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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江 当前章节:150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32

瘦高个儿买完烟,一扭脸见电线杆下女人不见了,急出一身汗,两人向小街口奔去。小街里,年轻女人急匆匆往前走,一阵风吹过,掀起裙子,浑圆屁股下,一双修长白净的大腿挺煽情。瘦高个儿见两旁一溜灰色围墙,没人迹,很僻静,是下手的好地方。女人一甩长发,扭脸发现他们,脚步走得更快。瘦高个儿飞快向前跑去,到女人跟前,双臂一伸拦住去路,小矮个儿从后面步步紧逼上来。

女人见前后有人,无奈地站在中间,双臂紧抱着包,怒视两米远的瘦高个儿。女人弯弯的眉尖高挑,一双凤眼瞪得圆圆的,反而更媚了。瘦高个儿嬉皮笑脸打招呼:“小姐,咱们交个朋友好吗?”

“你流氓,真无耻!”女人声音有些沙哑,没想象的那么好听。

“你说谁无齿呀,老太太才没牙呢,你看清楚点,我牙长得可好啦。”他咧着嘴,露出黄黄的牙,凑上去,想跟她亲嘴。女人飞起一脚,踢到他要害处,他双手捂裤裆,疼得在地上蹦,叫道:“我的妈呀!你真狠,想让咱断子绝孙呐。”

小矮个儿吼了声:“还不动手!”瘦高个儿忍着疼,扑过去,女人手拎包带,用力一甩,他头一歪,包从眼前飞过。这时,街口出现辆黑车,瘦高个儿一愣神,女人的包又甩回来,打他一个趔趄,红色百元大钞纷纷扬扬撒了一地。小矮个儿从后面一把抱住女人的腰,瘦高个儿抢过包,向前面大街跑去。小矮个儿把她摔在地上,正想跑。两辆黑奔驰开上来,“吱”的一声,刹在他俩跟前,蹦下俩穿黑西服的壮汉,反扭小偷胳膊,小鸡般拎到车上。女人站起身,拍拍裙上的土,一位壮汉捡起地上的钱,恭敬地护她上了另一辆车,两辆车吼叫着绝尘而去。

俩小偷上车,壮汉把他俩双手绑在背后,黑布条蒙上眼睛,一边坐个壮汉,小矮个儿屁股挤得生疼,想起瘦高个儿的臭眼力,气不打一处来,还说自己眼力差,你0.1都不到,出门说好去京城的,他非来南方拾金条,这下好,拾条子身上,拦路抢劫,可栽大发了。他向前欠起身子,钳子般的手,拧在瘦高个儿大腿上,瘦高个儿疼得“哎哟”大叫一声,壮汉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怒目圆瞪训斥道:“你叫什么叫,找死啊!”他瘦脸上顿时生出五根白白的手指印,半边脸肿起来,疼得他不敢大声叫,撅屁股哼哼。

《改制》三十三(2)

小矮个儿轻松坐垫子上,心想,叫唤去吧,这头蠢猪!色眯眯尽想好事,要不兴许能逃过一劫,你那东西早晚让人割了喂狗,狗还不吃,嫌臊、臭。不过,坐大奔也是咱的福气。他手摸滑溜溜的靠背,比退毛猪皮还光溜呢,比家里破沙发强多了。他屁股往下往下,皮垫子很有弹性,车跑起来轮子像抹了油,一点噪音都没有。音响播放着香港歌星陈子强唱的《偏偏喜欢你》,十分悦耳的鸟语。说来该咱倒霉,谁叫咱偏偏喜欢钱?

车一颠,左边壮汉一歪身子,压得他直喘气。他琢磨,他们是公安老便,还是黑帮老大?看来像黑道,车挂的不是警牌,公安有几个坐大奔的?这下糟了,落他们手里,还会有好?他仿佛被关进一间黑屋,双臂吊在梁上,面前一盆熊熊炭火,烧红的烙铁直冒青烟,一位手臂刺青龙的壮汉拿起红烙铁,点燃烟,满脸狞笑望着他。

他吓得浑身筛糠,冷汗顺脊梁骨往下流,嘴“咝咝”吸凉气,暗暗叫苦:“天地良心,咱可啥也没干呀!”

《改制》三十四(1)

俩小偷被关在屋里好几天,窗户被红砖砌死,里面黑洞洞的。卫生间一盏惨白的吸顶灯,幽幽的亮,散出浓郁的臊臭味,一遇火星就能点燃。

他俩除上厕所,那扇门总关得严严的。地上放个旧席梦思,潮乎乎的,一股霉味儿,他俩并排坐在垫子上。这么多天过去,没出现严刑拷打的场面,小矮个儿心里纳闷,这帮人抓我俩来干啥?天天供着、养着,伙食不好,每顿一个盒饭,饭菜太少,吃不饱,还凑合,只是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定哪天麻袋把你一裹,扔进珠江,好好一身肉算交代了。像咱们这号人,死还不像死只臭虫,谁替咱申冤呀!他浑身开始痒,垫子下藏了不少臭虫,浑身咬的包,一串串的,痒得钻心,手指甲使劲挠,皮被抓破,溃烂处淌黄水,跟衣服粘在一起,一脱衣服疼得要命。咳,真不是人过的日子。他仔细分析过,这儿四周挺静,没有车辆的响声,估计是郊区孤零的民宅,他想逃出去,屋外一直有人看守。

