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格气哼哼道:哼,这是真正的原因吗?真正的原因,恐怕是皇位你们早就内定福临,勾结了多尔衮,把我蒙在鼓里。而我维护祖宗家法,支持博果尔,自然惹你们讨厌!甚至于,连多尔衮争皇位,都只是个幌子,目的是挤住我,好达成你们另立皇子的目的!
代善怒道:胡说八道!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他忽然将话顿住,强压怒火道:豪格,皇太后再三说要“保全豪格”,你放心,我们绝不会让别人对你不利!只盼你识大体,相忍为国……
豪格大嚷道:相忍为国?大伯,就为这句话,我吃了这么大亏,都是活该了?
代善冷静地道:你身在局中,只看到你自己一人一时的得失;我身为族长,看的是大清朝长远的得失。当着太祖太宗在天之灵,我敢说,完全是为了大局着想,倘有私心,天地不容!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罢,都随你!
代善说完,气愤地上马奔驰而去。
豪格在后面喊:大伯!大伯!你别走,听我说!
代善充耳不闻,打马扬鞭,越去越远。
豪格气得发疯,仰天大喊:十四叔!多尔衮!我看你能横行到几时!你给我记住这笔账,我总有一天要跟你算!
麟趾宫暖阁里,贵太妃又气又哭、近乎疯狂地摔东西,博果尔拿着那串东珠瑟缩在一旁,吓得要命。贵太妃喘着气,瞥见那串东珠,眼中喷出怒火,冲过去,使劲扯断,东珠散落一地。博果尔忍不住哭了出来。
贵太妃怒吼道:哭?你这个傻瓜还有脸哭?我多少年来的心血苦思,这下子全完了!全都完了!
而此时的睿亲王府书房里,更是闹翻了天。
小玉儿手持尖刀用力在桌面、木器、墙壁上使劲地乱画,雁儿听着那尖锐刺耳的声音,惊恐不安。她偷眼瞥着小玉儿,只见小玉儿面色铁青,咬着牙,手里握着尖刀,缓缓走过书房各处,书房已被她搞得面目全非。
多尔衮走进书房,见状惊怒道:你疯了,在做什么?
小玉儿猛地转头看着多尔衮,眼中喷出怒火,竟举刀朝他扑过去。
雁儿吓得惊呼道:福晋!
小玉儿扑至多尔衮面前,举刀就刺,多尔衮冷眼瞪着她,竟不闪躲。小玉儿停住手,恨恨地看着多尔衮,颤声道:你把皇位送给那个女人的儿子?多尔衮,你……你骗我!你绝情绝义!你出卖了我!
多尔衮冷笑一声,刹那间一个擒拿,便将刀抢下,将小玉儿胳臂扭在背后,冷笑道:你知不知道,豪格左一个祖宗右一个家法,拼了命地支持博果尔。要不是对他有好处,他哪儿来这么大的劲儿?当我是笨蛋吗?出卖你的人可不是我,只怕是你那好姨妈!
多尔衮用力一推,小玉儿摔倒在地。多尔衮冷冷地警告道:从今以后,最好给我安分点!你也替我警告贵太妃,要是再敢跟豪格私下勾结,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说完,他将刀一扔,掉头就走。
小玉儿傻呆呆地趴在地上,半晌没有动静,雁儿过来扶她起来时,她嚎啕大哭。
夜晚,清宁宫暖阁里,大玉儿、福临母子俩躺在床上。
大玉儿深情看着福临熟睡的侧影,在心里说道:人人都想皇位,但我却深知宝座的背后是无数的心血和煎熬。孩子,额娘万分不愿意让你去做皇帝,可是该来的,怎么也躲不了。也许,这就是你的命!额娘只能恳求上天赐你智能,也赐你福气,让你能够做个大清的好皇帝。
大玉儿轻抚着福临的头发,流下泪来,嘴里喃喃道:这么纯真可爱的孩子,我的心肝。额娘真的好不忍心啊!
翌日,多尔衮来到皇宫花园里,向孝端后与大玉儿问候请安。
多尔衮行礼道:跟两宫皇太后请安。
孝端后微微一笑:得了,坐吧!
多尔衮也笑了一笑,偷眼看了大玉儿一眼,稳稳地坐下。
孝端后话里有话地问:这两天,十四爷在家里不太好过吧?
多尔衮不解问:怎么?
孝端后:听说小玉儿跟你赌气,有这回事吗?
多尔衮尴尬地:她……一向不太懂事,四嫂是知道的。
孝端后叹道:促成你们这桩亲事,我也悔,可是当初大行皇帝……唉,不提了。十四爷,好歹是夫妻,相互多迁就一点儿。
多尔衮苦笑道:她要是肯与我相敬如宾,我难道不愿意?
