“老熟人了,当行管处长就认识,不过他是领导,咱是打工的。”

“看来你们关系不错。”

“要不是中央强调不能拖欠工程款,他哪儿会理我呀?”

“做市政工程的利润怎样?”

“油水大些,不像你们搞房地产,抠那么紧,不过他们给钱总不及时。”郎士群实话实说。

“来来。”杨启明招手把欧阳倩文叫到跟前,介绍给郎士群。郎士群接过她递的名片,打量她招人喜欢的小样儿,说:“要不是杨总介绍,我还以为是谁家的小丫头呢。”

“哪儿的话,我都工作好几年了。”欧阳倩文噘起了嘴。

“人家都结婚了,你什么眼神呀?”杨启明说。

“上啥学?”郎士群又问。

“人家是北大的高才生。” 杨启明补充了句。

“跟政府打官司,你也敢?”郎士群问得锋芒毕露。

“那当然,只要它违法。”欧阳倩文说完粲然一笑。

“好样的,表面看文绉绉的,还挺有棱角,以后遇官司,就交给你。”郎士群铭记住那个乖巧的笑,扭脸问杨启明,“你老鼠的事办得咋样?”

“哦,还差几十只呢。”杨启明无奈地摇头说。

“嗨,这点儿小事,包在老哥身上,有几只算几只,老子不信,这小小的乌拉稀,能牛到哪儿去。”他鹰眼放出绿色的光来。

欧阳倩文被同学拉着上台唱《青藏高原》,那圆润高亢的嗓音,在舞厅间回荡,跳舞的人不觉停下脚步,静静地听。歌曲终了,余音袅袅在屋顶上兜圈子。郎士群带头鼓起掌,他的掌声清脆而响亮,在大家的掌声中独具一格,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容。

《改制》八(1)

第二天早上,杨启明上班,酒店门口昨夜修路,车进不去。

他出门搭辆的士到酒店对面,下了车,手掂昨晚买的袋子,在报摊上拿起份报,省市各家报纸,头版都刊登了改制现场研讨会的消息。说许林君副市长深入基层,调查了解,解决改制面临的问题,凯粤公司为市房地产行业的佼佼者,首批进行改制试点,不能不吸引战略投资者的目光。杨启明总经理不负众望,狠抓内部整顿,提高企业效益,为改制做好充分准备云云。杨启明喜上眉梢,改制已迈出坚实的第一步。他买份《都市日报》,信步走上人行天桥。

对面凯粤大酒店,白色拱形屋顶,如女人裸露的肩,圆弧的造型滑滑的,挺肉感;“夜总会”大招牌的弧线字体,绘出女人高挺的胸和撅起的臀,挑逗人们的欲念;外国年轻女子的巨幅照片挂在楼边,肩挎时髦的包,金发飘逸,指尖从噘起的红唇飞扬,不断向街市抛飞吻,一只哈巴狗在她脚边摇头摆尾,猩红的广告词吐出她的心语:包,女人心中的宠物。在广告的渲染下,酒店变得风情万种,像个骚娘儿们。钱,我心中的尤物,是她的广告词。也许,这欲望正是社会发展的原动力呢。

他来到天桥上,见栏杆边蹲着几个练摊的,地上摆一块土灰色方布,上面放几只硕大的老鼠,土黄色的毛乱七八糟,露出灰色的皮,旁边放着各种耗子药,过去从未见过这帮人,怎么一下子冒出来?他走过去,见摆在地上的老鼠,圆滚滚屁股上个个没尾巴,不由好奇地问:“你们的老鼠卖吗?”

“不卖,没货了。”

“那你们卖什么?”

“耗子药。”

“嗯,你们耗子尾巴要卖多少钱?”

“三十块一根,现在要有得八十了,今天早上有人问过价。”

“这些耗子尾巴都弄哪儿去啦?”他指了指摆在地上的秃尾巴老鼠。

“都叫他们的人买走了。”卖耗子药的举起脏兮兮的黑手,指指凯粤大酒店。杨启明明白了,各部门打的老鼠,不少是从地摊上买来的,三十元奖金全给了卖耗子药的。在这问题上,大家怎么灵犀相通了呢?

他来到办公室,把改制整顿方案看一遍,心中漾起几分喜悦。随即给陈凯志打电话,连拨几遍,不通。改制研讨会刚开完,市领导正看自己,不能光说不练,改制的刀山火海必须闯过去,该得罪就得罪吧,只要一碗水端平,谁也挑不到刺。

上午十一点,他召开员工大会,做了改制动员,并实行机构精简,当众宣布违纪员工处理意见,房地产工程部于副经理因工作不负责任免职,邓春华记过处分,邱芳芝调到洗衣房,还解聘了六个工作吊儿郎当的员工。

下午三点多,秦汉章告诉他资产评估报告出来了,评高了些。杨启明说:“高了好,诱敌深入,这样谈判才有余地。”他当面交代秦汉章根据评估拟定外资入股的合同,秦汉章问:“外资占多少股份?”

杨启明说:“百分之四十四,别超了。”

“不是四十九吗?”

“职工还占着百分之十呢。”

“哦,我明白了。”秦汉章心领神会地去了。随后,苏清辉走进来,说:“杨总,今天打老鼠任务已到期,一共打了三十一只大老鼠,十一只小老鼠,共四十二只,还差十八只,你说怎么办?”

杨启明厉声说:“你问我,我问谁去,这事你怎么抓的,谁没完成?马上通知他,今晚甭睡觉。”说得苏清辉的脸灰灰的。杨启明刚拿起桌上的袋子,桌上电话响了,他一接,郎士群在电话里说:“老鼠尾巴的事,跟吴站长谈妥了,交一半就行了。”

“真的?”

“谁敢骗你?听老哥的话没错。”

“那太好了,谢谢你啦。”他放下电话,心中暗喜。

果然,不一会儿,吴站长亲自打来电话:“杨总,咱们是好兄弟,郎总说了,你们实在有困难,加上又搞改制,完成三十根行了,其余的我想办法摊到别人身上。”

《改制》八(2)

杨启明高兴地连声说:“谢谢,谢谢,有机会常来坐坐。”他对苏清辉交待,“老鼠尾巴,你到防疫站交三十根行了,现在马上送去,时间长容易变卦。”

“那太好了,我们有三十一根呢。”

“三十一就三十一,多点儿也好,算超额完成嘛!”

“小老鼠送不送?我全泡香油里啦。”

“你留着治烫伤吧。”苏清辉一听,满心欢喜地去了。瞧苏清辉咧嘴高兴的样子,扫去杨启明脸上的阴霾,他把桌上袋子往柜里一扔,坐下审批桌上一摞报销单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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