瘦高个儿在屋里来回走,像条饥饿的狼。他最受不了憋屈的日子,在外面跑惯了,猛歇下来,没那福分。兜里一盒烟早被搜去,剩点儿烟末也已嚼光,现在,他烟瘾犯了,弄得他抓耳挠腮,坐卧不宁。他开始强忍着,渐渐变得狂躁,他拼命跺脚,巴掌使劲拍墙,大声吼叫:“你们这群混账,乌龟王八蛋!”他叫唤得无力了,慢慢蹲在墙角,双手抱头,“呜呜呜”哭起来。

这时,外面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哗啦”一声门开了,明亮的光射进屋,刺得他俩睁不开眼,瘦高个儿哭声戛然而止。俩壮汉一个抱台电视机,另一个拿张小茶几,进屋后,把电视机放在茶几上,接好线,一人说声:“谁敢关电视,就剁他的手!”扭身出门,“哗啦”一响,门又锁上了。

不一会儿,电视亮了,屏幕出现清晰的画面,正是他俩抢劫的镜头,从头录到尾,一点没落下。见到瘦高个儿与女人纠缠的镜头,小矮个儿气不打一处来,他站起来,“啪”一耳光扇在瘦高个儿脸上。瘦高个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站起来,用手揉脸,眼仍盯着电视,说:“哥,你别怪咱,你瞧,这妞长得多俊呀,要能抱她一会儿,死了都值。”

“你只配去开窑子,呸!不成器的东西!”小矮个儿撒出满腔怒火。屏幕上又出现渣滓洞、白公馆的刑具,还有德国纳粹虐待犹太人和日本鬼子拷打抗日英雄的镜头,让他俩毛骨悚然,浑身打起冷颤。夜深了,电视里传来声声惨叫,让人头皮发麻。瘦高个儿头蒙在被子里,身子缩成一团,一个劲发颤。小矮个儿躺在垫子上,回忆抢劫的全过程。看来是有人挖好坑,专等我俩往里跳,这下可好,不光跳进去,土都埋到嗓子眼儿,只剩下一丝飘游的气。这次遇的不是一般人,他想利用我俩,事成之后,那就死路一条。也许,办事时有机会,凭自己的机灵劲,还怕逃不出他手掌心?让身边兔崽子当替罪羊去吧!他坐起来,双手合掌,默念三遍: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竟一觉睡去,没一点儿梦。瘦高个儿则像部按摩机,一夜抖颤不停。

第二天,门“哗啦”开了,他俩被壮汉带到一间大厅,厅里窗户紧闭,罩着厚厚黑窗帘,他俩坐在一头,明亮大灯悬挂在头上,灯光被黑色的灯罩遮住,在他俩脚边形成一个圆圈,可以感到光的热度,照得他俩睁不开眼。对面几个黑影晃动。坐在中间的人低沉地问:“兔崽子,电视看好啦?”他俩谁也不敢答话,屋里静静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问你们话呢,哑巴啦!”一位壮汉恶狠狠地说。

“我——们有——罪。”瘦高个儿头埋得低低的,战战兢兢地说。

“手犯贱,想进局子,是不是?”那沉闷的声音又响了。

“不——想,不想,请各位爷——饶了我——们,放我们——条生路。”瘦高个儿结结巴巴地说,双膝发软,不由跪下去。

“起来说话!”壮汉一声吼。瘦高个儿乖乖坐回去。

《改制》三十四(2)

“咋啦,骨头软,没吃饱?要不要赏你俩大饼,充充饥?”壮汉走过去,抡起巴掌。

“不,爷……”瘦高个儿畏惧地缩着头。

“不想吃算了,那就给你们指条活路,赚点儿钱花。”浑厚的声音有几分柔和。

“不敢,不敢,我俩愿意立功赎罪,争取宽大。”小矮个儿心一喜,借机抬起头,想看清对方的模样。

“兔崽子,看你俩的熊样,给你们肉吃,你们非喝汤不成!”低沉的声音带几分硬气。

“吃——肉,吃肉,只要能——赚钱,爷叫咱咋——干,就咋——干。”瘦高个儿抢着回答。小矮个儿一直盯着中间的人看,眼望酸了,也没看清他的脸,只见他手上一圈白,“啪啪”清脆地响。

“事成之后,这些钱就归你们。”只见一个白东西扔过来,“咚”的一声,重重落在他俩脚边,是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包,小矮个儿感到里面起码十万以上。瘦高个儿忙弯腰伸胳膊去捡,“嗖,啪”,长长的皮鞭带着呼哨抽在他手背上,瘦高个儿“哎哟”一声惨叫,手触电般缩回来,手背一条渗出血的红印。他左手紧攥受伤的右手腕,嘴唇哆嗦,身子直筛糠。

“世上哪有这便宜事?瞧你俩贼眉鼠眼的,到哪儿都让人提高警惕,我们必须把你俩培养成上等人,事就成了一半。给你们两天好好想想,参加培训,事成之后,你们他娘的立即滚蛋!别让我再看见你们的熊样!”那磁性的声音还在响,灯突然灭了。