孝端后认真地:她从小就心眼儿窄,改日我亲自说说她!
大玉儿提醒道:姑姑,言归正传吧!
孝端后失笑道:真是,瞧我这记性!头件事儿,听说多铎心里也不满,在外头说话很不谨慎,不但把你扯进来,还编派代善,迁怒范先生。你说给他听,好不容易政局稳定了,要他也体谅体谅咱们的苦心!
多尔衮点头道:喳!我一定说他!
孝端后沉吟道:还有件事,这回豪格不免自觉委屈,要是有个出言不逊……十四弟,就看在四嫂的面子上,别跟他计较。有大量,才能办大事。
多尔衮郑重地:四嫂教训的是,多尔衮记住了!
孝端后笑道:记住不够,还得做到啊!
多尔衮看了大玉儿一眼答道:我答应的事,就一定做得到。
几个人正说话,珍哥进来禀告:跟皇太后回话,安神药已经熬得了,请皇太后进药。
孝端后伤心地:唉!自从大行皇帝去了,我的精神也短了!
多尔衮关切地道:四嫂请保重,皇上年幼,还需要抚育教导。
孝端后强打起精神道:是啊!要不是为了这个责任、这个希望,活着也没意思了!好,那你们坐,我一会儿就来。
孝端后起身,多尔衮、大玉儿忙跟着起身,直到孝端后领着珍哥出去,这才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大玉儿轻声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多尔衮却知她问的是什么,沉默半晌,方道:玉儿,我原本是想,做了皇帝,封你为后,洗雪我额娘的冤情,把四哥欠我的,一股脑儿都讨回来!无奈,你说得对,这办不到。那我就退而求其次,至少让你熬出头。我说过,我愿意俯首屈膝,换你一个真心的笑容。我不愿意见你再对任何人俯首屈膝。你吃的苦、受的委屈,已经够多了!
大玉儿低头拭泪,多尔衮上前温柔地低声道:福临当了皇上,你成了跟四嫂平起平坐的皇太后,我希望你快乐!
大玉儿喃喃道:我……我不知道。这肩上的重责大任,唉!我不知道。
多尔衮鼓励地看着她道:怕什么!有我。
大玉儿体贴道:可是,你吃的苦、你受的委屈……
多尔衮:玉儿,你说得不错,连你一个弱女子,都懂得为大清的前途和子孙的将来牺牲自己,莫非我还不如你?!
大玉儿眼圈微红哽咽道:可是,我知道,你毕竟是为了我……
多尔衮忙摇头:不不不,我是为了我自己,真要打了起来,我……可能斗不过豪格。
大玉儿咬了咬嘴唇,肯定地说道:你是绝对不肯说这种话的!更显见,是为了我。
多尔衮黯然一笑:别这么说。也许……是我没这福命!
大玉儿:你的福命,是我妨的,是我误的……
多尔衮感慨地:管他什么福命!不要去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玉儿,总之这一生,你护着我,我护着你,咱们两人,一条性命!
大玉儿望着他,被深深感动,眼神中充满怜惜和爱恋。
永福宫寝殿里,大玉儿在箱柜中细细翻找着什么东西,苏茉尔走近问道:格格,找什么啊?
大玉儿停下动作,看着苏茉尔,很少见地羞涩忸怩起来。
苏茉尔好奇地笑问:怎么啦?
大玉儿红着脸道:我是在找……找那个荷包。
苏茉尔不解问:哪个荷包?
大玉儿忸怩道:就是……就是那个……绣了一半的荷包。
苏茉尔恍然大悟:噢,那个荷包!
大玉儿忙问:你收在哪儿了?
苏茉尔假装皱眉想了想,问道:收在哪儿了?我想不起来了!
大玉儿不免着急:怎么会呢?
苏茉尔暗暗一笑,假装忽然想起,说道:啊,我想起来了!
苏茉尔找出藏在角落里一个蒙尘的小箱子,打开找出一个绵纸包,当年那荷包就在里面,苏茉尔取出,递给大玉儿。
大玉儿松了口气,微嗔道:没事儿藏这么牢做什么!
苏茉尔无辜地叫起来:不是您叫我藏起来,永远别再让您看见的吗?
大玉儿睨了她一眼,背转身去,细看荷包,思如潮涌。她低头轻抚着荷包,一滴泪落在上面,连忙拭去,又举起细看,喃喃道:手生了,不知道还绣不绣得出来?
苏茉尔望着她,心中感慨万千。
永福宫暖阁里,大玉儿帮小皇帝顺治穿上小龙袍,多尔衮在稍远的地方偷偷观瞧。
大玉儿慈祥地叮咛道:福临,待会儿的登基大典,得花挺长的工夫,记得要耐住性子,坐正了,不要乱动,大喜的日子,更不许哭喔!知道吗?
