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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江 当前章节:150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32

他挥手止息大家的掌声,又提起新增的任务,询问大家有什么意见?底下异口同声地答道:“没有!”因为奖金已陆续发到大家手上。

《改制》二十(1)

杨启明两天内把与裘皮服装厂的合同定了,签约地点放在凯粤大酒店餐厅。

晚上六点钟,杨启明与齐豫生签完合同,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热烈的掌声四面响起,“嘭”的一声,香槟酒喷到人的身上,人群“呜里哇啦”地叫唤,然后,大家享用公司安排的自助餐。

齐豫生一手拿合同,一手端香槟,高兴地跟杨启明喝酒,“砰”一声脆响,两人杯子碰在一起,齐豫生说:“为加快改制步伐,为我们的合作成功,干杯!”

“好,为改制成功,为公司大家庭全体员工的幸福,干杯!”

“是啊,以后我们是一家人了,你只花一块钱,这么大家业都交给你,厉害呀!”

“还不是你老兄大力支持的结果,没有你,也没有这愉快的晚上了。”

“哪里,哪里,共同快乐吧!”

“齐总,你真的很快乐吗?”

“当然,不过我想问一下我的安排,你怎么考虑的?”

“房地产公司副总,主管服装厂开发,怎么样?”

“行,行,就依你。还有件事,我儿子要结婚,那房子?”

“想办法给你解决,行了吧?”

“行,行,依你杨总,就凭你够义气,咱俩得再干一杯。”

“好!干就干。”两人又喝干杯中酒,哈哈笑着。两家公司的代表们一起吃着,喝着,愉快的话题说不完。服装厂干部员工看到自己的希望,跟上市公司攀亲戚,是天大的好事,凯粤公司也看到房地产开发的美好远景,奖金又会上个新台阶。两边都来给杨启明敬酒,灌得他晕头转向,他去给服装厂的人敬酒,酒杯碰到柱上的镜子,他以为镜里的人在给他敬酒呢!敬完酒,他跑去卫生间,“哇哇”地吐。

齐豫生被晾在一边,直抱怨:“没喝好,没喝好,服装厂的人怎么都替人做嫁衣去了?跟别人的屁股转,真没出息!”他拿起半瓶白酒,鼓起红眼泡,对凯粤公司的人大声吆喝,“谁敢跟我吹喇叭!”没一个人敢应战,他自个儿闷头将半瓶白酒灌下去,空瓶子“咚”地砸在桌上,大声喊道,“是英雄,是好汉,酒摊上见!”说完,倒在椅子上,昏昏沉沉,似睡非睡。

待他睁开眼,餐厅只有几个服务员在打扫卫生。司机见他醒来,说:“齐总,我们回家吧。”

“杨总呢?我还——要找——他喝——呢。”

“杨总喝醉了,早扶他回去了。”司机说。

“咳,这——个没出——息货!”齐豫生说着扶住司机的肩膀,摇摇晃晃上车,车刚启动,他就睡着了,呼噜声打得比汽车喇叭都响。

这些天,服装厂兼并后,齐豫生基本上泡在了酒精里,迎来送往,拉关系,办土地相关手续。他手下的人,却与他生分了,没一个跟他近乎的,淡得像杯白开,再找不到呼风唤雨当领导的感觉。礼拜天老婆想用车上百货大楼,司机说公司有规定,车不给出,只能打的。字也不值钱了,签单受到各种限制。杨启明动不动就提,我们是上市公司,花广大股民的钱,年年要审计,一定花最少的钱,办最大的事,按国家规定,接待费不能超过营业额的千分之五。呸!谁定的鬼规矩,赚一千万,只花五万,神仙也赚不回来,还不如亏损,让你一分钱捞不着。上次他请规划处长到外面吃饭、唱歌,花了八千多,一直压在杨启明那儿,没给报。

他心里不服,什么鬼上市公司,这么抠门,哪像企业?还不如亏损,日子过得潇洒,进这个门,完全上了许林君的当。早知如此,应该回官场上混,求的人也多,吃呀、喝呀、玩呀,天天可以潇洒,活得多滋润。现在可好,职务从正降到副,酒菜从豪华降到一般,也许哪天大排档也吃不上,寒碜不寒碜呀!

杨启明在经理会上讲,企业干部,有经营型,会谋划,逮住商机狠赚一笔;有经营管理型,会策划,懂管理,是难得的经营人才;有管理型,增收节流,提高企业质素;还有公关型,肠胃好,关系广,会吃喝,搞接待。会上一群人看自己,像在动物园瞧大熊猫,难道本人堂堂总经理,会跌到这份儿上,成了一生无大志,懂吃喝不入围的下三烂?实际上,杨启明他懂个屁!经商本领是小,运气才是大。想当年倒卖钢材,正赶上价格猛涨,不也赚个翻番?