“是,是,是……”他俩在漆黑的厅里不断点头,被带回房间,门锁上了。一阵零乱的脚步,老大在众保镖陪伴下离去。瘦高个儿跪下时,捡到个烟头,放在鼻子边使劲闻,陶醉在久违的烟香里,手也不觉得疼了。

“要是能拜在他手下,也算咱前世修来的福分。”小矮个儿觉得那人声音与众不同,威严中通情理,有大侠的风范。

《改制》三十五

这些天,陈凯志忙坏了,像个消防队长。杨启明出事后,房地产公司区副总经理借机跳了槽,明明他吃工程回扣露了馅,还到集团告状,说陈凯志任人惟亲,拉帮结派。餐厅也失了火,墙角废油桶点着了,好在扑救及时,没酿成火灾。有人造舆论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是第一把。像句人话吗?杨启明用人,只讲才,不讲德,看来政治斗争这根弦得绷紧点儿,说不定那帮残渣余孽,还会兴风作浪。职工退股,他叫停了,发行职工股的目的,就是跟企业共进退,光想占便宜,不能开这口子。

他把杨启明的事向丁建昌书记汇报后,丁建昌指示,搞好内部稳定,把经济效益抓上去,这是大局,改制可以先放放,不急。并让纪委工作组配合工作。陈凯志周末也不休息,借机对公司进行治理,招招都点在穴位上,换了批人,酒店白副总提拔公司副总兼酒店总经理,恢复酒店车管部,关应态任酒店副总兼车管部长,这是他的小钱柜,出车收入往往不用发票,谁也不知多少,关应态上演出苦肉计,还算管用。邓春华任客房部经理,事情过了半个月,一切走上正轨。只是风言风语都在传,杨启明是他借改制害的,完全是无中生有,恶语中伤。

今天周末,晚上郎士群约他谈改制的事。他看看腕上的表,才四点多钟,时间还早。他泡杯台湾高山冻顶乌龙茶,坐在大班台前慢慢品。茶水进到口中,苦苦的,舌尖发麻,仍能品出幽雅的香味。杨启明出事,他始料不及,命运至此有了转机,心美滋滋的。人除了奋斗,还得讲运气,是你的,跑也跑不掉;不是你的,想捞也捞不着,官场商场,历来如此。他身子靠在椅背上,舒展一下酸疼的腰,望着墙上李苦禅大师的雄鹰图。雄鹰在松枝上抹尖利的嘴,一双亮眼警惕地张望,一副振翅欲飞、傲视凌空的神态,他打心眼儿喜欢。花大价钱弄到这幅画,他一直挂在办公室,坚信它会带来好运,现在果然应验了。一头软绵绵听话的羊,怎斗过天上凶猛的雄鹰?

“到底老了,经不起这样折腾了。” 他捶捶发酸的腰,感叹道。他品口茶,这半个月,过得像茶水,入口苦点,万事开头难。这次调查杨启明出事真相,公安做了工作,本想定自杀未遂,后来找不到证据,也顺水推舟,下个意外事故。舆论才有所平息。自己说了杨启明不少好话,事尽可能往轻里去,将来日子才好过,如追究没完,拔起萝卜带出泥,谁屁股上没点儿屎啊!

没多久,丁建昌书记走进来,坐在沙发上摸着扶手说:“杨总出事后,你工作抓得不错,我们工作组也该回去了。”

“还是领导支持帮助得好,我有什么本事?”

“你经商几十年了,干这点儿事,还不轻车熟路?谦虚过度就等于骄傲,集团的利润,你不会谦虚得没影了吧?”

“给集团两千万先,后面的钱再说吧,我们也有难处,还有件事忘告诉你,邱芳芝已调回前台,当上副主管了。”

“好,你有你的难处,我也体谅。老陈啊,你好好干,集团已研究过,把担子再压在你肩上,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要争当老将黄忠。”

他挺直身板,表态道:“请组织放心,我这把老骨头,早交给党了。”满头白发的丁书记跷起腿,歪着身子瞥他一眼,说:“什么老不老的,退休还差好几年呢,也不看看在谁面前摆老资格。”俩人一块笑起来。

陈凯志又想了想,面有难处地说:“外商合同遇上麻烦了,资金一直没到账,他们想起诉。”他送丁建昌上车,丁书记交待道:“外商合同要依法妥善解决,改制还是小心为上,里边陷阱多着呢!”

丁建昌刚走,司机叫他,说:“董事长,郎先生已经到了,请你去南海渔村。”他上了车,自言自语地说:“这条狼,不会给我灌什么迷魂汤吧?”

《改制》三十六(1)

礼拜六早上,手机叫了,欧阳倩文迷迷糊糊接起来,传来熟悉的声音:“欧阳律师,早上好!”

“嗯?”

“还没睡醒吧?有点儿急事想问问你。”

“啊,董事长,你好!你说吧,什么事?”

“那份外资的合同,对方要起诉,你看?”

她清醒过来,不假思索问道:“到期了吗?”

“早到了,国资委也批了,他们的投资一直没到位,说我们评估水分大,有意兼并制造亏损。”

“银行评估,在法院是有权威的,重新请香港会计师楼评估,他们要花一大笔冤枉钱,兼并服装厂后,项目的油水也不大了,他们很可能会退出,下一步你就活了。”

“你看能谈成吗?”