顺治点头道:知道了,额娘。可是……博果尔会来跟我捣乱啊!我也得坐着不动吗?
大玉儿嗔道:教了多少次,又错了。要叫皇额娘。还有,待会儿上了朝,不能说“我”,你得自称“朕”。
顺治学话道:朕,朕……喔,皇额娘,如果……博果尔他来跟我……喔,朕,跟朕捣乱,那怎么办?
大玉儿对福临说话,眼却望着多尔衮:福临,你听着。有你十四叔在,谁也不敢来跟你捣乱。十四叔会保护你,你就永远在龙椅上坐着,动也不动。王爷,您说是不是?
大玉儿深深看着多尔衮,多尔衮会意,想了想,也走到顺治面前,取出怀中龙佩问道:福临,这玉佩上刻的是什么?
顺治细看了看道:是……是龙。
多尔衮点点头:对了。这是我阿玛赐给我的。阿玛心里也许是这么想,多尔衮啊,先给你这个龙佩,瞧瞧你将来有没有福气穿上龙袍。毕竟……我是没有这个福气,这龙佩,就给了你吧!
大玉儿知道这些话是说给她听的,十分感动,噙着泪道:这是……你从小最珍爱的,怎么可以……
多尔衮仍对着听不懂这番话的顺治继续道:我珍爱这个龙佩,因为它是一个英雄的梦想。这个梦,我给了你,盼你做个好皇帝。你额娘说得对,有十四叔在,谁也不敢来跟你捣乱。十四叔会保护你,你就永远在龙椅上坐着,动也不动。
多尔衮说着将龙佩交给顺治,顺治道:谢谢十四叔。
多尔衮走到大玉儿面前,深情地看着她问道:这样你可放心了吧?
说完,多尔衮转身走了出去,大玉儿落下泪来。
顺治过来,大玉儿抓住他,流泪道:福临,你要谢谢你十四叔!
顺治不解地:皇额娘,我方才不是谢过了?
大玉儿郑重地:不,他给你的不只是一块玉佩,而是……而是他的梦想,他的承诺!
崇政殿里,顺治坐在龙椅上,龙椅后面是大玉儿、孝端后并排而坐。亲贵群臣身着礼服分列两旁。
代善居中在前,宣布道:众位亲贵,众位大臣,如今乾坤已定,由九阿哥福临继承先皇大位,两宫太后在上,大家跟我行礼,朝贺新君!
豪格突然越众而出,叫道:慢着,我有话说!
代善一怔,冷冷地道:肃亲王,你何必……
豪格慷慨地:我是基于谋国之忠,想请问礼亲王,新君年幼,倘若未来的摄政王,心怀不轨,意图废立篡位,那该如何是好?
众人不约而同看着多尔衮,多尔衮面色十分不悦。
代善果断地答道:那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肃亲王多虑了,绝不会有这种事!
豪格睨视着大玉儿冷笑道:那可不一定!万一到了那时候,有人逼着皇太后出面……说是皇上应该让位,那怎么办?
大玉儿神色微变,她强迫自己镇定。多尔衮脸色铁青,眼睛里全是怒火。
代善怒斥豪格道:肃亲王不得有非分越礼之言!
豪格强辩道:两宫太后恕罪,我是无心的。只是……
孝端后不悦地摆手道:够了!别说了!
大玉儿冷静地道:如果肃亲王不放心,就请摄政王告天盟誓。
多尔衮突然大步走到大殿中央,高声道:好,既然是冲着我来,我就告天盟誓!
多尔衮潇洒地一撩袍摆,单膝下跪,抱拳望天道:人神共鉴,我多尔衮必然秉公辅政,绝不妄自尊大。如果有人向我进以非分之言,劝我图谋不轨,我就当他是乱臣贼子,立置典刑!
大殿里一片沉默,气氛有些冷清。
代善出来打圆场,说道:好了好了,这样总够了。大家行礼朝贺吧!
代善领头跪下,众人跟着下跪。
多铎低声自语道:豪格这个死东西!总有一天要他好看!
多尔衮面沉似水,低头不语。
多铎压低嗓音对一旁的多尔衮道:哥,我真为你可惜,高坐在龙椅上头的人,原该是你啊!
多尔衮想说什么,却又咬牙忍住。
代善磕头高喊:恭贺皇上登基继统,我大清国运昌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喊声突如其来,排山倒海一般,顺治吓了一跳,小嘴一扁,哭道:额娘!我怕!额娘!我不要在这儿!不要在这儿!我不要做皇上!
