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一面将信放入怀中,一面苦思凝想。
回到军帐中,多尔衮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与皇太极看着地图,讨论军情。
皇太极道:咱们拿下松山,就等于双手掐在宁远、锦州的咽喉上,三座城池一破,明朝在山海关外,就没有可守的重镇了!
多尔衮道:这几座城本来互为羽翼、彼此声援,如今这连锁之势被咱们切断,他们只能各自困守危城、孤军苦战。
皇太极不屑地笑道:没想到他们的十三万大军,如此不堪一击!
多尔衮道:更妙的是,明朝光是应付李自成、张献忠,便已经焦头烂额,再也拨不出兵力来救援关外了!
皇太极道:说得不错!哈哈哈,十四弟,你知道吗?从咱们父汗起,就等着这一刻哪!他叉腰昂首,一副不可一世、向往成功的神情。停了片刻,笑道:这么多年,就等着这一刻!这一刻终于来了!我就要亲眼看见了!
这时,多尔衮观察着他的神情,决心缓缓进言:皇上,方才您叫我十四弟,这会儿,我可以称您一声四哥吗?
皇太极奇怪地:当然可以!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多尔衮正色道:因为,有句话,臣下不能对皇上说,弟弟却应该对哥哥说。
皇太极不解地道:这倒有意思。什么话呀?
多尔衮道:哥,过去你最让我敬佩的,便是总能够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得很好,总能够在非常时刻做出最有益于大局的决定。
皇太极问:怎么,现在的四哥,不再那么让你敬佩了?
多尔衮道:除非,四哥能通过这一次的考验。
皇太极问道:这一次的考验?我们不是就快打赢这场仗了吗?
多尔衮郑重地道:我所说的“这一次考验”,四哥的敌人不是明朝,而是您自己!
皇太极凝视多尔衮半晌,沉着地道:你会告诉四哥这些话,一定有你的缘故。说吧,无论什么事儿,我都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做出最有益的决定。
多尔衮道:好,哥,你毕竟是英雄!那我就告诉你,宸妃……她的病情似乎不好了!
皇太极脑中轰然一响,大惊失色。
多尔衮道:依我看,只怕是病危了,否则四嫂绝不会轻易惊动您。
皇太极脸色惨白,摇摇欲倒。
多尔衮关切地道:四哥,没事儿吧?
皇太极五内俱焚,强自清醒,勉强开口道:没事儿。
多尔衮道:四哥,要不要歇一会儿?
皇太极接话道:用不着!咱们……接着谈,方才说到哪儿?
他看着地图,神情恍惚地道:东……东北面的布置派了多铎和阿达礼……
多尔衮低声道:回皇上,是西北面。
皇太极怔怔地看着地图,神思散乱。
多尔衮同情地看着他,想了想,咬咬牙,下定决心道:我斗胆说句话。四哥,您回京吧!
皇太极挣扎着,说道:不行!这是决战的紧要关头,倘若我为了宸妃,抽身回京,八旗将士们心里会怎么想?
多尔衮道:四哥回京的事,我担保,八旗将士们不会知道的!
皇太极惊讶地看多尔衮。
多尔衮道:如果四哥愿意信任我,就留下兵符、写下手谕,我会强力封锁消息,要瞒上半个月,我相信做得到,而那时候,松山锦州应该也已经打下了。
皇太极迟疑道:这样做……行得通吗?
多尔衮坚定地道:包在我身上!
皇太极不放心问道:你……真有这个把握?
多尔衮想了想,瞥见箭筒,过去取出一支羽箭,走到皇太极面前,正色认真地道:多尔衮以性命担保,如果皇上回京之事有丝毫泄漏,损及皇上的圣德威望,多尔衮心甘情愿,有如此箭!
多尔衮双手一使劲,羽箭啪的一声断为两截。
皇太极感动万分,几乎说不出话。他颤声道:十四弟,你……为什么要为了我,折箭为誓?
多尔衮道:因为我明白四哥的心境,体谅四哥的苦衷。
皇太极难过地道:我对宸妃的情,没有人明白过、体谅过。
多尔衮点头道:凡是人,孰能无情?即使是皇上,也有深于情的权利。
皇太极喃喃道:十四弟,从前,四哥对你……
多尔衮劝道:从前的事,不用再说了。四哥快预备起来,要走就趁今夜。
皇太极点点头,感动地拍拍他的胳臂,说道:我这会儿……心乱如麻,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十四弟,这儿……就交给你了!
