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搞监理的,除了要钱,什么事都干不成。”杨启明说道。机构庞大,人越多,他反而更累了,听汇报,开会,批文件,让杂事缠得脱不开身。
卫生办除统计数字,跟上面汇报,闲得没事做,天天喝茶、聊天。二十天前,房地产公司说,砌墙、装木地板前,防疫站要来撒防白蚁药。他派卫生办的人去监督一下,他们到那儿兜了一圈回来,汇报说:“工作开展得很好,很负责任。”
后来,吴站长反映说:“你们派的人,比我的架子还大呢!根本没到现场。”气得杨启明把卫生办沈主任训一通。
沈主任委屈地说:“我们在工地上发现五个白蚂蚁窝,他们只杀灭四个,剩下一个不撒药,说留个种,以后才有活干,有奖金发。我们私下买药去杀白蚁,他们不乐意,拼命保护它,说,就这么张饭票,好不容易才保留下来,你们可不能砸我们的饭碗呀!由于双方关系不好,这次去工地也没检查,是我们的责任。”
杨启明说:“坚持原则是对的,不能以关系不好推脱责任,这次不去检查,谎报军情,一样要处理。”沈主任乌青着脸,没敢吱声。
审计部核算楼盘造价,与工程队相差无几,现场的常广钦老工人反映说:“这帮人都被工程队收买了。”害得杨启明让审计部朱经理组织人连夜查账、开会。这些天,他一直在思考,设置的机构怎么不管用了?用的人会不会有问题?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眼光,难道他们的能力,部门的考核,自己的选拔都错了吗?
礼拜五下班前,他在走廊遇见胡晓丽。胡晓丽对他说:“员工宿舍下水道堵了好几天,上厕所都进不去,谁也不管。”杨启明让胡晓丽领着,来到员工宿舍二楼。果然,污水已漫到外走廊,黄绿的屎沫顺楼梯往下淌,弥漫着熏人臭味,他胃不断翻腾。他在楼梯口按按开关,楼梯灯也不亮,气鼓鼓回到办公室,把崔堂庆经理叫来,大声问:“员工宿舍的下水道不通,你怎么搞的!”
“杨总,忙着开会,没顾上呢。”
“别拿开会当借口!要是你家下水道不通,水漫金山,你也开得下去?”
“那里三天两头堵,捅了多少次,刚通没两天,又堵上了。”
“为什么不彻底解决?”
“女工多,什么乱七八糟东西都往坑里扔,再加上施工的碎木头堵在下水道,砸了换新的,要花不少钱,早打了报告,一直没批,报告可能还在你的桌上。”
杨启明翻翻桌上一摞报告,没找到,瞪起眼睛说:“你睁着眼睛说瞎话,有责任就往领导身上推,你自己翻翻看!”
崔堂庆翻了一会儿,从一堆材料最下面翻到,伸出发抖的手,把报告递给杨启明。他接过一看,果然是那份报告,后面附着报价单。财务部没签字,秦汉章曾汇报过,说价钱太高,不同意。报告他也看过,本想再核实一下报价,这几天忙开会忘了。现在事这么急,他大笔一挥,同意,扔到桌上。
崔堂庆弯腰谦恭地说:“杨总,实在对不起,我立刻去办。”
“今晚不搞好,你就甭睡觉!还有,楼梯灯也坏了,明天再买几个纸篓,省得瞎扔。”
“一定,一定!我会抓紧的。”崔堂庆说完,立即奔出门去。
当晚,杨启明抽空去了员工宿舍,见楼梯灯亮着,下水道也通了,走廊、楼梯,他叫胡晓丽组织几个人冲洗干净。崔堂庆带人正在换下水管道,他才放心。
《改制》十一(3)
文件批完,他看看表,已十一点半,站起来伸个懒腰,长长松口气,揉揉疲惫的眼睛。日光灯孤零零守在天花板上,发出惨白的光,夜风透进窗来,他感到清冷。高处不胜寒,自己像一轮孤月,被众星追捧,真正的企业主体却被虚化。人越往高处,就越孤独,知心朋友渐行渐远,人变得敏感而多虑。他拿起派克笔,手中的笔帽不听使唤,戴了几次,都塞到外面,倒把拿笔帽的手指头画出一道道墨水印。
“也许太累了吧。”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扔。
《改制》十二(1)
为加快改制进度,杨启明带领改制办人员,与十几家外商谈判,因价格、股份问题谈不拢,杨启明很着急。上午,许林君副市长来电话催:“小杨,外商投资谈的怎么样?”
“现在外商都想拾漏,价格压得比净资产低一半,怎么谈到一块去?”
“如果不赚钱,他们会来吗?再说,什么价转让最合适,谁也说不清,股票一天一个价,净资产一个价,实际资产又一个价,上市评估,哪家企业不把资产估得高高的,有的连报废的旧设备,也按原价评进去,除土地增值外,其余水分大着呢!金钱永远围利益转,他赚他的钱,你得到技术、管理、扩大就业,都是成绩嘛!你能不能换条思路,找国内的投资商?”
“谁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呀!”
“我看不一定,郎士群就很有兴趣。”
“他出价也不高啊!”
