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零零”桌上电话响起,他拿起话筒,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老杨,你好啊!”
他一听就知是齐豫生,他管理的国营服装厂,原来做裘毛皮衣,主要供出口,因设计水平低,款式陈旧,加上成本高,逐渐丧失了国际市场。此后,他们改来料加工,因管理不善,常出质量、产品延期等问题,外商把订单转到其他厂,导致长期亏损。由于厂区位于市中心偏东,是块黄金宝地,成为房地产商追逐的目标,一直为工人下岗保障谈不拢。
后来,服装厂成立房地产公司,齐豫生当老总,不断找人合作开发,骗吃骗喝骗玩,谈的时间长,人也皮了,谈成谈不成无所谓,只要有钱花就行,成了出名的钓鱼项目。最近,土地要集中市里拍卖,他才着急。杨启明问:“齐总,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又去哪儿转悠啦?”
“我陪领导刚从澳大利亚考察回来。那是个好地方,一只皇帝蟹十五六斤,肉又嫩又白又香,大鲍鱼比巴掌大,切成片在酒精锅一涮,真鲜美,比国内两头鲍还好吃,一顿才三千多人民币,在这儿起码要七八千。只是西餐太难吃,像猪食,肉不熟,菜是生的,拌什么色拉,你说洋人什么胃呀?”
“你口福不浅啊。”
“那儿的空气好,天蓝,月亮在头顶明晃晃的。洋人不会吃,可很会玩,会享受。满街见不着几个人,都坐在汽车里。黄金海岸,洋妞光身子趴在沙滩上晒太阳,本来白白净净的,非晒成红虾米,她们怎么晒不黑呀?他们过周末坐游艇到深海钓鱼,赌场的亚洲人都多过洋人了,你有机会一定得去转转,开开眼。”
“我可没你那么有福气。”
“什么有福气没福气的,你还是想不开,人一旦想开,时间和钱都有了。喂,老弟,别胡扯淡了,我给你说点儿正事,你一定得帮老兄一个忙。”
“你那么神通广大,什么事能难住您齐大人?”
“你别夸我了,我急得要跳楼,你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到底什么事,看你急的。”
“说起来不好听,是老鼠尾巴。”
“嗯?你们亏损企业也有任务?”
“那当然,市里逼得又紧,说是政治任务,一根也不能少!”
“噢,真难为你啦。”
“是啊,你知道,我这儿鞍不全、马不齐的,人他妈都溜了。昨晚我发动全家上阵,到公园去逮,天又黑,小外甥眼近视,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一下扑过去,结果抓了一手狗屎,满手臭烘烘的,你说气人不气人。说实话,我去哪儿找那么多老鼠尾巴呀?”
“你有多少任务?”
“三十根,我找了一圈朋友,他们也为这事着急呢。”
“我这里好像有点儿。”
“多少?”
“六十来根吧。”
“太好啦,我全要了。我听说你动员得好,任务也完成了,市里刚才还通报表扬你们呢。”
“不过是我买来的,加工得倒挺像。”
“没问题,多少钱?一百块一根怎样?”
“这怎么行?你们企业亏损着呢。”
“别不好意思,钱不成问题,饿死的骆驼比马大,烂船还有三千钉,总不能让你帮忙的人瞎忙活吧!”
“那不行……”
“你等着,千万别离开,我马上到。”齐豫生气喘吁吁来到杨启明办公室。杨启明见他进来,手指桌上的袋子,说:“昨天才买的,一共六十三根。”
《改制》八(3)
齐豫生打开小盒,把一根根老鼠尾巴放在手上,一双绿豆眼瞪得圆圆的,仔细地看,“啧啧,啧啧”咂舌头夸道:“你看这做工,跟真的一模一样,长短粗细都讲究,真有水平,要早知道,我也可以做它一单,发笔财。”他认真数了数,一根没少。他酸软地坐在沙发上,把宝贝盒子抱在怀里,拿出包压瘪的软中华,掏出支皱巴巴的烟,手捋捋直,点燃大吸一口,烟钻进他喉咙,半天才从鼻子冒出一丝来。他弹去长长的烟灰,说,“这宝贝东西,你从哪儿买的?”