《改制》二十(2)

当然,关系更重要,做生意就是做关系,有本事没关系,上街练摊去吧!杨启明这小子,骂人不带脏字的,损人不带打草稿的,指桑骂着槐,自己怎么混下去呀?得赶紧想招,三十六计走为上,哪怕去亏损企业,只要当“一哥”,钱有得花,吃喝嫖赌全报销,那多痛快!了不起举债,卖家当。人到如今,最好混个一官半职,年纪大了,找个老有所养的地方,要不,将来医疗费都没地儿出。这事自己快运作两年了,昨天,省里费秘书打来电话,只要再使把劲儿,希望挺大。他给费秘书去电话,约他今晚好好谈谈,下一步该怎样运作。

他打完电话,心里轻松多了,想想自己也够本,花的钱,比资本家少不到哪儿去。好吃的鱼翅、燕窝不算,连猫头鹰、穿山甲也吃过;好玩的桂林、黄山、九寨沟不算,连美国、欧洲都转过来了;儿子的房也弄到手,是套三室两厅商品房,质量不差。口袋钱虽少,不会落个剥削的骂名,一辈子算没白过。人得想开点儿,挣的钱再多,就算有三五个亿,有啥用?两腿一蹬,两眼一闭,拜拜了。富不过三代,再有钱也不够败家子造的,万一哪天政策变了,不一样充了公?当国企老板,能赚不花是傻瓜,能赚会花是英雄,亏损敢花更是好汉,花钱跟消灭敌人一样,花一个够本,花俩儿赚一个,花上十个八个,一生过得潇洒自在。算算咱这辈子,连本带利早赚回来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上午,齐豫生来到总经理办公室,对杨启明说:“现在市里调我去国资委,我来办手续。”杨启明不冷不热地说:“恭喜你呀,齐总,又高升啦。”

“有啥可恭喜的,不就是个局级嘛,平调。”

“以后我们企业在你手下,你要多关照哇!”

“没问题,说实话,当官有啥好,不如你企业家实惠呢。”

“企业家有鬼用,一点儿好感觉没有,三孙子地干活,不行咱俩换换?”

“这是组织安排,我也没办法,对了,上次我的报销单呢?”

“早签了,忘告你一声,你去财务拿钱就是了。”

“还是贵人多忘事,好话到嘴边也不言一声,害得我饭钱都紧张。”

“真没想到你堂堂的齐总,会有经济危机,还有单子吗?拿来就是了,你才是贵人呢,将来我想巴结都巴结不上了。”

“好吧,又难为上市公司了。”齐豫生说完,从包里掏出一叠发票,都已粘贴好,递给杨启明。杨启明接过发票,看来钱不会多,忙叫来女会计:“快点儿算,齐副主任等着呢。”

齐豫生见杨启明上心去办,心里踏实了,扎起副主任架子,语重心长地说:“小杨啊,你还没活明白,给阿爷打工,替谁去省啊?节省除给你加任务,没啥好处,得会做人。‘文革’中老干部挨整,谁小气没眼色谁倒霉,待老干部一解放,个个灰不溜秋靠边站了。”

杨启明听了不舒服,也怪自己没眼力,菩萨在眼前不拜,菩萨走了,再拜也嫌晚,他说:“齐主任,以往有什么照顾不周的,你多包涵呀!”

这时,女会计把报销单拿过来,正想说什么,杨启明看都没看,大笔一挥签了字。齐豫生见他这么爽快,笑着说:“什么主任不主任的,叫我老齐就行,以后多联络,咱哥们儿再喝两盅,比啥都强。”杨启明送他到门口,握握手,他跟会计拿钱去了。一会儿,他把厚厚一大叠钞票装进包,心想,羊毛出在羊身上,这次拉关系的钱不都回来了?幸亏跟上面关系处得不错,头上弄来顶乌纱帽,不然,还不知让人怎样踩和呢!俗话说,有权才有势,有官才有威,这话一点儿不假。

齐豫生刚离开,女会计跑进杨启明办公室,不服气地说:“杨总,你也不认真审一下,他不少发票有问题,我都挑出来,做了记号,他一下报走十八万多,接待费早超支了,你说该怎么办?”

杨启明手拿十几封群众揭发齐豫生的告状信,摔在桌上,冷冷地说:“知道了,你该怎样处理就处理吧。”

《改制》二十一

齐豫生走马上任后没几天,他的问题接二连三暴露出来。

礼拜天上午,杨启明在办公室加班整理材料,建行潘家寓行长挎着包来了,气喘吁吁地说:“杨总,齐总借银行两千五百万款到期了,你们怎么考虑的?”

他一愣说:“嗯?从没听齐总说过,账面上也没有呀!”

潘家寓拿出一堆借款凭证,摊在桌上,白纸黑字上签了齐豫生的大名,盖着服装厂的公章,杨启明抓起电话找到齐豫生,问道:“齐主任,你们厂借过建行两千五百万吗?”齐豫生说:“正在开会。”把电话挂了。杨启明冲潘家寓说:“我们公司的人到你们行里问过,都说没贷过款,怎么一下冒出来?”

潘家寓解释道:“当时不敢说,保证贷款回收,是我的责任。要在齐总手上,肯定成不良资产,债谁来还,责任谁负呀?”