多尔衮坚定地点点头。
军帐外,多尔衮目光如电,威严地环视着众将官,大声道:如今,正是大清与明朝最关键的决战时刻,未来敌对局势的消长,在此一役!因此,需要筹划出一整套眼下决胜的战术和长远布局的战略。皇上想在不受到任何干扰的情况下,专心致志,运筹帷幄,故而面谕本帅,不再接见任何人,一切将令,由本帅转达。
多铎失笑道:这是在闹什么新花样?
豪格不悦地怀疑道:皇上不再接见任何人?难道也包括我?不会吧?
将领们议论纷纷,以怀疑的眼光看着多尔衮。
多尔衮镇定地取出兵符,扬起示众。
豪格惊道:皇上的兵符?
将领们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多尔衮一字一字威严地道:奉圣旨,任何人,胆敢擅闯军帐,格杀勿论!大家可听明白了?
多铎与将领们面面相觑,只好同声道:谨遵圣旨。
多尔衮望向豪格,豪格正望着正黄旗卫士严守的军帐,神情困惑而愤懑。
多尔衮叫道:肃亲王?
豪格回过神来,勉强道:谨遵圣旨。
锦州城外的郊野上,多尔衮、多铎、众将领都骑在马上,神情凝重地听多尔衮对他们低声交待任务,众将领们领命,四散而去。只剩下了多铎一人。
多铎好奇地问道:哥,我问你,皇上是不是病了?
多尔衮毫不动容道:没有的事!
多铎道:那他为什么……
多尔衮打断道:你只管尽你的本分,其他别多问!
多铎悻悻然不悦,低声自语道:不问就不问,难不成我就没法子去探个明白?
远远传来马蹄声,多尔衮猛转头,眼神锐利,微冷笑道:兴师问罪的来了!
豪格疾驰而至,神情愠怒。
豪格叫道:十四叔!我越想越不对!我要见我皇阿玛!非要见到不可!
多尔衮道:不行!
豪格怒道:为什么不行?我倒要请所有八旗将士来评评这个理!
多尔衮质问道:决战关头,你却动摇军心,出了任何事,你负得起责任吗?
豪格道:那你告诉我,皇上他究竟……
多尔衮道:我不是说过了吗?皇上要静思战略,除了我之外,不见任何人!
豪格不满地道:这是你的说法!我要听我皇阿玛说!
多尔衮点头道:好!我就请皇上告诉你!
多尔衮取出一张纸递向豪格,豪格接过细看,喃喃道:字谕肃郡王豪格……惟睿郡王之命是从……
多尔衮道:你瞧啊!是不是皇上的亲笔?是不是皇上的御印?
豪格道:是又怎么样?谁晓得……我皇阿玛是不是受了你的胁迫,才写下这张手谕!
多铎怒道:豪格,你讲话当心点!
多尔衮制止多铎,冷静地问豪格:我问你,守在御帐之外的都是谁,你看见了吗?
豪格想了想,不禁怔住。
多尔衮道:那都是皇上最信任的正黄旗贴身侍卫,誓死护驾的勇士,你认为,他们会贪生怕死吗?他们会受我胁迫吗?
豪格语塞道:这……
多尔衮道:豪格,这会儿正是同心协力之际,我不想责怪你,但我劝你谨言慎行,想想违旨抗命的后果!
豪格暗中咬牙切齿,半晌迸出一句:罢了!
豪格掉转马头疾驰而去。
多尔衮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满面忧色。
多铎道:老实说,我也觉得奇怪。到底皇上在故弄什么玄虚啊?再这样下去,心中疑惑的人会越来越多的!
多尔衮想了想,下决心道:非要加紧攻势,快把松山锦州拿下不可!
深夜,关雎宫寝殿里一片寂静。
惠哥坐在海兰珠床边地上打着盹,她突然醒来,睡眼地下意识瞥了一眼床上,见无人,吓得激灵打了一个冷战,脑袋顿时清醒了,忙爬起身来慌乱地叫道:娘娘……
她转头瞥见海兰珠正坐在妆台前,松了一口气,过去道:娘娘,才……三更天吧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海兰珠:快了!总算就要好好儿睡了!
她在妆台前细细地画眉、扑粉、点胭脂,吩咐道:过来,帮我梳头。
惠哥走过去,拿起梳子簪钗,帮她梳头绾髻。
海兰珠:皇上就要回来了。
惠哥一怔:什么?
海兰珠:我知道,皇上就要回来了。我要他记得……我最美的样子……
惠哥心中一震,将手停住,呆望着铜镜中海兰珠那妆饰鲜艳却凄苦憔悴的面容。
翌日,关雎宫寝殿内,孝端后与大玉儿来探视海兰珠的病情。海兰珠装扮整齐,衰弱得需以枕靠背方能坐在床上。
孝端后在床沿坐下惊喜道:唉呀,今儿个气色真的好多了!