“昨晚在北京路皮衣专卖店,就这么多,全叫我包圆了。”
“嗨!你真有远见,是块做生意的料。为老鼠尾巴,害得我这么多天没睡好觉,今晚可以不吃安眠药了。”
“是呀,我们这些搞企业的,天天紧绷绷的,哪敢松点儿劲呀。”杨启明见他累成这样子,颇有感触地说。
“老杨,听老哥一句劝,别太实诚,该紧就紧,该松还得松,一张一弛,才文武之道呢!”烟又从他嘴边溜出来。
“你是说……”杨启明不知他指什么,欲言又止。
“这话你也不明白,企业效益好当然重要,可盯的人更多啦,你说对不对?”杨启明点点头。他又猛吸两口烟,把烟扔了,又点上一支,慢悠悠地说,“你呀,别太死脑瓜,老陈的路就没走好,表面看挺有本事,表扬呀,先进呀,创利呀,荣誉一大堆,有啥球用?不能吃不能喝,你一来,不乖乖靠边稍息了,人呀,往往在事中迷,叫都叫不醒。”
“他是他,我是我,都是组织安排的。”
“没错,组织也是人,在商场上混,没后台怎么行?你现在搞改制,他又正好抓这个,千万别忘恩人是谁,吃水要不忘挖井人啊!”他用手指指天花板,语重心长地说。杨启明似乎被点拨醒了,他是许林君副市长调来的,最近工作忙,一直没空去看他。忙应道:“领导那儿,我会去的。”
“聪明,聪明,好小子,一点就破,不愧杨总,不像那个老榆木疙瘩。”齐豫生高兴地走过去,亲切拍他的肩膀,看了一下手表,从夹克内口袋掏出一摞钱,放在桌上,掂起袋子往屋外走。杨启明忙拿起钱,一把拉住他,说:“昨天我只花了十五块一根,这钱太多,我不能要。”
“小子啊,你运气好,买什么都发财。今天行情大涨啦,早上一小时一个价,现在几分钟一个价了。原来大家都没当回事,今天市领导一逼,把行情逼上去了,中午一百,我来时都涨到一百五十多了,你知道不交的罚款是多少?”他伸出五根手指说,“五百呀!你也没沾我什么便宜,按市场价你还打了折呢,再说,不完成任务,光罚款不算,还得挨挨,咱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呀!”
杨启明拉住他,把钱往他手里塞,说:“这叫我怎么好意思?钱你一定要拿去。”
“喂,你快松手,这东西是假的,晚了会露馅的。我还得紧着给朋友送,他们现在急得直跺脚,说不定能卖两三百呢,你心里过不去,以后请我吃饭就是了。”他用力一撑,挣脱杨启明的手,子弹般射出去,拐个弯,不见影了。
“没想到这老家伙,跑起来比兔子还快呢。”杨启明“啪啪”甩着厚厚的一沓百元大钞,不由感叹,“唉,瞧这世道,老鼠尾巴也成热门货了。”
不一会儿,他接到陈凯志电话,明晚到。他心里冒出一分担心,处分他的儿媳,他会不会有意见?
《改制》九(1)
第二天上午,陈凯志回到公司,杨启明把改制进展情况向他汇报。陈凯志身子歪靠在椅子上,手支头,眼半闭,鼻子“嗯,嗯,嗯”应着,对公司整顿什么话也没说。杨启明感到陈凯志是明事理的,并把秦汉章起草的外资投资入股合同递给他。
陈凯志清醒过来,看了看合同,说:“外资的比例占百分之四十四是不是太高了,我看百分之三十就行。喔,经理会上大家对改制有什么意见,还有,那丢车的事怎么办啦?”
杨启明把会上的情形说了一遍,陈凯志心平气和地说:“我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国有资产不能随便丢啊!”
杨启明一听来了气 :“雪亮什么?车找回来,也是垃圾,对他们有利就拼命举手,一动真格的,他们就反对,千方百计阻挠改制,再这样下去,还怎样管理!”
“我觉得民主这东西挺管用。”陈凯志无意中说漏了嘴。杨启明更火了:“什么民主制,简直胡闹台!民主民主,光民不主怎么行?没个当家说话算数的,不乱套才怪!我看把公司管理制度第九条拿掉,省得这帮人烂用民主权利,搞得我们什么事办不成。”
陈凯志心想,这民主制,过去你杨启明老拿它对付我,把我绑得死死的,报销多了,就往会上捅,现在可好,弄到你头上了,活该!他见杨启明真动了气,顺水推舟道:“民主嘛,就是塞自己屁眼,涨自己肚子的事,我明白,现在改制到了关键时刻,咱们在一条船上,得同舟共济,你千万别介意,谁跟谁呀。”
杨启明见陈董事长话软了,心想,管理制度第九条有:投资五十万元以上、额外开支一万元、定项目、签合同、借款、担保、人事安排等,必须经公司部门经理办公会讨论通过,董事长、总经理开支账目公开,对行政管理人员数额也有明确限制等。目的为约束最高管理层权力,接受群众监督,防止腐败。这是自己上任之初定的,可执行起来,处处受制于人,整顿精简机构、人员调整,费天大的牛劲,到会上怎么也通不过,民主这一步是不是迈得太大了?他说:“现在找车一点线索也没有,打官司又没证据,只为出口气,搭上人力、物力、财力,赔本赚吆喝,简直没事找事。董事长,你说这第九条?”