“差不多,他们资金不到位,是他们违约,最多偿还定金就是了,明天我去公司再看一下资料。”

“好,就这样定了,礼拜一与外商谈判,你一定参加。”

“好吧。”

“那就好,就好,多谢你。”陈凯志电话挂了。董事长的电话,闹得她懒觉没睡成。那些资料,杨启明在时她已看过,应该没问题。最近,她一直恍恍惚惚,夜里常失眠,干事打不起精神。她爬起床,打哈欠伸个懒腰,穿上件套裙,腰围大一圈;照照镜子,脸颊高了,下巴尖尖的,不那么圆润;眼睛没神,忧郁的光在镜中躲闪。单位传杨启明为她自杀的话,也飞进了她耳朵,弄得她心烦意乱。她走进沐浴间,拧开热水笼头,刷牙洗脸,她摘下毛巾,见白瓷砖墙上,贴个印白雪公主图案小挂钩,是杨启明帮买的,挺好看。镜子蒙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的形象模糊了,杨启明却笑嘻嘻走出来,她不由蹙起眉尖问:“你找我干吗?”

“我爱你。”杨启明情意绵绵地说。

“你爱我就把我一个人丢下。”她的泪涌出来,用毛巾擦去眼泪。

“这是惟一的选择。”杨启明张开双臂,在等待她。

“我讨厌你。”欧阳倩文说完,扭身跑回屋,趴在床上,把头埋在枕头里,“呜呜呜”哭起来。你这讨厌鬼,非跑去自杀,这下可好,谣言满天飞,污水全泼身上了,日子还怎么过?这时,曲萍在楼下叫:“倩文!倩文!”

“我马上下来。”她抹去泪花,趴在窗上应了声。今天,她约好曲萍一起逛街,轻松一下,顺便谈谈自己的心事。曲萍比她高几届,关系不错,她来自甘肃敦煌,是在北大组织的一次法律辩论会上认识的。当时,欧阳倩文睿智机敏,曲萍舌剑唇枪,两人进行了扣人心弦的论战,结果,她俩从鸡蛋里挑骨头的对手,成了互相倾慕的对象,并结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曲萍在晚报当记者,负责法律版面,一直单身。她简单梳梳头,涂上淡淡的眼影,掩去哭过的痕迹,对镜子抹上唇膏,抓起浅咖啡手袋跑出去。从杨启明出事后,黑手袋她再不用了,任它静静躺在衣柜下抽屉里。

她和曲萍在百货大楼闲逛。她爱买衣服,情绪不好时更喜欢买,买件新衣服穿身上,忧愁会挤走。欧阳倩文来到女装展柜选服装。曲萍像电线杆竖在边上,挑剔的话在她薄唇中流淌。

欧阳倩文刚拿起件宽松的外套,曲萍一脸惊讶,嘴大张着说:“哟,你挑它干吗?休闲装显不出线条,一点女人味也没有,鼓鼓囊囊像个面包,白白浪费了你的好身段。”

她用手摸一件深色套裙,又听见曲萍带鼻音的话:“哼!你啥眼神呀,这咖啡色真老气,像老大妈。”她欣赏黑色大开领的晚礼服,曲萍站在那儿,一副瞧不上的神情,比画着说:“领口开这么大,太露了,跟小姐似的,一点儿气质也没有,你敢穿它上街吗?”

她穿上镶花边的红衬衣,对镜子瞧,衣服短短的,收腰,花边很雅致,挺合身的,衬托得脸色也红润,她心泛喜悦,问曲萍:“这件怎么样?”曲萍在她身上滴溜溜看来看去,生气地说:“太艳了,一点也不端庄,像只花蝴蝶,一看准勾引男人,今天我陪你出来,万一遇上什么事,别把我捎进去啊!”

《改制》三十六(2)

难怪同学们都说,曲萍是个老处女,心态不正常,嫉妒人穿得漂亮。当时,曲萍正写本小说,写了三年多,一直修改开头第一句:她刚起床,他进来了;她正在屋里换衣服,他突然闯进来;她睡得正香,他……曲萍至今没弄明白,他到底什么时候进来的?

欧阳倩文下决心买了红衬衣,曲萍在旁边不乐意,斜着眼,看不起地说:“穿这么花里胡哨,肚脐儿露在外边,让我约会都不敢穿。”不过这衣服杨启明一定喜欢,他总让自己穿鲜艳些,青春活泼。自从跟他买过几件衣裳,审美眼光怎么也随他去了?

中午,她俩坐在麦当劳餐厅,曲萍拿起汉堡,神秘地对她说:“刚才排队,旁边那女的穿得真露,半拉奶都鼓出来,男人个个回头往她胸上看,比汉堡还香呢,我看她一点儿不在意,八成是三陪。”说完,她挺起平平的胸脯嘲笑了两声,眼睛扫视着欧阳倩文。看来买衣服的余震还没完,她没搭讪,静静吃薯条。焦黄的薯条沾着红红的番茄酱,很好看,她从小喜欢漂亮,吃的东西也不例外。小时候,熟人给爷爷送盒瑞士巧克力,成贝壳、螺蛳状,她舍不得吃,结果被小哥哥们偷吃了,她气得大哭一场,爷爷狠狠教训小哥哥们一顿。曲萍一副神秘的样子,对她说,“听说,二十天前,一位老总为改制自杀了,是从你楼顶跳下来的,他是不是贪了很多钱呀?”