惠哥答道:是啊,早上还进了小半碗野鸭粥呢!
海兰珠勉强一笑,衰弱得几乎无法说话,终于使尽力气,开口道:姑姑,是不是……皇上就要回来了?
孝端后一怔:你怎么晓得?我是派人送了信,算算,皇上还有几天才到京吧?
海兰珠神色有些黯然地:多谢姑姑。只怕,我还是见不着皇上最后一面……
孝端后打断她的话:胡说!瞧,你这不是好起来了吗?
海兰珠苦笑道:我自个儿明白。好,也只是这一会儿工夫了!
孝端后宽慰道:你别胡思乱想,心放宽,病就好得快。
海兰珠红了眼眶,握住孝端后的手,难过地道:姑姑,我……不该仗着皇上宠爱,把自个儿的福分折尽了……孝端后用帕子捂住口,扑簌簌落下泪来。
海兰珠喘着气道:姑姑,您原谅我了吗?
孝端后哽咽着:不怪你,好孩子,我晓得,还不都是为了八阿哥吗?你也折腾得不好受啊!今后,一家人和和气气,不会再……
海兰珠摇摇头,落下泪来:我倒是想,不过,迟了!再怎么懊悔,都迟了!
站在一旁的大玉儿闻言伤心难过,忍不住别过头去偷偷拭泪。
海兰珠见状,颤声道:玉儿!
大玉儿连忙拭泪,强笑着来到床前,蹲下身,握住海兰珠的手道:姐姐,我在这儿。
海兰珠望着大玉儿,泪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喃喃道:玉儿,姐姐……实在对不住你……大玉儿忙道:姐姐别这么说,事情都过去了。自家姐妹,说什么对不对得住!
海兰珠喘着气:好在……九阿哥保住了,要不然,我就算死一万次,也难赎罪孽……
大玉儿:姐姐!您要是愿意,就赶快好起来,跟姑姑和我,三人一块儿做福临的母亲……
海兰珠落泪,凝视大玉儿,半晌,方道:从前听人说,量大福大,我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如今,可真的明白了。玉儿,你后福无穷啊!我,是不行了!
大玉儿打断她的话,急忙道:姐姐,你别这么说,想想皇上吧!就算为了皇上,你也得把自个儿身子养好,皇上他是少不了你的!
海兰珠闻言,更加黯然,神色逐渐灰败,她哽咽道:大限来时,谁也无能为力啊!玉儿,你帮我对皇上说,请他就当作……花没有开过,我没有来过,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海兰珠逐渐陷入昏迷,大玉儿、孝端后不断哭喊着她的名字。
这时,珍哥急匆匆进屋,紧张地拉孝端后到一旁低语,孝端后反应极其诧异。
珍哥:这下怎么办哪?
孝端后努力镇定下来,嘱咐道:照皇上的意思办!别让人知道他回来。
孝端后、珍哥匆匆忙忙来到皇宫后门,除她俩之外那里空荡荡没有旁人。她们焦急地引颈而望。突然,皇太极一马当先,率侍卫们飞马疾驰冲来。
皇太极心急如焚一跃下马,他抓住孝端后,眼神十分焦急,嘴里喘着气却说不出话来。好半晌他方问道:海……海兰珠……
孝端后欲言又止,只拍拍他道:皇上,进宫再说。您放心,我安排好了,从这儿到关雎宫,不会有人看见。
皇太极点点头,拉着孝端后就走。
关雎宫寝殿里,海兰珠已渐入弥留,惠哥从背后扶住她,大玉儿流着眼泪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海兰珠呓语道:很好,我终于就要看见……八阿哥,我的心肝……我的孩子,额娘要永远跟你在一起,把你紧紧抱在怀里,永远不分开……
大玉儿痛哭失声:姐姐!姐姐!
这时,皇太极健步如飞向关雎宫寝殿奔来,孝端后、珍哥几乎跟不上他。
看到关雎宫了,皇太极眼眶一红,不由自主奔跑起来,一面奔跑一面拭泪。
皇太极冲进寝殿,嘴里嘶吼着:兰儿!兰儿!
海兰珠凝视着面前气喘吁吁、满面尘霜的皇太极,她眼神中燃起最后一星光与热,眼神中狂烈交织着无数爱恋、不舍和歉疚……
皇太极叫道:兰儿!我回来了!没事了,我回来了!