陈凯志说:“让它当糊墙纸吧,那玩意,说它有就有,说它没,屁用都没。”
“好,就这么办。”杨启明见董事长表了态,悬着的心掉下来,胃又翻起来,他“噢,噢”干呕两声,忙用手捂住嘴巴。陈凯志关切地说:“杨总,你的胃不好,早点儿去医院看看医生。这合同,让欧阳律师先给把把关。”
接连五天,五六家外商陆续到了,忙得杨启明脚不沾地,医院也没去成。谈判核心问题是占股份的比例,都想占大股,其次是转让价格,他们出价都在一块三左右,说,法人股没上市,谁知猴年马月才能上?这样长线投资,不能不慎重。他们都抱怨企业资产,根本不值那么多钱。杨启明认为只有提高资产质素,牛起来,方能逼外商就范。
星期二上午,杨启明带公司财务总监梁声去北京,办理股票增发与职工股上市的事。梁声是海外归来的金融专业硕士,别看他瘦嘎嘎的,脑子好用,杨启明招他进来后,为公司股票上市及市场操作,做出不少成绩。他俩到机场,换机票,过安检,来到候机厅。杨启明到小书店买本《股票管理规则》,坐在椅子上,随手翻看。他这次去北京证监会汇报,想增加些感性认识,别在领导面前说外行话。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杨总,你怎么也出差呀?”他看着书,头都没动,声音低沉地说:“欧阳律师,我等你很久了。”
喔,真有点儿怪,自己还为巧遇高兴呢,这家伙,表面一副憨像,肚里却一堆诡计,难怪肚皮那么大哩。她不由问:“我今天出差,你怎么知道的?”
“鼻子底下一张嘴,不会问吗。”他继续翻书,看都不看她一眼。她一把抢过他的书,扭身坐在旁边,气哼哼地说:“哼!还看书,你把我当人不当人呀?”
《改制》九(2)
“当人,当人,一个爱生气的小女人。”他靠在椅子上,注视着她,胖脸笑圆了,把她逗气了,才好玩儿。
“你说,谁告诉你的?”她逼问道。
“我猜的。”他说着,伸手抢她手中的书。
“我不信,你不说实话,我就不给!”她伸开手臂,把书拿得远远的。
“实话告诉你,我昨天下午给你打电话,你关机,又打去你单位,他们说你出庭去了,明天到北京办案。”他一五一十说出缘由。
“昨天你找我有什么事?”她把书还给他,口气和缓地问。
“有份外商投资入股合同,你帮看看。”他打开箱,把合同递到欧阳倩文手上。这时,广播员清脆的声音在候机机响 起:“前往北京的3103次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欧阳倩文把合同放进黑挎包,站起来问:“你这大老总,为什么不坐头等啊。”
“能省就省点吧,只要有书看,坐哪儿无所谓。”杨启明手提不大的纸箱,满不在乎地说。他见她打扮得这么苗条,又说,“你穿这么少,够精神的!”
“北京的同学说,这几天热着呢。”她自信地昂头,向登机口走去。梁声拉箱包,慢悠悠跟在后面。
杨启明在北京办事,梁声在证监委工作的同学挺帮忙,材料请他先预审一遍,没多大问题,只差一份公司去年的盈利报表。杨启明汇报也不错,很流畅,证监委说,可以考虑职工股与股票增发同时审批,改制的目的就是形成团队精神,创造更好效益,只是集团占上市公司资金必须退还,并让他们回去等消息,一切进入正常程序,事情两天办妥。
根据证监委要求,杨启明起草了报告,要求集团退回占有公司的两亿多资金。他让梁声先带回去,上报集团,并尽快寄报表,争取早日把股票增发和职工股上市办成。如股票能增发,公司资金占据主动,手上项目也活了,股份制改造谈判,手中筹码会重很多,职工股上市,企业必然稳定。下午,他闲着没事,给欧阳倩文打电话,约她晚上八点来他住的昆仑饭店。
晚上,他坐在椅子上看书,门铃响了。他开门,欧阳倩文来回搓手,裹一身寒气进了屋,说:“还是大酒店暖和,北京这鬼天气,前两天还出大太阳,转眼又回冬天了,真冻死我啦!合同还给你。”她从包里取出合同交给杨启明。
“靓女爱俏,冻得乱跳,跟虾米似的。”杨启明接过合同,见她冻得红扑扑的脸蛋,嘲笑道。西伯利亚的寒流,气温陡降十来度,不冻她冻谁去?
“你呀,就喜欢乘人之危,来,脱件衣服给我。”欧阳倩文耍起小孩子脾气,上来扒他的衣服。
“我的衣服给你,怕你穿不出去,不过我有招儿。”
“嗯,什么鬼招儿,上街买吧?我去过了,码太大,没合身的。”
“你把箱子打开吧。”他说着指指放在矮柜上的纸箱。这箱子她在机场见过,以为他送礼的,没好意思问。她开箱一看,惊愕了,是那件她舍不得买的狐狸皮裘毛短大衣,她用手摩挲着,毛软软的,摸着很舒服,抖开后披在身上,真暖和。下面有个大鞋盒,是双黑色高筒皮靴,跟皮衣的色调挺搭配。她往脚上一蹬,正合适。她感到意外的惊喜,这鬼胖子,想得真周到。
他在旁乐开了,说:“公主就是公主,穿什么都高贵。仆人就是仆人,我往哪儿一站,大厨的干活。”
“你怎么知道我脚有多大?”她好奇地问。
“那天,我陪你逛鞋店,你说过三十五码。”杨启明见她想开口说话,忙捂住她的嘴,说,“你千万别跟我提钱的事,这些钱是你赚的,我只不过替你保管两天,现在完璧归赵。要不是你带我去那个商店,这钱也赚不了,一下赚了五千多块呢。”他不紧不慢把老鼠尾巴的故事,前前后后说一遍,她被逗得嗤嗤直笑。她不禁问道:“你把它带到北京,不怕麻烦吗?”