“自杀?有那么回事,贪钱没听说。”

“那你不怕?老公不在家,一个单身女人守套空房子,你最近没遇见鬼吧?”

“还好。”

“你要怕的话,到我那儿住两天,躲一躲。”

“没事,我从小就不怕鬼。”

“没想到你文文气气的,胆还不小。要我就怕,我一遇闪电打雷,吓得直往被窝里钻。”曲萍脸拉长了,眼睛躲闪,声音细了。没想到她这么高的个儿,胆这么小。曲萍接着说,“你多好啊,娇滴滴的有人呵护,不像我,孤单单一个人,没人疼没人爱的。”说着,她眼里溢满了泪,点点泛着哀怨。

曲萍的愁绪牵出她的伤感,杨启明的身影又浮现在她眼前,活生生的一个人,转眼变得血肉模糊,在生死之间飘摇了。他敏感,多虑,经受各方的压力,又不愿向人倾诉,他会不会得了忧郁症?男人总爱当强者,实际内心十分脆弱,要早点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或到庙里许许愿,让烦恼得以解脱,就不会走张国荣那条路的……

曲萍见她半天不吱声,问道:“倩文,你在想什么?”

“不,没想什么。”

“想老公了?他出国快回来了吧。”

“嗯。”

“瞧你们小两口,日子过得多滋润呀。”曲萍打心眼儿羡慕他俩,眼中飘出一股柔情。

“我们走吧。”她站起身,慢慢向门口走去。

“你的衣服……”曲萍掂起她遗忘的衣袋,从后面撵上来。

《改制》三十七(1)

夜深了,市郊区别墅二楼主人房,郎士群仰脸躺在两米宽大床上,身边柯慧琴已睡熟了。

他双手垫着头,烦闷地睡不着,拧亮床头柜上的台灯,他额上的疤幽亮亮的,扔在床头的白色手串,射出冷冷的光。前几天,他跟陈凯志谈崩了,喝了一夜闷酒,这次,完全叫这老家伙给耍了。本来说好的,让咱参与改制,给百分之五十一股份,怎么一下变卦啦?要上千万现金是他提出来的,自己从没答应过,看来他胃口太大,咋喂也喂不饱。

今天鑫宏基公司派人去谈判,让欧阳倩文那小女人顶住了,她讲得十分明了。从法律上看,请香港会计师楼白花钱,银行评估不会被法院推翻,兼并企业造成伤害证据不足,反而会暴露自己的意图。她提出解除合同,偿还定金及利息,他暂时没答应,有张牌在手上,总好一些,走司法程序,终归下策,这事挺棘手,走进了死胡同。

真没想到,平常跟自己一条战线的董事长,是只狡猾的老狐狸,肚里那本账,精到家了,专搅局。而且,他翻脸不认人,不光改制的事不认账,还得寸进尺,多捞好处,工程上处处挑刺,名仕花苑二期工程已结算完,陈凯志压着百分之二十工程款没付,想给你挑点儿毛病,还不容易?不让他五个点,会有麻烦的,六千万工程,他轻轻松松拿走三百万,怎不让人心疼?

他有些恨杨启明,这人放着康庄大道不走,非去走独木桥,结果摔下去了,杨启明不倒,会好办些。杨启明不追求个人利益,胆小些,加上感情深,不会坏什么事。现在,你往医院一躺不当紧,让陈凯志阴谋得逞了,改制给他百分之十五的股份都不干,嫌少。名仕花苑三期工程,合同早已签过,陈凯志还要把基础工程拿回去,给表弟去做,谁不知道建房就基础工程油水大?

他起身到书房,拿笔在纸上横七竖八写下陈凯志不得好死几个字,想想他死对自己没啥好处,万一他死了,又来条瘦狗,嘴张得更大,穷凶极恶的,更麻烦,陈凯志在商场混这么多年,起码多几两肉吧!他便把死字改成活,不得好活就够了,半死不拉活日子才难熬呢。他回到房间,把纸片压在那串骷髅骨下,他深信咒语的灵验。

他惊醒了睡在旁边的柯慧琴,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说道:“深更半夜你不睡,干什么呀?”他站在床边,见她睡眼惺忪的样子,倒添几分妩媚,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她甩一下盖在眼前的长发,手揉眼睛说:“干吗呀,干吗呀你!”

他用力抱起她放在地上,说:“去,洗个澡清醒、清醒。”她生气地小拳头“咚咚”捶他胸脯,噘嘴说:“你呀,就是坏,觉也不让人家睡。”他亲了她嘴一下,说:“谁让你喜欢坏人呢。”他下了床,拍拍她光溜溜的屁股,搂着她走进沐浴间……

清晨,柯慧琴一觉醒来,亮光已透进厚窗帘,摸摸床上,旁边已凉。她披件粉色睡袍,光脚下地掀开帘子,郎士群袒胸赤背,在阳台上举杠铃,他鼓棱的三角肌来回拉动,强壮臂膀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晨光照射下,黑黝黝的亮,她不由说:“好啊,你!”