海兰珠已不能说话,只能艰难地转动眼珠,看着大玉儿,将颤抖的手伸向她,大玉儿伸手让海兰珠抓住。海兰珠一面转动眼珠看皇太极,一面抓紧大玉儿的手挪向皇太极。挪到一半时,神情一怔,凝视了皇太极最后一眼,万般无奈地落下最后一滴泪,松开手,咽下最后一口气,闭目而逝。
最先感受到海兰珠身上散力的惠哥忍不住哭出声来。
皇太极拼命摇撼着海兰珠,撕心裂肺地叫:兰儿!你看看我!你睁开眼看看我!我十万火急奔赴前线只花了六天,可是为了回来看你,却还更快了一天!兰儿!你不要吓我!快醒醒,你醒醒啊!
孝端后哭着,哽咽道:她尘缘已尽,皇上……就让她安心去吧!
一语击得皇太极心痛如捣、神情惨变,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突然,一股鲜血从鼻中涌出。大玉儿本能地上前扶住,悲声劝道:人死不能复生,皇上保重!
皇太极闻言,猛然一揩鼻血,回头瞪着大玉儿。他双眼发红、满面血污,铁青的脸上筋肉紧绷,狰狞可怕,眼神似放出的毒箭,大玉儿不禁吓得倒退一步。
皇太极嘶声道:是你!就是你害死兰儿,对不对?你巴不得她早点死,趁着她病,还跑来逼她,对不对?她死了,你就称心了,对不对?
一句比一句凶狠的质问,逼得大玉儿一面倒退,一面惊恐地摇头:不,不是……
皇太极一跃上前,昏乱地紧紧攫住大玉儿的肩膀,恶狠狠地吼道:兰儿临终还抓着你,就是要我为她报仇!一定是你害死的!我要你给她抵命!我要福临给八阿哥抵命!
皇太极一巴掌打得大玉儿跌在地上,他还赶上去要踢打,猛听身后一声怒喝:皇太极!你给我住手!
皇太极闻声一怔,回头看着孝端后,只见孝端后气得浑身发抖。
孝端后哆嗦着道:你……你这个样子,还像什么皇上?活活是个疯子!倘若你非要杀人才痛快,你就拿玉儿母子再加上我,一并给你心爱的人儿陪葬!
孝端后走到哭泣的大玉儿跟前,亲自扶起她道:玉儿,跟我回去,等着领死!
孝端后说罢,转头冷冷地看了皇太极一眼,携着大玉儿掉头就走。
皇太极愣住,犹如泥胎一般。
黄昏,一抹斜阳照进永福宫暖阁,无限寂寞感伤。
暮色中,大玉儿低头独自站在窗前,一手撑着桌,一手掩面哭泣。她哭得不能自已、哭得肩膀抽搐,伤心至极。
苏茉尔携福临的手,走进暖阁,静静地、难过地看着大玉儿。五岁的福临走向大玉儿,轻轻拉她的衣角。大玉儿泪眼俯视着福临,看见他仰着无辜的清秀的小脸孔,更加悲从中来,缓缓蹲下,拥住福临,无声地泪如泉涌。
深夜,关雎宫寝殿凄凉孤寂。
海兰珠还停躺在床上。皇太极靠墙坐倒,一条手臂无力地搭在拱起的单膝上,神色空洞茫然。惠哥在他跟前跪着。
半晌,皇太极道:娘娘……真的跟皇后和庄妃说了那些话?
惠哥拭泪道:娘娘确实万分愧悔,临终前还口口声声地求皇后和庄妃娘娘原谅她。奴才句句实言,不敢欺瞒皇上。
皇太极心中挣扎、愧疚,他仰头靠着墙,浑身没一丝力气。
惠哥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娘娘的法身总搁着不好,是不是要叫人……
皇太极突然全身紧张,怒目瞪视着惠哥,吼道:谁也不准碰她!
他突然奋力起身,扑到床前,忍不住痛哭失声、捶床捣枕叫道:兰儿!兰儿!我想得你好苦啊!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他抚着海兰珠的脸,哭道: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要能再看见你的笑容。兰儿!我让你失望了,我不是天,不是神,更没有起死回生的力量!我只是个渺小的凡人,无能为力!兰儿!你把我的心都扯碎了!兰儿!
锦州城外清军大营里锦旗招展,纪律严明。
皇太极的大帐外,侍卫表情严肃,戒备森严。
多铎大踏步来到大帐前,想了想,欲走上前去。
侍卫忙拦住他道:豫亲王请留步!
多铎怒道:闪开!
他对帐内大喊:皇上!多铎求见!
侍卫冷冷地道:豫亲王,不可惊扰皇上!