寂静中只有顺治的哭声。众人面色微变,尤其是大玉儿与多尔衮。
第十九章永福宫暖阁里,大玉儿坐在窗前,就着日光,绣那未完成的荷包,苏茉尔在旁边帮着理丝线。
大儿突然被针刺了一下,立即含住手指,苦笑着摇摇头。
苏茉尔忙道:格格,我来帮你?
大玉儿想了想,摇摇头又继续认真地绣起来。苏茉尔会意,暗暗一笑。
这日,大玉儿约多尔衮到郊外有事情商议。
为避人耳目大玉儿先行一步,在约定地点等候多尔衮。远远地多尔衮疾驰而来,他看见大玉儿的身影,很是激动兴奋,不禁加快了速度。
多尔衮在大玉儿身边勒马停下,望着她姣美俏丽的脸庞,欣喜道:玉儿,我真没想到,你会想要单独在这里见我!
大玉儿迟疑了半晌,终于取出那个荷包,捏在手里犹豫了一会儿,毅然递给多尔衮道:自己绣的粗东西,做得不好。权当是……你送福临龙佩的回礼。
多尔衮惊讶地接过,细细地观瞧。
大玉儿感慨道:你一定奇怪,怎么丝线针脚是一半旧一半新。这个荷包,是你第一回出征的时候,我开始绣的。后来一听见你……就停下了。如今,终于完成了。我只是想谢谢你。谢谢你答应保护我儿子。
多尔衮将荷包捏在手里,放在心口,心中一阵酸楚,喃喃道:太贵重了!我的龙佩,远远不及这荷包贵重。
两人沉默一会儿,多尔衮回过神来,想了想,将荷包递给大玉儿。
大玉儿愕然接过,惊异地问:怎么?你不肯收下?
多尔衮正色道:当然要收!不过,现在还不能收。这个荷包太贵重,就这么收下,我于心不安。等我再加上一样贵重的礼物。
大玉儿有些迟疑地问:那……会是什么呢?
多尔衮自信而坚定地一笑:明朝的天下!
大玉儿先一怔,接着微笑道:明朝的天下?只怕到时候对你来说,这荷包……又不及江山贵重了。
多尔衮眼神火辣辣地看着大玉儿道:那么,你也再加上一样贵重的礼物,这么一来就公平了。
大玉儿逃避似的:太贵重的礼物,我怕我给不起。
多尔衮坚定地说道:只要你肯给,一定给得起!你信不信?
大玉儿抬头,凝视着多尔衮炽热的眼睛,心中既彷徨又羞涩。她不敢看多尔衮,更不敢回答,转身催马疾驰而去。
多尔衮大声叫:玉儿!玉儿!
大玉儿没有回头,渐渐消失了。多尔衮孤独地驻马在一片茫茫的绿色草地上,许久许久……
明朝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攻破北京城,崇祯在煤山自缢殉国。李自成称帝,国号大顺。当时宁远总兵吴三桂驻守在要塞山海关,李自成夺了他留在京城中的爱妾陈圆圆,于是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决定向大清国借兵,杀回京城,剿灭李自成,以报夺妾之仇。
多尔衮接见过吴三桂的信使后,心中大喜过望,他觉得这是出兵关内最好的借口和时机。不过,他觉得礼仪上还是要征求两宫皇太后的意见。这日,他神情愉快地来到清宁宫暖
阁。向顺治、孝端后、大玉儿行礼道:皇上吉祥,母后皇太后,圣母皇太后吉祥!
孝端后笑道:十四爷快请起,在我这儿只叙家礼,别客套。
多尔衮兴奋地道:四嫂,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吴三桂派人带了一封信,说与李自成不共戴天,要向大清借兵为崇祯复仇。四嫂,我八旗劲旅就要大大方方地入关了!
孝端后高兴地:真的?那好啊!
大玉儿提醒道:机会是好的,不过,也要防着吴三桂使诈。
多尔衮不以为然地:是真是假,只看李自成是不是派兵东向迎敌。如果是,那吴三桂就是真的与李自成不共戴天,决心死战;否则就得防备了。
大玉儿谨慎地道:正是如此,十四爷不妨缓缓行去,以观动静。
多尔衮想了想,浮现一丝微笑,随即正色道:请示圣母皇太后,我该怎么答复吴三桂?
大玉儿明白多尔衮的心思,含嗔带笑地瞥他一眼道:十四爷是考我来着?