“原来你贷给我三千万,是让我早接服装厂,你们在合伙骗我,是不是?”

“话别说这么难听,好不好?怎么叫骗呢。毛主席说,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该灵活还得灵活一下嘛,好比人掉进山沟,也得想办法绕出来,总不能坐着等死吧。”

“你灵活一下不要紧,把我们上市公司绕进去了。”

“后面大把股民撑着,你怕什么?”

“股民的钱不是钱啦?中央多次强调,要保护中小投资者利益,这是稳定大局。”

“强调归强调,谁要替我填上两千五百万窟窿,我喊得比他还响呢。”

“说你们嫌贫爱富,一点儿不假,谁有钱往谁身上贴,现在可好,两千五百万贴身上了。”

“没错,看你胖胖的菩萨样儿,不往你身上贴,往谁身上贴呀?”

“你呀,就凭一张嘴,死人都给你说活了,论算计谁也算不过你们行里人。”

“银行看着有钱,大楼盖得漂亮,不都是老百姓的?我只是个账房先生,替人守摊,哗哗银钱眼前过,实际兜里没几个,撑死眼,饿死肚,饱饱眼福而已。相比之下,你们还灵活些。”

“再灵活下去,企业倒闭了,老百姓去哪儿要钱去?股民们不扒我的皮才怪。”

“你吉人自有天相,什么坎能难住你呀,轻轻一迈过去了,不就两千五吗?”

“瞧,又来了,说得轻巧,吹根灯草,两千五百万可不是小数目。”

“对别人是,对你不是,也就是个零头。”

“去抢啊?你以为两千五百万那么好挣的。”杨启明指着潘家寓的鼻子说。两人一起笑了,刚才的冲突已化解。潘家寓忙收回摊在桌上的凭证,这证据比命还金贵。

杨启明又拨齐豫生的手机,那边传来“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的声音,肥肥的鸡大腿已往鸡肋方向走了不少,只有把土地开发往后压压,等房价涨涨,利润空间还是有的。不行把服装厂转让出去,可一堆职工怎么办?上访告状已惊动市里,许副市长叫他一定要做好工作,稳定是大局,千万不能乱。服装厂要上岗的人,让办公室忙得团团转,他担心会不会又冒出什么债务?真见鬼,他嗓子像有根鱼刺卡住,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喉咙灼热,“呕,呕”干呕两声。

潘家寓见他脸色苍白,忙劝道:“杨总,你别着急,身体要紧,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债你认就行,什么时候还,看情况定,好吗?”

杨启明喘口气,说:“利息先免了吧,算给下岗职工做点儿贡献。”

潘家寓同情地说:“好吧,回去我汇报一下,要上面批,希望是有的。”

杨启明把潘家寓刚送到门口,又给齐豫生打电话,齐豫生说在外度周末,礼拜天晚上才回来。杨启明软软地坐在椅子上,苏清辉送来兼并服装厂的上报材料,他也无心再看。

他给欧阳倩文打电话,关机。算了,过礼拜就不打搅她了。这些天,他心里烦,想跟她聊聊,这次兼并服装厂,一下冒出这么多债务,不知法律上有什么途径解决?

《改制》二十二(1)

礼拜一上午,齐豫生的欠债问题一下爆发了。

服装厂所欠的水电费,装修费,工程款,民工工资,各路人马纷纷找上门来。杨启明到市里开会,要债的人把陈凯志办公室围得水泄不通,吵吵嚷嚷的,乱成一锅粥。陈凯志带搭不理的,只说老板不在家,你们闹也白闹。他心想,你们闹吧!这下够杨启明喝一壶的。

陈凯志被要债人围在中间,非让公司写清还款日期,不行就不走。快中午,饭也吃不到嘴里。这时,杨启明走进来,对他们说:“欠债还钱,理所当然,总要核实一下吧?你们把材料先放在这儿,待我们审核完再说。”

一群人见杨启明讲得有理,吵闹声小了,可谁也不愿离去。杨启明又说:“还钱也有个先后,态度好的先还,态度不好嘛……你们自己看着办,想要钱,把材料放到办公室,尽快给你们解决。”他一席话,逼债的人开始出去复印。临走时,要债的人跟杨启明说:“大老板,你行行好,我们公司等着这笔钱发工资呢,要不然,非倒闭不可。”

他说:“知道,知道,办好了,一定先通知你。”

陈凯志觉得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一下给摆平了,自己巴不得他们闹下去,乱中才有机会。为掩饰自己,陈凯志口气满满地说:“现在搞企业不怕欠债,怕欠债就甭办企业,虱多不咬,债多不愁,怕它做什么!不行,把酒店送给他,看他吃没吃豹子胆。”

杨启明觉得肥肥的鸡大腿,鸡肉早啃光,剩下细长的鸡骨头,结实地卡在嗓子眼儿,他声音嘶哑地埋怨:“齐总,不,齐主任怎么搞的,弄一屁股债,让我们替他擦屁股。”陈凯志严肃地说:“马上叫他来一趟,不行,给他捅到市里去,看他怎样收场!”