多铎提高声音叫:皇上!多铎求见!
突然一个声音严厉地道:你想做什么?
多铎一回头,见多尔衮沉着脸,过来横挡在帐前。
多铎愣了一下,喃喃说道:我……我是想……东面前锋只给我一千人马,根本就不够,我想跟皇上……
多尔衮打断他的话:跟我说就行了,有什么必要惊动皇上?
多铎强词夺理道:跟你说也没用,你还不是听皇上的?
多尔衮忍着怒气道:你……跟我来!有话到我那里谈!
多尔衮抓住多铎手腕,多铎不耐烦地挣脱道:我不要谈!我要见皇上!这个疑团哽在我心里都快把我给憋死了!皇上到底怎么了?干嘛躲躲藏藏地不见人?你告诉我啊!
多铎说着,直往前逼近。
多尔衮冷冷地道:好,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再往前走一步,别怪我……
多铎惊异地:哦?你会怎么样?
多尔衮猛地抽出刀,冷酷地道:别怪我铁面无私,军法处置!
多铎神色大变:哥……
兄弟二人正紧张对峙,豪格率一群将领赶来,众人凌厉地逼视着多尔衮。
豪格叫道:十四叔,你挡得住他一个人,可是挡不住咱们这许多人!
多铎见状,连忙与多尔衮形成并肩抗敌之势。
多铎喝问道:豪格,你领着他们来做什么?想犯驾吗?
豪格叫道:十五叔,你正好讲反了,我们是来护驾的!
多尔衮冷静地:皇上好端端的,何需你们来护驾!
豪格:心里藏着疑团的不只十五叔一个人,八旗将领个个都忧心忡忡。
多尔衮怒叱道:决战之日就快到了,豪格,你胆敢动摇军心?
豪格冷笑道:皇上再不出现,只怕才真会动摇军心!
多尔衮逼视着豪格问:皇上最恨的就是不从军令,你可知道触犯军令的后果?
豪格咬咬牙道:任何后果我承担,只要让我见皇上!
众将领怒喊:我们要见皇上!
多尔衮怒吼道:好!我先让你们见样东西!
多尔衮取出断箭,遍示众人道:我曾在皇上面前折箭为誓,倘若无法达成任务,让任何人干扰到皇上,多尔衮自甘领死,有如此箭!
众人心中一震,都愣住了。
多尔衮咬牙切齿道:你们想见皇上,可以!不过,得先从我多尔衮的尸体上踏过去!
多尔衮威势凌厉,众人为之震慑。他将断箭往地上一扔,横刀冷傲地说道:来吧!谁要见皇上?
多铎亦抽刀凝视以待,众人沉默不语,局面僵持不下。
半晌,豪格道:十四叔,我不想为难你,只是,皇上必须现身,以定军心!
多尔衮:军心没有不定,只是你们胡乱猜疑!皇上已经拟定整体战略,大家只需各安职守、服从命令!眼下是十几年来最好的机会,要是再拿不下松山锦州,咱们还有什么脸面自称八旗劲旅、铁骑雄兵?万一因为你们的胡乱猜疑而坏了大事,皇上绝不可能饶恕你们!
多铎帮腔道:我哥说得不错!打不了胜仗,谁也没脸见皇上!
豪格忍着怒火道:好,十四叔,我们相信你,不过,等打胜了这场仗,总该让我们见皇上了吧?多尔衮:皇上见不见你们,多尔衮没有权力决定,一切听从圣旨吧!
豪格还想争辩,多尔衮已转向众人道:诸将听令!从今天起,任何人再敢擅离职守、企图惊扰圣驾,本帅一律军法处置,绝不容情!
多铎头一个高声响应,众人亦随之纷纷点头。
豪格微偏着头望向别处,强抑着不满的情绪。
夜晚,关雎宫里冷冷清清。
皇太极倚坐在墙角,目光空洞,神情憔悴,纹丝不动。
脚步声由远至近,珍哥走进来跪下,怯怯地将信封交给皇太极道:皇上,又是前线来的密报。
皇太极呆了一会儿,方接过拆看,看完,塞入怀中,一摆手道:去吧。
珍哥站起来,想了想,突然又跪下道:奴才有句话,非说不可。皇上,您不吃不喝不睡,这样是不对的,您是大清国的皇上呀!
皇太极伤感地:大清国的皇上,也只是一个凡人。也会吃不下睡不着,也会痛到没有知觉。
珍哥劝道:不行啊,多少国家大事等着您来拿主意……
皇太极灰心地:我怀疑,真有这么多大事吗?人生当中真正的大事……又是什么呢?