多尔衮微笑道:岂敢。
大玉儿:你答复吴三桂的时候,当然是嘉许,但也得告诉他,要他先投降。他要是听话,将来少不得给他封王。
多尔衮施礼道:圣母皇太后所见极是!臣谨遵懿旨。
孝端后摆摆手道:得了!从小一块儿长大,还这么客套来客套去的。
大玉儿悄悄瞥了多尔衮一眼,刚好碰上他的眼神,连忙闪开。
多尔衮故意逗大玉儿道:圣母皇太后,如果臣把整个明朝的天下都夺来的话……
大玉儿温柔地打断他的话:预祝十四爷旗开得胜。
多尔衮自信而且得意地道:圣母皇太后放心,我已经决定紧急征兵,七十以下、十岁以上的男丁一律从军出征,多尔衮和八旗将士,很快就会为我大清国直取中原,扬威天下!
很快,多尔衮、多铎率八旗大军,挥师南下进关,与吴三桂率清、明联军与李自成的几十万兵马展开了决战。最后,李自成溃不成军。多尔衮在战场上的智谋和英勇,成为满清入关、定鼎中原的重要关键因素之一。
肃清李自成的残余部队之后,多尔衮挥师进入京城。
多尔衮昂首策马,率众满洲将士耀武扬威地开入紫禁城。
站在大明皇宫武英殿里,多尔衮扬眉吐气,喜不自胜。他昂然站在大殿的最高处,看着面前的皇帝宝座,感慨良多。这时,众人跪下山呼:殿下千岁千千岁。殿下千岁千千岁。
孝庄秘史(第七部分)
多尔衮转身面向众明降臣,缓缓坐在宝座上,志得意满地微笑道:明朝,已亡于流寇李自成之手,如今大清夺得的是李自成的天下。我大清义军之来,是为明朝报君父之仇,你们可都明白?
众明降臣齐声道:是。
多尔衮叫道:范文程!
范文程答:臣在。
多尔衮严肃地:你是北宋名臣范仲淹之后,有安邦定国之才,受先帝知遇之恩,早已是我大清股肱之臣。我今命你重理旧政,官来归者复其官,民来归者复其业。礼葬崇祯皇帝,减免各地田赋,稳定政局,安抚民心!
范文程高呼:王爷圣明,天下之福。
众人大声道:殿下千岁千千岁。
众人的山呼声让多尔衮好不惬意,权力带来的满足感让他得意之极。
消息传到盛京,全城鞭炮齐鸣,一片欢呼。
皇宫里,众宫女太监们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地奔走相告,博果尔亦在其中欢喜跳跃。
孝端后看完捷报,一面折起,一面闭目深深呼吸,她脸上流露着欣慰的神情。突然,她想到什么,眉间隐现出深深的忧虑之色。
大玉儿看着捷报,喜形于色,拭泪道:苏茉尔,多尔衮终于拿下明朝的北京了!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苏茉尔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格格,你没见皇后的神情?她仿佛挺担心的。
大玉儿大惑不解地问:担心什么?
北京皇宫武英殿里,满汉众人都已散去。大殿里,只剩下两个人,多尔衮与多铎。
多尔衮坐在前明皇帝的宝座上,多铎在一旁站立,两人朝殿外眺望着。
多铎鼓动道:哥,仗是你打的,明朝江山是你拿下的!这么天大的功劳,可以说是举国无双!这个宝座,若不是你来坐,谁能心服?
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警觉,他站起身冷冷地道:多铎,别这么说。我大清已经有皇帝了!
多铎不屑地:哼,福临那个小娃娃?
多尔衮咬紧牙关,沉默了半晌,大跨步出了殿。
多铎一愣,追出去大喊:哥!哥!你听我说。
多尔衮与范文程穿着汉人文士的半旧青衫在北京僻静的小巷中漫步,既是打探民情,又是体察民意。范文程低声道:王爷,咱们在这儿是人地生疏,您这么做,不怕惹什么麻烦……
多尔衮笑道:咱们随便走走看看,不多话也不多事,会惹什么麻烦!
范文程:王爷……大概是想听听外头有什么风声、老百姓有什么议论吧?
多尔衮哈哈一笑:知我者,范先生也。
范文程笑着摆手道:不敢。对了,王爷想听的事儿,倒是有一个地方……
多尔衮接过话道:我知道,茶馆儿,对不对?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多尔衮与范文程拣了茶馆中靠窗一角坐下,茶博士沏上茶来,又送上两碟点心。茶馆中客人颇多,三三两两低声议论。两人暗暗地侧耳倾听。
只听众人道:清军进得城来,纪律还不坏,不像传闻中的那样,杀人打劫。
我听人说,清军一路上,不驻城、不扰民,只要归降都不杀人。经过昌黎县的时候,甚至还开仓济贫哪!
大清国的王爷进城,烟不出火不冒的,也不耀武扬威,安安静静地就进城了!
我也看见了安民告示,这位大清王爷明理得很嘛!
这样看来,暂时可以安心,大概用不着逃难了!
唉!天下大乱了这么久,什么时候才能过好日子哟!