“只要比外商高就行,公平竞争嘛!”
“好吧,市长,我会考虑的。”杨启明嘴上答应下来,心里仍有抵触。他认为外商眼界开阔,能把握国际发展趋势,为企业立足国内,走向世界,迈出一步。郎士群,一个乡下进城的包工头,躲在被窝数钞票的种,能有多大尿水?
没过两天的中午,杨启明正在办公室审查外资合作意向书,郎士群嘴上叼根雪茄进了门,没等杨启明审完,拉起他就走,说:“大礼拜,在办公室泡啥泡,走,钓鱼去。”
杨启明一听钓鱼,便来了精神。坐上郎士群的车,去了钓鱼场。他们到时,鱼塘边围不少人,一根根长短不一的各色鱼竿,伸向塘中;后面一座不高的山,清幽幽立在那儿,守着脚下一汪碧水。水面波光粼粼,银光一闪,“噼里啪啦”水响,“起鱼啦!”观战的孩子叫了声。鱼在水中翻滚,渐渐浮出水面,白色鳞片闪着银光,垂钓者手抓鱼线,鱼被掂上岸,在草地上跳,钓鱼人抓住它,卸下嘴上的钩,放进网里去。
杨启明远远一看,便知是条半斤多的鲫鱼。他从小喜欢钓鱼,常悄悄跑到学院鱼塘去钓,那时,他钻进竹林,拿断钢锯条锯竹子,扛回家,用烛火烤热竹节,掰直后,竹节上留下一圈黑印,再压在石头下,待两三天,竹梢便直了。他把大头针在火上烧热,用老虎钳弯成鱼钩,烧红后放进水里淬火,系上尼龙线,加点儿铅牙膏皮,绑上大蒜芯做的鱼漂,线拴在竹梢上,一副鱼竿做成了。当时虽渔具简陋,他没少上鱼,没倒刺的鱼钩常跑鱼,后来他上街买回制式鱼钩,战果才大些,每次拿鱼回家,姥姥常夸他,父亲一直不知道。一次,他躲在竹林钓鱼,被学院行管人员发现,没收他的渔具,告到父亲那儿,他被结结实实痛打一顿,钓鱼的热情才被浇熄。
他拿过郎士群一副红色碳素竿,线上挂两个高低钩,是当今流行的台钓。他找个僻静处,扔一团鱼食在四米远处打窝,上好鱼饵抛入水中,蹲在岸边。不一会儿,鱼漂上下缓慢地动,鱼吃食了,他屏住呼吸,鱼漂快速地动,突然往上一送,漂一横,他右手腕一抖,竿头一弯,线绷得直直的,一条白花花的鲫鱼被提上岸来。没多久,他已钓上七八条,全是半斤多的鲫鱼,挺过瘾,只是没一条大的,他有点儿遗憾。郎士群在他旁边钓,也上了三条鲫鱼,郎士群嫌不过瘾,放下手竿,在海竿上装好一大团鱼饵,捏成椭圆状,七八个钩分布在鱼食四周。他抡起竿,一下甩得远远的,“咕咚”一声,鱼饵落在了池塘中间,拉紧鱼线,把海竿插在身边,打算钓深处的大鱼。
杨启明舒服地过了把钓鱼瘾,抬起头,感慨地说:“今天来钓鱼,天气真好。”郎士群接过话说:“是呀!你放着好日子不过,出来透透气,多舒服。”他扭过脸,对郎士群说:“不好意思,成天瞎忙乎,怎么样,今天有什么事来找我?不会只约我钓鱼吧!”郎士群见他挑起话头,顺着说:“好事在你兜里装着呢,看你咋办才对。”
“我会有好事?天天折腾的腰都直不起来。”
《改制》十二(2)
“你的腰跟刘罗锅似的,弯着比直着更厉害。”
“刘罗锅是宰相,我一个打工的,怎能跟他比呀。”
“刘罗锅活到今天,还赶不上你呢!”
“这话怎讲?”
“他送皇上一统江山,起码买了一桶生姜。换了你,找一破桶,里面放一盒子,盒里装几块破石头假山,号称一统河山,比他还省钱呢。”
“老郎,你的嘴什么时候变厉害了?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呀!”
“别再刮行不行?本来你眼尖,再刮刮,还不让你看得透亮亮的,这点儿歪理,都是让你逼的。”
“咳,我怎敢逼你?”
“拉倒吧,你!好了,别打嘴仗了,改制的事研究得咋样?”
“参加改制没问题,你玩得转吗?”
“你怎么门缝里看人,瞧不起我,是不是?”
“哪的话,这可得上亿资金,老弟担心你陷进去,拔不出来。”
“没有金刚钻,谁敢揽你的瓷器活,钱不是问题。”
“嗬!财大气粗,牛了!”
“反正钱不是我的,也不是银行的,更不是外商的,我能用,行了吧!”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既然有财神爷撑腰,你价码得多涨点儿,我也有个交代。”
“价码再高,都赶上拍卖会了,我才不傻乎乎一个劲举牌子,再说,你的法人股,不知猴年马月才上市,我出的价起码比老外高。”
“是呀,那外商猴精,你也属于半猴精,没油水的事,你们会干吗?”