“怕麻烦就没意外,意外的惊喜才是真正的惊喜,帮公主解难本人责无旁贷。”
《改制》九(3)
“你怎么知道北京会冷呢?”
“你们看电视只看天气预报,我却看卫星云图,那儿才有几天后的天气变化呢!”他对自己的发现很得意,接着问,“合同怎么样?”
“没问题,个别地方做了修改,外商占股百分之三十太少,应该灵活点儿,否则不利于谈判。”欧阳倩文说。他又问:“这两天,你有空吗?”
“有空,庭开完了。”
“那就好,正赶上周末,我们出去玩玩,好好轻松一下。”他盯着墙上一幅小山水画,秋季的长城,霞光映照,层林尽染,叶片闪动夕阳的光辉,蜿蜒的城墙古朴壮美,他似乎已徜徉在山水美景中了。
《改制》十(1)
杨启明出差回来,满面春风走进凯粤大酒店,大堂值班的胡晓丽一见他,忙迎上去,夸道:“杨总,看你走路这么精神,一下年轻好几岁,北京水这么养人呀?”
“是啊,那儿是皇城根儿嘛!”
“北京是不是很美呀,我还没去过呢!”
“下次带你去,保管让你回到十八岁。” 杨启明已考虑组织酒店部长以上管理层外出旅游,北京为首选,去开开眼,长长见识。
胡晓丽脸红了,说:“你说话可要算数啊,别让我等成老太婆了。”
“看你说的,一年之内,我保证。”杨启明望她一眼。
“嗯,真的?”她轻声问道。
“一个小姑娘家,谁骗你呀。”杨启明说完,冲她笑笑,乘电梯上楼去了。她独自站在电梯口,摸着发烧的脸。他说自己是小姑娘,看来昨晚做美容起了作用,以后一定要坚持下去,不过做上美容,往家寄钱就紧张了。
她慢悠悠回到大堂副经理座位上,静静想心思。昨天,她去做美容,油油油,洗个脸,是赵青娥请的客。娥子离开酒店后,打扮漂亮多了,花钱大手大脚的,她说,有好几个男人追她呢,都是大老板。弄得胡晓丽心痒痒,也许,三年前她离开这是对的?
那天,她来到赵青娥房间。屋里摆着四张高低床,一张高低床上面乱放着大提包、箱子,有的床被子也没叠,乱糟糟的。她抬头看看,屋顶泛着黄水印,片片墙皮卷曲,墙角挂个蜘蛛网,灰蒙蒙的,嘴里嘟囔着:“一群懒人,也住得下去。”
赵青娥在门边床上收拾东西,调皮地冲胡晓丽伸伸舌头,站着扭动身子,说:“晓丽姐,你看这裙子怎么样?”她身条高,脸蛋也好看,穿一身天青色连衣裙,裙摆来回甩动,一副青春活泼的样子,身子曲线都凸现出来,前鼓后撅的。胡晓丽前后打量一番,夸道:“挺好看的,年轻姑娘就是好打扮。”
赵青娥双手搭在她肩上,看着她。 她皮肤稍黑,挺健康的,五官端庄,眼睛大又亮,脸蛋上俩酒窝,笑起来甜甜的,越看越美,是村里最漂亮的女娃,又是高中生,不少人上门提亲,都被她回绝了。赵青娥用猩红的小嘴在她脸上亲一口,说:“姐,你脱了这身工衣,穿上裙子比我还好看呢!”
胡晓丽笑了笑,手指点她额头一下:“你呀,凭一张小甜嘴,死人都被你说活了,告你说,杨总专门叫我来送送你。”
赵青娥小嘴噘得高高的,气呼呼地说:“敢炒我的鱿鱼,我看他不得好死!”
胡晓丽食指放在唇边,“咝”一声,声音低低的:“你小声点好不好,别害你姐。”说完弯腰帮她捆行李。
赵青娥双手捧住她的脸,嘴挨着她耳边:“我在那边干好了,你也来陪陪我。”
胡晓丽一副瞧不起的神情,说:“当三陪,我不干。”
赵青娥趴在她耳边,细声细气地说:“听慧姐说,只陪人唱唱歌,跳跳舞,又好玩又挣钱,一月能挣五六千呢,快顶你干半年了。”
胡晓丽沉下脸,拿绳子捆她,不高兴地说:“你再说,我先把你捆起来,挣一万我也不干!”
赵青娥一副委屈的样子,求饶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胡晓丽板起脸:“要不是你手贱,也不会落到这一步,一个大姑娘家,也不怕丢人,出门在外,别长三只手,你懂吗?”