多尔衮心有所感,对范文程低声道:洪先生要我入关之后,安抚官民、约束士卒,百姓自然归心,果然收效了!
范文程赞同地点点头。
这时又听一客人道:这大清国到底有没有皇上啊?还是……一切都由那个王爷做主啊?
多尔衮与范文程闻言一怔,沉默不语。多尔衮喝着茶,陷入了沉思。
盛京皇宫花园里,苏茉尔陪大玉儿散步,沉默半晌,方道:格格,我听报捷的人说,十四爷在明朝大内武英殿升座,接受朝贺。他还暗地里讲,京师人只知道有睿亲王,不知道有皇上。
大玉儿不以为然地:这也难怪,原是他率军入关进京的。
苏茉尔担心地道:八旗的精兵强将都被十四爷带去了,留守咱们盛京的都是些老弱残兵。倘若他有了二心……
大玉儿听了,稍有些迟疑,然后道:他不会的。
苏茉尔揣测道:皇太后八成是想,就算十四爷不会有二心,难道他身边的人……也不会?
大玉儿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龙佩凝视着,心中亦不免疑虑,半晌方道:苏茉尔,你帮我……去一趟北京!
苏茉尔诧异地:我?
北京一座古寺前,多尔衮与范文程背着手伫立,聆听着撞钟声。然后,两人在古寺一角的老树林边漫步沉思。
多尔衮沉吟半天道:我心中有个疑难。范师傅可否为我解惑?
范文程似乎感觉到多尔衮想说什么:王爷的意思是……
多尔衮欲言又止:眼看着大清就要得天下了,可是皇上年幼,无法号召天下……
范文程冷静地:恕我直言,王爷是在犹豫着……要不要自立?
多尔衮为难地:我有我的难处,许多人都以种种理由来向我劝进。
范文程劝道:王爷已经是有实无名的皇上了,何必多此一举。
多尔衮不甘地说道:名实不符,总是令人不快。而且,我有我的隐衷,时时令我心潮汹涌,难以平伏。
范文程凝眉道:王爷与先帝之间的恩怨纠结,我也晓得,可是,为了大清国……
多尔衮接过话道:不错,就是为了大清国,怕我跟豪格的冲突引发内讧,才想出“另立皇子”这个折中的办法。可是如今,我率八旗入关,豪格却无尺寸之功。势力一长一消,从此他再也没有立场与我争夺了。
范文程道:王爷压制得了一时的不满,却压制不了后世的评价。中国几千年来,周公是最为世人钦仰的先圣先贤;周公和王爷一样,辅摄幼主,成就不朽功业,地位之高,远胜后世帝王。还有个例子,明太祖传位给孙子,儿子燕王不满,篡位自立;即使他的政绩不算坏,可篡位总是个洗不清的污点,难逃史笔诛伐。要做周公,还是燕王;要争一时,还是争千秋。以王爷的睿智,当知取舍。
多尔衮沉思不语,思忖着利害关系。
这时,一个侍卫走近禀报道:启禀王爷,盛京特使刚到,急着见王爷。
多尔衮奇怪地问:特使?兵部的?
侍卫答道:是宫里的。
多尔衮张望着问:哦?人呢?
苏茉尔远远地疾步走来,多尔衮一见大喜,快步走过去相迎。
多尔衮欣喜道:是你啊?你怎么来了?
苏茉尔:亲自来跟王爷贺喜啊!
多尔衮笑道:看见你真是太欢喜了!北京繁华得很,我命人领你逛逛。
苏茉尔忙道:别忙!正事还没办呢!
苏茉尔说着取出锦帕包着的东西:这是格格要我捎给您的。
多尔衮困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竟是那荷包,不禁怔住。
苏茉尔正色道:格格还要我带句话呢。
多尔衮迟疑地:说吧。
苏茉尔转述道:这荷包,只怕比不上江山贵重;不过,这是我一片真心。
一句话千钧重,多尔衮顿时觉得心头沉沉的。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看着荷包,沉思良久,心中痛苦地挣扎着。
此时忽然传来寺庙的撞钟声,悠扬浑厚,似佛家偈语。多尔衮抬头聆听,神情似有所悟。半晌,他咬咬牙道:罢了!我做周公!
深夜,盛京皇宫清宁宫暖阁里,大玉儿、孝端后神情严肃地密谈着,顺治仰着小脸在一旁似懂非懂地聆听。
孝端后:这些天我愁得几乎不能睡。你想啊,如今多尔衮手握重兵,他要称帝,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大玉儿勉强笑着,安慰道:姑姑,你是看着他长大的,难道还不相信他?