“对,都是经商的,谁也不傻,中国人向着中国人,便宜让老外捡,还不如让中国人捡好,爱国主义嘛!”
“呵!什么时候你也学会唱高调了?现在的价钱不高,每股涨它块儿八毛的,你财大气粗,伤不了筋骨,我也好说话。”
“你法人股一股上市才一块,现在公司净资产也就两块六,本来水分就大得要命,我也不给你算细账了。这次改制,法人股老外只出一块三,我出一块六,比老外多三毛,再涨一块,不成两块六了,算八毛也有两块四,都赶上净资产了。你杀鸡用牛刀,磨得又快,一下把肉割没了,谁不心疼,总得给我留点儿活命钱吧!”
“跟外商合作,可以引进先进管理和技术,你有啥?再说,外资都出到一块五了。”
“那我出一块八,行了吧?”
“话说回来,你挣那么多钱干吗?又没儿子,早晚捐出去,还不如给下岗工人做点儿贡献。”杨启明振振有词地说,没一点让步的意思。杨启明跟郎士群斗嘴,把钓鱼的事忘在了一边,待他回头一看,漂没影儿了,他赶紧提起竿,鱼饵早被吃光,鱼漂被风吹得远远的,他提起竿,换上鱼饵。
郎士群望着他的身影,心想,天天下岗工人挂在嘴边,关我屁事!国企后遗症得你们收摊去。郎士群不想再说什么,现在一下很难说服杨启明,便不吭声。他叼根雪茄烟,嘴里吹出一个烟圈,在眼前翻滚,阳光下呈紫蓝色,斜斜往天上飞去,渐渐大了,淡了,散开去。人生图什么?商界的享受,就是寻找最佳投资途径,获取超额利润,得到圆满成功。出大钱挣点儿蝇头小利,有屁用?来钓鱼,钓只虾米就兴高采烈,不是孩子,就是脑袋有毛病。
“丁零零”,海竿铃急促地响。他站起身,左手猛拉竿,竿头一沉,右手一转轮,线紧紧了,嘿!钓着了,好家伙,够重的,足有十来斤。这可不怪我,谁叫你嘴馋,咬我香喷喷的鱼饵呢。他左手拿竿,右手转动摇把,直直线上的鱼钩,把大鱼弄疼了,它转过身,拼命向池塘中间游去,鱼竿弯成弓形,线绷得紧紧的,他担心线拽断,稍放点儿线,仍保持手上的力度,鱼扎进深水里,摆动身体,想逃出困境,一根白白的线在塘中左右移动,水中翻起串串气泡。
他跟鱼的走向,来回遛它,竿头始终弯着,跟鱼斗智斗勇。他右手慢慢转轮收线,鱼在水下挣扎,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线拉得来回“嘣嘣”响,鱼始终不肯露面。他耐着性子与大鱼周旋,足足折腾二十多分钟,鱼似乎累了,黑色的脊背浮到水面上,它刚露头,只见“哗啦啦”鱼尾巴掀起大大的浪花,沉重的鱼身又沉下去,尾后形成大大的旋涡。它与人较劲儿,拼尽全身的力气,摆脱钩与线的约束,回到自由的水中。
《改制》十二(3)
过一会儿,它头终于浮出水面,露出长长黑亮的背。“好大的鱼!”旁边的人大声喝彩。
鱼线收紧,大鱼已离岸很近,杨启明拿手网去捞它,眼看半个身子都进去了,“啪啦”一声,它尾巴用力一甩,身子向上一弹,蹦了出去,“啪啦”掀起股大浪,扎进水里,狂乱向水下游,水面一条明显的水线。它在水中来回摆动身子,速度已缓下来。过几分钟,它终于被拽出水面,大大的鱼嘴不停地喘息。嗬!这鱼真够大的,杨启明趁它浮上来,网兜它的头,一使劲,鱼进到网中,它尾巴来回甩,打得网边“啪啪”直响,水花溅起一米多高,弄的他头上脸上都是水,衣服也打湿了。
大鱼上了岸,杨启明累得坐在地上“呼呼”喘气,“这条鱼足有十来斤呢!”一圈人围着地上扑腾的大鲩鱼赞美道。它脊背黝黑,浑圆身子来回扭,鱼尾打在地上“啪啦”响,郎士群把它按在地上,卸下挂在嘴上的钩,双手一掐,放进网中。他见手上的鳞片比指甲盖还大,心中泛起得意。钓鱼就是这样,上条十来斤鲩鱼才过瘾,手感好极了。商场也一样,凯粤改制,像条大鱼,千载良机可不能错过,人生机会并不多,抓住你就成功。
郎士群决定无论如何也得打胜这一仗。只要胜,企业可以登上一个更高的台阶,有了上市公司总裁地位,可以大显身手,呼风唤雨。政府官员不敢小瞧咱,集资渠道打通了,潘家寓还不乖乖跟在咱屁股后面,往咱口袋塞钱?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弱肉强食,出人头地。任何成功,跟钓上大鱼一样,能让人兴奋,又回味无穷。只是杨启明这小子太死心眼儿,一个劲围外商转,完全不把自己放眼里。他望着支在面前的海竿,别看它竿身短,可线长,能把鱼饵抛进深水中,引大鱼上钩。凡办大事,也要放长线,手竿钓不上用海竿,正道走不通走偏门。他站在鱼塘边,悟出人生的真谛,解决的办法也油然而生。
钓得差不多了,郎士群叫渔场的人,把大鱼过秤,足足十八斤,一共钓了六十多斤,郎士群付完钱,他俩兴高采烈地收竿回家。他送杨启明到家门口,跟杨启明握握手,感慨地说了句:“钓大鱼的感觉真好哇!”