齐豫生这次电话接得很快,马上赶到公司,对所有债务仔细看一遍,除工程款、装修费有争议外,其他没出入。杨启明问道:“主任大人,你真高明,怎么会一下冒出这么多外债呀?财务报表上一点儿没显示。”

齐豫生压根没当回事,轻松地说:“老弟呀,你搞企业这么多年,这点道理都不懂,谁不这样做?对内对外两本账,要不然,能脱得了身吗?”

“这下可好,把我们上市公司给拖进去了!”杨启明发现他耳朵长得上尖下圆,说好听点像元宝,可越看越像老鼠耳。

“拖进去怕什么?股民的钱不花白不花。”

“你当领导的也这样说,我们搞企业就不怕倒闭了。”

“说句笑话而已,企业效益一定得抓起来,要不我们吃什么?财政是靠企业纳税支撑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

“想当年我管亏损企业,日子难过,多少张嘴要吃饭,借钱也迫于无奈,我出面做做工作,有一点儿还一点儿,不用急。”

“那可说好了,别有事找不着你,手机也不接。”

“没问题,二十四小时热线开通,有事只管讲。”齐豫生态表得很坚决,杨启明倒不好说什么了,让人觉得自己小肚鸡肠,再说,齐副主任现在是顶头上司,事万一捅大了,连挡箭牌也没了。欠债只能采用蘑菇战术,能赖就赖,能拖就拖,让债主们等不急,要点儿钱算了,其他债一笔勾销。欠债历来是企业发展的一条路,当今世界,谁欠债谁有本事,谁借钱谁牛逼,即使黄世仁上门逼债,还是杨白劳说了算,看谁牛!

晚上,杨启明和陈凯志一起请齐豫生吃饭,齐副主任在席间谈笑风生,杨启明佩服他的胸怀,这么大的事,放在谁身上准睡不着觉,可他灌下一瓶五粮液,不断劝他俩吃菜,像是他请客。

他奉劝杨启明改制要抓紧,以后国有资产管严了,事就难办了,这次多好的机会,谁都能悟出里面的弯弯绕。人呀,要进得去,出得来,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只要理顺了,一通百通,游刃有余。庖丁解牛,嘁哩喀嚓,大卸八块,啥事齐了。改制后,所有债务都甩给资本家,无债一身轻。你把报告写漂亮,得到上级肯定,经验再推广,脚跟就站稳了。有人嚼舌头让他嚼吧!改制就不怕人说前道后,前怕狼后怕虎,什么事都干不成。像服装厂,工人回家,吃社保,有啥不好?反逼他们学习上进。改革开放,有时引条狼进来也有好处,圈里留下的羊个个强壮,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叫竞争,弱肉强食,强者吃肉,中者喝汤,弱者被吃。

《改制》二十二(2)

杨启明听他一番话,颇有感悟,敢与狼共舞,也许人生这出戏更精彩,更有看头呢!陈凯志认为齐豫生在讲大话,他面子真有这么大,能平息风波,摆平一切?陈凯志觉得他耗子尾巴生疮——没多少脓血,这事有点儿悬。

没过多少天,陈凯志预料的事果然发生了,凯粤公司被债主告上法庭。杨启明手拿起诉书,心想,老齐出面做工作,怎么就不管用了?好歹是个副主任,这点儿面子也不给。这帮人是个体户,水电是独立部门,齐主任管不了这一块。齐豫生不会赚钱,可花钱有两下子,仔卖爷田不心疼,逮阿爷的钱使劲造,奔他的共产主义去了。其他人还处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只想奔小康,当然理所不让。说实话,个体户每分钱挣得不容易。只怪自己不谨慎,掉进他的圈套,咳!杨启明走到窗边,给欧阳倩文打电话,欧阳倩文说:“把材料传过来,我先看看。”

杨启明认真看起诉书,他对法律是门外汉,看得迷里吧糊,半天没理出头绪。晚上,他约欧阳倩文,一起去珠江坐游船。杨启明来都市多年,游珠江还是头一回。很多大都市的景色,外地人转遍了,本市人反而一问三不知,不信去问问北京人,不少人连故宫还没去过呢。都市人都有这种想法,反正在眼前,想去看不容易嘛。跟自己书架上的书不想翻一样,借的书反倒看得快。一次朋友来玩,他介绍说,没什么好玩的,塞车,人多,又脏又乱,千万防抢包的,前两天公司女会计在上班路上,刚被人抢了金项链。对珠海、深圳倒如数家珍。朋友说,你是不是不想陪我们呀?这么推三阻四的,用不着你花钱!弄他个大白脸。他决心尽快消灭空白点。

晚上,游船缓缓开启,他和欧阳倩文离开座位,走到栏杆边。风吹起欧阳倩文的发梢,在皎洁的月光下,她的脸更白了,像空中清幽的月华。杨启明胳膊支在栏杆上,挨着她肌肤,淡淡体香随风袭来,他心有些醉。在诱人的夜色里,欧阳倩文轻声说:“多美啊。”