珍哥:皇上不能只为了失去宸妃娘娘,就……
皇太极失落绝望地:我觉得,我失去的,不只是心爱的人。青春、梦想、斗志,在我来不及察觉之前,我已经失去太多太多。海兰珠离开了我,也带走我惟一真实的快乐。然后,我该怎么办呢?孤独地活下去?可是那种孤独,漫天盖地、逼人窒息,一种真实存在却又无法理解的孤独……
珍哥:可是,朝廷上、后宫里,不满满的都是人吗?皇上还会觉得孤独?
皇太极微微苦笑道:你的话,正好印证了我的孤独。
珍哥:奴才不明白。
皇太极:去吧。人生太深奥,走过的人太多,明白的人太少。也许,我到死也活不明白。
珍哥听得茫然,只好叹口气,起身退下。
皇太极依然孤独地坐着,像一个石雕。
清宁宫暖阁里,孝端后苦恼地揉着额角,读着祭仪书,不禁皱眉喃喃道:初祭、月祭、大祭,冬至岁暮也都祭,这不成了国丧吗?太过分吧?
珍哥:皇上坚持,将来一定要这么办。
孝端后:唉!随他吧!前线密报交给皇上了?
珍哥:喳。这是第五件了。
孝端后问:今儿个那里面怎么样?
珍哥:很安静,都说宸妃娘娘在静养,没人敢接近关雎宫。只不过……
孝端后催促道:说啊!
珍哥:皇上不眠不食,已经第五天了!
孝端后忧心忡忡地:这样下去怎么得了,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珍哥:还有,宸妃娘娘……老是这么秘不发丧,也不行啊!
孝端后叹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唉!只盼着这场仗,快点儿打赢吧!
第六天夜里,关雎宫里依然一片沉寂。
皇太极倚坐墙角,目光空洞,仍然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势,纹丝不动。
珍哥走进来,跪下收拾未动的酒菜,忍不住拭泪,自语道:皇上不吃不睡,皇后也是这么着。
奴才瞧着心里好难受,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皇太极略略回过神来,目光有了聚焦,他掩起脸,半晌才哑声道:我瞧瞧她去。
珍哥一脸惊喜,忙头前引路。
侍女在前面打着灯笼,引着皇太极向清宁宫暖阁走来。
珍哥慌张地冲进暖阁,对正在灯下商议事情的孝端后、大玉儿道:皇后,娘娘,皇上来了!
孝端后、大玉儿一怔,忙起身候驾。等了一下,皇太极神情憔悴地出现在暖阁门口。孝端后、大玉儿呆了一下,忙上前行礼。
孝端后淡淡地:给皇上请安。
皇太极犹豫了一下,跨进暖阁。
珍哥燃起几支巨烛后,退了出去。三人就这样对峙着。
半晌,孝端后方道:皇上想必查问明白了,该怎么死,皇上吩咐吧!
皇太极犹豫了片刻,方艰难地开口道:是我错怪了玉儿……
孝端后闻言,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痛诉道:这会儿知道错怪了?要不是我在,她母子俩的命,就糊里糊涂给葬送了!你怎么不想想,宸妃落到这下场,是什么缘故?难道你就没有错?你一味宠她,却不教她做人处世的道理!她临死倒是悔悟了,说自己所作所为太过分,所以折了福。皇上你呢?先是不分青红皂白要杀人,然后又作践自己身子!真是……太
让人寒心了!
皇太极俯首无言,满面痛苦,只是微弱地喃喃道:你不晓得,我心里……恨不得就这么……跟了她去……
孝端后大怒: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大玉儿突然开口,淡淡地道:皇上要追随姐姐于地下,倒也是痴情可感。只是不知,见了先皇,见了历年来为大清死于战场、死于劳累的长辈兄弟们,皇上……该说什么呢?
皇太极愕然,三人谁都不再言语,局面又僵住了,室内空气一片沉滞。
这时,外面鼓打二更,大玉儿向孝端后告退:姑姑早些安置,玉儿回去了!
大玉儿转身走向门口,刚要跨出暖阁时,皇太极起身叫住她:玉儿!
大玉儿回头看皇太极,目光一片冷凝,冷得他心中一寒。
皇太极歉疚地:是我错怪你了。
大玉儿不语,一蹲行礼,转身跨出暖阁,朝正殿大门走去。
皇太极走上前几步,看着大玉儿的背影越走越远,轻轻叫了一句:玉儿……
大玉儿仿佛听见,缓下脚步,但随后她咬咬牙,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
皇太极显得怅然若失。
孝端后上前,用殷切期盼的眼神看着他劝慰道:皇上,该醒醒了吧?