杨启明一愣,以为要送给他鱼,忙拒绝:“别,大鱼我可不要。”
他淡然地说:“你不要,我还舍不得给呢,拿回去给弟兄们打边炉。”他走后,杨启明掂着三十几条鲫鱼回家。以后有机会,还得多去钓钓,最好钓条大的,我不信老郎这家伙,生来是钓大鱼的料!
他一进家门,李娜莎又吼上了:“说是去加班,又跑去玩,家成天没人吃饭,弄些臭鱼回来干什么?”她鲜红的大嘴,红锦鲤般一张一合。他呆愣地望着她,把鱼一条一条扔出窗外。
“谁不要脸,把臭鱼瞎扔!”楼下传来一阵叫骂声。
第二部分
《改制》十三(1)
没过几天,香港鑫宏基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主动找上门来,杨启明谈判也异常顺利。
外商不提任何条件,并出具汇丰银行九位数的存款证明,经公平竞标,鑫宏基独占鳌头,杨启明与它签订了外商投资入股合同,每股按三元六,外资投资两亿九千万港币,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由于未审批,外方只打了三十万港币定金,杨启明及时上报国资委,待批准后,外方全额注入,时间限定在批准后两个月内。改制工作突飞猛进,杨启明喜上眉梢。
签约后,许林君得知,立即让杨启明撰写《改制工作的经验体会》,报到市里。为推动改制工作全面开展,许副市长召集市有关单位,让杨启明宣讲改制经验,各报社也纷纷报道,一时,大都市刮起改制的杨旋风,他成为家喻户晓的风云人物。电视台对他进行专访,屏幕上,杨启明风度翩翩,信心十足地侃侃而谈,描绘出公司发展的美好前景,对座谈群众提出的问题,也对答如流,风趣盎然,被大家誉为改制先锋。节目播出后,一群忠实的女粉丝们戏称他为少奶杀手。
第二天,欧阳倩文来电话祝贺:“杨总,当上典型,真不简单啊!”
“有啥不简单的,我还是我,老样子,肥肥的。”
“昨晚你上电视,风度翩翩的,身边围一堆粉丝,小心被人分吃了。”
“哪儿的话,钢丝也没用,市里赶鸭子上架,我才不喜欢出这风头呢。”
“那还差不多。”
“人怕出名猪怕壮,搞企业的谁出名谁倒霉,过去上中央电视台的企业家,几个有好下场的。”
“是啊,人家为你担心嘛!”
“企业家在外面光鲜,在屋里坐蜡,难干呐。”
“好吧,不耽误你时间了,祝你改制成功,拜拜!”欧阳倩文清脆的余音在耳边响。杨启明品味她的话,半天才放下话筒。
不一会儿,梁声悄悄走进来,瘦嘎嘎的样子,小脸上挂副大眼镜,他怯生生地问:“杨总,集团退款的事怎么样了?我同学又催了。”
“咳,没那么好办。”
“那股票增发的事?”
“慢慢做工作吧。”
“最近股票形势不太好,你看?”
“股价尽可能稳住,这是改制的前提。”
“是啊,我也这样想,万一熊市来了呢?”
“先拨给你五百万,这是公司的救命钱,一定要小心,赚钱是第一的,只要操作好,熊市也能赚钱。”
“我明白。”
“股票增发你能不能再做做工作,不要跟集团占款连在一起。”
“好的,我去说说看。”梁声出去了。集团占款的拦路虎,如不解决,早晚要坏事。为推动改制向纵深发展,杨启明仍保持清醒头脑,没有泡在赞扬的唾沫星里。他随即起草《当前改制面临的主要问题》的汇报材料,其主要内容是,排除各种干扰,力争股票增发和职工股上市,使外商投资早日落实,妥善解决集团与公司的利益冲突。
这时,齐总也来电话催了,询问那边去过没有?今天正好赶上周末,为赢得市里支持,晚上,杨启明开车来到许副市长院门口,按响门铃,门开了。他家院子很幽雅。月季花大大的朵儿,米兰花透着清香,地上开满不知名的小草花,斑斑点点,花叶上挂的水珠,娇嫩嫩的,十分可爱。
杨启明端两盆兰花进屋,许林君眼立即放出光来。那两盆花,窄窄弯弯的长叶儿,枝上坠几朵淡黄绿色的花,翻卷的花瓣上,点缀紫红色的条纹和褐色的小斑点,十分典雅。许林君惊奇地问:“这名贵的虎头兰,花期过了,怎么还开得这么好?”