赵青娥脸一下红了,她知道错了。杨启明上任后,学习白玫瑰大酒店经验,加强制度管理,从小事抓起。那天,她清扫完房间,顺手把旅客没用过的牙刷、肥皂、梳子,装进口袋,过去这些东西谁都拿,加拿大,大家拿,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嘛!客房部邓春华经理跟胡晓丽关系不好,胡晓丽揭发过她私吞订房费和员工奖金的事,她挨批后,找不到胡晓丽的茬,便拿赵青娥开刀。赵青娥拿的东西,当场被邓春华搜出来,告到杨总那儿,她当了替罪羊。杨总在员工大会上狠批一通,最后除名处理。泪水在赵青娥眼里打转,说:“以后我再不敢了,姐。”
《改制》十(2)
胡晓丽见她可怜,不由紧紧抱住她。她是自己从湖南老家带出来的,经常一起逛街、聊天,在陌生的城市,她像亲妹妹,怎么舍得离开呢?心一酸,泪涌出来。一个女孩子,出来挣钱不容易,在酒店当服务员,工资仅八百来块,吃呀、穿呀、用呀,一个月攒不下多少,为供弟弟上学,赵青娥每月都往家寄钱,日子过得紧巴巴。刚才穿的裙子,是借自己钱买的。杨总也是,处理一点儿情面也不讲,她恨得牙痒。说实话,邓春华贪污员工奖金,酒店算过,好几万呢,仗她是国营工,又是陈董事长的儿媳,杨总拿她没办法,批了批,由于她知错不改,前几天才处理。还是我们乡下人好欺负,想炒谁炒谁,眼皮不带眨的,谁叫咱生的不是地方,农村户口不值钱呢,这次改制,会不会又拿我们开刀哇?
三年前整顿后,酒店订货杨启明交给各部门,不像过去老总,有油水、拿回扣尽往自个儿兜里揣。后来大贪没了,小贪又冒出来,部门订货质量也不行,灯泡没用几天就坏,卫生纸没擦屁股就破了,手指一戳一个窟窿。胡晓丽反映给杨总,供应部经理被杨总骂得狗血喷头,并要求各供货商集体投标,货比三家,以货论价,按样板验货,质量才有保障。
胡晓丽干得不错,曾在酒店业务大赛中荣获第一名,她清理房间又快又干净。铺床时,她把床单抓成几折,手臂一扬,一朵白云便飘在床上,编花般把床单角打两个折,往垫角下一掖,随她指尖的滑动,床单流进床垫,床面平展无纹,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快捷,她舒展的身姿,像表演优美的舞蹈,让评委们赞叹不已。赛后,她受到杨总大会表扬,提为领班,杨总一直很器重她。杨总大胆提拔一批来自农村实干的人,三年来狠抓管理,开源节流,酒店上四星,房价涨了,赚了不少钱。员工工资上调百分之五十,福利待遇好多了,杨总威信是高的。去年底,他又抓整顿,对正式工开刀,得罪了一批有能量的人,邓春华等不少人告他的状,胡晓丽却被越级提拔为部长,并参加中山大学酒店管理业余班学习,只要成绩优异,杨总还同意给她报销学费呢。她打心眼儿佩服杨总,跟他干有奔头。
她今年一回家,母亲紧拉她的手说:“瞧我女儿,多能干呐,当上部长了,听说,城里部长都有小车坐呢。”
她笑了笑:“妈妈,瞧你说的,部长跟部长差远去了。”
母亲笑着说:“好歹是个官就行。”她始终忘不了父母欣喜的眼神,能给父母减轻负担,撑起家里半边天,心里特别高兴,有种成就感,女儿在外闯出点成绩,往往被父母吹上天去,她仿佛成了村里最大的官。要是自己有出息,多赚钱,让父母享点儿晚福,该多好啊!
这时,一群旅客闹哄哄进来,导游手拿黄色三角旗,在前台办登记。她抬头见大堂墙角上有个蜘蛛,在蛛网中自由滑动。在都市,自己还不如蜘蛛呢,可四处拉网安家。自己则像水中的浮萍,漂漂泊泊,永远扎不下根来。她感到孤独,泪淌到嘴边咸咸的,她赶紧擦去眼泪,怕人看见。她叫来清洁工,扫掉讨厌的蜘蛛网。今天早晨,杨总看见自己,眼睛放光。她脸绯红,火烫烫的,他们夫妻感情不好,会不会?
一年前,他老婆李娜莎来公司闹过。那天,自己正跟杨总汇报工作。她老婆“咣当”一脚把门踹开,气冲冲走到杨启明面前,双手拽住杨总的西服领,气急败坏地叫嚷:“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昨晚野到哪去了?”
当时,胡晓丽弄蒙了,赶紧上去拉李娜莎,李娜莎照腿踢两脚,骂道:“你这打工妹,真不要脸,敢勾引我男人。”胡晓丽吓得站在墙角哭起来。杨总用力掰李娜莎的手,脸色惨白地说:“我们几个人打牌,你也要管?”