孝端后叹道:唉!先帝对我说过,中原的花花江山,生在关外的咱们,根本无法想象,就算是铁石心肠也难自持,他难道就不动心?
大玉儿肯定地:他不会弃咱们孤儿寡母于不顾的。
孝端后低声道:他对咱们是有情义,可是……男子汉大英雄,哪个不爱权呢?
大玉儿无语,伸手剔烛心,神情凝重忧虑,她在心里疑虑道:一件东西,一句话,真能打消他的念头吗?
这时珍哥兴奋地奔入禀告道:皇太后!摄政王派了特使回京了!
大玉儿、孝端后一惊,相互对视了一眼。特使兴奋地进来,跪下磕头:两宫皇太后大喜,皇上大喜,奴才奉摄政王之命,特迎两宫皇太后和皇上,南下入关,定鼎北京,商讨军政大计,以定天下!
大玉儿、孝端后一怔,孝端后大大松了口气:祖宗保佑!
大玉儿心很是宽慰,百感交集,连忙站起身走到屋角,哭了起来。
顺治大惑不解,忙跑去为母亲拭泪,问道:皇额娘怎么哭了,你很伤心吗?
大玉儿哭得双肩抖动,哽咽不止,孝端后也拭泪笑道:傻孩子,你皇额娘是太欢喜,欢喜得哭啦……
顺治仍是一脸困惑,大玉儿蹲下,紧搂着顺治,泪水顺着脸颊小溪般流淌着。
山海关前,清军将士盔明甲亮,士气高昂。
多尔衮威风凛凛地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翘首远望。
远远地车队、卫队浩浩荡荡地向这边走来,走到近前时停住。
多尔衮翻身下马,向车队迎过去。孝端后、大玉儿、顺治在侍卫的搀扶下缓缓下车。众清军一起跪下,齐声道:恭迎两宫皇太后,恭迎皇上!
多尔衮激动地:两宫皇太后,皇上,多尔衮没有辜负祖先的遗志……
孝端后感动地:十四弟,我真是太高兴了!我替先帝……你四哥……谢谢你!
多尔衮忙跪下道:母后皇太后言重,多尔衮不敢当!
大玉儿上前虚扶一下,多尔衮起身,四目交投,大玉儿见多尔衮头脸肩上多处受伤,心一酸,泪盈于睫,忍不住低声哽咽道:你的伤……
她说不下去,心疼地流下泪来。
多尔衮故作轻松笑道:没事儿,早就惯了!
大玉儿泪流不止,多尔衮想伸手抚她的肩,又警觉地缩回手,压低声音,温柔地安慰道:真的不要紧,你别怕!
苏茉尔看他俩这般缠绵的情状,觉得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些不妥当,忙轻轻将顺治推上前去。
顺治仰着小脸道:十四叔辛苦了!你灭了李自成,帮明朝报了仇,为我大清立下千古功勋,大家一定敬重你,佩服你!
多尔衮俯下身惊讶地:皇上说得很好啊!谁教你的?
顺治大声答道:是皇额娘教我的!
多尔衮抬头柔情款款地看着大玉儿,大玉儿含着泪微笑着。
秋天的长城,雄伟壮丽,气象万千。
长城上,大玉儿站在北面城垛边,朝北眺望,感慨万千。
大玉儿感叹道:原以为,这道绵延的长城,是我大清国难以跨越的界限。想不到,这么快,大清国就能立足在这长城之内了!
多尔衮凝视着大玉儿,轻拉她的衣袖,转身走到南面城垛边,朝南眺望,感慨道:大清国不只是能立足在这长城之内,我的雄心岂止于此!玉儿,你看,这长城以南的无限江山,总有一天我全都要夺下来。
这话语豪情万丈,但也野心十足,大玉儿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多尔衮看出了她的心思,深情一笑道:放心,我会将夺下的江山,献在你的宝座之下。
大玉儿嫣然一笑:我又不要做女皇帝!你忘了?拥有江山的会是我儿子!
多尔衮淡淡一笑,取出那荷包,柔声道:玉儿,中原即将归我大清,我也会继续辅佐福临治理天下,我这么拼命地做,就是盼着有一天,你会过意不去,除了荷包之外,再加上一样贵重的礼物给我……
大玉儿摇头道:将来,想必你是权倾一时,哪里还会缺少什么?天底下会有什么是你得不到的?
多尔衮急火火地道:你明明晓得我想要什么。
多尔衮说着,轻轻去拉大玉儿的手,大玉儿轻轻挣脱,淡淡地道:姑姑受了风寒,病着呢,我该回去了!
多尔衮急了,拉住她的衣袖恳求道:玉儿,求你,好几个月没见到你了,多说两句话,求你!
大玉儿停下,没有回头,想了想,只说道:来日方长呢!