杨启明把花放在客厅,说:“我朋友养的,他养花很有一套,不守花期的花,才能卖个好价钱。”
许林君蹲下来,鼻子靠近它,闻闻花香,夸道:“我这辈子就喜欢花,这花有股丁香的味道,好闻,它是云南的好品种,我看你朋友不光会种花,还是经商的好材料呢!”
《改制》十三(2)
杨启明环视四周,厅对面挂一幅秀美的山水画,透出岭南的味道,墙边中式红木博古架上,摆放着青花、粉彩瓷器,布置得很雅致。俩人坐下来,杨启明主动汇报工作,许林君听完,欣喜地说:“你干得不错,带了个好头,我在全市给你大造舆论,促促那些对改制有抵触的人。是啊,金子放到哪儿都会发光,说实话,你开始去的时候,我还替你担心呢。”
杨启明谦虚地说:“本想早些来看老领导,可最近忙,改制工作虽取得一点成绩,也面临很大阻力。”
“现在搞市场经济,有些事急也急不来,走一步看一步吧!”许林君坐在中式红木长椅上,端起茶杯,喝一口,闻着清幽幽的花香。
“外资合同虽签了,可资金还没到位,集团追着要利润,占的两亿多上市公司资金也不退,我们想搞股票增发和职工股上市,都被挡在门外了。”
“集团这样做,确实有问题,可他们也有难处,你们马上就能融到近三个亿,他们哪有这机会?要知道,你日子好过了,对集团该帮还得帮,共同富裕嘛。”
“我担心怕把外商投资给搅黄了。”
“我看不一定,资本家也不傻,算盘打得精着呢。”
“如果职工股上市办不成,群众有意见,我会挨骂的。”
“人要成长,少不了挨骂、挨训、挨批评。你想想,革命到今天,从内部到外部,我们挨过多少骂。改革的过程,就是挨骂的过程,利益的再分配,总会不均衡的嘛!从不完善走向逐步完善。”
“是啊,利益这盆水,是最不容易端平的。”
“你说得没错,搞改制,集团、公司、群众都想沾光,怎么分配合理,谁也说不清。好吧,集团这样做也是违规的,我帮你催催看。小杨,上下级关系要处理好,别没事找事,给自己惹麻烦。”许林君语重心长地说。
不一会儿,屋里又来了客人,杨启明觉得不方便,忙起身告辞。许林君副市长亲自送他到院门口,又说:“今年的市政工程,有个窟窿,你要做点儿贡献才对,郎士群那儿的工程款,你们出一千二百万,怎么样?”
杨启明一听这么大的数,今年上交任务已提高百分之十五,再往上加,恐怕企业难以承受,外资资金还没到账,只应付了句:“我得回去算算账再说。”
许林君紧握他的手,口气和缓地说:“你马上三个亿就到了,还有什么态不好表?对了,齐豫生的服装厂,你们能不能并购过来,那可是块风水宝地,让企业更上层楼,还有什么可犯愁的?谢谢你的花,小杨,有空来家里坐。”
杨启明与许林君分手后,开车一路上想,又加一千二百万任务,公司不闹翻天才怪?可得罪上面也麻烦,人也许永远在两难中求生存。齐豫生的企业,要认真考察,千万别叼根没肉的骨头,咽也咽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卡住喉咙,那就惨啦!
《改制》十四(1)
今天星期六,外面下着雨。杨启明仍在办公室修改那份材料,根据许副市长的意见,把口气写缓和些,为股票增发和职工股上市开条道。
“杨总,你说好上午十点要出去的。”他耳边传来苏清辉的声音,低头看看表,已九点五十,说:“苏主任,辛苦啦,你也回去吧。”
苏清辉说:“杨总,你有事先走吧,我审完打印稿再回去。”他出门望一眼苏清辉,觉得他常加班,从没怨言,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以后发奖金应照顾照顾。他开车去接欧阳倩文,说好今天陪她去扫墓的,差点儿忘了。
欧阳倩文穿一身黑衣,手拿枝白玫瑰花,车喇叭刚响,她已来到车门边。老公出国,每逢清明节,总不在家,留下她一个人厮守孤独。
欧阳倩文静坐在车里,什么话也不想说。车窗外,小雨淅淅沥沥飘洒,眼前的一切变成另一种景象。一把把花雨伞,在高楼拥挤的街道中攒动,像一朵朵拜祭的花;黑色轿车在街上行驶,车轮滑过路面,溅起朵朵水花,“呜呜”的喇叭声仿佛向亡灵致哀;缥缈的雨雾,洒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来回摆动,汇成一条条水流,如思念亲人的泪;天地间,一根根长长的银丝线,把生者的悲泣与死者的亡魂连在一起,谁也忘不了谁,谁也离不开谁似的。
她永远忘不了那双慈爱的眼睛,从小任她撒娇,抱她在怀里的亲爱老人——爷爷。她是在爷爷身边长大的。爷爷是位军人,十五岁因四川老家穷,加上父母双亡,出外讨饭,遇上一支破衣烂衫的穷人军队。团长把一大勺锅巴,盛进他脏兮兮破碗,把自己碗里一个香喷喷的猪蹄也给了他,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小骨头被他嚼碎后,咽进肚里。吃完,他拍拍鼓鼓的小圆肚,说:“饱了。”团长说:“想吃饱饭,跟我们走吧。”于是,他扔掉要饭碗和打狗棍,扛起一杆比他还高的七九式步枪,跟团长当了警卫员。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个头随肚子的充实拔高,成了英俊的小伙子。长征途中,他睡到半夜起来撒尿,见不远处有灯火闪亮。牧民从不深夜点灯,引起他的警觉。他马上折回来,叫醒两个同乡。一个同乡烦他,说:“深更半夜,你瞎闹啥?”