“哪几个人,你给说清楚,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你先松松手,有话好好说嘛。”
“跟你好说个屁,你就是个死皮赖脸的货。”
《改制》十(3)
“你在家闹得嫌不够,还要跑到这里闹,成何体统?”
“就是要让大家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什么东西也比你强。”杨总用力掰开李娜莎的手,李娜莎一巴掌打在他脸上,长长的指甲立即让他的脸开了花,几条血印子从脸划到脖子,嘴不停地骂:“你个不要脸的禽兽,养野女人,你不得好死!”
杨总气急败坏,抓起茶杯向李娜莎头上摔去,她头一闪,“啪”杯子摔碎在墙上,白色的碎片飞溅开。她顺势躺在地上,双手撕扯头发,叽哇乱叫:“杀人啦,杨启明杀人啦!”
后来,她见大家进来,又蹦起来,上前又撕又打,郎士群进来一把抱住她。陈董事长把杨总拉进自己办公室,才避免更大的冲突。陈董事长和几位牌友在杨总办公室做李娜莎的工作,大家证明昨晚一起打拖拉机,连打三圈,时间太晚,在酒店睡,根本没女人的事。李娜莎听大家说得真切,是自己小题大做,哭声小多了,气也渐渐消了。陈董事长递块毛巾让她擦干眼泪,当场表态:“你放心好了,杨总如有对不住你的事,别说你不愿意,我就第一个不愿意,组织上一定严肃处理。”
她听后,点点头,抹去眼泪,郎士群开车送她回的家。陈董事长望着李娜莎远去的背影,说:“这女人嗓门真大,都赶上高音喇叭了,家丑不可外扬,连这点常识都不懂,她不会到更年期了吧?女人就是疑心重,八字没一撇的事也当真。我看杨总在家,是丫环带钥匙——当家做不了主哇!”随手拍拍胡晓丽肩膀,安慰道,“让你受委屈了,没事干活去吧。”
胡晓丽当时很气愤,心里却无名地欣喜,不知为什么?血涌上头,她不觉有些害臊,忙低下头去。她挺崇拜杨总的,说话有水平,办事有魄力,还会体贴人。去年中秋节晚上加班,杨总送盒月饼给她,说,拿去吃吧,祝你节日快乐。是香港高档华荣月饼,挺好吃的,他为什么偏偏送给自己象征团圆的礼物?当时脸热热的。每天见到他,她心总“怦怦”跳,只要见他一面,干一天活都不累。今天,他说要带自己去北京呢,真好。她喜欢成熟的男人,身上散着诱人的魅力,上下班还能厮守在一起。一种久久期待的幸福,仿佛越来越近了。
这时,郎士群穿件黑风衣,衣领竖着,胳肢窝夹个黑包,下车便叫住往外走的杨启明,非拉他上办公室,说有重要的事谈。杨启明给陈凯志打个电话,说这边有事离不开,便跟郎士群有说有笑走回酒店,杨启明问:“什么时候又弄台宝马?”
“装备年年新,人可天天老啊!”
“哪天也让我尝尝鲜?”
“这不跟玩儿似的,只要老弟需要,这宝马送你好啦。”
“我哪敢呐,怎么能占你的便宜?”
“这算啥话,咱们是兄弟,你又摆国营老总的臭架子,是不是?”
“跟你开玩笑,只要四个轮子能跑,我坐什么都无所谓。”
“公司挣了钱,藏着掖着干啥?该享受就享受,该扎架子就扎点儿架,该牛逼就牛他一回,人在世面上混,不能太老实啦,马善被人骑嘛!”
“吹牛皮,摆架子,耍大款,留给你去干好了,我可没那个福分。”
“你福气都顶着天了,就看会享(想),不会享(想)了。”他话中有话地说。杨启明听出话音,没吱声。两人说着进了杨启明办公室,郎士群坐在沙发上,接过服务员倒的茶水,嫌水烫,让服务员倒杯凉水来。他接过杯子,“咕咚咚”一口喝干,又把杯子递过去,倒满,又灌下去,一抹嘴,舒服了。杨启明说:“别噎着,还是老习惯,喝冷水,还急。”
他说:“老毛病了,一辈子也别指望改。”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黑包,潇洒地跷起二郎腿。杨启明问:“你找我有什么急事?”
“有时乌鸦也想跟凤凰攀攀亲戚了。”
“还乌鸦呢,屁股下坐着宝马,凤凰也不如你呢。”
《改制》十(4)
“宝马算什么鸟车,现在奔驰跟乌鸦似的,飞得满街都是,看得人眼酸。”
“你到底想干什么?有话就明说,说不定我能帮上点儿忙。”
“咳,老哥兜里多了几两银子,没啥球用,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货,就想玩玩,听说你们要改制,咱想搀点儿股。”
“你想收购凯粤?”
“谈啥收购,只是帮老弟一个忙,改制。”
“你占百分之四十四的股份,光资金就得好几亿,你玩得起吗?”