皇太极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没有言语。
孝端后流露出失望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
经过几日的浴血奋战,多尔衮等人终于攻克了锦州城。
锦州城上,飘扬着满洲八旗的旗帜,在阳光下光鲜耀目。
多尔衮率多铎、豪格登上城头,极目远眺,忍不住志得意满。
多尔衮感慨道:锦州!咱们大清国想了十多年、好不容易才拿下的锦州啊!
豪格兴奋地道:皇上千里迢迢奔来前线,就是为了这一天!十四叔,我们应该恭请皇上,慰勉众军,欢庆大捷……
多尔衮:豪格,皇上已有口谕,为防有变,迅速班师,庆祝大捷等回京再说!
多铎有些不满地:还是口谕?怎么,皇上仍然不打算接见咱们?
多尔衮解释道:这次的大捷,早在皇上妙算之中,皇上接下来要筹划伐明大计,为了保持神思清明,不为此役胜负所动,因此仍旧要我……豪格怒气冲冲地抗议道:这太不合情理了!我不相信!
多尔衮冷静地:合不合情理,多尔衮没资格回答你,等到班师回京之后,你亲自问皇上吧!
多尔衮转身就走,多铎一脸困惑,豪格则咬牙气愤得不知如何发泄。
捷报很快传到盛京,这日范文程兴冲冲地来到清宁宫暖阁。他施礼后强抑着兴奋,喜道:皇后,国之大喜啊!前线传来的消息,松山锦州,都给咱们拿下了!
孝端后闻言惊喜异常,有些不相信似的问道:真的?
范文程:大捷的详情,容臣禀告皇后,最关键的一场战役是……
孝端后忙摆手阻止他道:等等!范先生,先别急着说。
范文程一怔,不明就里。
孝端后笑道:你这些话呀,很可能是救命仙丹呢!快,跟我来!
孝端后径自往外走,范文程还在发傻。
珍哥笑道:范大人,别发呆呀,快跟上去吧!
范文程回过神来,一脸困惑地随珍哥往外走。
孝端后、范文程走进关雎宫,珍哥小心翼翼地左右看看,重重关上大门。
孝端后领范文程走着,范文程远远看见墙角有个很像皇太极的身影,困惑不解。等走到近前,他看清楚了的确是皇太极,大惊失色道:皇……皇上?
范文程忙跪下,虚弱至极的皇太极仿佛这才被惊动,他缓缓转头看着范文程,神情由怔忡转为惊讶。
孝端后催促道:范先生,快说啊,松山锦州怎么了?
皇太极神情微变,他不由得关注起来。
范文程:皇上大喜!松山……锦州……都是咱们的了!
皇太极突然眼中闪过光彩,倾身向前急忙问道:快!说清楚!
范文程:兵部方才收到加急军报,在皇上的督导、睿郡王的指挥之下,前线战役大获全胜,松山、锦州相继攻克,连杏山、塔山都顺手拿下了!
皇太极喜得一拍大腿,喝声“好!”他想站起,可身体虚弱体力不支,孝端后与范文程连忙将他扶起。
孝端后喜道:真是天佑大清,皇上洪福!
皇太极终于露出微笑,随即想起一事,急忙问道:对了!洪承畴跟祖大寿呢?
范文程:他们手下的几万人马都溃不成军,走投无路,两人都被生擒。
皇太极终于兴奋得脸上有了血色,大声道:好!太好了!快命兵部传谕前线,无论如何,要将洪承畴与祖大寿,毫发无伤地押回来,不得有误!谁敢违谕,立即处斩!
范文程道:遵旨!敢问皇上,为何憔悴至此?
皇太极黯然不语,情绪又低落下来。
孝端后道:皇上,跟范先生聊一聊吧。我去交待珍哥好生守着。
孝端后说罢,转身离去。
皇太极忍不住拭泪道:我为了宸妃,披星戴月地赶了回来,却……只见到了最后一面。
范文程恍然大悟,但随即又困惑地说道:可是,前线传来的消息,为什么还说皇上……
皇太极:我回来的事,没让人知道。你瞧瞧这些密报,就能明白了。
皇太极取出七张信纸交给范文程,范文程迅速地一一阅过,逐渐领悟的神情中,有着一丝惊讶。
范文程点头道:原来是……睿郡王……
皇太极:多尔衮曾在我面前折箭为誓,要我放心地回京,他绝不会让此事有丝毫泄漏。看来,他真的是用性命在维护着我们的盟约。
范文程默默折好密报,神情感动地:皇上有睿郡王这样的兄弟,臣为皇上深感庆幸。
皇太极:我也不晓得该如何感谢他。我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不能思考。甚至,觉得了无生趣。
范文程劝慰道:顿失所爱,自然会觉得生无可恋。但是皇上……
他说着扬起手中密报继续道:像这样令人感动的手足之情,不也让人生挺有滋味的吗?