他趴在他耳边说:“有肉吃啦!”
那人“呼腾”一声坐起来,问:“在哪儿?”
夜,泼墨般的黑,他带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向灯火处走去。他们摸到跟前,光亮从黑黝黝的帐篷透出来,他撩开帆布窗,中间挂的马灯亮着,一个守卫抱枪打瞌睡。他一步蹿进帐篷,捅死警卫,一伸胳膊把十几把手枪搂进怀里。帐篷中其余的敌人,被他们一一缴了械,卸下枪栓,枪让二十几名俘虏背着,帐篷外的马,也牵回来。路上,同乡问他:“肉在哪儿?”他扒件俘虏的棉大衣,包住手枪,照马头连开两枪,血溅到大衣上,马倒地蹬了几下腿,死了。爷爷把手枪往腰上一别,指着死马说:“肉在这儿呢!”
同乡用脚踢踢滚圆的马屁股,说:“好多天没吃饱肚子,我又闻到肉香了。”这时,他的腰间鼓涨出来,是他悄悄揣了两瓶汾酒。
第二天一早,肖团长醒来,见地上摆两瓶酒,牙咬开盖闻了闻,说:“香,欧阳,你小子昨晚去哪儿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镀铬的勃郎宁小手枪,递上去说:“首长,给你弄好东西去了。”肖团长喜出望外地接过去,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一个劲夸道:“啧,啧,瞧这真家伙!”这时,团政委来了,说:“老肖啊,什么东西这么好看呀,乐得嘴都咧到耳朵根了。”
肖团长把枪递给王政委,他在手上颠过来,倒过去,眼都看直了,说:“这可是真正的比利时造哇!”说完,顺手装进口袋。他口袋捂得紧,肖团长抢没抢回来,对爷爷发火:“欧阳,你小子搞枪怎么只搞一支,害得我们闹不团结!”爷爷马上把身上的盒子炮递给他,枪身的珐琅,幽蓝幽蓝的,肖团长掂枪高兴地夸道:“行!好小子,这次弄来一公一母,政委喜欢母的,咱怎么也得配个公的。”神气地把枪挎在肩上。
《改制》十四(2)
从俘虏的审讯中得知,他们端掉了国民党骑兵团的团部。根据红军不许杀战马的规定,上级派人追究爷爷的责任。爷爷狡辩道:“国民党团长想骑马逃跑,我一枪把他的马击毙了。”肖团长往茶缸里倒酒,帮着腔:“今天我请领导机关打牙祭,还得感谢欧阳这小鬼呢。”
第二天,爷爷被提拔为班长,没出三个月,战士都称他连长了。她小时候,来家玩的叔叔伯伯们,经常拿这事开爷爷玩笑,说:“欧阳,让你小子捡了便宜,一下子官升三级,敌团长骑马逃跑,你的枪怎么也要从马屁股打进去,怎么子弹带拐弯的,非绕到马头上不可?”
爷爷笑着说:“夜太黑,咱抬手瞎打了两枪,运气,全凭运气啊!”逗得他们哈哈大笑,她也笑了。
奶奶指责爷爷:“说瞎话不带打草稿的,脸都不红一下。”
爷爷冲叔叔伯伯们说:“不是我的马肉,你们早见马克思去了。”说完,把欧阳倩文抱在怀里,用胡子扎她脸,她吓得来回躲,爷爷笑着说,“还是文文乖,从来不挑爷爷的刺儿。”
建国后六十年代初期,爷爷休假回趟老家,见家乡的父老乡亲穷得揭不开锅,树皮都吃光了,还有不少吃观音土胀死的。见到老乡们发肿的身子,他落泪了。临行时,请老乡们吃顿饭,小孩子见上了猪蹄,把小骨头都咬碎,咽进肚里,盘子吃得光光的,连点汤水也没剩下。
他回到部队,给上级写信,并调运了一批部队农场收的粮食,支援老家。他因此被扣上右倾、私运军粮的帽子,没两年便退休,住进干休所。军装再未穿过,只有老将军的称谓在人嘴边挂着。
“文革”中,他听说有人要冲军队大院,抓军内一小撮,马上穿上旧军装,扎起武装带,守在大院门口,手掂盒子枪,凶狠地说:“还有王法没了?谁敢反党乱军,老子就毙了他个兔崽子,过过枪瘾!”当他听说军械库被造反派抢了,气得大骂:“他娘的,连个仓库都守不住,你知道武器是什么,那是军人的命啊!”并四处找枪,要去教教这帮蠢蛋怎样打自卫反击战。要不是奶奶把枪上交了,还不知会出什么事呢。
后来,他的老战友们相继倒台,来外调的人员让他指控他们是特务、汉奸、混进党内的叛徒。他眼瞪得比牛眼还大:“你们算什么东西!想当年,弟兄们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革命,谁他娘怕死啦?看你们个个贼眉鼠眼的,倒真像王连举、甫志高!”说完,又翻箱倒柜地找枪去了,吓得那帮人赶紧溜了。
改革开放后,老干部都解放了,家乡包产到户,能吃饱饭了,他成天乐呵呵的,夸政策好。自己安心养养花,种种菜,栽栽果树,把小院子收拾得利利落落,吃菜不用上街买,菜、木瓜收多了,就送人。一年夏天,他在地里忙乎,奶奶担心蚊子咬,劝他说:“看你黑不溜秋的,活像个老农民,哪儿还有将军样儿啊!”