郎士群扭脸见她藏在窗帘缝中,放下杠铃,拿起根皮鞭,扭身打去,只听见“嗖”,鞭梢打着呼哨从她眼前飞过,吓得她赶紧蒙住眼睛,外面响起开怀的笑声。见他得意的样子,她气急败坏地说:“你,坏死了,看我怎样跟你算账!”开门跑出去,郎士群右手拿着弯鞭,伸开双臂,把她抱进怀里,说:“注意点儿影响哟,瞧,奶都露出来啦。”

她低头见敞开的胸脯,赶紧掖紧领口,双手搂着他脖子,在他耳边悄声说:“你呀,是个不要脸的大流氓。”

他“嘿嘿嘿”赖皮地笑,抱起她,嘴对嘴,又跟她亲热起来。她趴在郎士群耳边嗲声嗲气地说:“我想还要呢。”

他一松胳膊,任她重重落在地上,脚跟都都疼了。“啪”郎士群用力拍她屁股一巴掌,沉下脸说:“你要个屁!快做饭去。”她怯生生望着那双冒凶光的鹰眼,摸着被打疼的屁股跑进屋去。

《改制》三十七(2)

郎士群喝了碗粥,吃三个包子,接个电话,匆匆开车赶到金鑫酒店。柯主任恭敬地站在金鑫酒店门口,身边站着两位壮汉,一人主动接过他夹的包。柯主任边走边说:“江畔花苑房地产项目批下来了,增加百分之二容积率,还要做模型,再报一次。”他点点头,表示满意。大堂装修已完,服务员在洒水、打扫卫生,一堆脚手架被拆下,一捆捆搬出去。他们上电梯,柯主任又说:“那个患骨髓炎的民工出院了,给他多少生活费?”

“他要多少?”

“十万,少一分就不走。”

“胃口还不小,简直胡扯淡!这兔崽子,非穿拖鞋上工,活没干几天,医疗费倒花了不少,给他一万让他走人,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今天闹到办公室来了,恐怕……”

“恐怕什么?今天你俩送他上路,押他回家。”

“是”俩壮汉答应得很干脆,挺身站在办公室门口。郎士群走进办公室,里面装修十分豪华,郎士群坐在椅子上,黑皮靴跷到深红大班台上,柯主任站在他身边,从木盒中拿出根雪茄烟,递给他,“啪”地打着火,帮他点燃,他喷出一口烟,问道:“还有啥事?”柯主任说:“凯粤公司不少人退职工股,在公司闹得厉害。”

“他们不要我们要,只要价钱好。”

“一块一股,利息都不要。”

“那就买进,价钱嘛,尽量压低,给他九毛五,不过再等等,让陈凯志多麻烦几天。”

“好,我去办。”

郎士群左手拿起桌面上人的头盖骨做的碗,颜色已泛黄,在手上把玩,意味深长地说:“陈凯志,我让你死都不知道咋死的,这臭棋篓子!”

“名仕花苑工地的活不好干,陈董事长派人处处刁难,关系好的工程师都有些怕。”柯主任眼睛盯着郎士群。

“先老老实实干,别走旁门左道,加大啥工程量,稳住神少不了肉吃,对付他我自有办法,哼!”他鼻腔哼了一声。参与凯粤改制,老子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现在第一步棋已出手,后面还有第二步,第三步……他把手中的碗“当啷”扔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出屋,拍拍两位壮汉的肩,“去,把那事先办妥了。”

柯主任关门时,见办公室静悄悄的,只有那只人骨碗在桌上来回晃动。

第四部分

《改制》三十八

礼拜一,陈凯志坐在办公室想心事。

上周末,跟郎士群没谈拢。真没想到,这趴在公司身上的吸血鬼,商场分包、基建工程都给了你,把你养肥,你倒要参与公司改制,还想控股,让我给你打工,门都没有!谁也不傻,没了权,还有什么利?许愿一千万现金不提了,说给我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全是空头支票,根本不会兑现,蒙谁呀?一个个体户口气大得要命,真是小人得志,你屎壳郎上高速路,还想装奔驰呢!一双眼绿得像条狼,以为我怕你,你是耗子舔猫鼻子——找死啊,早晚让李苦禅的鹰叼了去,只要银行关系到位,我才不在乎你那点破钱。

外商想打官司,欧阳倩文顶上去,谈过一次,和解有戏。外商一再强调合同可以再协商,他要理直气壮,官司早打起来了,怎么一下无声无息,销声匿迹啦?说实话,我才不怕打官司哩,出问题也杨启明背。经商这么多年,来投资的外商水货大把,个个溜滑,签合同跑得飞快,真打钱没几个,这明摆做好的笼子,想打空手道,玩蛇吞象的把戏,还嫩了点!

对改制,自己心中有谱,老同学任广义很合适,他去香港十来年,做贸易挣了大钱,正在大陆找投资项目,杨启明在时就谈过,因出价低,没中标,这次自己坐上位置,可以大展宏图了。任广义懂感情,讲义气,守信用,把个人股份放在他那儿,放心。任广义没管理酒店和房地产开发的经验,自己的本事也派上用场,以后退休,一样当老总,风光八面。前一段他去美国了,这两天就回来,赌注都压在他身上,准没错。只担心他能不能拿出这么多钱,搞进出口贸易一点小钱就玩得转,参与改制那可是真金白银,少一分也不行。

这时,秦汉章进来了,低声说:“董事长,不少职工要退股,如压住不办,他们闹到市里,麻烦就大了。”

“麻烦怕什么,股票就是有风险,涨的时候,个个眉开眼笑,一跌就慌了神,再说,比买股票时高多了,让他们放心,保管它升值、赚钱。”

“他们担心外资进来,拖着不上市,拿着废纸一张,思想工作不好做啊!”