大玉儿袅袅婷婷地离去,多尔衮望着她的背影,怅然若失,随即微笑道:是啊,来日方长呢!
北京皇宫太和殿金碧辉煌,威严壮丽。
朝廷的钟鼓之声响起,悠远庄严,让人肃然起敬。
顺治登极大典仪式开始。
小顺治坐在宝座上,东张西望,大玉儿、孝端后稍低并坐于侧。
群臣跪下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孝端后与大玉儿很是欣慰,顺治惶惑无助地望着阶下的群臣,强自镇定,求援似的看着大玉儿。大玉儿点头示意抚慰,顺治鼓起勇气,挺腰端坐。
永和宫暖阁里,孝端后与大玉儿端坐炕上,珍哥、苏茉尔在两边伺候。多尔衮神色庄重地向两宫太后禀报国事。
多尔衮道:跟皇太后回话,那李自成逃走的时候,曾火焚宫殿,还来不及修复,而坤宁宫也要依咱们满洲风俗重建。所以,委屈两宫皇太后,暂时先安顿下来,以后再……
孝端后打断他的话:这个都不急,安民为先,何况咱们也说不上委屈。像这座永和宫,听说是前明那什么……田贵妃的住处,我还觉得太过精致了点儿呢!
大玉儿笑着道:我住的承乾宫,也很好。十四爷就甭为这事儿费神了。
多尔衮施礼道:多谢两宫皇太后体谅。
孝端后笑问:十四爷呢?下朝后总该有个务公之所吧?
多尔衮:暂时就设在西面的养心殿。喔,说到公事,还有好几件急务,必须请示皇太后……
孝端后摆手笑着打断道:等等,十四爷,我也有件急务呢!皇帝好奇得很,在宫里东跑西跑,我得去看着点儿。有什么公事,你做主吧!一定要请示,就上承乾宫去跟玉儿商量。她有精神,我一听公事就头昏哪!
多尔衮笑道:那么,就依四嫂。说着他大胆地瞥了大玉儿一眼,大玉儿有些腼腆,微微低下头去。
夜晚,北京摄政王府小花厅里,清静幽雅。
侍女雁儿剔亮了桌案上的灯,对怔怔等待多尔衮的小玉儿道:福晋,夜深了,饿不饿?
小玉儿摇摇头,惶惑不安地问道:雁儿,王爷总不至于不回府了吧?
雁儿答道:才刚有人来传话,王爷在承乾宫,怕还要一会儿才回得来。
小玉儿皱眉问:承乾宫?
雁儿:听说如今是圣母皇太后住的。
小玉儿不悦地哼了一声。
雁儿劝慰道:福晋,您别胡思乱想,这会儿有多少军国大事等着王爷筹划呢!
小玉儿嘲讽地:在承乾宫筹划?哼,是不是在筹划军国大事,那就难讲了!
雁儿苦口婆心地继续劝道:福晋不如常进宫去,向两宫皇太后请个安,大家和和气气,不好吗?
小玉儿生气地:向母后皇太后请安也就罢了,要我向大玉儿卑躬屈膝,我才不干!
雁儿:福晋,这种犯忌的话别再说了,王爷如今大权在握,谁不来巴结福晋、讨好福晋啊?您就平平气,那件事别再往心里去……
小玉儿悲哀地:你错了!我在意的,并不是他有没有当成皇上,真的,我一点儿也不在乎。可是,我就气不过,王爷把皇位让给福临,明明是为了她!这么多年了,他终究还是为了她……小玉儿神情惨淡,雁儿同情地看着她,欲言又止,只是轻轻一叹。
皇宫承乾宫暖阁里,大玉儿端然正坐,苏茉尔一旁侧立。
洪承畴、范文程上前行礼道:多谢圣母皇太后赐座。
大玉儿庄重地点头道:别客气,坐着好说话。母后皇太后身子不爽,可还惦记着,要我快跟两位先生请教请教。
洪承畴、范文程忙道:臣不敢当。
大玉儿:范先生,先帝生前十分看重你,大清国的强盛,你功不可没。今后,更要借重你的安邦治国之才,来辅助皇帝和摄政王了。
范文程慨然道:臣深受先帝知遇之恩,自当殚精竭虑,效忠大清。
大玉儿点点头,看着洪承畴,微笑道:洪先生,自你归降后,先帝为了安抚大清诸将,所以让你优游自在了一阵子,原打算入关后再用你所长,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接下来中原各地用兵抚民之事,少不得要请你出力了。
洪承畴恭敬地:洪承畴谨遵懿旨。
大玉儿微微一笑,洪承畴想起往事心中一动,脑子有些走神。
大玉儿问道:那么,南明朝廷中,有谁是咱们的对手?