他“嘿嘿”一笑,手扶铁锨擦了把汗,说:“咱天生的就是个农民,你瞧,又是个丰收的好年景!”
奶奶低声说:“你呀,永远是把贱骨头。”
爷爷生气了,回一句:“老婆子,你知道我肚里装了多少根骨头呀!”
爷爷和奶奶在一起,从来要打嘴仗的。欧阳倩文出生后,爷爷把她当成宝贝,天天带在身边,当时,爸爸妈妈下乡回城,都在考大学,没工夫管她,后来,父母亲上大学,更没时间。欧阳倩文是在爷爷脚跟后长大的,爷爷一会儿见不到她,便大声叫起来:“文文,文文,你在哪儿?”欧阳倩文“哎!”地应了,他才放心。奶奶说,爷爷对孙女,比亲儿子还亲,想当年,他啥事也不管。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爷爷因心脏病去世,欧阳倩文哭得跟小泪人似的。当天晚上,她做梦,爷爷一身戎装,英俊潇洒骑在白马上,肩挎两把盒子枪,对她说:“文文,我很快就回来,你好好等我呀!”说完,战马长嘶一声,高高地昂起头,载爷爷向高山丛林中奔去。半夜,她哭着喊爷爷,没人应,眼泪把枕巾打湿了。她的情感、灵魂长久依附在爷爷怀里,永远不愿离开。
《改制》十四(3)
爷爷的墓地埋在松树环抱的九峰山上。她一下车,听见“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一股烟升腾上来。在都市,很少听到喜庆的声音,每逢过节,也得守清静,节日气氛淡了许多。爷爷从不管那么多,过春节,让警卫员买回很多鞭炮,在院子里放个够。他从不点火,只静静站在一边观看,望着火与烟,听鞭炮炸响。他脸上骄傲而凝重,似乎又回到硝烟弥漫的战场,听到耳熟的机枪扫射和“冲啊!杀啊!”的喊杀声,是在追忆战斗的灼热,还是在缅怀勇士英烈,谁也说不清。鞭炮放完,地面一片红碎屑,爷爷扭身进屋,他不愿再见到血的颜色,也很少看战争片。小时候,她安静地坐在爷爷大腿上,爷爷看电视夕阳红栏目,感慨地说:“为了今天,死了多少人啊。”
一年年三十,家里刚放完鞭炮,隔壁的罗奶奶上门告状:“老姜病得那么重,你们还让人清静不清静啦!”
奶奶马上赔礼道:“咱家的老头子,就喜欢过个瘾,他这辈子仗还没打够呢。”
“都什么年代了,还惦着打什么仗,腿脚还没养的鸡灵光呢。”罗奶奶依然气鼓鼓的。
“好了,罗大姐。大过节的,别说什么丧气话,放炮也图个吉利嘛!”奶奶不高兴地反驳道。
“现在政府都不让放了,你们还有点法制观念没有哇?”她仍不依不饶的。
“好了,好了,以后不放,行了吧?”奶奶说完,恭敬地把她送到门口,罗奶奶嘴里仍嘟囔着:“欧阳军长,什么时候你带过好头哇!”
奶奶回到楼上,冲爷爷发火:“年年放什么鞭炮,你仗还没打够啊?害得姜司令病在床上,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负得了责吗?”爷爷不紧不慢地说:“什么重病,不让放炮憋得吧?昨天早上,我还见姜司令跑步呢,估摸不出两天,他家准放。”果然一天后,他家响起一片火辣的鞭炮声。欧阳倩文看见,这事发生在罗奶奶出门后不久。
欧阳倩文让杨启明在车上等,她独自向山上走去。四周青山静卧在雨水中,林木沐浴着春雨,有种青翠欲滴的感觉。山腰柔和的曲线,一直延伸到山下河边,河水略为浑浊,奔腾向前滚去。
一排排坟冢顺山修建,排列整齐,肩挨着肩,像集结的队伍,静静守在这儿,只有一座座墓碑,记载着他们不凡的经历,这里已被命名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旁边几株翠竹探着头,瞻望这群高洁的人。爷爷墓地在最高处,她来到爷爷坟前,从包里掏出白毛巾,把雨中的墓碑,上下仔细擦一遍。墓碑用红色花岗岩做就,中间镶嵌金黄的党徽,旁边镌刻爷爷的生平,百团大战、淮海、上甘岭战役的烟云,从碑文中透出来。
她手摸石碑,表面凉凉的,湿湿的,滑滑的,夏天,爷爷的身上也有这种感觉,凉得很舒服,皮肤也很光滑。她的小手总在爷爷身上摸,爷爷抱她看报纸,她也喜欢上这些黑黑的字,读书一直优秀,爷爷领她出门,逢人便夸:“瞧我这孙女,考试全班第一名呢!”