他远望去,对面大型霓虹灯招牌色彩变幻,如一个转动的魔方,把欲望的火焰喷在江岸上;一座座跨江大桥,车流滚滚,灯火通明,架起七彩的虹;水中倒影轻轻地摇,黏稠的水,酒浆般浓郁,承载虹的余韵;明亮灯火跌进水中,水波光滑明快,明晃晃地颤动,江水被点燃了,射出耀眼的光。

船不断前行,灯火渐渐暗下去,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游船“突突突”单调的声音荡在江面。江水似乎走累了,在这儿歇歇脚,一轮清月挂在天上,月光洒下来,在波尖跳跃,天地间一下走近了,他喜欢这清冷,凄婉的水声属于他。一会儿,欧阳倩文不见了,他沿船边走到船头,见欧阳倩文站在那儿,一身白色连衣裙,在风中飘动,清辉抚摸她的肌肤,与无瑕的月色交融,他不由停下脚步,不愿打破这和谐的美。

欧阳倩文回过身,柔声说:“刚才见你不吭声,在想什么事,我怕惊动你,一个人跑到船头来了。”

“我来一会儿了,我以为嫦娥下凡了呢。”

“你呀,就会说好听的。”

“你真的很美。”

她跳着跑开,身影转眼消失在人群,逃到船尾去了。他追过去,没见她,独自坐在船尾甲板上。船已调头,幽暗的江面,船后螺旋桨翻起波涛,随缓缓的江水,向大海流去。忽然,一双小手蒙住他的眼睛,他不动声色地说:“文文,你安静点儿,在我身边坐一会儿,好吗?”

“坐这儿,会把我的裙子弄脏的。”欧阳倩文话音刚落,他一把将欧阳倩文抱进怀里,欧阳倩文眼神惊讶,拼命挣扎,他不由松开手。欧阳倩文站起身,整整裙子,气鼓鼓地说,“你真坏!”

“别生气,我的仙女。”他说着伸出手臂,让欧阳倩文拉他一把,欧阳倩文扭过身,来到栏杆边。他手撑甲板站起来,走到欧阳倩文身边,手不觉往她腰上搂,她挣开了,说:“今天,你怎么这么让人讨厌啊。”

《改制》二十二(3)

他望着船后幽暗的江水,一句话也不说,他只配厮守清冷,孤独永远是自己的。沉寂了一会儿,欧阳倩文悄悄走过来,靠在他身边,安慰他说:“刚才见到单位的一个熟人,是个多嘴婆,我有些怕。”

“噢,对不起。”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有些事,急也急不来,官司的事我帮你应付,答辩状我马上起草。”

“能赢吗?”

“起诉书我看过了,如果真欠钱,赢的可能性不大。”

“那该怎么办?”

“最好将兼并合同取消,把债务甩出去。”

“不行吧?这么多下岗职工盯着,不闹翻天才怪呢。”

“那就跟债权人调解,争取少付点儿。”

“其他没起诉的都跟着闹,那还了得?再说,一下还这么多钱,公司资金也撑不住呀!”

“签一个调解协议,分期支付,起码可以省不少利息和滞纳金。”

“硬打下去呢?”

“那就准备好查封你账号吧,你们上市公司,跑也跑不掉啊!”

“还有什么好主意没有?”

“不行,先打完一审再说,拖一段时间,到二审再想办法。”

“这样好,肥牛拖瘦,瘦牛拖死。”

“不见得吧?如果一审他们赢了,再谈就不容易了。”

“难道一点儿出路都没有?”

“我再想想,最好的办法是找找人,解除兼并合同,一了百了。”

“我再考虑考虑。”说话时,杨启明手搂在她腰上,被暖得热呼呼的,他心也热了。欧阳倩文依着他,凉爽的江风吹得她有点儿冷,偎在他怀里很舒服,她理理杨启明的头发,说:“别着急,注意点儿身体呀。”

杨启明侧看她俊俏的脸,想说的话始终未说出口。他的心宽慰多了,事有了底,怎样解除兼并合同,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改制》二十三(1)

杨启明一上班就找法律专家咨询,兼并合同根本无法撤销,法人代表已换,新任负责人是公司任命的,跟服装厂一点儿关系没有。由于对方起诉,法院查封了公司账户,房地产公司受到牵连,连本月奖金也发不出。

各种反对声音渐渐响起,不少告状信到了集团和市里。杨启明找许副市长,他说:“兼并不兼并,是你们自己拿的主意,政企早分家了,这事我管不了,实在有难处,可以在改制中解决嘛!”许林君对这事心知肚明,借改制良机,甩掉市里的包袱,一举两得,这些老大难企业也归他管,每年要填不少钱,他最关心的是GDP指标。

陈凯志给集团领导汇报说,当时自己不在家,情况不清楚。一推六二五。参加开会的人也反映,会上根本不让我们发表意见,杨总先拍了板,谁敢说个不字呀,不挨整才怪!杨启明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香港鑫宏基公司也来了传真,对资产评估与最近公司兼并服装厂提出疑义,要公司尽快做出解释,不行,就法庭上见。

集团借这事派纪委书记丁建昌带工作组到公司查账,传言公司领导层有重大经济问题。杨启明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这风刮得邪乎,说不定是一次强台风呢!