皇太极虽然没有言语,但是有了一丝动容。
范文程:其实,皇上是位性情中人,倘若能够“深于情”而不“困于情”,才是大智能啊。
皇太极深思着,眉宇间沉郁稍减。
范文程:皇上为宸妃哀毁逾常,只怕她禁受不起,在黄泉之下,反而难安!况且,如今正是大清问鼎中原的关键时刻,臣请求皇上,仰体天意,自保圣躬!
半晌,皇太极终于点点头:我知道了。庄妃说得对,我要是再这么纵情任性,只怕天地祖宗,都不容我!
范文程:皇上不妨先想些有趣的事儿,如何庆祝大捷,如何封赏功臣……
皇太极:尤其是多尔衮!
范文程:那不外乎是加爵、赐封号、多给人马圈地……
皇太极想了想,下决心道:不!他的功劳,这些封赏都不够,重在物而失去情。我打算给他……他绝对想不到的东西。
范文程惊异地:哦?是什么呢?
皇太极诚恳地:是真情相款。
范文程大为困惑,不知何意。皇太极没有细说,只是微微一笑。
盛京郊野上,凯旋的清军盔甲鲜明,喜气洋洋。
全军将士拥着皇太极的楼车缓缓前行,除了多尔衮,谁都不知道里面是空的。
多尔衮守着楼车策马而行,他瞥见几个正黄旗将领骑马走向豪格密商,并不时朝楼车张望着。
多尔衮心里有数,神情警戒。
清宁宫暖阁里,孝端后与珍哥伺候皇太极穿好龙袍,戴上暖帽,皇太极精神抖擞,神采奕奕。
珍哥笑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皇上擒着了那姓洪的、姓祖的两员明将,倒比得了什么宝贝都欢喜似的!
皇太极欢喜地道:可不是宝贝吗?“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
孝端后端详着皇太极,不禁红了眼眶,感慨地说道:总算好了!我仿佛又看见皇上当年……意气风发的样子了!
皇太极握了握孝端后的手,歉疚地一笑。
皇太极的楼车在禁军簇拥下继续行进着,多尔衮立于楼车之上,神色冷峻。
一个军兵过来禀报道:回睿郡王的话,离盛京只有二十里了。
多尔衮命令道:令各部离京十里扎营。
豪格等人接到命令很是疑惑,不禁相互问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一些豪格的亲信将官道:难道皇上到了京城,还不进京,想驻在城外?
豪格摇头道:不对,这太奇怪了?我看多尔衮要露出马脚了,传令下去,两黄旗立即围住皇上的楼车,听我的号令行事。
他的亲信将官道:喳!
这边多铎也有所行动,他自以为是地对身边亲信道:我没猜错吧!我哥终于要动手了,他是要瓮中捉鳖啊!传令,紧盯住两黄旗,向我哥靠拢,准备动手!
多铎周围的将官摩拳擦掌道:喳!
多尔衮此时还不知道军中豪格与多铎各怀鬼胎,他站在楼车上见两黄旗的骑兵疾驰而来,围住了楼车,大吃了一惊。豪格不露声色地策马与楼车并行。
多尔衮问道:豪格,你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皇上?
豪格答道:十四叔,明说了吧!两黄旗是皇上的亲师,忠心耿耿,护驾是本分,如果有人硬要压制,他们就会认为那人居心叵测,我是不敢阻止的。
多尔衮一笑:也好,只要你们不惊扰圣驾。尽可护驾,我不干涉。
豪格一愣,转而冷静道:多谢十四叔。
豪格的一个亲信拍马赶过来道:两白旗追来了。
多尔衮又一惊,侧头望去,两白旗骑兵,已向两黄旗靠上来。
多铎策马赶来大叫道:哥,我在这,谁敢大胆妄动,我就让他片甲不留。
豪格抽出刀叫道:来吧,老子早就在等着了!
两军对垒,剑拔弩张,气氛紧张。
多尔衮大怒:反了,谁敢犯上作乱?
豪格大叫:皇上!您要是在车里,请出面吧!否则,儿臣就要动手灭掉乱臣贼子了。
多尔衮怒道:谁敢惊扰圣驾,罪当死!
多铎叫道:谁敢伤了我哥,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