“先给他们解释,我们管理干部一个也没退嘛!”

“他们说当官的有钱,家底厚,对他们这可是救命钱啊!”

“不行,搞内部转让,我们作鉴证,怎么样?”

“那非围住我们,把家底掏空也买不起呀!”

“干部干部,替企业解忧,理应先行一步,给管理人员下指标,借钱也得办。”

“干部的钱这么多,从哪儿贪来的?非让职工骂死不可!”

“是啊,是啊,你尽管拖着先,我自有办法。”

“好吧。”秦经理走了,陈凯志虽嘴硬,心仍没底。当今的人,怎么一点共产主义思想都没了,就会打小算盘,占便宜应该的,吃点小亏就叫个不停,杨启明不抓政治思想工作,瞧,问题全暴露了。

没两天,许林君副市长来电话,劈头盖脸来一通:“你怎么搞的,改制没进展,倒弄一群职工到市里告状?你是年纪大糊涂了,还是不想干啦?要记住稳定是大局,陈董事长,你要好好抓啊,不要把全市改制的大好形势给断送了。”

陈凯志应道:“市长,我一定好好解决,不给领导添麻烦。”

许林君说:“再解决不了,就主动辞职吧!”咔,电话放了。陈凯志气得头上青筋直冒,暗自骂道,丢你,不是你许林君的鬼主意,兼并破服装厂,我们日子好过得很,你们甩包袱,轻松了,把我当二傻子?还免我的职,集团是只饿虎,你也是只白眼狼,好不到哪去。

他骂归骂,眼前资金得想法尽快解决,杨启明对这事还有预见性,职工股该收还得收,不能再拖了。

《改制》三十九(1)

上午,陈凯志约建行支行行长潘家寓喝早茶。

今天是星期六,他对镜子打领带,仔细梳理大背头,这次谈判决定自己的命运。解决职工退股,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况且职工股便宜收回来,转卖给外商,自己坐收股份,可以一举两得。现在人都急功近利,大傻冒,谈何眼光?那笔三千万的贷款,年底到期,潘行长一直催着还贷,能不能通融一下,再贷些款,把职工股先解决了,以解燃眉之急。他往头上喷些发胶,几根翘起的发服帖了,浓密的头发更有光泽,精神多了。他一走进客厅,老婆埋怨开:“好不容易过礼拜,还打扮得周吴郑王的,穿件体恤的多好。”

“怎么,我穿的你不中意?”

“中意中意,你穿什么都好看,人家怕你穿得不舒服嘛。”

“还是老婆心疼我。”

老婆来到他跟前,整整他领带,捡去落在他衬衣上的一根头发,弹弹肩上的头屑,关切地说:“哦,早点回来,儿子带小家伙回来吃午饭呢。”

他望着老婆含情脉脉的眼神,手向后捋捋她腮边的白发,还是老夫老妻好,原汁原味,知道心疼人,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黏糊,跟小两口似的。嘴里说:“我知,我知,去去就回来。”他戴上那副德国“高登”牌金边眼镜,出了门。

喝茶地点定在王朝酒家桃花厅,他一下电梯,给潘家寓去电话。潘家寓坐在晃荡的汽车上,接完电话,悠悠地想心思。

“嘀,嘀,嘀”汽车响亮的喇叭声,潘家寓抬头见车后视镜,他稀拉的毛发掩不住头皮的光亮,忙把掉在眼边的几根头发,轻轻放回头顶。才四十多岁,操心操得头发快掉光了,地方支援中央,到哪儿都被人叫老潘,想当年的帅小伙儿哪去啦?一次在软卧车厢,对面的年轻妇女逗孩子玩,说:“乖乖,你要听话,我们让这位老爷爷讲个故事,好不好哇?”你嫌咱老就明说,也犯不着用尊敬的态度来挖苦嘛!这漂亮小媳妇一定高度近视,人脸都看不清。自己故事讲得口干舌燥,孩子一口一声老爷爷,叫得挺亲切,不跟骂人差不多?难怪老婆天天老头、老头地叫,这费神的钱窝子,赚得英雄尽秃头。

今天,陈凯志请他喝茶,在他预料之中。杨启明出事那天,潘家寓立即在银行内进行了部署,催他们还款。快二十天了,款一直没还,只是存款略有增加,最近杨总有了定论,他的心才放宽了。外面传杨启明是陈凯志害的,这老商棍,不是盏省油的灯。

过去,他一直瞧不起陈凯志,他那一亩三分薄地也能长庄稼?八十年代末,放贷上卡过他,俩人关系不怎么样。那时,他觉得杨启明的大厂,算真正有实力的企业,是重点扶植对象。可时过境迁,大企业垮了,小商业反而做大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我又没长神仙眼,商品经济谁都看不准,只能摸石头过河,谁淘到金沙,谁小开;谁扎猛子摸块翠玉,谁款爷;谁能摸块金刚石,谁就是顶级富豪。