“不是啥玩得起玩不起的事,评估价太高,重新找家评估公司,价保管下来一半,只要咱哥俩儿齐心,没有办不成的事。”
“这事恐怕难办。”
“下海经商,图的是挣钱,帮别人赚的是纸,装进自己兜里才叫钱。”
“什么钱都往兜里装,还讲点儿良心吗?再说,我手下一帮人要吃饭呢。”
“良心,几分钱一斤?你看中的人我全要,行了吧?只要拿下这项目,啥事都好办,万一哪天国营垮了,你照样做老总,汗血宝马,不乖乖让你骑着?”
“我一人说了不算,国企的事难办得多。”杨启明拿话搪塞他。眼下这条狼,口张得够大的,谈条件与让利是同义词,不让百分之五十,他是不会干的,这一口下去,还不连皮带肉啃一大块?一个手下打工的,反来抢老板的饭碗,真不知厚颜无耻几个字该怎样写。
“你放心,只要你松口,事就一半敲定了。还有件事我想问问,这酒店一月能赚多少?”
“营业额也就六百来万。”
“利润咋样?”
“一年三千来万,还行。光固定资产好几亿呢,总统套房的名画,就值五千多万。”杨启明想借机摆摆阔,打消他的收购念头,是啊,郎士群一掺和改制,很多事都说不清了。说完,打电话叫胡晓丽开房门,带郎士群来到总统套房。客厅里,挂着张大千大幅泼墨荷花图,磅礴的气势把郎士群震撼了,他感到迎面扑来的暴风雨,飘摇的荷名士般屹立,他的眼死死地盯在画上,一声没吭。
杨启明说,这酒店原本为解放前的老酒店,是当时市商会副会长建的,他酷爱藏画,一九五六年公私合营,他没敢拿走,都留下来。解放后,不少画家来酒店住,也留下不少墨宝,才有这么多宝贝。杨启明把挂在各房间的画如数家珍讲一遍,有石涛的山水,郑板桥的竹,徐悲鸿的马,齐白石的虾,黄胄的驴等。郎士群手摸画框,眼盯着画说:“好,好东西,值大价钱。”
杨启明深有感慨地说:“这难得的艺术品,不能光看钱。没事的时候,我常来这儿,欣赏这些名家大作,心情会好很多。”
郎士群应声道:“难得一见,难得一见,你帮咱拍几张照片咋样?”他从黑包掏出傻瓜相机,请杨启明拍,每幅画前都留了影,照时他还提醒,“千万别挡着了。”
胡晓丽边看画,边听杨总讲解,不觉入了迷,没想到他对绘画还有研究,他大肚皮里装了多少学问呀。杨启明接个手提电话,对郎士群说:“苏主任说,税局来人了,我先下去了。”
郎士群对他说:“我看小胡姑娘挺喜欢,给她拍两张寄回家,让她父母亲也高兴高兴。”
杨启明让他两人留下来,自己先去了。杨总一走,胡晓丽有点儿心不在焉,当一会儿模特,便没情绪,躲在一边,可照相机闪光灯依旧闪个不停。郎士群让她帮量画的尺寸,说以后家布置按这儿的标准,人不能光有钱,怎么也得像个文化人。当郎士群回到杨启明办公室,见他正忙,拉到旁边小声问:“什么事?”杨启明说:“没什么,查所得税,早交齐了。”郎士群又吩咐一句:“我的事,你要抓紧呀。”
“待公司研究研究再说吧。”
“好,一言为定,咱这乌鸦就喜欢听喜鹊叫呢!”郎士群说完,匆匆地离去。杨启明在窗户里看见,他上车时,健壮的保镖弯着腰,手挡住车门顶,一副恭敬的样子,郎士群俨然一副首长的派头。威风够大的。个体户就是个体户,什么事都跑前面去了。他打心眼儿瞧不起这些暴发户,兜里趁几个臭钱,满世界没买不来的东西,花钱开路,靠行贿发家,放谁都会干。只是咱们的人太不争气,留空子叫人钻,敞开大门让人进,国企岂能不亏?难道国有家当,就该拱手送人?人活在世上,总要有点儿骨气吧!即使转让股份,也得卖个好价钱,垃圾当金子卖才算本事,金子当垃圾买,那是败家子。有钱能使鬼推磨,你推推看,自己是个铁了心的大磨盘,没那么好推哩!
《改制》十(5)
下乡时,你郎士群是个流清鼻涕放羊的主儿,骑马骑得好,摔跤有力气,我比不过你,可你肚里那点儿墨水,还是从本人身上掠走的,老跑来借书。那时,你的外号叫屎壳郎,浑身臭烘烘的,说实话,咱这辈子就不服你的气,别看你坐宝马。现在的有钱人,张狂有余,内敛不足,敛之于心,方能聚之以财,做人还是平和点儿好,太招摇不会有好日子过。杨启明发出人生的感叹。郎士群虽说是老朋友,理应讲点人情,可原则问题决不能让步。自己堂堂正正的国企老总,不至于跌到给个体户打工的份儿上吧?