上午,他一个人憋在办公室里,心急火燎,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打电话找到齐豫生:“齐大主任,那份兼并合同能不能撤销啊?”

齐副主任说:“拉出的屎还能缩进去吗?小杨啊,你怎么也变成榆木疙瘩了?脑袋瓜不开窍,一堆下岗工人在手里,可以给市领导讨价还价,减免任务嘛!这些宝贝千万别当垃圾扔了,可以减免税收,一系列优惠政策,好多人想找还找不来呢。你千万别成井底之蛙,光看那片小天地,眼光要放远点儿,胸怀要宽阔点儿,改革步子迈大点儿,问题可以迎刃而解,没什么发愁的事啦!我正要开会,下次再聊,拜拜。”

杨启明本想找他理论、理论,让他对这烂摊子负点责任,倒被他说成井底之蛙,他心中的火燃得更旺了,一辈子精于计算,反遭人暗算,真想扇自己几耳光。“啪”他一巴掌拍在洗手盆边石板上,手生生地疼,大声骂了句:“齐豫生,你这个老混蛋!”

他回到大班台前。齐豫生倒给他了启发,找秦汉章打听一下税收减免政策,又找来苏清辉,交流一下对公司的看法。苏清辉老实地站着,杨启明说:“苏主任,请坐。”

苏清辉坐下,轻声问:“杨总,你找我有什么事?”

“听说最近下面有不少反映,你听到什么?”

“没听说什么,只是服装厂的人怎么安排?酒店只安排了几个,现在谁都想上岗。”

“暂时啥也别动,要知道,上岗容易下岗难呐!”

“是啊,我明白,现在来找的人不少,我们都推了,说公司还没定。”

“案子的事怎样?”

“答辩状递进去了,等着开庭。”

“你觉得有希望吗?”

“我看希望不大,欠债还钱,理所当然。齐豫生这家伙滑得像泥鳅,拉摊臭狗屎在那儿,叫我们擦屁股,咳,只怪我们没看清他的嘴脸。”

“底下人有什么说法?”

“说法多了,兼并吞进了一大笔债,整顿整得人人自危,改制压得大家喘不过气。”苏清辉抬头看看杨启明,觉得自己说漏了嘴,怎么把心里话都倒了出来?他的话直扎杨启明的耳朵,他发火了:“我又不是神仙,定的时候,你们个个举手赞成,一出问题,都成了缩头乌龟。”

苏清辉咬紧双唇,低头望脚。苏清辉畏惧的眼神,上次胡晓丽的样子又闪现了。苏主任话虽不顺耳,却是心里话,也是实情。现在企业领导走的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之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而混日子却过得潇洒,游刃有余,官场商场来回蹦,哪儿有油水去哪儿混,找谁说理去?欧阳倩文常说她爷爷的一句话,小败大胜可以当将军,小胜大败只配当伙夫。自己输的是场大仗,想翻身,难呐!苏清辉见他沉着脸,忙说:“我那边有事,杨总,你有什么事再叫我吧。”

《改制》二十三(2)

门又敲了,胡晓丽进来,满脸不高兴。他问:“胡部长,有什么事吗?”她仍旧不吱声,坐在沙发上,双腿紧并,眼圈有点红。他又问,“谁欺负你了?对了,上次我态度不好,错怪你了,对不起。”

胡晓丽听到他真诚的语气,开口说:“听说酒店安排下岗职工,培训也不让搞,是不是要把我们撵走啊?”

“没有的事,谁说的?”

“酒店上上下下都在传,员工上班都没心干活了。”

“完全是谣言,为什么谣传你也信?”

“不信,为什么不让搞培训?无风不起浪呀。”

“真见鬼,谁不让搞培训啦?”

“苏主任通知的,说暂停培训,对人员重新整合、调配。”

“那只是内部整顿,换换岗,让大家多熟悉一下,成为多面手。”

“服装厂的人是不是都要来呀?”

“没那回事,不是来了几个,干得怎么样?”

“干活挑肥拣瘦的,喜欢上班聊天,卫生做得不符合标准,婆婆妈妈的事多,老请假,挺难管的。”

“那怎么行!”

“她们说,上岗不如下岗,钱没多几个,累得人要命。”

“好,我马上处理,让大家放心,不会有人来抢饭碗的。招工培训嘛,你继续搞就是了。”

“好吧,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杨总,你要多保重身体呀!”胡晓丽的心里话,始终没敢说出来,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她脸开朗了,心里甜滋滋的,嘴上哼着歌:“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

杨启明叫来苏主任,问酒店的情况,苏清辉说停止招工培训,是陈董事长的意见,下岗女工光拿钱不干活,天天吵着上岗,董事长想多安排些,让她们给社会做点贡献。杨启明不服气地说:“天天董事长、董事长,你要明白,是谁在管理!”