伯伯们来家里,爷爷把她写的字,拿给他们看,说:“别看她小小年纪,字比我写得好看多了。”
伯伯们说:“你天生一个大老粗,写的字个个像柴火,跟小秀才没法比。”
爷爷乐得合不拢嘴。爷爷说过,他参加革命学的第一句话是:埋葬旧制度,建立新社会,人人有饭吃,有衣穿。写了两个月,才记住。
她把一小瓶茅台、一束白玫瑰轻轻放在爷爷坟前,牛毛般细雨伴着泪水,从她脸上淌下,她说:“爷爷,我来看您了,您好吧!有老战友们陪伴您,您不会寂寞的。如果打完仗,一定回来看看我,我好想您。”说完,恭敬地向墓碑三鞠躬,便泣不成声了。她模糊看见墓碑党徽上,浮现出爷爷的笑脸,爷爷说:“我的好孙女,我会回来的。”
这时,一双温暖的大手把她搂在怀里,她趴在杨启明肩上哭泣,悲伤随泪水流淌。她眼泪汪汪,见墓碑上现出杨启明的脸,她惊讶了,怎么会是他?他在说:“爷爷,请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的。”
《改制》十四(4)
杨启明抚摸她的头发,说:“瞧,你身上全淋湿了,会感冒的。”杨启明闻到股淡淡的香味儿,她就是一辈子要找的人吗?
欧阳倩文搀着他的臂膊,相偎在雨伞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不远处竹稍在雨中频频点头,瘦骨嶙峋,摇曳幽簧,有种“风来自成清籁,雨打更发幽香”的感觉。
他俩来到门口,杨启明点燃十万头鞭炮,“噼里啪啦”的鞭炮炸响,点点火光闪烁,烟云升腾起来。她在铁鼎中烧了黄纸,望着纸钱燃烧的灰烬,默默地说:“爷爷,您一辈子不会花钱,这是孙女的一点心意,您收下吧!”
《改制》十五(1)
礼拜一,杨启明上班,让人把改好的《当前改制面临的主要问题》材料,给许副市长送去。
一连几天,他心神不定。自打陪欧阳倩文扫墓后,她哀怨的样子老在眼前晃悠。白天,神魂颠倒的他几次拿起电话,她的号码没拨完,又放下了。过去找她,拿电话就打,从未犹豫过,现在却变得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电话一响,他马上接,想听到那银铃般的声音,一听不对,他口气会硬起来,冷冷地说:“找我有什么事?”公司里在议论,杨总脾气怎么越来越大了?
转眼一星期过去。上午,齐豫生掂包走进来,见杨启明凝望窗外沉思,只好静静坐在对面沙发上。杨启明扭脸见到他,忙跟他打招呼:“齐总,什么风把你吹来的?跟特工似的,也不吭一声。”
杨启明坐过去,叫服务员给齐总上茶,齐豫生喝两口,放下杯子,高兴地拍他肩膀,说:“杨总,上次谢谢你帮忙呀!”
“怎么啦?”
“老鼠尾巴一根卖了两百五,不光完成任务,还有钱赚。”
“那我恭喜二百五发财啦!”
“谁二百五呀?瞧你这人,今晚我请客。”
“那么客气干啥?到我的地头,还要你请客,不能开这个先例。”
“那我得把钱给你。”
“这怎么行?”
“好吧!咱好兄弟之间用不着这么客气,那边你去过啦?”
“大前天去的。”
“好,你将来一定有出息。市长说点儿啥?”
“没啥,交代改制要抓紧。”
“其他的事一句没提?”
“哦,好像说起你那块地。”
“你有什么考虑没有?”
“差点忘了,还没研究呢。”
“这事你可要抓紧,要不市里收去拍卖,咱们只能喝西北风了。”
“你钓鱼钓这么多年,怎么一条大鱼没上钩哇!”
“你别拿老哥开涮了,别说青斑红斑,连条鲫鱼鲤鱼也不上钩,来一群小虾米,还不够塞牙缝的,现在的世道,谁都精得要命,比泥鳅还滑呢!”
“那你有什么打算?”
“现在还能有什么想法,按市领导的意见办,为改制作贡献,白送总可以吧?”
“哪有这种好事,连一群下岗职工也送过来了吧?”
“当然,当然,要不,怎么会找你老弟帮忙呢,我把材料都带来了,你先看看,保你赚钱,双赢,谁都不亏。”齐豫生说完,从包里掏出一堆材料,放在面前茶几上,他从大信封袋里往外掏,有三年来的财务报表,资产评估报告,房产土地证,还有职工的名册,退休工人的情况,不知多久没翻过,灰满处飞。杨启明看得眼花,要认真核算,真得费一番工夫。齐豫生又说,“我的家底全在这儿了,你好好算算,别把到嘴的肥肉让野狗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