《改制》十一(1)
当天下午,陈凯志在办公室,对杨启明说:“你不在家,又躲过一劫,集团丁书记来了,不光过去的占款不还,还要提前上交今年的三千五百万利润,说一旦改制,钱就难要了。”
杨启明不服气地说:“那怎么行?这样的话,股票增发非泡汤不可。”
陈凯志说:“他进门脸黑麻麻的,恶叨叨骂了半天,非要三千五百万,我被逼得没法子,给了他五百万。不过我让秦经理质押股票,让潘家寓再贷三千万,说不定能派上用场。”杨启明板起脸说:“一分钱也不能再给,他这叫贪得无厌,还说祝改制成功,屁!完全是说一套,做一套。贷款的事,办下来也好,搞股票增发,职工股上市,不定什么事用得上。”
“那就好,要不,你亲自给丁总打个电话,解释一下?领导关系要处理好,冤家宜解不宜结呀!”
“是不是因为处理邱芳芝的事?”
“咳,难讲,有些事,该灵活还得灵活点,吃小亏赚大便宜嘛。”
“做人总不能不讲原则吧,搞企业管理就不能一味迁就,要不,领导还有什么威信。”说完,他胃绞痛起来。
陈凯志见他双手捂肚子,脸色蜡黄,十分难受,关心地说:“杨总,不行歇几天先,活是干不完的。人到老了才知,只有身体是自己的,其他都是别人的。”
杨启明回到办公室,吃两片乐得胃,绞痛稍缓和些,马上给集团丁建昌打电话,说:“丁书记,你好!”
“喔,杨大总经理,你还知道问声好哇。”
“老领导,我们改制,现在困难重重……”
“你这股改先锋,知名人士,腰杆子硬着呢,会有什么难事?”
“这集团占款,证监委要求退,还有今年的利润……”
“你让证监委来集团查账吧,你们公主出嫁,总不能让我们赔嫁妆吧?我们可不是皇上!”咔,电话挂了。杨启明憋了一肚子火,这一步迈不开,会对公司改制造成障碍。
第二天上班,杨启明在大会上强调改制非常时期,要加强管理,集中领导,当断则断,一般问题不上会,办事效率明显提高。
两个月来,他渐渐忙碌开,请示的、汇报的、接待的、签字的,天天忙不停。来的人要预约,没预约的按次序排队,有的来人椅子也不坐,毕恭毕敬站着,呼吸屏住,一点儿声响也没有。他忙得脚不沾地,快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从早干到晚上八九点,周末也休息不了,还有一堆没处理的事。
规章制度明确规定的,也要到他这儿请示一番。房地产公司设计方案,要他审核,甚至改个门窗、蹲厕也来报批;建筑材料价格表,要让他审定,连门碰、钉子也不例外;酒店客房灯泡坏了,要他先签个字;服务员进出,要他见见面、谈谈话;定购卫生纸,让他先试用,正赶上他大便干结,几天没拉屎,订货只得延期;职工食堂菜谱,也要他过目;甚至连买回的虾,也拎进来。今天他刚上班,采购员疾步奔进办公室,苏清辉拦也拦不住。采购员叫着:“再慢点儿,虾就死光了。”伸手一把抓起袋里的虾,放在他眼前说,“杨总,你看清楚,个个欢蹦乱跳的呢!”弄得屋里一股子臭鱼烂虾味儿。
他见在手掌一蹦一跳的虾,感觉像一个个未成形的小老鼠,在那儿扑腾,他胃又闹腾开了,“噢,噢”干呕几声。他抬头见挂在墙上的公司管理规定,心中犯疑惑,它怎么就不管用呢?
他组织开会,再没迟到的。来人坐得很端正,每人面前放个笔记本,会场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他一讲话,底下“哗哗哗”笔走龙蛇,话音刚落,与会人员迅速直起身子,都盯他看。底下汇报工作,声音温和,态度谦恭,生怕说过头话。他讲的话,底下人马上点头同意,再没发生顶撞领导的事,反面意见都钻进下水道,不见音儿。车子的事,百分之百通过,弃权票没一张。
人事安排顺畅多了,谁都表态:“坚决服从组织调动,当好一颗螺丝钉,到哪儿都发光,给领导争气!”他又处理了几个违纪员工,没一个敢顶撞的。赞扬声不绝于耳了:“杨总水平高,工作能力强,企业效益好,跟他干是我们的福气,他指到哪儿,我们就打到哪儿,一定百战百胜!”会议、文件增加许多,经理会不开了,他找回领导的感觉,说话算数,办事雷厉风行,企业治理井井有条。只要大家满意,再苦再累也心甘。看来硬招儿真管用,一盘散沙的国人,没中心怎么行?
《改制》十一(2)
为适应上面要求,公司先后成立改制办、审计部、卫生办等办事机构,以表重视,增强实效。行政机构渐渐扩大,各部门以人手不够为由,纷纷提出增加人员。秦汉章说,房管局对买房人资金进行监控,收取千分之二佣金,他们批得又慢,派专人去跑,每户塞五十元红包,要不非拖上个把月,没他们批,银行按揭款就办不了,只能增加人手。真是一份文件顶部印钞机,还给企业添这么多麻烦。杨启明想。审计部朱经理说,监理公司到工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派专人去工地监管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