苏清辉见总经理发脾气,转口又说:“不过服装厂的老娘儿们确实不争气,形象差不说,要待遇,她们比谁都凶,论干活,一个比一个懒,都是大国营给惯的,她们要进酒店,四星还不扒两星去?按照国外惯例,用老娘儿们的,都是够不上星级的酒店,鬼佬还不跑光了?不行,放几个去房地产公司,搞搞卫生什么的,省得市里说我们不安排。”

他觉得苏清辉说得有理,齐豫生介绍了好几个在他手上,他一直没敢动,果然出问题了,他表态道:“干得好的留下,不行的回家,其余的,一定要考核清楚再定。我手上也有几个,让她们一块来试试,先安排到房地产公司,洗衣房也安几个,干些苦活累活,受不了,让她们主动辞职,别怪我们没安排。”

苏清辉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安排了不干,只能怪她们不争气,忙点头同意。杨启明还交代招工培训,照样进行,让在岗人员有危机感,酒店是人员流动最大的行业,不能只看眼前,要有后劲才行。苏主任接过他手上的名单,按他指示办去了。

杨启明抓起手机,拨通郎士群的号码,关机。他自言自语道:“这匹懒狼,睡到几点才起呀?”

《改制》二十四(1)

快下班,杨启明总算给郎士群打通电话,问他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饭,商量点儿事,郎士群爽快答应了。

随后,他接到潘家寓打来的电话,说:“银行同意把利息降一半,为改制做贡献,另一半正在做工作。听说外资对评估报告有怀疑,你可要做好工作,那可是按你们的要求做的,别把行里也扯进去。”

他嘴上说:“没问题。”稍放下的心又提起来。

郎士群说到就到了,二话没说,拉他下楼,说:“听说你的球技不错,咱去比试一下,事好商量。”

杨启明拗不过他,俩人各自开车,直接去西湖高尔夫球场,来到球场餐厅,吃饭时,郎士群悠闲地坐在椅子上,吸着雪茄,吐出一口浓浓的烟,望着杨启明。得逼他再往前走走,不由问:“外商投资款怎么样啦?”

“咳,国资委也批了,可款一直没到账,还说要和我们打官司呢。”

“怎么回事?”

“说资产评估有问题,搞商业欺诈,他们消息怪灵通的。”

“世界说大就大,说小就小,你们当典型,不少人想看笑话呢。”

“跟外商打官司倒不怕,只是当典型下不了台,老郎,你说该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活人总不能给尿憋死吧。”

“现在火烧眉毛,有什么好招,你快讲啊!”

郎士群见杨启明着急的样子,感到好笑。你牛逼烘烘了多少天,又登报纸,上电视,还在市里介绍经验,一下忽悠到空中去了,你都没想想,在香港注册间公司不跟玩似的?这次让你尝尝空空导弹的滋味,这炮打得还真准,十几家外商全打跑了,把你也打蒙了,一箭双雕,痛快。郎士群见杨启明面带难色,煞有介事地说:“让我考虑一下,办法总会有的,鑫宏基公司我给他们做过几单生意,认识他们老总,可以帮你疏通一下,外商可刁着呢,不见兔子不会撒鹰的。”

“如果外商不行,你干怎么样?”

“外商合同没解除,我想进也进不来呀。”郎士群婉言拒绝了。吃饭时,郎士群当面给外商打了电话,看来还挺买面子,杨启明问他怎么回事?郎士群说:“先打球,你赢了我,啥都好谈。”两人简单吃完饭,带球童下场。

杨启明有一段没打球,加上心事重重,他一号木杆平常能打二百六七十码,下场却找不到感觉,距离近不说,光右曲,球一下飞出场外,老被罚杆。开始输不少,幸亏铁杆较精准,一杆下去,球落在果岭的黄旗边,渐渐把比分追上来。郎士群欣赏杨启明的动作,他身子灵活,出杆、收杆干净利索。郎士群打球是野路子,姿势不行,效果好,两人杆数渐渐咬紧了。他俩只打到十五个洞,灯光球场差不多到点,到最后一个四杆洞,杨启明成绩是六十八杆,郎士群是六十七杆,相差只一杆。杨启明越战越勇,开杆二百七,小白球向空中直直飞出去,滚在球道上,郎士群的球却飞进长草。最后,杨启明两杆上果岭,球距洞十多码,他稳稳站好,双肩一摆,长推进洞,抓个小鸟,他右手握拳挥一下,庆贺战绩。而郎士群打了个波的,输掉比赛。郎士群气呼呼把球扔得远远的,拉长脸说:“我一辈子就不服你的气!”