陈凯志是不折不扣的老商棍,别看他长得不咋地,高颧骨,塌鼻梁,厚嘴唇,个头又黑又瘦又小,典型的小老广,南蛮夷民,进化程度差,可经商有两下子,摸金刚石的主儿。过去死脑瓜子,门缝里瞧人,把他看得扁扁的,怎么没看出他浑身的福气?俗话说,歪瓜裂枣才甜,虫咬的果子才好吃。往后心眼得活泛点儿,和气生财,关系发家,今天陈董事长挺客气,得把关系维系住,万一哪天他企业做大了,财大气粗,雄霸一方,存款拉不到,放贷放不出去,自己不又成瞎眼驴了?今天他请我喝茶,准是贷款的事,见机行事吧。

王朝酒家坐落在风景秀丽的月光湖畔,豪华的欧式建筑。陈凯志正欣赏一幅挂在墙上的西方油画,胖胖的外国女人一丝不挂站在那儿,头上飞着两个长翅膀的小天使。他端详半天,觉得西方人思想解放,起码比中国人早几百年。他见潘家寓进来,马上转身相迎,两人边握手边打哈哈。陈凯志说:“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你春风满面的,又有什么喜事登门啦?”

《改制》三十九(2)

潘家寓笑着说:“哪儿的话,你是越活越年轻,瞧,我头皮都在外,老喽!”他右手叉起几根头发按回头顶。

“聪明才绝顶呢,床上功夫也生猛,医学杂志专门讲过。”陈凯志指指墙上的油画,两人会心一笑,他继续说,“我们给银行打工,你人强马壮的,要多帮衬才对。”

“有福同享,有财同发,我俩是一根线上拴的两只蚂蚱,谁跟谁呀。”

“好,就凭你这句话,我们的事就好办了。”陈凯志应了一句。二人在房里坐定,饮乌龙茶,点心陆续上来。皮蛋瘦肉粥、豉汁蒸凤爪、虾饺、萝卜糕、牛肉粉肠,摆满一桌子。陈凯志边吃凤爪,边说,“三千万贷款的事,房地产项目缺银子,公司又面临改制,能不能再缓缓,要想凤凰飞,不吃饱怎么飞得起呀?”

潘家寓一本正经地说:“行里有规定,得先还再贷,我也没办法。”陈凯志说:“你总不能看着凤凰死,等着吃凤爪吧!”潘家寓双手一伸,说:“你要成了死凤凰,我这双手也成了凤爪了。”两人一起笑了。

这时,陈凯志从黑皮包掏出个精美的礼品盒,打开一看,是一枚金灿灿的金币。潘家寓接过一看,上面写着“凯粤公司二周年纪念”。掂在手里挺沉,是真家伙。潘家寓把礼品盒还给他,说:“无功不受禄,这么贵重的礼物,你还是送别人吧。”

“别,别,一件工艺纪念品,还推来推去的,这么见外,朋友都没得做了。”他把盒子硬塞进潘家寓的手里。潘家寓见再推辞也没用,只好勉强收下。他端看手上金币后面的图案,一只翩翩欲飞的凤凰,金光闪闪的,似乎激发了他的灵感,说:“好吧,为改制,我给你支一招,拿股票或酒店抵押,我先贷给你三千万,把旧账还上,钱你可以继续用。”他想,只要有抵押物,贷款就牢靠了。

“那就一言为定,共六千万。”

“你这人,真会装糊涂,一贷一还,还是三千万。”潘家寓说完,两人端起茶杯,碰一下,一饮而尽。陈凯志见服务员进来了,趴在潘家寓头边耳语道:“凭金币来名仕花苑买房打五折呢,不过仅限一套,想多也没有。”

“如果你卖房都打五折,我还担心贷款收不回来哩。”潘家寓笑着说。

“我心中有数,亏本生意谁会做?只几套,什么事都没有,钱可是六千万。”陈凯志借机把价码顶上去,潘家寓被逼得没法,无奈地摇摇头说:“你呀,就会得寸进尺,六千万我可做不了主,尽力而为吧。”

陈凯志连声说:“好,好,照你说的办。”喝完早茶,潘家寓临行时对他说:“我丑话说在前,如果你股票增发搞成了,还有外商投资款,你可要放在我们行。”

“只要钱到账,这算什么事嘛。”

“那就说好了,你可不许变卦呀。”

“一定,一定。”陈凯志恭敬地送潘家寓上车,车已走远。一阵凉风吹来,“咳咳咳”陈凯志连声咳嗽,“呵——呸!”他把一口浓痰吐在地上,鞋掌狠狠地拧,骂道,“这大活眼,丢你,嫌贫爱富的家伙!”

《改制》四十(1)

下午,潘家寓约郎士群到高尔夫练习场打球,想找他拉些存款,解决陈凯志的急需。两人打一阵,回到包房,喝普洱茶。郎士群戴顶白色高尔夫球帽,望着绿莹莹的草地,对潘家寓说:“我喜欢这儿,风都有点儿家乡的味儿,不过我们那儿的草比这儿高多了。”

“是呀,内蒙古大草原,风吹草低见牛羊,多美呀!”潘家寓赞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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