“不见得吧?想当年放牧,我成天围着你屁股转。”

“后来你当上放牧能手,咱啥都不是。”

“关键在动脑筋,现代社会是文化的角逐,智力的竞赛,不是比蛮力的时候了。”

“咱大老粗,没文化,斗大的字不认几个。”

“你骗谁呀?书没少看,《孙子兵法》,《三国演义》,都让你翻烂了,你肚里的算盘打得精着呢,尽装傻。”两人聊得有兴趣,郎士群让球童开球车先回去,他俩在小道上散步往回走。

杨启明看着球场绿莹莹的青草地,聚光灯照在上面,球道上短草发白,边上长草绿茵茵的,青白相间的线条,绵延弯曲走上坡去;杉木林没灯光的顾盼,处在暗影中;山间雾霭升腾,坡上一片混沌;水塘里像搁了块镜子,没一丝波纹,亮晃晃的。“瞧,这风景多美啊!”杨启明赞赏道。

《改制》二十四(2)

“还是蒙古草原好,草长,又静,人没那么多鬼心思。”郎士群停下脚步,接着说,“我得去拉一泡,在野外拉,比屋里舒服。”转身钻进黑黝黝的灌木丛。

“你呀,一点儿文明公德也不讲。”杨启明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望着眼前景色。这熟悉的景象,杨启明放牧时也见过,但没这么恬静、濡湿,有的只是凛冽、冷酷。寒冷的冬天,一天夜里,月色也这么美,月光在雪地上闪烁,屋顶上铺层厚厚的雪,檐下挂满粗粗的冰凌,树上一层白霜。当时,郎士群在场部当临时工,教知青放牧骑马。

当晚,场领导把他俩叫到场部,严肃地说:“这次派你们到分场送毛主席的最新指示,这是政治任务,一定要最快的时间送到。”

“坚决完成任务!”他俩立正向领导敬个军礼,像出发上前线的战士。当时由于珍宝岛争端,中苏关系紧张,边境战争气氛十分浓郁,为保卫边疆,农场都发了枪。他俩穿戴好皮衣皮帽,走进寒风。外面雪下了一尺多深,他俩骑马挎枪,艰难地行进。白色草原大漠般宁静,一切都在沉睡,只有凛冽的北风在耳边呼啸。

半路上,二十来只狼群立在路边山丘上,杨启明一看就知是来自西伯利亚的狼。这狼个大、凶狠,它们绷直前腿,扬起脖子耸起毛,发出“嗷嗷”的嚎叫。狼群见到他俩,奔下山丘,在后面紧追不舍。奔跑的身子像大海中的海豚,在雪原上一起一伏的,白色的雪花向后飞溅,速度飞快。狼群越来越近,有的已蹿到他们脚下,扑向马肚子,只要它的利爪划破马肚,他俩就没生存希望了。郎士群稍带一下缰绳,一只狼蹿到前面,他手中的半自动步枪响了,子弹击中狼脖子,猩红的血喷出来,洒在雪地上,它身子软软倒下,另几条狼立马围上去,大口啃食同伴尸体。

他俩策马快速前进,杨启明瞄准马旁边一条张大嘴的狼,枪响了,一团火喷出去,那条狼像个毛毛球,在雪地翻几个斤斗,不动了。他为自己的枪法欢叫,几只饿狼在死狼边自相残食。马继续前奔,狼群学精了,它们在头狼率领下,紧随马屁股,那儿是射击死角,最好隐蔽。杨启明的子弹射在雪地上,“噗”地一响,溅起一点儿雪花。郎士群叫喊:“别瞎开枪,节省子弹。”

他明白,每人只带了十发子弹,茫茫雪原上出现更多黑点,向他们靠拢。他俩策马狂奔,与狼群拉开距离,马跑到山脚下,积雪太深,马跑不动了,“呼呼”喘大气,狼群速度也慢下来。郎士群说:“马累了,让它歇会儿,消灭它几个再说。”

他们停在避风的山凹,雪深得没膝盖,旁边有个大草垛,两人扒去上面的雪,抽出干草,郎士群洒上壶中酒,把它点燃,蓝色火苗舔着草叶,突突突地冒烟,生出红红的火焰,渐渐变黄,大火燃起来。他们四周已布满一盏盏绿色的灯笼,发出“嗷嗷”的嚎叫,它们不断从雪窝跳出来,灵巧的狼变得笨拙,这是最好的狙击战场。

杨启明子弹射出去,他是在狼从雪中腾起身子的瞬间击发的,狼滑进雪窝,顿时没了踪迹。马被火烤热,兴奋起来,蹄子刨雪,在他们身后“噗,噗”打喷嚏。他俩一人守一边,背对背,郎士群拔出箭,只见他弯弓搭箭,“嗖”地射去,箭镞扎进狼坚硬的头骨,狼倒下了,他俩跟前已有五六条狼的尸体。

杨启明射出手电筒光,发现那只头狼,远远蹲在那儿,身子长而健壮,鼻子不停抽搐,耸起的毛波浪般起伏滚动,耳朵贴在脑后,它张开大嘴,露出白色獠牙,发出恐怖的咆哮,令人恐惧。它前爪用力刨,杀气腾腾。一会儿,它低下头,趴得矮矮地向前爬,距不远处,它站起身,来回跳动,吸引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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